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块离婚补偿款拍在桌上那一刻,婆婆的笑声像砂纸刮玻璃。前夫搂着怀孕的小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抱起五岁的女儿,头也不回上了南下的火车。从广州城中村的地摊起步,一件碎花裙卖十五块,踩着九十年代的风口一路狂奔。五年开了厂,十年上了报纸。前夫跪在她写字楼门口求复合那天,她让前台递过去一张表——仓库管理员,月薪八百。
【第一章】
1993年腊月,北方的风像刀片往人骨头缝里钻。
苏晚棠是被冻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一根裂了缝的房梁横在头顶。发霉的天花板一块一块往下掉灰。身底下是硌脊背的木板床,被子薄得能透光。
她盯着那根房梁看了整整五秒。
这个天花板。这张床。这个味道——煤灰混着潮气,黏在鼻腔里。
她已经十年没闻过了。
上辈子她死的时候是2003年冬天。一间地下室,一张折叠床,暖气管子冰凉。女儿被陈家抢走了,她连一袋米都买不起。
闭眼前最后一个念头:如果重来,打死也不要那个破房子。
现在她的后背贴着硬板床,冷汗湿透了内衣。
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死了没有?人都来了,还赖在床上!”
郝桂芬的声音永远是这个调——尖、高,带着股踩人的劲儿。
苏晚棠慢慢坐起来。手指在被子底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
她记得今天。
腊月十七。离婚。
客厅里三个人。
陈卫东坐在方桌旁,低着头抽烟,不看她。一根接一根,搪瓷杯里烟头堆了半杯。
卢珊坐在他左手边,肚子已经鼓出来了,手搭在陈卫东胳膊上。指甲涂着红色,在这个灰扑扑的屋里扎眼得很。
村调解员老周坐正中间,桌上摊着一张手写的离婚协议。
苏晚棠从里屋出来,怀里抱着陈小禾。五岁的女儿搂着她的脖子,小脸埋在肩窝里,一声不吭。
“写好了,”郝桂芬靠在门框上,下巴抬着,“房子归卫东,宅基地归卫东。补偿你五百块。孩子——”
“孩子我带走。”
郝桂芬愣了一拍:“你拿什么养?就凭你?”
上辈子,苏晚棠在这里跪下来哭了。她求着要房子,求了一下午,嗓子哭哑了。最后房子判给了她。
然后呢?
守了三年。
房子没拆。所谓拆迁的消息是陈家放出去的——怕她走了带着孩子找别的男人,丢陈家的脸。一个拴人的套。
她守着一间漏雨的破房子,孩子越养越瘦,最后连孩子都没守住。
这一辈子不了。
“行。五百块,孩子归我。”
屋里安静了。
陈卫东的烟停在半空,灰落在裤腿上。老周的笔尖悬着没落下。连卢珊都抬头看了她一眼。
郝桂芬最先反应过来。笑了,像捡了便宜一样的笑。
“你说真的?”
“真的。签吧。”
苏晚棠的声音平得像一碗没有波纹的水。她抱着女儿的那只手在发抖,收到小禾身后,握紧了。
调解员老周清了清嗓子:“苏晚棠,你想清楚,这房子——”
“不要了。”
老周看了看陈卫东。陈卫东把烟掐了。
“她自己说的。写。”
签字的时候,笔尖划在纸上有细小的沙沙声。
郝桂芬从兜里掏出五张皱巴巴的一百块,拍在桌上。那个动作,像打发门口要饭的。
苏晚棠一张一张捡起来,理平,叠好,塞进贴身内衣口袋里。钞票贴着皮肤,有点凉。
她抱着小禾往外走。
身后卢珊的声音飘过来,带笑的:“真要了五百块就走了?连房子都不争?”
郝桂芬嗤了一声:“随她。带着个拖油瓶,看她能蹦跶几天。”
苏晚棠没回头。
走到村口,腿突然发软。她蹲在小卖部墙根底下,喘了好几口气。
小禾摸她的脸:“妈妈,你脸好凉。”
“没事。”
她站起来,在小卖部买了两包方便面、一根火腿肠。
兜里还剩四百九十七块。
“小禾,妈妈带你坐火车。”
“去哪儿?”
“去一个暖和的地方。”
镇上的班车三点半最后一趟。她得走快点。
苏晚棠把女儿往上颠了颠,迈开步子往公路上走。风从背后吹来,她没有回头看那个村子一眼。
她知道一件事——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
明年春天,广州有一条街,会变成全中国最赚钱的服装批发市场。
【第二章】
火车在铁轨上晃了一天一夜。
1993年的绿皮车,没有空调,窗户缝里灌着煤灰味儿。车厢塞满了人,过道上坐的、蹲的、躺的,编织袋和蛇皮口袋堆成了山。
小禾在她怀里睡着了,嘴微张,口水流到棉袄上一小块。
苏晚棠靠着窗户,一夜没合眼。
十三行。
她上辈子在出租屋的收音机里听过无数次。1994年春天,十三行周边的档口开始大规模招租,头一批进去的人全成了千万富翁。
她不需要成千万富翁,只需要先活下来。
火车到广州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出了站她就被撞了个趔趄。
人流像洪水从各个方向涌来,扛大包的、拉板车的、举牌子接人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说的话她一个字听不懂。
小禾被吓醒了,死死搂着她脖子:“妈妈,他们说什么?”
“说欢迎你来。”
苏晚棠把女儿换到左手抱,右手死死攥着贴身口袋里的钱。火车站附近小偷多得跟蚂蚁似的。
空气潮湿闷热。腊月的广州让她把棉袄扣子解开了——北方零下十几度,这里的风吹在脸上是温的。
她在火车站附近的城中村找了一间房。
说是房间,其实是一栋握手楼三层隔板隔出来的一小格。一张单人床,一个吊扇,一个水龙头。月租八十。
四百九十七块,减火车票和路上吃的,还剩三百六。减房租八十,还剩二百八。
二百八十块钱,要吃饭,要进货,要活。
她把钱拿出来数了三遍。
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太久没吃东西了,胃在绞。
出去买了两碗白粥、一碟萝卜干,花了一块五。小禾喝了一碗半,她喝了半碗。
第二天一早,她把小禾背在背上,去找十三行。
1993年底的十三行还不是后来那个全国最大的服装批发中心。街两边是老房子,有的铺面卖布匹,有的卖皮具,有的关门上锁。
但她记得——再过三个月,这些铺子会一个接一个被人抢租。到时候转让费都是天价。
现在来得及。
她走了一上午,摸清了周边几个批发档口的价格。低端女装进价五到八块一件,街边摆地摊可以卖十五到二十。
一百二十块钱进了二十件。
全是她挑的款:收腰碎花衬衫、弹力黑色打底裤、颜色亮的大号T恤。上辈子她翻了无数次报纸,知道九四年广州什么样的衣服最好卖——便宜、洋气、版型不挑人。那些花花绿绿的港风大垫肩,在北方还流行着,广州已经卖不动了。
她蹲在十三行外的一个巷口,衣服铺在塑料布上。小禾蹲旁边帮她摆。
第一个小时,没人。
第二个小时,有人摸了两下走了。
后背被太阳晒得发烫。嘴唇干裂,舔了一下,咸的——是汗。
第三个小时,一个烫卷发的中年女人停下来,拿起碎花衬衫。
“多少钱?”
“十八。”
“十块。”
苏晚棠看着她。真丝裙子,手上戴金镯子,不差这八块钱。
“姐,这个版型你穿,腰那里刚好收住。十五,我真赚不了几块。”
女人又看了看,掏钱。
苏晚棠接过那张十五块的时候,指尖发麻。
那一天,她卖了七件。
收摊时天黑了,小禾在塑料布上睡着了,脸上被蚊子叮了两个包。
苏晚棠数钱。一百零五块,减掉进价,净赚六十一。
六十一块。
她摁着那叠钱,坐在马路牙子上。远处有人放广东歌,听不懂唱的什么。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嗓子眼堵了一下。鼻子发酸,她仰起头,使劲吸了一口气。
弯下腰,把小禾背起来,往出租屋走。
明天还要早起。
【第三章】
接下来一个星期,苏晚棠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
她摸出了规律。
早上六点到八点,在城中村门口卖给上早班的打工妹——她们要便宜的、耐穿的、搭条牛仔裤就能出门的。
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去十三行附近——那里人杂,做生意的、逛街的、外地来进货的,价格可以标高一点。
下午三点以后,转去沙河那边。大工厂多,女工下班喜欢逛街,买颜色鲜的、带亮片的、平时厂里穿不了的。
同一条打底裤,城中村卖十二,十三行卖十五,沙河卖十八。
不是她黑心,是不同地方的人愿意出的价不一样。
小禾每天跟着她,一路小跑。五岁的孩子腿短,走一天下来脚底磨出了泡。
苏晚棠给她买了双凉鞋——广州不需要棉鞋。花了十二块,她心疼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七天晚上,她在出租屋里把这一周赚的钱全倒在床上。
一毛、五毛、一块、五块、十块——大大小小的纸币铺满了整张床。
小禾跪旁边帮她数,数到一百就乱了,又从头来。
苏晚棠数了两遍。
一千九百六十块。
去掉进货、房租、吃饭,净赚八百多。
八百多块。她在北方那个村里,以前一年也存不到这个数。
她把钱分两叠。一叠塞进贴身口袋,一叠裹进塑料袋压在枕头底下。
手在抖。不是冷,广州的夜晚闷得人出汗。胸口又胀又酸,她摁了一下眼睛。
从床底下翻出前两天捡的一张旧报纸。上面有一条豆腐块大小的消息:十三行北侧临街铺面,第二批招租,下月初登记,押一付三,月租三百五。
三百五乘四,一千四。
够了。
苏晚棠把报纸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小禾已经睡着了,半边脸压在一叠五块钱上,嘴角有口水。
她替女儿把钱抽出来,擦了擦。
有铺面就不用满街跑了。有固定档口才能接批发单、才能走量。地摊一天卖二十件是顶了,批发一天出两百件都打不住。
上辈子那些发财的人,走的全是这条路。
她关了灯。蚊子在耳边嗡嗡转,她伸手打了一下没打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砰砰砰——
门被人拍响了。
苏晚棠一个激灵坐起来。小禾被吓醒了,哇的一声哭出来。
“谁?”
“开门!”一个男人的声音,普通话带着口音,“有人举报你涉嫌拐带儿童!开门配合调查!”
苏晚棠的血一下冲到脑顶。
她想到了郝桂芬那张脸。
砰砰砰——门又响了,比刚才重。铁皮门上被砸出一个凹坑。
小禾死死抱着她的胳膊,哭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苏晚棠弯腰去够枕头底下的塑料袋——她所有的钱,全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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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苏晚棠的手停在枕头底下。
塑料袋在指尖发出窸窣声。小禾的哭声把整个隔板间震得嗡嗡响。
她深吸了一口气。
不对。
上辈子,郝桂芬也报过案——但那是她走了以后两个月的事,报的是老家派出所,不是广州这边的人。
如果是正经公安办案,不会半夜来砸门。
她摸黑找到那个布包——出发前所有重要东西都塞了进去。翻了翻,手指碰到一张纸。
离婚协议书。
白纸黑字,最后一行:“女方苏晚棠获女儿陈小禾抚养权”。下面是陈卫东的签名、她的签名、调解员老周的签名,盖着村委的红章。
她抱起小禾,一只手捂住孩子的嘴。
“等一下。”她隔着门说。
穿好鞋,布包斜挎上身,钱揣进内衣口袋。开了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胸口别着牌子——联防队。旁边一个穿便装的矮个子,手里拿着一张纸。
不是公安。是街道联防。
心里的石头落下来一半。
“你是苏晚棠?”联防的手电筒照着她的脸。
“是。”
“有人打电话到街道办,说你拐带了一个小孩。”
苏晚棠把离婚协议书递过去。
联防看了看,翻了个面,对着手电筒又照了一遍。
“这是村委盖的章?”
“对。协议离婚,抚养权在我这里,白纸黑字。你们可以打电话去核实。”
她的声音比自己以为的要稳。腿在裤管里打颤,她往门框上靠了靠。
便装矮个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跟联防嘀咕了两句。
联防把协议还给她:“身份证出示一下。”
她掏出来。
联防抄了号码,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小禾。小禾眼睛红得像兔子,两只手死死攥着她的衣领。
联防叹了口气:“我们会跟那边核实。你这段时间别换住处,留个联系方式。”
苏晚棠报了出租屋房东的座机号码。
两个人走了。脚步在铁楼梯上当当响,越来越远。
她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小禾还挂在她身上,像一只小考拉。
手终于控制不住了,一直抖。不是怕这两个联防——是怕郝桂芬不会只出这一招。
上辈子那个老太婆做过更狠的事。
她坐在地上坐了很久。蚊子叮了三个包她都没动。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了房东,借用座机电话。
往老家村委打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正好是调解员老周。
“老周叔,我是苏晚棠。”
那头安静了两秒:“晚棠?你在哪儿?”
“在外面做点小买卖。我问你件事——郝桂芬是不是报案说我拐带小禾?”
老周叹了口气:“是她。前天跑到镇派出所去闹,说你偷了她孙女。派出所跟她讲了,离婚协议上写的抚养权归你,这事不归他们管。她就——”
“就打电话到广州来了。”
“你别怕,法律上她没理。”
“我不怕。”苏晚棠说。
“她就是气你走了没留钱。前两天下雨房子漏了,跑到村委骂了一上午。”
果然。不是为孩子。是为钱。房子漏了没钱修,想拿孩子拿捏她。
苏晚棠握着听筒,指关节发白。
“老周叔,帮我带个话。”
“你说。”
“告诉郝桂芬,孩子抚养权协议在我手里,广州这边已经核实过了。她再闹,我走法律程序告她骚扰。”
她顿了顿。
“还有——房子漏了,让她找她儿子修去。或者找卢珊。跟我没关系了。”
挂了电话。
房东在旁边嗑瓜子,看她一眼。
“厉害啊你,带着孩子跑这么远。”
苏晚棠没接话。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钱,推开铁栅门,回屋叫起小禾。
今天得去十三行排队登记档口。
下个月,她就有自己的铺面了。
【第五章】
铺面拿到了。
十三行北侧,一个不到六平方的档口。铁皮棚子,前面一张折叠桌,后面堆货。
押一付三,一千四。苏晚棠交钱的时候手没抖——该花的钱不能省。
有了固定档口,生意翻了三倍不止。
她不是瞎卖的。每个星期去布匹市场转一圈,看新到的面料,再跟加工作坊的老板比划款式。
她知道哪些款会火。
领口宽一点的T恤,拿掉垫肩的西装外套,高腰阔腿裤。这些东西在1994年的广州刚冒头,大部分档口还在卖大红大绿的老款式。
她的货一上架,周边档口都来看。
“你眼光可以啊,跟谁学的?”隔壁档口的贺姐问。
“自己琢磨的。”
不到两个月,月流水过了两万,净利润六千多。1994年的广州,这是让人眼红的数字。
生意做大了,小作坊出货太慢。她托贺姐介绍,认识了一个做服装加工的厂子老板——方锐。
方锐三十出头,温州人,在白云区开了一个小型制衣厂。六十多台缝纫机,一百多号工人。
第一次去厂里,苏晚棠注意到两件事。
第一,出货质量不错,走线密实,扣子缝得牢。
第二,那个厂房是老仓库改的,电线从房梁上扯下来,一根线接五六台机器,塑料皮老化发黄。
“方老板,你这线路……”
“不碍事,用了两三年了,没出过问题。”方锐摆手。
苏晚棠没再说。
她在方锐这下了第一批单——三百件碎花连衣裙加两百件高腰阔腿裤。总价四千八,先付一半定金。
货出来后三天卖完。又追加了一批,这次一千件。
定金六千块。
她把所有能动的钱都压了进去。
方锐拍胸脯说十天交货。
第六天晚上,苏晚棠在档口盘账,小禾在旁边用计算器按着玩。
贺姐跑过来,脸色不对。
“晚棠,你听说没?白云那边有个厂子失火了——”
苏晚棠手里的笔停了。
“哪个厂?”
“就那个姓方的。”
她站起来太快,凳子往后倒了。
当晚赶到白云区,工厂已经烧了大半。
消防车停了三辆,水龙头还在浇。铁皮厂房被烧得扭曲变形,黑烟裹着火光往天上蹿。空气里全是布料烧焦的味道,又苦又辣,呛得人眼泪直流。
方锐蹲在马路对面的隔离带外,脸上全是黑灰。
他看见苏晚棠,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用说了。
一千件货。六千块定金。全在里面。
没了。
苏晚棠站在马路边上,看着那团火。热浪从几十米外扑过来,烘得她脸皮发紧。
小禾拽着她衣角,小声说:“妈妈,好臭。”
她没回答。
胃缩成了一个拳头。那六千块是她除了档口押金以外全部的积蓄。
方锐走过来,声音哑了。
“苏姐,对不起,电线短路——我赔你,一定赔你,但现在——”
他说不下去。
苏晚棠看了他一眼。方锐胳膊上有一块烫伤,皮翻了起来,他像没感觉一样。
“伤了就先去医院。”她说。
“钱——”
“钱的事以后说。”
她转身,抱起小禾。
回去的路上,小禾在她背上睡着了。
走了一个多小时。没打车——打不起了。
到出租屋门口她蹲在台阶上,脸埋进膝盖里。
没哭。就是蹲着。蹲了很久。
隔壁早点铺的大姐开门倒泡脚水:“又出啥事了?”
苏晚棠站起来:“没事。”
打开门,把小禾放到床上盖好。
她坐在唯一一把塑料椅上,把口袋里最后的钱摸出来。
四百一十三块。
她攥着那叠钱想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拿起那张旧报纸,把角落里一个巴掌大的广告撕下来:
“东莞厚街大成制衣厂,来料加工,小单可做。联系人:季大成。”
她记得这个名字。
上辈子的报纸里提过。1994年,东莞有几家小厂抓住广州档口缺货的空窗期,一年做成了大厂。其中一家就是大成制衣。
现在是空窗期。
广州那年夏天好几个厂子接连失火——天热,线路老化。整个十三行货源紧张,有档口摆着空架子等货。
别人看到的是灾。
她看到的是一道缝。
苏晚棠把纸条塞进口袋,去隔壁找了早点大姐。
“大姐,帮我看一天小禾。我今天要去趟东莞。”
【第六章】
东莞厚街,大成制衣厂。
说是工厂,其实就是一排铁皮棚子搭在稻田边上。八台缝纫机摆成两排,五六个女工低头踩踏板,电风扇呼呼转,吹不散棚里的闷热。
季大成坐在最里面那张办公桌后头,桌上堆着布样和账本。
五十岁上下,方脸,指头粗短,右手中指上有个被剪刀磨出来的老茧。一看就是自己也上机器干活的人。
苏晚棠坐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
“你从广州过来,就带了四百块?”
“对。”
季大成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觉得不礼貌。
“小苏——你叫苏晚棠是吧?我这厂子虽然小,但也不是慈善机构。赊货,你拿什么担保?”
苏晚棠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她这半个月记的账。
“季老板,您先看看这个。”
本子上记着每天卖了多少件、什么款、什么价、哪个时段最快。字不好看,但数据清清楚楚。
季大成翻了几页,眉头松了一点。
“一个月走两千件?”
“现在能。货不断的话,下个月能到三千。”
“口气不小。”
苏晚棠没理这茬。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几个简笔草图。
“您看这几个款。收腰碎花裙,用这种料——”她从桌上的布样里抽出一块薄棉,“不要太厚,广州穿不了。领口做方领,腰线提高两指,裙摆过膝但不到脚踝。”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又快又具体。
季大成不翻账本了。
“你以前干过设计?”
“没有。摆了两个月摊,每天看什么好卖什么不好卖,看出来的。”
她没办法解释。这些款是上辈子翻了几百遍旧杂志记下来的。1994年的爆款,她比谁都清楚。
季大成沉默了一会儿。
“赊货做不了。你卖不出去怎么办?”
苏晚棠把四百一十三块钱全掏出来,拍在桌上。
“这些钱够做五十件裙子的料。您出五十件,三天之内我要是卖不完,差多少件我补双倍的钱。卖完了,您按批发价再给我三百件,款到发货。”
季大成看着桌上那叠零零碎碎的钱。
他做了二十多年服装。四百块钱上门谈生意的人见过不少,话说到这份上的,头一个。
办公桌后面传来一个声音。他女儿季小慧,二十出头,大专毕业回来帮着管账。
“爸,她画的那个方领裙好看。我想买一条。”
季大成瞪了她一眼。
但没再犹豫。
“行。五十件。后天交货。卖不掉你补钱,卖掉了继续谈。”
苏晚棠站起来,把钱推过去。
四百一十三块,兜里一分不剩。
出了工厂大门,太阳白花花的晒得人眼花。她找了个树荫蹲下来,腿有点发软。
全部家当赌在五十件裙子上。
上辈子她没这个胆。上辈子她守着一间破房子不敢挪半步。
两天后,季大成派人把五十件裙子送到了她的档口。
苏晚棠拆包验货的时候,贺姐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裙子——款式跟别家不太一样。”
“是不太一样。”
“能卖动吗?”
苏晚棠把裙子挂在档口最显眼的位置。
第一天,卖了三十二件。
第二天中午,全部卖完。
第二天下午,她去隔壁杂货铺借了电话,打给季大成。
“季老板,三百件,按我们说好的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的五十件——”
“昨天就卖完了。”
又安静了一秒。
“行。三天后发货。”
苏晚棠挂了电话。
站在杂货铺门口,太阳正在落山,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远处有人推板车,车轱辘在地上咕噜咕噜响。
她手心全是汗。
【第七章】
半年以后,苏晚棠在十三行有了三个档口。
不是她一个人看摊——雇了四个小姑娘,都是工厂出来的打工妹,手脚利索嘴巴甜,一天能走几百件。
她自己不怎么站柜台了。大部分时间跑货源、看面料、跟季大成厂里对接。
方锐的工厂重建了一半。他来找过她一次,还了两千块,剩下的打了欠条。
“剩下的慢慢来,不急。”她说。
方锐点了根烟,手指上还带着烧伤后的疤。
“苏姐,你这半年是怎么过来的?”
“一天一天过来的。”
六月底的一个下午,她从沙河市场回来,远远看见自己档口前面围了一圈人。
不像是顾客围的。
走近了,听见一个声音。
熟悉得让她胃里翻了一下。
“我就是她男人!来找自己老婆有什么问题?”
陈卫东。
她从人群外面看到了他。
比半年前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头发长了没剪,耷拉在额头上。身上一件灰扑扑的夹克,不像记忆里那个抽烟翘腿的人了。
他站在她的档口前面,正跟她手下的小姑娘嚷嚷。
小姑娘挡在柜台前面,脸都白了:“大哥,老板不在——”
“不在?那东西在!我等着!”
他一屁股坐在档口门口的台阶上,挡住了半个门面。
旁边有人看热闹,交头接耳。
苏晚棠走过去。
“让开。你挡我做生意了。”
陈卫东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一把抓住她胳膊。
“苏晚棠,你走了半年一个电话都不打——”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
力气比自己以为的大。陈卫东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一步。
“你来做什么?”她说。
“我来看你和小禾——”
“看我?离婚那天你低着头抽烟,看都不看我一眼。现在来看我?”
陈卫东脸涨红了。
旁边有人在听。他压低声音往前凑:“晚棠,外边说话不好——”
“这里就很好。有话你说。”
他搓了搓手。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泥垢。
“家里出事了。矿上被查了,罚了八万块,爸身体也不好……我现在——”
他没说完。
但苏晚棠听懂了。
不是来看她的。是来要钱的。
上辈子也一样。矿上出事,陈家拿不出钱,陈卫东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卢珊,是好拿捏的前妻。
“你和我已经没关系了。”苏晚棠说。
“小禾是我女儿——”
“你什么时候管过她?”
陈卫东被噎了一下。眼睛开始发红。苏晚棠不知道那是真情绪还是习惯性的示弱。
上辈子她心软过。结果是倾家荡产。
“你走吧。”
“我不走。”他蹲下来,蹲在档口门口,“我就在这儿等,等到你愿意跟我说话。”
贺姐走过来:“晚棠,要不要叫——”
“不用。”
苏晚棠看着蹲在地上的陈卫东。
她弯下腰,凑近了一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清楚:
“陈卫东,你当年五百块打发我走。现在你连五百块都拿不出来了吧?你蹲着,蹲到天亮也行。但我的门你再堵一秒钟,我就报警。”
她站直了,走进档口,拉下卷帘门。
卷帘门在他面前咣的一声合上了。
【第八章】
陈卫东没走。
他在十三行附近的招待所住了下来。
苏晚棠知道——因为接下来两天,员工告诉她,每天都有个瘦高男人在档口对面站着。不进来,不走,就那么看着。
她没理他。
以为耗几天他会自己消停。上辈子的陈卫东就是这样,闹一阵拿不到钱就走了。
但这次她估错了。
第三天早上,她在档口对账,大哥大响了——上个月花八百块买的二手货,做生意没电话不行。
是小禾的幼儿园打来的。
“苏女士,有一个自称陈小禾爸爸的男人来接孩子。我们没有放人,但他现在还在门口——”
苏晚棠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没捡。人已经冲出了档口。
从十三行到幼儿园骑自行车要十五分钟,她十分钟到了。
幼儿园门口,陈卫东正跟看门的大爷说话,脸上堆着笑。
“我真是她爸爸,你看我身份证——跟孩子一个姓——”
大爷拦着不让进,陈卫东伸着脖子往里看。
苏晚棠把自行车往墙上一甩。
陈卫东转头看见她,笑容没来得及收。
啪。
巴掌声在幼儿园门口炸开了。
她自己都没想到会动手。但手已经落了,掌心又热又麻。
陈卫东捂着脸,眼睛瞪圆。
“你——”
“你敢来接我女儿?”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周围接孩子的家长全看过来了。
陈卫东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我是她亲爸——”
“你是什么,离婚协议上写着。抚养权在我这里。你没有我的同意,来幼儿园接孩子,叫什么?叫擅自带走未成年人。要不要我帮你打电话报警?”
陈卫东嘴张了张,没出声。
苏晚棠从自行车车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个信封她准备了很久。
上辈子不知道这些东西在哪里,这辈子她知道。
拆开,抽出几张纸和照片,一张张展开在他面前。
第一张:陈卫东和卢珊在镇上旅馆的登记记录复印件。时间是她怀小禾那一年。
第二张:陈家煤矿的安全检查记录,三处重大违规。是她托老周叔从镇上抄来的。
第三张:郝桂芬去派出所诬告她拐带儿童的笔录复印件。派出所驳回了。
“这些东西我手里有两份。一份在这里,一份在律师那里。”
她没有律师。但陈卫东不知道。
“你再出现在我女儿面前一次,这些全寄到煤矿安全管理局和镇政府。你们家那个矿,经不经得起再查一遍?”
陈卫东看着那些纸。
他的手开始抖。
“你什么时候——”
“你不用管。你只需要知道我手里有,而且不只这些。”
她把纸塞回信封,收好。
陈卫东站在那里,脸上巴掌印红了一大块。
“走。”苏晚棠说。
他转身。走的时候差点绊倒。
苏晚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才开始疼。那一巴掌用了太大力,掌心又红又肿。
看门大爷递了句话:“这种人以后别让他来了。”
“不会了。”
她进去接小禾。
小禾什么都不知道,抱着一个折纸飞机跑出来:“妈妈你今天来好早!”
“嗯,早。”
蹲下来帮女儿系鞋带,手在抖。
小禾看见了:“妈妈你手红了。”
“磕了一下。”
她牵着小禾往外走。
口袋里的大哥大响了。
是贺姐:“晚棠!深圳百货公司的人来了,说约好今天下午看货——你人呢?”
苏晚棠闭了一下眼睛。
跟了两周的客户。深圳一家百货公司的采购经理。谈成了就是五万块的单。
“我——”
“人等了半小时走了。说你不守时间,以后不合作。”
苏晚棠握着电话站在幼儿园门口。太阳晒在脸上,胃缩成一团。
小禾在拉她的手:“妈妈?走呀。”
她把电话塞回口袋。
五万块的单子,没了。
低头看着女儿的脸。小禾在阳光底下眯着眼睛笑。
【第九章】
1998年,秋天。
广州白天鹅宾馆,宴会厅。
“下一位颁奖嘉宾——广州十大杰出女企业家——棠韵服饰有限公司创始人,苏晚棠。”
台下有掌声。
苏晚棠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上台。
穿的是自己公司出的深蓝色西装套裙。合身,利落,不扎眼也不寒碜。
台下三百多人。
她看到了第二排的方锐——他的工厂现在是她最大的代工方之一,合作了三年多。他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看到了第三排的季大成和他女儿季小慧——小慧现在是棠韵的设计总监。
还有最前排的小禾。九岁了,个子抽条了,辫子扎得歪歪的,手里一杯橙汁,正在啃宴会桌上的小面包卷。
苏晚棠接过奖杯,主持人问她:“苏总,四年创业最难的是什么?”
她握着奖杯,金属边框硌着手心。
“最难的是第一步。”
台下又鼓掌。
她下了台,回到座位。小禾把面包卷举到她嘴边:“妈妈你吃。”
“你吃。”
“我吃了三个了。”
苏晚棠笑了一下。
把奖杯放在桌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右手中指的老茧还在——早年裁布留下的。
宴会进行到一半,她起身去洗手间。
走过宴会厅后门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白衬衫黑马甲,端着托盘,上面摆着几杯红酒。
瘦了很多。头发剃得短短的,颧骨更突了,眼窝凹下去一块。背有点驼。三十三岁的人看着像四十五。
他也看到了她。
托盘晃了一下,有一杯酒差点倒了,他赶紧稳住。
隔着三米远对视了两秒。
苏晚棠先移开眼睛,继续往洗手间走。
洗了手,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三十一岁,皮肤不算白但还算紧致,眼底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昨晚加班到两点。
她把头发拢了拢,出了门。
他在走廊里等着。
托盘已经放下了,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最后插进了马甲口袋。
“晚棠。”
她站住了。
“矿上的事——我爸被判了。三年。”嗓子干得像砂纸。
“我知道。”
“卢珊走了。去年就走了。”
苏晚棠没说话。
陈卫东吸了一下鼻子。走廊的暖色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更黄了。
“我在这个酒店做临时工。一天六十块。端盘子。”
“然后呢?”她问。
他抬头看她。
“我想看看小禾。”
苏晚棠看着他。
上辈子她在出租屋里死之前,最后想的不是恨他。想的是——如果当年他说一句“别走”,她可能真的不会走。
但他从来没说过。
“小禾在里面。第一排,穿粉色裙子的那个。”她说。“你站远点看一眼就行。别去打扰她。”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身后没有声音。
她没回头。
回到宴会厅,小禾正在用面包卷摆城堡。
“妈妈你去了好久。”
“排队。”
她坐下来。奖杯在灯光底下反着光。
她没有再往后门的方向看。
【第十章】
第二天早上,苏晚棠七点到公司。
办公室在天河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不大,朝南,采光好。窗台上一盆绿萝是小禾从幼儿园时带回来的,疯长了三年,藤蔓爬到了空调口。
桌上一叠今天的报纸。最上面那份,头版右下角一条消息:
“北方某县非法煤矿案终审宣判,矿主陈国强获刑八年,并处罚金二十三万元。”
苏晚棠看了三秒,把报纸翻了过去。
从抽屉里拿出文件夹。今年第三季度销售报表——棠韵服饰,三个季度营收过了八百万。工厂两家,直营店七家,加盟店二十多个。
季小慧推门进来,手里一沓设计稿。
“苏总,明年春款你看一下。方领那个系列我改了两版——”
“放这儿吧。”
季小慧放下稿子,看她一眼:“昨晚没睡好?”
“还行。”
季小慧走了。
苏晚棠翻开设计稿,第一页就是方领碎花裙——四年了,这个款还在出。
她想起1994年那个夏天,揣着四百块坐在季大成办公桌对面的小板凳上。当时画的草图跟小慧现在画的差不多,只不过用的是圆珠笔,画在皱巴巴的本子上。
电话响了。
“苏总,深圳那边的商场集团打来的,问明年春季订货会,想优先拿咱们的独家款——”
“接进来。”
她拿起电话:“你好,我是苏晚棠。对,春款可以谈——”
门又被推开了。
小禾背着书包冲进来,辫子上的蝴蝶结跑了一路歪到了耳朵边上。
“妈!妈!老师让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
苏晚棠捂住话筒:“等一下,妈妈在打电话。”
小禾不等。她把作文本啪地拍在桌上,翻开,手指头指着第一行:
“我的妈妈以前是摆地摊的。”
苏晚棠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钢笔水洇了一个墨点。
电话那头还在说:“苏总?苏总您还在吗?”
“在。你先把方案发传真过来,我看完回复你。”
挂了电话。
小禾爬上对面的椅子,两条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
“老师说写真实的,我就写你以前卖衣服。”
“写了什么?”
“写了你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背好多好多衣服。写了我坐在地上帮你看摊。写了有一次下雨,我们躲在那个铁棚子底下,你把大衣服盖在衣服上——不是,你把衣服盖在衣服上面——”
小禾自己绕晕了,皱着鼻子想了想。
“就是你怕衣服淋湿,比怕自己淋湿还着急。”
苏晚棠看着女儿。
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窗外有鞭炮响了。楼下的商铺在开业,红色碎纸片飘到十二楼窗户外面。
小禾趴在桌上,拿她的钢笔在作文本上画了一个太阳。
“妈,你帮我看看写得好不好嘛。”
苏晚棠把作文本拉过来。
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看。
窗外鞭炮还在响。
她拿起笔,在女儿写了错别字的地方,轻轻画了一个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