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当天,我被丈夫的兄弟按在床上扯内衣肩带。
我丈夫端着酒杯站在门口笑:“别太过分就行。”
婆婆一脚踹开门,鸡毛掸子抽在那人手上。
然后,她推给我三个男人的微信。
“这个能打。这个能告。这个能陪你喝。”
“你兄弟能闹我儿媳妇,我就能给她找几个护着她的兄弟。”
后来,丈夫那个有我家密码的“女兄弟”登堂入室。
鞋柜里有她的专属拖鞋,衣柜里有她买的衬衫,连电费都是她交的。
婆婆当着全家的面问我:“他们三个的微信,你加了吗?”
我当着丈夫的面,点了“添加”。
1
备婚那半年,我和婆婆经常吵架。
为窗帘。
她相中了香槟金带流苏的,我要亚麻灰。
她说灰扑扑的,挂上去像没挂。
为家具。
她非要往我们新房搬一张粉色贵妃椅,我说俗,她说我懂什么。
反正那半年,我们俩谁看谁都不顺眼。
所以婚礼那天早上,她推开化妆间的门时,我下意识绷直了后背。
我穿着露肩婚纱站在全身镜前。
她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肩膀全露在外面,像什么样子。”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转身出去了。
再回来时手里拎着一件披肩,往我肩上一搭。
“盖上。”
披肩是粉色的,和我整件婚纱完全不搭。
我深吸一口气,忍了。
这是我结婚的日子,我不想在婚礼开始前就跟婆婆吵架。
她见我没顶嘴,倒有些意外,多看了我两眼才走。
婚礼还算顺利。
赵恒站在台上给我戴戒指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声音都在抖。
我以为他是感动。
后来才知道,他是心虚。
敬酒环节,他那帮兄弟灌了我整整六杯白酒。
我说我不能喝。
赵恒在旁边笑:“大喜的日子,给兄弟们一个面子。”
我咬着牙全喝了。
胃里翻江倒海,脸上还得挂着笑。
散席后我以为终于能歇一歇。
赵恒那帮兄弟却跟进了新房。
七八个人满身酒气,把房间挤得满满当当。
有人从包里掏出绳子,有人拿出眼罩,还有人拧开了一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辣椒水。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要干什么?”
领头的叫钱磊,赵恒从小玩到大的哥们。
他笑嘻嘻地晃了晃手里的绳子:“嫂子,闹洞房嘛,别紧张。我们这边的规矩,新娘子得过三关。”
我看向赵恒。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酒。
“没事,他们就是闹着玩。”
钱磊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床沿拖。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力气大得惊人,手指箍在我腕骨上像把钳子。
“嫂子别躲呀。”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
有人喊“兄弟的媳妇就是我们大家的媳妇”,有人笑着吹口哨。
我被按在床沿上,后背抵着硬邦邦的床板。
钱磊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直接伸向了我婚纱的肩带。
“这带子系得挺紧啊。”
他嘴里喷着酒气,手指勾住肩带的边缘往外一扯。
我听见缝线崩开的声音。
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放开。”
我的全身都开始发抖。
钱磊没松手,反而笑得更欢:“嫂子脾气还挺大。老赵,你媳妇这么凶,你平时在家是不是天天跪搓衣板?”
赵恒站在门口,端着酒杯笑了一下。
“她平时不这样。今天是太紧张了,你们别太过分就行。”
别太过分。
肩带都被扯开了,叫别太过分。
我盯着赵恒。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
钱磊的手指又往肩带下面探了半寸。
“嫂子皮肤挺白啊。”
周围一阵哄笑。
有人掏出手机,打开了录像。
我攥紧床单,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今天没人拦,他们是不是打算把我的婚纱整个扯下来?
2
就在这时,赵恒被一脚踹翻在地。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钱磊的手停在半空。
我抬起头,看见婆婆李素华站在门口。
她手里拎着一个鸡毛掸子。
不是那种装饰用的工艺品,是真正绑着公鸡尾羽的老式掸子,竹柄磨得发亮。
她身后站着公公赵启明,脸色比锅底还黑。
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钱磊先反应过来,讪笑着松开手:“阿姨,我们就是闹着……”
话没说完,婆婆的鸡毛掸子已经抽在他手背上。
“啪”的一声,又脆又响。
钱磊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手背上立刻浮起一道红痕。
“闹着玩?”婆婆往前走了一步,“你管扯女人衣服叫闹着玩?”
她环顾了一圈屋里的人,每个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妈没教过你们,别人的衣服不能随便碰?”
钱磊捂着手背,腮帮子咬得紧紧的:“阿姨,结婚闹洞房是风俗,您这也太……”
“风俗?”婆婆打断他,“哪家的风俗教你们把新娘子按在床上扯衣服?你报个地名出来,我现在就打电话问问当地派出所,他们那儿是不是真有这个风俗。”
钱磊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恒终于从地上爬起来:“妈,你别闹!”
婆婆转头看他。
“滚!”
那一声,让赵恒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没理他,先走到床边,把我从床沿上拉起来。
她的手很暖,力气不大,却把我稳稳地挡在了身后。
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出三个联系人,一个一个推给我。
“加一下。”
我愣住了。
“这个是周凯,健身教练,散打拿过省里的名次。谁再敢跟你动手动脚,你叫他,他能打。”她指向第二个头像,“这个是吴正,律师,专打人身损害和性骚扰的案子。谁再敢扯你衣服,你叫他,他能告。”最后指向第三个,“这个是王烁,开酒吧的,三教九流都认识。谁再敢灌你酒,你叫他,他能陪。”
整个房间鸦雀无声。
钱磊捂着手背,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其他几个人互相递眼色,没人敢出声。
赵恒忍不住了:“妈,你给她介绍男人干什么?”
婆婆把手机往我手里一塞,转过身面对她儿子。
“你兄弟能闹我儿媳妇,我就不能给她找几个能护着她的兄弟?”
赵恒噎住了:“这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婆婆歪着头看他,“你的兄弟是兄弟,她的兄弟就不是兄弟了?你的兄弟能把她按在床上扯衣服,她的兄弟就不能站在旁边护着她?”
赵恒还在犟:“他们就是闹着玩。”
“那你急什么?”婆婆笑了,“我给她介绍的也是闹着玩的。以后你兄弟再闹她,她就叫她兄弟来闹回去。大家互相闹一闹,多喜庆。反正都是朋友,别生气嘛。”
这话是赵恒刚才说的。
现在被婆婆原样扔回他脸上。
赵恒彻底说不出话了。
3
钱磊忍不住开口:“阿姨,您这是故意让我们下不来台。”
婆婆转头看他:“你把我儿媳妇按在床上扯衣服的时候,想过她下不来台吗?”
钱磊一个字都没回上来。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不就是开个玩笑至于吗”。
婆婆立刻看向那个人。
“你刚才拿手机录像了,对吧?”
那人的手不自觉地往口袋里缩了一下。
婆婆伸出手:“拿出来。”
他没动。
公公往前走了一步,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
公公年轻时当过兵。
虽然现在头发白了一半,但那双眼睛盯人的时候,还是让人后背发凉。
那人犹豫了几秒,掏出手机删掉了视频。
婆婆这才收回视线。
她转身拽住公公的袖子,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老公。他说我闹。你快说句话呀。”
公公低头看她,脸上的冷意一瞬间化成了无奈。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抬头看向赵恒。
“你妈问你话。”
赵恒呆立原地:“爸”
“你媳妇被人按在床上扯衣服,你站在旁边笑。”公公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房间没人敢大声喘气,“你妈替你媳妇出头,你说她闹。你自己想想,今天这事传出去,丢人的是你媳妇,还是你?”
赵恒的喉结动了一下。
婆婆从公公身后探出脸:“你那些兄弟这么欺负你老婆,你不拦?我给她找几个能帮忙的朋友,你倒急了。赵恒,你是不是觉得你媳妇嫁给你,连被人欺负的资格都得听你的?”
赵恒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钱磊几个人站在墙角,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婆婆又看向他们:“今天是我儿子结婚,我不想闹得太难看。你们现在走,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但谁要是觉得不服气,想以后找补回来……”
她环视一圈。
“随时奉陪。”
钱磊第一个往外走。
其他人跟着,一个比一个快。
不到半分钟,房间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
门关上以后,婆婆把鸡毛掸子往桌上一撇。
她转头看我,上下扫了一眼我被扯歪的肩带。
“脱了。婚纱脱了,换衣服。”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外套,披在我身上。
我低头系扣子的时候,双手还在抖。
婆婆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走到赵恒面前。
“你今晚睡客厅。或者你回你那些兄弟那儿睡。反正他们说了,兄弟的媳妇就是他们的媳妇。那你媳妇今晚归我管,你自己找你的兄弟去。”
赵恒猛地抬头:“妈”
婆婆根本不接话。
赵恒看向公公。
公公正在给婆婆倒水,头都没抬。
“听你妈的。”
赵恒低着头,皮鞋在地上来回摩擦。
婆婆拉着我往外走。
“今晚你睡我们那边。明天早上我给你煮面。”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赵恒一眼:“对了,你那些兄弟的微信,我明天帮你全删了。你要是不服气……”她挽住公公的胳膊,“跟你爸说。”
公公端着水杯点了点头:“嗯。”
赵恒扶着沙发站着,再没吭声。
我跟着婆婆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
她走在我前面,步子不快,脊背挺得很直。
我忽然想起这半年来我们吵过的那几次架。
那时候我以为她讨厌我。
现在我才明白,她不是讨厌我。
她只是觉得,她儿子配不上我穿那么好看的婚纱。
4
婚后第三天,我见到了郑瑶。
她是赵恒的大学同学,两个人认识了八年。
赵恒介绍她的时候,说的是“我最好的兄弟”。
郑瑶个子很高,短发,穿着一件黑色的机车夹克,笑起来声音很大。
她第一次来我们家,是自己开的门。
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刷视频,突然听见密码锁“滴”的一声,门就开了。
郑瑶拎着两袋水果走进来,看见我挑了挑眉。
“哟,嫂子在家呢。”
她熟练的从鞋柜里拿出一双蓝色拖鞋。
“赵恒呢?”
“在洗澡。”我放下手机,“你怎么知道我家密码?”
郑瑶把水果放在茶几上,一屁股坐进沙发里:“赵恒告诉我的呀。以前他一个人住的时候,我经常来帮他收拾屋子,密码一直没换过。”
她说得很自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盯着她脚上那双蓝色拖鞋:“这鞋是你自己的?”
“对啊。”郑瑶翘起脚给我看,“我专门买的,赵恒说这个颜色好看。”
我攥紧了手机。
赵恒从浴室出来,头发还在滴水。
看见郑瑶,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你。”郑瑶靠在沙发上朝他扬了扬下巴,“你上次说腰不舒服,我给你带了膏药。”
她从包里翻出两盒膏药,扔在茶几上。
赵恒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郑瑶笑着踹了他一脚,“咱俩谁跟谁。”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
赵恒似乎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甚至当着我的面撩起衣服,让郑瑶帮他贴膏药。
郑瑶的手按在他后腰上,还拍了拍。
“你这腰不行啊,是不是结婚以后累的?”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赵恒也跟着笑:“别胡说。”
我站起来,回了卧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郑瑶在外面说了一句“嫂子是不是不高兴了?”
赵恒的声音传进来:“没有,她可能就是累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结婚第三天,我的丈夫让另一个女人用密码开我家的门,穿她专属的拖鞋,给他贴膏药,开他和我的玩笑。
而他觉得,是我累了。
晚饭是郑瑶做的。
她炒了三个菜,全是赵恒爱吃的。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辣子鸡和红烧排骨。
我吃辣会胃疼。
赵恒知道,郑瑶不知道。
但赵恒没告诉她。
吃饭的时候,郑瑶一直在讲他们大学时候的事。
什么赵恒追女生被拒,她帮他出主意;什么赵恒喝醉了吐在她身上,她把他扛回宿舍;什么他们一起去爬山,她摔伤了腿,赵恒背她走了两公里。
每一件事都在告诉我:他们之间,有太多我不曾参与的过去。
赵恒听得很开心,时不时补充两句细节。
5
我低头扒饭,一口菜都没夹。
郑瑶忽然转向我:“嫂子,我跟赵恒认识八年了,有些自来熟。你别介意啊。”
赵恒也看我:“她这人就这样,嘴没把门的,但心不坏。我从没拿她当女人看过。”
我放下筷子:“我没多想。”
郑瑶笑了:“那就好。我就怕嫂子多想,以后不让赵恒跟我玩了。”她给赵恒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那天晚上郑瑶走的时候,赵恒送她到门口。
我听见郑瑶在门外说了一句“你老婆好像不太喜欢我”。
赵恒说:“没有的事,她性格就是这样,慢热。”
门关上了。
我坐在卧室里,盯着手机屏幕上婆婆的微信头像。
想发消息,又删掉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丈夫的女兄弟有我家密码?
说她在我们家有自己专属的拖鞋?
说她给我丈夫贴膏药、夹菜、讲他们过去的事?
这些话打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像在无理取闹。
可我就是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婆婆来了。
她拎着一袋小笼包,进门先往卧室看了一眼。
“赵恒呢?”
“上班了。”
她把小笼包放在餐桌上,忽然看见了鞋柜里那双蓝色拖鞋。
“这谁的?”
我犹豫了一下:“赵恒一个朋友的。”
婆婆把拖鞋拿出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女的?”
我没说话。
她把拖鞋放回去,没再问。
但她坐下来吃包子的时候,眼睛一直落在那双鞋上。
过了两天,郑瑶又来了。
这次是周末,赵恒在家。
郑瑶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件衬衫。
“你上次说想买衬衫,我逛街看见了,顺手给你带了两件。”她把衬衫往赵恒身上比了比,“怎么样,我的眼光不错吧?”
赵恒看了看:“还行。”
“什么叫还行?”郑瑶拍了他一下,“我挑了一个小时。”
我在旁边看着。
结婚以后,赵恒的衬衫都是我买的。
他从来没说过“还行”,他说的都是“挺好的”。
郑瑶把衬衫塞进他手里,转头看我。
“嫂子,你不会又多想吧?我就是顺手,真的。”
她每次说“真的”的时候,眼睛都在笑。
那种笑不是善意,是笃定。
笃定我不敢当着赵恒的面说什么,笃定就算我说了,赵恒也会替她解释。
我想开口。
赵恒先开了口:“你别老问她多不多想。她本来没多想,你一问反而奇怪了。”
郑瑶撇了撇嘴:“行行行,我的错。”她往沙发上一倒,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中午吃什么?我饿了。”
赵恒看向我:“你想吃什么?”
“随便。”
郑瑶接话:“那就点外卖吧,我知道一家川菜特别好吃。”
她掏出手机开始点菜。
6
我站起来,回了卧室。
这一次,赵恒跟了进来。
“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看着他:“你觉得呢?”
他沉默了几秒:“郑瑶就是这种性格,大大咧咧的,你别往心里去。她对我真的没那个意思。我们认识八年了,要有意思早就在一起了。”
我靠在窗边:“赵恒,问题不是她对你有没有意思。问题是你让她觉得,她在这个家里可以像主人一样。她有我们的密码,有她自己的拖鞋,她给你买衬衫,给你点外卖,坐在我们沙发上安排我们中午吃什么。你觉得这正常吗?”
赵恒皱起眉:“你说得太严重了。她只是比较热心。”
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有一个男人,知道我家密码,在我家放他自己的拖鞋,给我买衣服,给我点外卖,坐在你家沙发上安排你中午吃什么,你会觉得,他只是比较热心吗?”
赵恒愣住了。
外面传来郑瑶的声音:“赵恒,你家酱油在哪儿?”
赵恒下意识转身要出去。
我拉住了他的袖子。
“让她自己找。”
赵恒停住了。
外面安静了几秒,郑瑶又喊了一声“找到了”。
赵恒重新坐下了。
那天下午郑瑶走的时候,赵恒没有送她到门口。
她站在玄关换鞋,回头看了赵恒一眼:“那我走了啊。”
“嗯。”
郑瑶等了两秒,似乎在等他说什么。
赵恒什么都没说。
她笑了一下,推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但我没想到,这场仗来得比我想象的更快。
郑瑶消停了不到一周。
周五晚上,赵恒的父母叫我们回去吃饭。
我特意换了一身规矩的衣服,高领毛衣配长裙。
婆婆开门的时候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今天穿得倒是挺严实。”
我还没来得及回嘴,她已经转身进去了。
餐桌上摆了五副碗筷。
我以为还有别的亲戚。
直到门铃响了,郑瑶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瓶红酒,笑得热情洋溢。
“阿姨,好久不见。”
婆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赵恒一眼。
赵恒一脸懵,显然不知情。
他低声问我:“你叫的?”
我摇头。
郑瑶自己换了鞋进来,把红酒放在餐桌上:“阿姨,这是我托朋友从法国带的,特意给您留的。”
婆婆笑了笑:“有心了。”
我坐在餐桌前,手指在桌布下面攥紧了。
郑瑶是怎么知道今天有家宴的?
答案似乎只有一个:赵恒告诉她的。
可赵恒的表情不像装的。
那就是第三种可能,她在这个家里的消息渠道,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饭吃到一半,郑瑶忽然放下筷子。
“嫂子,我敬你一杯。”她端起酒杯,笑容满面,“之前的事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我跟赵恒真的就是兄弟,我这个人嘴欠但心不坏。以后咱们好好相处,行不行?”
7
全桌人都看着我。
赵恒的父母,赵恒,还有郑瑶。
我如果不喝这杯酒,就是我不大度。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郑瑶一口干了,又给自己倒满。
“嫂子爽快。”她转头看向赵恒,“老赵,你娶了个好老婆。”
赵恒笑了一下。
郑瑶又喝了两杯,脸上泛起红晕。
她忽然凑近赵恒,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对了,你上次说腰不舒服,我有个朋友是推拿科的,手法特别好。改天我带你去。”
赵恒有些尴尬:“不用了。”
“客气什么。”郑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以前打篮球扭了腰,不也是我帮你按的?我手法也不差。”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赵恒的父母都停下了筷子。
我盯着面前的碗,一口饭都咽不下去。
婆婆忽然开口了。
“小郑,你跟我们家赵恒,认识多久了?”
“八年了,阿姨。”郑瑶笑着说,“大学到现在,他什么事我都知道。”
婆婆点了点头:“那你挺了解他的。”
“那当然。”郑瑶有些得意,“他大学时候裤衩破在哪儿,我都知道。”
桌上安静了一瞬。
赵恒的脸红了:“郑瑶,别胡说。”
“这有什么。”郑瑶不以为意,“大家都是成年人。”
婆婆放下筷子,拿起手机:“老公,帮我把那几张照片找出来。”
公公正在给她剥虾,闻言擦了擦手,接过手机翻了几下,递回给她。
婆婆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早早,你看看这几个。”
我低头看过去。
屏幕上是一张男人的照片,三十出头,五官端正,穿着运动服站在健身房门口。
“这个是周凯,健身教练,有八块腹肌呢。”婆婆划到下一张,“这个是吴正,律师。眼光好,你下次买衣服跟他一起去。”再下一张,“这个是王烁,开酒吧的。有颜有钱,吃饭带上,倍有面子。”
赵恒的筷子拍在了桌上。
“妈,你干什么?”
婆婆抬起头,一脸无辜:“怎么了?”
“你给她介绍男人?”
“对呀。”婆婆理直气壮,“你不是也有女兄弟吗?郑瑶能给你按腰,能给你买衬衫,能知道你家密码。我儿媳妇有几个能帮忙的男闺蜜,怎么了?”
郑瑶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赵恒站起来:“妈,这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婆婆歪着头看他,“郑瑶是你的兄弟,周凯吴正王烁是早早的姐妹,哦不对,是闺蜜。反正都一样。你有不算女人的兄弟,她也可以有几个不算男人的闺蜜。”
赵恒压着嗓子:“妈,你别闹了。”
婆婆立刻转头,拽住公公的袖子。
“老公。你觉得我说的对不?”
公公正在给婆婆剥虾,手套都没摘。
他抬头看了赵恒一眼:“你妈说的都对。”
赵恒难以置信:“爸,她在给我老婆介绍男人!”
“介绍就介绍呗。”公公把剥好的虾放进婆婆碗里,又抽了张纸,替她擦掉嘴边沾上的油,“你有兄弟,儿媳妇有闺蜜,有什么问题。”
——————付费点——————
8
赵恒彻底说不出话了。
婆婆靠在公公肩上,委委屈屈地补了一句:“就是。”
郑瑶坐在对面,面前那杯红酒,再没动过。
她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个家里有人敢这样对她。
“阿姨。”她勉强挤出一个笑,“您这是故意针对我吧?”
婆婆从公公肩上抬起脸:“我为什么要针对你?你不是说你是赵恒的兄弟吗?既然是兄弟,那你就跟周凯吴正王烁一样,他们都是早早的兄弟。以后你们四个可以组个局,一起喝一杯。”
郑瑶放下筷子,手指在桌布底下攥紧又松开:“阿姨,我跟赵恒认识八年了。”
“我知道呀。”婆婆点头,“所以呢?”
“我比嫂子更早认识赵恒。”
“那又怎样?”婆婆一脸认真,“除了认识的时间短一点,还有其他问题吗?哦对了,回头我也把大门密码告诉他们三个。”
赵恒猛地站起来:“不行!”
婆婆看向他:“为什么不行?郑瑶能知道你家的密码,他们为什么不行?”
赵恒的呼吸都粗了。
郑瑶终于忍不住了:“阿姨,您这是不讲道理。”
婆婆眨了眨眼:“我怎么不讲道理了?你说你是赵恒的兄弟,我信了;你说兄弟之间不用避嫌,我也信了。那我现在给我儿媳妇找几个兄弟,你为什么又不高兴?”她托着下巴,一脸困惑,“难道你说的兄弟,跟你理解的兄弟,不是一个意思?”
郑瑶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婆婆又拿起手机:“对了,早早,他们三个的微信加了吗?要赶紧联系。你看看在时间上,你已经晚了这么多年,太吃亏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现在加。”
当着全桌人的面,我发送了好友申请。
赵恒盯着我,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姜早!”
我抬起头:“怎么了?你不是说郑瑶只是你的兄弟吗?那周凯吴正王烁,也只是我的闺蜜。你急什么?”
赵恒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婆婆在旁边鼓掌:“说得好。”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多吃点,你最近都瘦了。”
郑瑶坐在对面,手里的筷子都快捏断了。
她忽然站起来:“阿姨,我先走了。”
“这么快?”婆婆一脸惊讶,“饭还没吃完呢。”
“我有点不舒服。”郑瑶拿起包,转身就走。
婆婆在她身后喊了一句:“下次再来啊。带上你那些兄弟一起。我让周凯他们也来,大家认识认识。”
郑瑶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更快地走了。
门关上以后,餐桌上顿时安静了。
赵恒看看我,又看看他妈,最后看向他爸。
公公正在给婆婆盛汤,完全没看他。
婆婆喝了一口汤,满意地点了点头:“今天的排骨炖得不错。早早,你觉得呢?”
我咬了一口排骨:“确实不错。”
我放下筷子,问出了憋了一晚上的问题:“妈,郑瑶怎么知道今天有家宴?”
婆婆头都没抬:“我让你张姨把话透给她的。”
9
我愣住了。
“不把她叫过来,”婆婆慢悠悠地又盛了半碗汤,“怎么当着你的面,把兄弟这两个字,给她掰扯清楚?”
我看着她手机里那三张存得整整齐齐的照片,忽然明白……
这一仗,婆婆准备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笑。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婆婆之间,那些关于窗帘颜色和粉色贵妃椅的战争,停了。
郑瑶消停了大半个月。
我以为她终于知道分寸了。
直到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家。
走到门口,听见屋里有人在笑。
是郑瑶的声音。
我站在门外,手指悬在密码锁上,没有按下去。
“你这件衣服不行,太老气了。嫂子给你买的吧?她眼光真不怎么样。”郑瑶的声音从客厅传出来。
赵恒的声音闷闷的:“还行吧。”
“行什么呀。你以前穿衣服多讲究,结婚以后越来越随便了。改天我陪你去买几件。”
我按下了密码。
门开了。
客厅里,郑瑶坐在沙发里,脚翘在茶几上。
赵恒站在旁边,身上穿着一件新衬衫。
标签还挂在领口。
郑瑶看见我,没有站起来:“嫂子回来啦。”她指了指赵恒身上的衬衫,“我逛街看见这件,觉得特别适合赵恒,就买了。嫂子不会介意吧?”
我看着赵恒。
赵恒避开了我的视线:“她非要买,我拦不住。”
我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被拆开的包装袋。
里面还有两件。
一件T恤,一件外套。
“这些都是你买的?”
郑瑶点头:“对呀,换季了嘛,赵恒的衣服都太旧了。”
我放下袋子:“郑瑶,你一个月给我丈夫买了五件衣服。你觉得这正常吗?”
郑瑶不笑了:“嫂子,你真的想多了。我给兄弟买件衣服怎么了?我以前也经常给赵恒买。”
她站起来,走到赵恒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吧?”
赵恒没说话。
我看着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
郑瑶的手搭在赵恒肩上,自然得像搭在自己家的沙发扶手上。
我忽然觉得很累。
进卧室前,我给婆婆发了条消息:妈,她又来了,这个月第五件了。
然后我回头叫赵恒:“你进来一下。”
赵恒跟了进来。
我关上门。
“赵恒,你到底什么意思?”
“咱家还有什么是郑瑶不知道的?”
“那是因为我们认识比较久,你别误会。”
“我没有误会。”
外面传来郑瑶的声音:“赵恒,你家电费单我帮你放桌上了啊。上个月的电费我帮你交了,你不用转给我。”
我闭了闭眼:“她连你家电费都交?”
赵恒搓了搓后颈:“她就是顺手。”
“赵恒。”我打断他,“你告诉我,在这个家里,到底谁是你老婆?是我,还是她?”
赵恒的声音抬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盯着他的眼睛,“她知道你家密码,给你买衣服,交你家电费,坐在你家沙发上安排你的生活。你告诉我,哪一条是普通朋友会做的事?”
赵恒说:“她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比较热心?只是大大咧咧?只是把你当兄弟?”我的声音越来越高,“赵恒你醒醒。她不是把你当兄弟,她是把你当成她的地盘。”
10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赵恒去开门。
婆婆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她走进来,第一眼就看见了郑瑶。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然后掏出手机。
“早早,周凯问你周末有没有空。他想约你去射箭。”
郑瑶捏着包带的手紧了紧。
赵恒猛地转头:“什么射箭?”
婆婆抬起头,一脸无辜:“周凯说射箭馆新开业,想请早早去体验一下。怎么了?”
“不行!”赵恒的声音拔高了。
婆婆眨了眨眼:“为什么不行?郑瑶能给你买衬衫,周凯就不能请早早去射箭?”
赵恒噎住了。
郑瑶终于忍不住开口:“阿姨,您能不能别每次都拿我说事?”
婆婆转头看她:“我没有拿你说事呀。我只是觉得,你可以给已婚男人买衬衫,那周凯请早早去射箭,怎么就不正常了?都是兄弟互动,有什么问题?”
郑瑶的声音低了下去:“这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婆婆反问。
郑瑶看向婆婆:“阿姨,您这是强词夺理。”
婆婆笑了:“我强词夺理?小郑,你给一个已婚男人买衬衫、交电费、拍肩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老婆的感受?你没有。因为你觉得你是他的兄弟,你有这个特权。那我现在给我儿媳妇找几个兄弟,给她同样的特权,你为什么又不舒服了?”
她走到郑瑶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因为你清楚,那些事不是兄弟该做的。你只是用兄弟这两个字,给自己披了一层理所当然的外衣。”
郑瑶愣住了。
她后退了一步:“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婆婆打断她,“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赵恒是我儿子,但他首先是姜早的丈夫。这个家的女主人是姜早,不是你。你能来,是客人。客人,就要有客人的样子。”
郑瑶咬住了嘴唇。
她转头看向赵恒。
“赵恒。”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就这么看着你妈欺负我?”
赵恒抬起头,眼神在我和郑瑶之间晃了两个来回,没落定。
婆婆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赵恒,你今天当着我的面,把话说清楚。你家大门的密码,你到底改不改?”
赵恒的喉结动了一下:“妈”
“改不改?”婆婆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我就是要你收回一个外人的密码,你犹豫?”
赵恒低下头:“我改。现在。”
“郑瑶以后来之前,必须先打电话。”
“好。”
“你身上这件衬衫,脱下来,还给她。”
赵恒愣了一下:“妈,这件衬衫……”
“脱。”婆婆只说了一个字。
赵恒看了我一眼。
我什么都没说。
他低下头,解开了衬衫的扣子。
郑瑶站在旁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用了。”她抓起茶几上的包装袋,转身往外走,“衬衫送你了。电费不用还。”
她走到玄关,回头看了赵恒一眼。
“赵恒,你变了。”她的声音发紧,“八年,我从来没见你听过谁的话。”
11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赵恒光着上身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那件脱下来的衬衫。
婆婆看了他一眼。
“冷吗?”
赵恒没说话。
“冷就对了。”婆婆拎起保温桶,打开盖子,“早早,我给你炖了汤。趁热喝。”
她把汤倒进碗里,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喝了一口。
汤很烫,烫得我眼眶发热。
婆婆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喝汤。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了一句:“以后她再来,你告诉我。”
我抬起头。
婆婆没有看我,她在看窗外。
“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人这样对我。那时候没人帮我。所以现在我帮你。”
我端着那碗汤,轻声说了句:“谢谢妈。”
婆婆“嗯”了一声,起身去洗碗了。
水龙头开得很大声。
赵恒把密码改了,郑瑶的微信也删了。
但她没消停。
一周后,赵恒的大学同学群里,开始流传一些话。
“有些女人结了婚,就容不下丈夫有朋友。”
“婆婆带着儿媳妇一起排挤人,也是开了眼了。”
没点名。
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说谁。
赵恒气得要在群里理论,我拦住了他。
我把聊天记录截了图,翻出了吴正的对话框。
加上微信这么久,这是我第一次找他。
吴正回得很快,一条语音,声音四平八稳:“算不上诽谤,但够得上名誉侵权的边。这样,我以你的名义出一封律师函,寄她公司,抄送她本人。不走诉讼,就让她知道,你在看着。”
律师函发出去的第三天,群里那些话,全删了。
郑瑶给赵恒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电话里她哭着说:“赵恒,你就看着她这么欺负我?”
赵恒说:“律师函是我老婆请的律师。但截图,是我提供的。”
然后他挂了电话。
我以为事情终于结束了。
直到那个周六的晚上。
月底结账,我在公司加班到九点多。
我做会计的,什么账都平得了,只有自己家里这本账,越算越糊涂。
赵恒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
“早早,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很急。
“公司,怎么了?”
“郑瑶出事了。她在酒吧被人下了药,现在躲在卫生间里不敢出来。我得去接她。”
我攥紧手机:“哪个酒吧?”
“城西那个新开的,叫霏靡。”
“你报警了吗?”
赵恒顿了一下:“她说不想报警,怕闹大了对她名声不好。”
我闭了闭眼:“赵恒,如果她真的被人下了药,你应该报警,而不是自己去。”
“你不懂。”赵恒的声音忽然变得不耐烦,“她怕得要死,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换你,你能不管吗?”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过了十分钟,我拨通了婆婆的电话。
“妈,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婆婆听完,沉默了三秒:“你给周凯打电话。”
我愣了一下:“什么?”
“郑瑶出事,赵恒去救。那你也可以出事。”婆婆的语气很平静,“你现在给周凯打电话,说你身体不舒服,让他去公司接你。然后你给赵恒发消息,说你不舒服。看看他选谁。”
12
我握着手机,心跳得很快:“妈,这样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婆婆打断我,“郑瑶每次出事,都刚好是你不方便的时候。上次你发烧去医院,她说她在停车场被人堵了;这次你加班,她说她在酒吧被人下药。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我深吸一口气:“好。”
我挂了电话,给周凯发了条消息。
周凯秒回:我在附近,十分钟到。
然后我给赵恒发了消息:我胃疼得厉害,你能来接我吗?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赵恒没有回复。
周凯到了。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SUV,停在公司楼下。
我上了车。
“去医院?”周凯问。
“不去医院。”我靠在座椅上,“去霏靡酒吧。”
周凯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发动了车子。
路上,婆婆又打来电话:“我已经让王烁联系了酒吧的安保。他们说今晚没有任何异常情况报告。监控也没有拍到有人被下药或者骚扰。”
我握紧手机:“所以,她又撒谎了。”
“你到了就知道了。”婆婆说完,补了一句,“在门口等我,一起进。”
车子停在霏靡酒吧门口。
我下了车,周凯跟在我身后。
不到二十分钟,婆婆和公公到了。
跟着他们的,还有一个穿皮衣的男人。
“王烁。”他朝我伸出手,握了握,“霏靡是我哥们开的,监控我先调过了。”
婆婆穿着一件驼色大衣,踩着高跟鞋,走进酒吧的样子,像走进自家客厅。
我在人群中找了五分钟。
然后我看见了赵恒。
他坐在卡座里,郑瑶靠在他肩上。
两个人都好好的。
郑瑶的脸上没有任何被下药的迹象,她端着一杯鸡尾酒,正在笑。
赵恒的表情有些无奈,但他也在笑。
我站在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地方,心凉了半截。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婆婆径直走到赵恒的卡座前。
赵恒看见她,腾地站了起来。
“妈?你怎么来了?”
婆婆没理他。
她看着郑瑶:“小郑,你不是说你被人下药了吗?”
郑瑶往后缩了缩:“阿姨,我……”
“你躲在卫生间里不敢出来?”婆婆环顾四周,“这个酒吧的卫生间在那边。你要不要带我去看看,你躲的是哪一间?”
郑瑶手里的鸡尾酒晃了一下,洒在手背上,她都没发觉。
王烁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我开酒吧十几年,真被下过药的人什么样,我见过。她这样的……”
他上下打量了郑瑶一眼,“叫装醉。”
赵恒挡在中间:“妈,她可能是搞错了。”
“搞错了?”婆婆转头看他,“你老婆在公司加班,胃疼得站不起来,给你发消息你不回。你跑来这里,陪一个撒谎的女人喝酒?”
赵恒愣住了。
他掏出手机,看见了我发的消息:“早早她……”
“她在那边。”婆婆指向我。
13
赵恒顺着她的手指看过来,看见了我,也看见了站在我身边的周凯。
他盯着我,又盯着周凯,足足三秒,才挤出一句:“他怎么在这里?”
婆婆走到我身边,挽住我的胳膊:“周凯是我叫的。你老婆胃疼你不来接,我让周凯来接。有问题吗?”
赵恒急了:“妈,你这是故意的。”
“对。”婆婆点头,“我就是故意的。郑瑶每次撒谎都能把你叫走,你老婆真的不舒服,你却连消息都不回。赵恒,你自己想想,你到底是谁的丈夫?”
赵恒的嘴唇动了动。
郑瑶忽然站起来:“阿姨,今天真的是误会。”
“你闭嘴。”婆婆的声音不高,却让郑瑶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郑瑶,我忍你很久了。你每次撒谎都让赵恒扔下老婆来找你。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说你有危险,赵恒就永远是你的?”
郑瑶往后退了半步:”我没有。”
“你有。”婆婆盯着她,“你这种人我见的多了。你享受这种感觉,享受一个已婚男人随叫随到的感觉。”
郑瑶的眼泪掉了下来:“阿姨,我真的只是把他当朋友。”
“朋友?”婆婆笑了,“朋友不会在别人老婆不舒服的时候,编造谎言把人家丈夫骗出来。朋友不会明知道人家结婚了,还一次次越界。朋友更不会在同学群里阴阳怪气,逼得人给你发律师函。”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郑瑶很近。
“郑瑶,你听好了。赵恒是我儿子,但他首先是姜早的丈夫。律师函是第一次警告。你如果再敢用任何方式骚扰他们夫妻的生活,我就把你撒谎的录音和截图,发到你们公司的群里,再发给你爸妈。”
郑瑶的脸白了:”阿姨,你不能……”
“我能。”婆婆收起手机,“你每次撒谎的时候都没想过后果。现在,你可以开始想了。”
她转身拉住我的手:“早早,我们走。”
我被她拉着往外走。
经过赵恒身边的时候,婆婆停了一下。
“你今晚不用回家了。”
赵恒猛地抬头:“妈”
“你回我们那儿。”婆婆说,“你爸有话跟你说。”
公公从后面走上来,拍了拍赵恒的肩膀:“走吧。”
赵恒低下头,看了我一眼。
我移开了视线。
周凯开车送我们回家。
车上,婆婆坐在我旁边,一直握着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
“以后他再敢这样,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我靠在座椅上,眼泪掉了下来。
在这个家里,终于有人替我撑腰了。
赵恒在公公婆婆家睡了三天沙发。
14
第四天,他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站在玄关不敢往里走。
我正在客厅看电视,没抬头。
“早早。”他缓缓道,“我错了。”
我按了暂停键:“错哪儿了?”
他认真的看着我:“我不该丢下你去找郑瑶。”
“还有呢?”
“我不该让她有家里的密码。”
“还有呢?”
“我不该在她每次越界的时候,都替她找借口。”
“还有呢?”
赵恒沉默了很久。
“婚礼那天早上,钱磊就跟我打了招呼,说晚上要好好闹一闹。”他盯着自己的鞋尖,“我说,行,随你们。早早,我早就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我没拦。你被人按在床上的时候,我还站在门口笑。”
他抬起头,声音是哑的:“我不该让你觉得,在这个家里,你是一个人。”
我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原来这就是他戴戒指那天,心虚的东西。
“赵恒,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他摇头。
“不是郑瑶。是你。”我的声音很平静,“每次郑瑶越界,我都在等你站出来。等你告诉她,这个家的女主人是我;等你告诉她,你的妻子不舒服的时候,你没有时间去陪她喝酒。可你没有。你一次都没有。”
赵恒站在原地,半天憋出一句:“早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改,真的改。”
我没说话。
门铃响了。
婆婆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
她走进来,把行李箱往赵恒面前一放。
“箱子给你买好了,自己去把东西收拾了。”
赵恒愣住了:“妈?”
“从今天起,你住我们那边。”婆婆的语气平淡,“什么时候早早说你改好了,你什么时候搬回来。”
“妈,我已经……”
“已经什么?”婆婆打断他,“已经知道错了?赵恒,你婚礼那天就知道错了。可你改了吗?”
赵恒不接话了。
婆婆继续说:“你老婆在婚礼上被人按在床上扯衣服,你站在旁边笑。那时候你就应该知道错了。可你后来呢?你让别的女人自由出入你家,你让别的女人给你买衬衫,你丢下胃疼的老婆,去陪撒谎的女人喝酒。你每一次都知道错了,但你从来没改过。”
赵恒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妈,这次我真的……”
“真的假的,用行动证明。”婆婆把行李箱推到他脚边,“在你证明之前,你住那边。你爸每天六点起来遛狗,你跟着;你爸每周去菜市场买菜,你跟着。你爸怎么对你妈的,你好好看着。学会了,再回来。”
赵恒看向我。
我移开了视线。
他低下头,默默收拾了几件衣服,拎起行李箱。
走到门口,又回头。
“早早,我会改的。”
15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婆婆。
她在我旁边坐下,从包里掏出一盒草莓。
“吃吗?”
我咬了一口。
很甜。
“你爸每天早上六点遛狗,风雨无阻。”婆婆忽然开口,“冬天零下十度,他让我多睡会儿,自己裹着羽绒服出门。回来的时候,胡子都结冰了。”她咬了一口草莓,“赵恒从小看着他爸怎么对我,我以为他学会了。结果他只学会了表面功夫。”
我看着她:“那你为什么还帮他?”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是我儿子。也因为,你是我的儿媳妇。”
她转头看我,“我骂他赶他收拾他,是因为他做得不对。但我不会不要他。就像我当初看不惯你的窗帘颜色,也不会不要你一样。”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你还记着窗帘的事?”
“当然记着。”婆婆哼了一声,“那个颜色真的太老气了。”
“你的粉色贵妃椅也好不到哪去。”
“粉色怎么了?粉色好看。”
“俗。”
“你再说一遍?”
我们俩在沙发上吵了十分钟。
最后以婆婆气呼呼地给公公打电话告状结束。
“老公,她又说我品位俗。”
公公在电话那头笑:“不俗不俗,都好看。”
婆婆挂了电话,瞪了我一眼:“你等着,我明天就把那张粉色婴儿床搬过来。”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她站起来,拎着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草莓记得吃完。明天我给你带车厘子。”
门关上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盒草莓,忽然想起婚礼那天,她拎着鸡毛掸子踹开门的样子。
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护短。
现在我才明白,她护的不是短。
她护的是这个家里,每一个应该被善待的人。
包括我。
赵恒在公公婆婆家住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的桩桩件件,都是婆婆转述给我听的。
他每天早上六点跟着公公遛狗。
第一个星期起不来,公公直接掀了被子。
他跟着公公去菜市场。
第一次买鱼,被摊主多收了八块钱,回来被婆婆数落了半个小时。
他给婆婆剥虾,虾线没挑干净。
公公把自己面前那盘换给他:“重剥。你妈胃不好。”
婆婆学给我听的时候,笑得直不起腰。
我跟着笑。
笑完又有点心酸。
这些事,本该是我们俩一起过的日子。
两个月后的一天晚上,他站在家门口。
手里没有拎行李箱,只拎着一袋小笼包。
“早早。”他轻声叫我,“我学会怎么对一个人好了。你能让我回家吗?”
16
我看着他。
他瘦了,黑了,眼神却比以前清亮了很多。
“郑瑶呢?”
“拉黑了。”
“所有联系方式?”
“所有。”
“她找过你吗?”
“找过。”赵恒没有隐瞒,“她来公司找过我一次。我告诉她,我老婆不喜欢。然后她就走了。”
我靠在门框上:“你那些兄弟呢?钱磊他们?”
“绝交了。”赵恒说得很平静,“婚礼那天的事,我想了很久。他们不是我的朋友,他们只是喜欢看我出丑的人。”
“行李呢?”
“没敢拿,怕你不原谅我。”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进来吧。”
赵恒走进来,站在玄关。
他低头看了一眼鞋柜。
那双蓝色拖鞋不见了,换成了一双灰色的,和我的拖鞋是情侣款。
他换上拖鞋,走进客厅。
茶几上摆着一杯水,温的。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眶红了。
“早早。”
“嗯?”
“谢谢你。”
我看着他:“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先谢婆婆。”我说,“这两个月,我也都看在眼里。”
我看着他的眼睛,把最后一句说得很慢:“赵恒,下不为例。”
他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下不为例。”
停了两秒,他又小声补了一句:“回头,我也得谢谢我妈。”
查出怀孕的那个月,婆婆真的把那张粉色婴儿床搬来了。
我退掉了。
她又搬来一张,我又退掉。
她气得三天没理我。
最后公公搬来一张原木色的,婆婆站在旁边哼了一声。
“凑合吧。”
我看着她:“谢谢。”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又不是给你买的。是给我孙子买的。你只是顺便。”
我笑了。
她也笑了。
公公站在旁边看着我们俩,偷偷给赵恒发了条消息:你妈和你媳妇又和好了。
赵恒秒回:这次冷战了几天?
三天。
比上次短。
嗯,进步了。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你们俩还统计这个?”
公公赶紧收起手机。
婆婆凑过来:“统计什么?”
“没什么。”
“给我看。”
公公乖乖交出手机。
婆婆看完,瞪了公公一眼:“你什么意思?嫌我们吵架太多?”
赵恒在手机那头沉默了三秒:“妈,我什么都没说。”
“你最好是。”婆婆把手机还给公公,“晚上回去再收拾你。”
婆婆满意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家挺好的。
虽然婆婆还是嫌我的窗帘颜色老气,虽然她的粉色贵妃椅还是占着我们客厅的一角,虽然我们还是会为了婴儿床的颜色吵得不可开交。
但那又怎样。
我们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