一杯十五块的柠檬水,让我八年的手术刀白握了。 病人举报我“上班喝高价饮品”,院长拍桌子骂我让医院很被动。 我没吭声。 他不知道,他桌上那份三百八十万的采购单,我三个月前就拍过照了。
【第一章】
手术灯灭的时候,我的手还在抖。
七个小时。从早上八点半到下午三点四十。一台胃癌根治术,淋巴结清扫做了三组,光是关腹就缝了四十多针。
助手递过来纱布,我擦了一把额头。汗早就干了,留下一层盐渍,眼睛涩得睁不开。
“苏哥,午饭给你留了,在值班室。”
我点点头,没说话。嗓子眼像糊了一层胶。
走出手术室的时候腿有点发软。走廊的日光灯白得晃眼,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值班室里那份盒饭已经凉透了。米饭硬成一坨,青菜发黄,肉沫上凝了一层白油。
吃了两口,胃里翻上来一股酸。
放下筷子。
楼下有家新开的饮品店。我想了想,下去买了杯柠檬水。
十五块。
冰的。
收银台前掏手机付款的时候,后面有个人举着手机对我拍了一下。
我没在意。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杯柠檬水,会把我八年的职业生涯撕碎。
三天后,我被叫到了院长办公室。
霍铎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的表情像我欠了他三百万没还。
桌上摆着一份打印件——卫健委转来的实名举报信。
“苏渡,你自己看看。”
我拿起来扫了一眼。
举报人:陶大勇。内容:某外科医生上班期间购买高价饮品,工作态度散漫,对患者缺乏责任心……
十五块钱的柠檬水,被写成了“高价饮品”。
喉咙里涌上一股苦味,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骂。
“院长,我刚下七个小时的手术台——”
“我不想听解释。”霍铎拍了一下桌子,茶杯盖弹起来又落下去,“你让医院很被动,你知不知道?卫健委要求我们自查了。”
“自查什么?查我买柠檬水?”
“查你的工作态度,查科室的医德医风。”他往后一靠,手指敲着桌面,“党委开会研究了,你先停诊,配合调查。”
停诊。
我在这家医院干了八年。八年,三千多台手术,术后死亡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三。
凭一杯柠檬水,停诊。
办公室门半开着。余光看到走廊里几个人影快速闪过——消息传得真快。
我握着那份举报信,手指把纸角捏出了褶。
“有异议可以申诉,流程你懂。”霍铎已经在看下一份文件了,像赶苍蝇。
转身要走的时候,我看到他桌上压着一沓采购审批单。最上面那张,蓝色签字笔,签的是他的名字。
那个签名我见过。
三个月前,我加班整理科室器材台账,无意间在库房翻到过一批“进口腹腔镜配件”。包装上印着德文,拆开一看,螺丝上打着东莞的产地钢印。
我当时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没声张。只是觉得不对劲。
现在我明白了。
那份采购单上签着霍铎的名字,采购金额三百八十万。实际成本,撑死三十万。
他不是在处理一个买柠檬水的投诉。
他是要把一个可能知道内情的人,提前清出去。
我把举报信放回桌上,冲他点了点头。
“行,我配合调查。”
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柳芷晴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攥着一杯咖啡。她是院办的文员,我女朋友,三年了。
她看到我,嘴张了张,没走过来。
旁边有人。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听到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先别急,我帮你打听——”
“不用了。”
我没停步。
回到更衣室,把白大褂叠好放进柜子。柜门上贴着一张科室合影,去年年会拍的。我在最后一排,笑得很傻。
手机震了一下。
打开相册,翻到三个月前那几张照片。
螺丝上的钢印清晰可见:东莞市正泰五金制品有限公司。
采购单上写的是:德国蔡司原装进口配件,单价十二万。
我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外面开始下雨了。走廊的窗户没关,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站在更衣室里,突然发现那杯柠檬水还拎在手里,冰已经全化了。
喝了一口。
酸的。
【第二章】
回到家快七点了。
鞋柜旁边多了一双不认识的高跟鞋——柳芷晴换了新鞋。以前她不穿高跟鞋,说在医院跑来跑去不方便。
客厅灯亮着,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门响也没抬头。
“吃了吗?”我问。
“嗯。”
我去厨房翻了翻冰箱,拿出昨天的剩菜,没热就坐下来吃。
筷子碰到碗的声音很响。屋里安静得不正常。
“芷晴,今天的事——”
“我知道了,院办下午就传开了。”她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苏渡,你说你也是,为什么非要在上班时间出去买饮料?”
“我做了七个小时手术。”
“那你不能让人带?非得自己出去,还让病人家属拍到。”
我停下筷子。
“你在怪我?”
她没直接回答,抿了一下嘴。那个表情我认识——她觉得我不讲道理时才有的。
“我不是怪你,我是说你得学会保护自己。这种事传出去影响多大你想过没有?”
“影响?我救人的时候怎么没人讲影响?”
声音大了。
她靠回沙发,看着天花板,好半天不说话。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霍院长今天找我谈了。说我工作表现不错,下个月准备提我当院办副主任。”
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院办副主任。柳芷晴一个普通文员,进医院才两年半。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今天下午。”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他还说,这次的事不大,你态度好一点,写个检查,过几天就能恢复坐诊。”
“写检查?”
“就走个流程嘛。”
“我买杯柠檬水,凭什么写检查?”
她坐直了,声音拔高了一点:“苏渡,你能不能别这么轴?你跟院长拧着干,你什么好果子吃?我在中间多难做你知不知道?”
我盯着她。
她的眼睛闪了一下,移开了。
沉默。
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楼上有小孩在跑。
“你跟霍铎,什么关系?”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心脏硌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她的脸一下子绷起来,“他是院长,我是院办,正常工作汇报。你怀疑什么?”
我没接。
想说什么,嗓子眼发堵。
她站起来,拿了包和那双新高跟鞋。
“你好好想想吧。我今晚回我妈那住。”
门关上了。
不重,但很干脆。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黑屏映出我的脸,头发乱糟糟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盘子里的剩菜没怎么动,油凝了一层白。
掏出手机。
通讯录翻到最底下,找到一个快两年没联系的号码——裴川。
大学同学,后来读研去了协和,再后来不做临床了,搞私立医疗。去年创办了一家专科集团,在省城开了三家医院,听说年底准备开第四家。
上次他联系我是八个月前,问有没有兴趣跳槽。
我当时拒了。觉得公立医院踏实,觉得自己对得起这份工作,觉得这里离不开我。
现在想想,挺可笑的。
我打了一行字过去:老裴,上次你说的事,我想聊聊。
发送。
手机扔在沙发上。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响着,像在数秒。
我点了根烟。
三年没抽了。第一口呛得眼睛发红。
【第三章】
第二天我回医院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可收的。一个搪瓷杯,几本旧版《外科学》,抽屉里半盒没吃完的胃药。
走廊里碰到几个同事,目光闪躲得像做了亏心事。
小刘远远看到我,低头就走了。上个月他儿子住院,我帮忙找的床位。
没什么好说的。
科室办公室人不多。魏存厚站在窗边浇花,看到我进来,冲我微微抬了下下巴。
老魏,五十三岁,手术室护士长,在这家医院干了快三十年。脾气倔,话少,从不站队。
我收拾完东西跟他打了个招呼,正要走。
他突然伸手在我白大褂口袋里塞了个东西。
“路上看。”
三个字,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停留,拎着纸箱出了科室。
在医院停车场坐进车里,才把那东西掏出来——一张对折的便签纸,圆珠笔写的,老魏的字歪歪扭扭。
“举报信不是陶大勇自己写的。他初中文化,信里的‘医德医风建设’和‘纠风工作要求’是卫健委文件里的原话。有人帮他写的。”
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手心渗出汗,把便签纸晕了一角。
陶大勇,四十六岁,去年他老婆在我们科做了甲状腺切除术。手术很顺利,术后恢复也正常。但出院时他因为费用问题跟收费处吵过一架,闹了半天,自费部分最终没减免。
他对医院有气,这我清楚。
但一个因为几千块钱较劲的人,会主动写一封措辞专业的举报信,精准地在我买柠檬水当天拍照取证?
时间也太巧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
脑子里开始拼图。
举报信我看过——在霍铎办公室看的那份。A4纸,打印的,排版很整齐。落款处陶大勇的名字是手写签的,但正文是打印件。
谁帮他打印的?
我重新发动车子,没回家。绕了一圈,去了卫健委信访接待窗口。
信访接待的小姑娘认识我,之前做过一次社区义诊对接。我说想看看涉及自己的举报材料原件,按当事人知情权走了个流程。
等了四十分钟,拿到了复印件。
跟霍铎办公室那份一样——A4纸,宋体小四号,打印的。
我翻到第二页,最后一段。
手指猛地僵住。
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淡红色的圆形水渍。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我认得。
医院行政楼三楼打印机旁边,常年放着一排纸杯和一台胶囊咖啡机。只有院办的人用。那台咖啡机出的杯子底部,能印出这个大小的圆。
我以前去院办送材料,不止一次看到柳芷晴端着那种杯子在打印机旁边排队。
这张举报信,是在院办打印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累的那种。
【第四章】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烟抽了三根,手指被烫了一下才回过神。
那个咖啡渍可能是巧合。院办几十号人都用那台机器,不一定是芷晴。
但脑子里有另一个声音:上次陶大勇来医院闹事的时候,负责接待的就是院办。
是芷晴接待的。
她回来跟我说过一嘴,“今天有个家属闹事,吵了半天”。我没当回事。
现在回想,那就是两个本来不该有交集的人之间,唯一的交集。
我没有去质问她。
不是不想。是还不能。
证据链不够。一个咖啡渍说明不了问题,但能说明方向。
当晚,裴川回了消息:明天中午,万达那家日料,我请。
——
裴川比上学那会儿胖了一圈,但精神头比谁都足。刚坐下就给我倒了杯清酒。
“说吧,苏哥终于想通了?”
我没喝酒。把事情简单说了——柠檬水的事,停诊的事。采购的事没提。
他听完,筷子在盘子边敲了两下。
“你在那破地方干八年,论文十几篇,手术量全科第一,一年到手多少?”
“十一万出头。”
“我给你四十万起步。主刀独立排台,团队你自己挑。”
我盯着他。
“条件呢?”
“条件是你别跟我矫情。”他咧嘴笑了一下,随即收了笑,“行了,我知道你不是冲钱来的。说吧,想要什么?”
我把手机递过去,打开相册里那几张照片——采购单,配件实物,钢印特写。
裴川看了大概二十秒,放下手机,把清酒一口干了。
“多大的窟窿?”
“我查到的至少三百八十万那一笔。这种事不可能只做一次。”
“你想举报?”
“我想确保举报有效。不是投到信箱里石沉大海那种。”
他点了根烟,想了半天。
“这样——你把材料整理好,我让我们法务总监帮你看看,够不够立案门槛。够的话我帮你走正式渠道。”
“还有一件事。”
“说。”
“现阶段不能让霍铎知道是我在动。我还需要更多证据,时间不够。”
他看了我几秒。
“那你准备怎么拖?”
“先下一步闲棋。”
我拿出手机,搜到了省卫健委官网的设备采购公示平台。
霍铎上个月又批了一笔新采购——进口超声刀系统,预算两百二十万。走的还是定向招标的老路子,只有一家供应商投标。
我用匿名身份在公示平台提交了一条异议,质疑投标企业的资质和报价合理性。
按规定,有公众异议必须暂停采购流程,重新审核。
两天后,老魏给我发了一条消息:那台超声刀的采购被上面叫停了,原因是公示期有人提出异议。
后面跟了一句:霍铎今天在办公室摔了杯子。
我把消息看了两遍,退出聊天界面。
窗外天已经黑了。小区路灯昏黄昏黄的,有只猫蹲在花坛边上舔爪子。
我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喝到一半,突然觉得手心还是湿的。
不是热的。
是怕的。
走到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
【第五章】
安静了不到一周。
周三傍晚,我接到省医学会的电话。
“苏渡医生您好,有人向我们反映您近期的执业行为存在争议,我们需要启动一项执业资质复核程序——”
站在阳台上,手机贴着耳朵,听她把流程说完。
挂了电话,腿发软,扶着栏杆坐到了地上。
执业资质复核。
这不是停诊那么简单了。复核期间我在任何医疗机构都不能执业。复核不通过,医师资格证就废了。
霍铎动手了。
出手又快又狠。他没法直接吊销我的执照,但他能通过“群众举报加医院自查结论”往上递材料,触发省级复核程序。
只要复核拖上半年,我就彻底凉透了。
裴川的offer还能不能兑现?一个执业资格都在审查的外科医生,谁敢接?
我把情况发给裴川。
他那边隔了很久才回——二十分钟。对裴川来说,二十分钟不回消息,说明他也在掂量。
“先别慌。复核不是吊销,程序走完你没事。但这段时间确实上不了手术台。”
上不了。
我想抽烟,口袋翻了半天,空的。昨天的烟抽完了,没买新的。
第二天,更大的刀子来了。
柳芷晴在医院的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不是发给我的——发在两百多人的全院群里。
“跟大家说一声,我跟苏渡已经分手了。之前的事给大家带来不好的影响,很抱歉。以后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也请大家不要再来问我了。”
两百多人的群。
我在家里刷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群里很快有人回:
“芷晴理解你。”
“早该分了,拖累你。”
“加油,你值得更好的。”
没有一个人说“苏渡也不容易”。
零。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龙头拧到最大,冰凉的水浇在脸上,有点疼。
镜子里那个人眼眶红了一圈。
不是因为分手。
是因为那条消息发的时机——恰好在我执业资质被复核的第二天。
她知道。
全都知道。
那个晚上我没吃饭,坐在客厅地板上靠着沙发。电视开着,什么节目都没看进去。
冰箱还是嗡嗡响。
裴川又发了一条消息:“材料法务看了,够立案门槛。你什么时候交?”
我盯着这行字。
如果现在交出去,手里唯一的底牌就打光了。霍铎被查,我也会被卷进舆论漩涡里。外界只会觉得是一个被停诊的医生在疯狂报复。
但如果不交——
复核程序在走。每拖一天,我离手术台就远一天。
打了几个字:再等三天。
删掉。
又打了四个字:明天就交。
又删掉。
最后回了一个字:等。
手机放在地板上。
楼上那个小孩又在跑。
脚步声从天花板这头跑到那头,咚咚咚咚。
我抬头看着那片天花板,忽然很想知道那小孩长什么样。
从来没见过。住了两年了。
【第六章】
第三天中午,我走进了市纪委监委的信访接待大厅。
手里拎着一个档案袋。
里面是裴川法务团队帮我整理好的全套材料——三年内五笔设备采购合同,每笔采购的实际供货商信息,国产配件冒充进口的实物照片,价格虚高比对表,以及霍铎在每张审批单上的亲笔签名。
总涉嫌金额,法务初步估算:超过一千一百万。
接待窗口的工作人员翻了翻材料,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确定要实名举报?”
“确定。”
“实名举报人需要签字并提供身份证复印件,后续可能需要配合调查取证。”
“我知道。”
签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不是犹豫。是之前抽烟烫的那个水泡蹭到了笔杆,刺了一下。
签完,把材料递进窗口,走出大厅。
外面太阳很大,晃得眼前全是白。我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会儿眼。
手机响了。裴川。
“交了?”
“交了。”
“那就等着吧。纪委现在效率比以前快多了,涉及医疗系统的上面盯得紧。快的话一周有动作。”
“嗯。”
“现在什么感觉?”
想了想。
“饿。”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滚。请你吃饭。”
没去。
回到家,煮了一包泡面,加了个蛋。蛋黄没煮透,戳破的时候流了一碗。
吃完面洗了碗,把厨房台面擦了一遍。又把客厅拖了。
没什么好做的。
等待是最难熬的。
——
第五天,老魏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抖。
“今天上午来了四个人,亮的证件,直接进了院长办公室。门关了两个小时。”
“哪个部门?”
“没看清证件,但开的车挂的是纪委那边的牌。”
我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霍铎什么反应?”
“中午在食堂碰到了,脸色铁青,饭没吃几口就走了。下午开了个紧急行政会,不让其他人参加。”
“芷晴呢?”
老魏顿了一下。
“在。行政会她也进去了。”
我说了声谢,挂了电话。
坐在椅子上,发现自己的腿在抖。不是怕。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手术前的紧绷,刀还没落,但手已经就位了。
霍铎不傻。纪委上门,他一定第一时间在想是谁。
跟他有直接冲突、被停诊的,只有我一个。
他会反扑。
但这次他能做的不多了。
纪委一旦介入,他想销毁的材料已经来不及——采购系统的电子台账和纸质档分开存放,他最多能处理手边的纸质件,但电子记录在财务系统里,他一个人动不了。
这一点,裴川的法务在整理材料时就确认过。
举报信里我特意标注了电子台账的存放路径和调取方式。
我没跟霍铎拼速度。
我拼的是他够不到的东西。
阳台上那盆绿萝快枯了。我去接了点水浇上。
叶子蔫巴巴的,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过来。
【第七章】
接下来的事比裴川预估的还快。
第七天,市纪委联合卫健委成立专项调查组,正式对霍铎涉嫌采购违规问题立案审查。
医院炸了。
消息是老魏发来的一段语音,声音带着点颤——不是害怕,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看到结果的颤。
“霍铎被停职了。今早院纪委宣布的,全院通报。调查组进驻,办公室的电脑和文件柜全封了。”
“他人呢?”
“被带走谈话了,上午就走的。”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手里那杯水端了半天都没喝。
风很大,阳台上晾着的一件衬衫啪啪响。
没有想象中那种痛快。
更多的是一种从胸口往下坠的感觉,像做完一台超长手术从无影灯下走出来——灯灭了,人还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迈哪条腿。
——
第九天,调查组约谈了我。
地点在卫健委的一间小会议室,三个人,两男一女,态度客气。
他们核实了我提交的材料,问了些细节:什么时候发现的配件问题、照片拍摄的具体时间、有没有其他人知道。
我一一回答,尽量简洁。
最后那个女调查员合上笔记本,看了我一眼。
“苏医生,你之前被停诊的事我们也了解了。那封举报信的来源正在核实,初步判断跟你举报的采购问题之间存在关联。”
我点点头,没多说。
“你的执业资质复核,我们会跟省医学会沟通,尽快处理。”
“谢谢。”
走出卫健委大楼,阳光打在脸上。
手机里有七个未接来电。
三个是医院以前的同事——之前避着我走的那些人。
两个柳芷晴的。
一个陶大勇的。
还有一个,归属地显示是院办座机。
一个都没回。
——
第十一天。
我回医院办离职手续。
走廊里碰到了霍铎。
他不是被带走谈话了吗——调查还在进行,但约谈阶段允许回单位处理部分事务。他的脸明显瘦了一圈,颧骨支棱出来,眼袋青黑。
他看到我,站住了。
走廊里还有两个护士,脚步放慢了,眼神飘过来。
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
不到两步的距离。
“霍院长,”我说,“那杯柠檬水,十五块。你那几笔采购,一千一百万。你觉得卫健委该查谁?”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掉。
我没等他回答,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声很低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脏话。
没回头。
走廊尽头,老魏站在手术室门口,穿着洗手衣,像等了一会儿了。
看到我走过来,他什么都没说,伸手拍了拍我肩膀。
手很重。
我忽然有点想哭。
没哭。低了下头,走进办公室拿东西去了。
【第八章】
离职手续办完第三天,省医学会来了函。
执业资质复核结论:合格,未发现违规执业行为。
后面附了一份说明,大意是此次复核系基于不实投诉材料启动,相关责任正在追查。
我把那张函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抽屉。
没什么好高兴的。
三个星期,我的名字在全市医疗圈被传了几百遍。认识我的人提起来就是“那个因为柠檬水被停诊的”。
清白是还回来了。名声碎了,拼不回去。
——
陶大勇是自己找上门的。
在我家楼下蹲着等。看到我回来,站起来,搓了半天手。
四十六岁的人,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
“苏医生,我来……跟你道个歉。”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眼睛红了一圈,嘴唇在哆嗦。
“那封信不是我写的。是……是院里一个女的找的我,说只要我签个字,我老婆住院那次的自费部分三万六全能免。她把内容都写好了,让我手抄一遍签上名就行。”
“哪个女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院办的,姓柳。”
我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虽然早就猜到了。
但从另一个人嘴里听到证实,跟自己在脑子里推演,完全是两回事。
像是伤口已经结了痂,被人一把揭开来。
“她说是领导安排的,让我配合一下。我当时……就想着那三万六。”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对不起。我不知道会搞成这样。”
我靠着车门站了一会儿。
“那三万六,他们给你了吗?”
他摇头。
“一分都没给。”
我想笑,没笑出来。
“行,我知道了。回去吧。”
“苏医生——”
“回去吧。”
他弯了一下腰,像想鞠躬,又没鞠下去。转身走了,肩膀缩着,脚步很碎。
我站在车旁看他走远。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他的身影在两盏灯之间的阴影里没了。
——
裴川的电话来得很准。
“资质过了?”
“过了。”
“那没什么好等的。下周一来报到,合同我让人备好。”
“嗯。”
“苏哥,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
我没接这话。
“对了,”他话锋一转,“你那前女友,听说也被约谈了。参与伪造举报材料,配合虚假投诉,性质不轻。”
手机贴在耳边,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重。
说不上什么感觉。不是解气,也不是心疼。
像一扇门关上了,门后面的东西跟我再没关系。
“知道了。”
挂了电话。
冰箱里还剩两个鸡蛋。又煮了碗面。
这次蛋黄煮老了,嚼起来噎嗓子。
【第九章】
周一早上七点,我站在裴川那家医院的大楼前。
十二层,玻璃幕墙,晨光在上面反着白。门口挂着牌子:瑞川专科医院。
跟公立那边的老楼比,新得有点不真实。
前台把工牌递给我。
苏渡,外科中心,主刀医师。
我把工牌挂在脖子上,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是上周拍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两三岁。
更衣室在四楼。推开门,崭新的洗手衣叠得整整齐齐,柜子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熟悉的。
换好衣服,活动了一下手指。十指交叉,拉伸,攥拳,松开。
裴川在走廊里等我,靠着墙,端着杯美式。
“紧张吗?”
“不紧张。”
“骗谁呢。”他笑了一下,“今天第一台是腹腔镜胆囊,难度不大。我故意排的,让你热热手。”
没说谢。
走进手术室,护士团队已经就位了。
器械护士是个新面孔,很年轻,紧张地冲我点了下头。
“苏主任好。”
我愣了一下——在公立那边八年,从没人叫过我主任。
“叫我苏医生就行。”
患者推进来。六十一岁女性,胆囊结石伴急性炎症,常规腹腔镜手术。
我站到手术台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没抖。
三个星期没碰手术刀了。这段时间偶尔会做梦,梦见手在抖,握不住分离钳,缝合的时候线从指尖滑掉。
但真正站在这里的时候,手很稳。
“开始。”
无影灯亮了。
术野暴露,气腹建好,腹腔镜探头推进去。屏幕上胆囊壁增厚,周围有粘连,比预想的重一些,但不影响。
分离粘连,辨认胆囊三角,钛夹夹闭胆囊管和胆囊动脉,电凝,剥离胆囊床……
每一步都像呼吸。
四十八分钟。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出血点。
放下器械的时候,那个年轻的器械护士小声说了一句:“苏医生,做得真漂亮。”
我摘下口罩。
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比过去一个月里任何一刻都松快。
走出手术室,走廊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消毒水和阳光混在一起的气味。
我靠在窗边站了会儿。
手机在更衣室里放着,这会儿听不见。没有举报信,没有卫健委的电话,没有两百多人大群里的消息。
什么都没有。
就一扇开着的窗,和外面很普通的一个晴天。
我转身往病房方向走。
下一台,十点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