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广播站天团集结
沈砚这辈子第一次被公开处刑,是在辩论队年终总结会上。
队长刚说完“本学期我们取得了省赛八强的好成绩”,沈砚就站起来,用投影仪放了一份四十七页的PPT,标题是《关于辩论队本赛季十二场模拟赛的逻辑漏洞分析——兼论队长在省赛半决赛中把“样本偏差”说成“样本便便”对评委造成的心理冲击》。
全场安静了十五秒。队长把矿泉水瓶捏得咔咔响,说:“沈砚,你被退货了。”
“是退队。”沈砚纠正。
“不,就是退货。”队长说,“你妈把你生下来,辩论队给你包装,现在原路退回。”
沈砚面无表情地收了电脑。走出活动室时他听见身后有人笑,笑声像开汽水,噗嗤一声冒出来。他没回头。他走出教学楼,在操场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微信:“辩论队放假了,下周开始不用给我留晚饭。”然后他删掉对话框,把手机揣进口袋,手插在兜里攥成拳头。
他不是不在意。他只是觉得,在意也没用。
第二天中午,班主任老赵把沈砚叫到办公室。老赵的办公桌永远是全办公室最乱的——卷子摞成斜塔,保温杯旁边躺着半块橡皮,电脑屏幕上贴着便签纸:“别忘关投影。”他正在批作文,红笔夹在耳朵后面,看见沈砚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广播站,缺人,你去。”
“我为什么——”
“因为你再退一个社团,德育分就扣完了。”老赵把红笔从耳朵上摘下来,在沈砚的德育手册上点了点,“你现在扣了十二分。再扣八分,评优没戏,自主招生材料里也没法写。”
沈砚皱眉:“德育分制度本身就有问题——”
“我知道有问题。但你先去。”老赵喝了一口枸杞水,“广播站现在三个人。一个是我,挂名指导,啥也不管。一个是传达室刘大爷,管钥匙,耳朵背。还有一个是高二七班一个女生,叫唐甜,戏剧社退货的。你们俩加刘大爷,正好凑个三人组。”
“刘大爷不算学生。”
“所以他只管钥匙。”老赵把一张纸推到沈砚面前,“广播站缺人,你去。当扶贫。”
沈砚看着那张纸上歪歪扭扭打印的“校园广播站招募通知”,最后一个句号被墨盒漏墨晕成一团。他叹了口气:“我去看看。”
广播站在实验楼四楼最里面。沈砚沿着走廊往里走,经过三间锁着的旧实验室、一间堆满破桌椅的杂物间,最后停在走廊尽头。门牌掉了一半,只剩“广”和“站”中间那道裂缝。门没关,里面传来一个女声在念《雷雨》繁漪的独白:“一个女子,你记着,不能受两代的欺侮——”
沈砚推门进去。唐甜正对着一支没插电的麦克风,声泪俱下,眼睛里居然真有泪花。她看见沈砚,没停,继续念:“你忘了你自己是怎样一个人啦——”然后自己给自己鼓掌,“好,这条过了。”
“麦克风没开。”沈砚说。
唐甜回头,脸上还挂着半滴眼泪:“我知道。我在做无实物表演。广播站没听众,我练练台词总行吧。”她把麦克风往桌上一搁,上下打量沈砚,“你是哪个社团退货的?”
“我没被退货,我是——”沈砚顿了顿,“辩论队主动释放。”
唐甜笑得直拍桌子,桌上的长毛润喉糖盒子震了三下,盒盖弹开,里面躺着几颗裹着白毛的糖。“主动释放,”她重复了一遍,笑得更欢了,“你比我会说话。我是戏剧社退货的,社长原话是‘唐甜你演棵树都要加三段独白,你是树还是你是树精’。”她耸耸肩,“我说树也可以有内心戏啊。社长说那你一个人演去吧。我就来这儿了。”
沈砚扫了一圈这间屋子:墙角堆着1998年的磁带,纸盒上印着“市一中广播站纪念”;桌上有一盒长毛的润喉糖;窗台上一只断腿的招财猫歪着脑袋;书架上的《广播站设备维护手册》封面被老鼠啃了个角;地板上散着各种线,有的缠在一起像打结的耳机线,有的被踩扁了接头。他蹲下去看了一眼设备柜后面的接口:“这信号线是1998年的。”
“你怎么知道?”
“接口是五芯的。2000年以后都是三芯。”沈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屋里除了那盒糖,没一样东西比我岁数小。”
“糖也比你岁数大。”唐甜把糖盒推过来,“2015年过期的,比你大五岁。”
门被一脚踹开。贺川扛着一箱矿泉水冲进来,脚底踩到一根断了的信号线,整个人连人带水砸在沈砚脚边。一瓶矿泉水弹起来正中沈砚额头。沈砚闭眼三秒,说:“你入站测试过了,体力项满分。”
“老赵说搬水算劳动实践。”贺川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那瓶水递过去,“对不起啊,你擦擦。”
沈砚没接,从自己书包侧兜掏出湿纸巾擦脸,动作一丝不苟。擦完脸,又掏出一小瓶酒精喷雾对着额头喷了两下。然后掏出一副备用眼镜换上。贺川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掏湿纸巾、酒精喷雾、备用眼镜、创可贴、小包纸巾、免洗洗手液,最后掏出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你包里还有什么?”
“规整你人生的东西。”沈砚翻开本子,“贺川,高二三班,篮球社。被退原因——”
“我没被退!”贺川急了,“教练说让我先缓缓。他说我打球太莽,上周训练把队长撞飞了,队长胳膊脱臼,教练说我‘需要先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
“所以你被停训了。”
“不是停训!是……”贺川想了半天,“教练说让我去广播站练练性子。搬东西也算练。”
沈砚在本子上写:贺川,体力型,控制力差,可用。贺川探头看他写什么,沈砚把本子合上:“你搬水搬得不错。继续。”
许知微是贴着墙根进来的。她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相机挂在脖子上,站在门口扫视一圈,看见沈砚在擦桌子、唐甜在翻旧磁带、贺川在试图把水搬成直角,然后她小声说:“我是不是走错了。”
“没走错。”窗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方一舟不知什么时候靠在窗台上,吉他横在膝盖上,拨了一个很轻的和弦。没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他穿着校服,但校服领子翻起来,袖子挽到肘弯,头发有点长,搭在耳朵上。他看见许知微,挑了下眉:“你是……摄影社那个——”
“那个从来不交合照的。”方一舟替她说完,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我见过你。上学期摄影社期末展,展板上三十张照片,全是别人。拍得挺好,就是没有一张有你。我问社长,社长说‘许知微,你是在当间谍吗?拍了全校就是不拍自己’。”
许知微低下头,手指绞着相机背带:“我交了一张自拍……”
“你交的那张里,你只露出半张脸,还被相机挡住了。”方一舟说,“社长原话:‘我需要能认出社员长什么样。’”
唐甜凑过来:“没事,我们这儿已经集齐了辩论队毒舌、篮球社憨批、音乐社摆烂王,再来一个间谍摄影师,正好凑一桌。”她转向沈砚,“沈学霸,你不说点什么?”
沈砚把擦桌子的湿纸巾叠成方块扔进垃圾桶,抬头看了一圈屋里这四个人。方一舟——摆烂型,音乐社退货,原因是拒绝校庆假唱,当场弹错和弦示威,社长说“你很有想法,但我们的舞台不是你的抗议现场”。唐甜——戏精型,戏剧社退货,演棵树都要抢主角风头。贺川——体力型,篮球社停训,控制力约等于零。许知微——技术型,摄影社边缘人,社恐,只拍别人不拍自己。他合上本子,清了清嗓子:“我说第一件事——这屋里信号线是1998年的,广播设备是2005年的,润喉糖是2015年过期的。我们是广播站还是考古现场?”
老赵端着保温杯踱进来,不紧不慢地接话:“考古现场至少有文物,你们这屋连文物都没有。”他往唯一的椅子上坐下,保温杯搁在桌角,“说正事。广播站连续三年收听率输给校园墙,学校决定校庆之后改仓库。”
五个人齐刷刷抬头。
“你们五个——校园广播站仅存的人类——一个月内,收听率超过校园墙,广播站保留。超不过,设备搬走,你们五个回原社团写三千字检讨。”老赵喝了一口茶,“三千字,手写。”
唐甜第一个举手:“超过校园墙有什么奖励?”
老赵慢悠悠地说:“广播站保留。”
“我说的是个人奖励。”
“你不用回戏剧社写检讨。”
“三千字手写?”
“对。”
“成交。”唐甜拍桌。
方一舟在窗边弹了个降B和弦:“我也成交。反正音乐社的检讨我已经写腻了,上学期写了四份,每份三千字,我都能背了。”
贺川挠头:“那篮球教练那边……”
“你教练说,你先把广播体操口令听懂再回去打球。”老赵说,“上周升旗仪式,体育老师在台上喊‘向右转’,你第一个向左转,带偏了半个班。”
贺川脸涨红,不说话了。许知微小声问:“校园墙的收听率……怎么算?”
老赵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念:“校园墙每天午间推送,后台数据是日均阅读量八百。你们午间广播,收听率统计是各班电教委员上报。目前日均——”他翻到背面看了一眼,“两百。”
“两百?”沈砚挑眉,“全校三千人,只有两百人听广播?”
“剩下两千八在听校园墙放的歌单。”老赵把纸折起来揣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沈砚的肩膀,“所以我说,你们五个,好好干。一个月,从现在开始。”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哦对了,校园墙的皮下是谁,你们知道吗?”
五个人面面相觑。老赵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许知微,端着保温杯走了。
方一舟第一个反应过来,慢慢直起身:“等等。校园墙——是你?”
许知微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到书架,一本《广播站设备维护手册(1998年版)》砸在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低着头说:“我运营校园墙一年半了。日均阅读量八百,最高一条是上周的‘食堂阿姨手抖集锦’,两千三。”
唐甜尖叫:“是你把我戏剧社彩排照片发上去的?!”
“那张你演树的照片……拍得挺好。”许知微声音更小了,“点赞三百。评论都在问‘这是哪个剧’,我以为能帮戏剧社招新。”
“那是我被退货的导火索!”唐甜双手抱头,“社长说‘你把彩排照片发校园墙还嫌不够丢人?树精形象深入人心’!”
“对不起。”许知微把维护手册抱在胸前,“但我不会关校园墙。校园墙是我唯一能说话的地方。”
沈砚推了推眼镜,突然笑了一声。方一舟扭头看他,像看见猫开口说人话。沈砚说:“有意思。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坐在我们屋里。”
方一舟又拨了一个和弦:“这不叫竞争对手。这叫内鬼。”
“这叫技术入股。”许知微抬起头,声音还是很轻,但眼神没退,“校园墙的流量我可以导给广播站。但你们得做出值得转的东西。校园墙的粉丝不是傻子,不好笑的东西他们不会点开。”
唐甜第一个反应过来,把胳膊搭上许知微肩膀:“姐妹,咱俩联手,这破广播站能上天。”
沈砚泼冷水:“先别想着上天。先想想怎么让两百个听众不转台。”他打开笔记本,撕下五张便签纸,一人发一张,“每人写三个能做选题,十分钟后汇总。贺川,你负责把信号线全换了。”
“我不会啊。”
“你篮球社的,不会接信号线?”
“篮球社不教这个!篮球社教运球投篮防守——”
“那你搬水搬得那么熟练?”
贺川被堵得说不出话,蹲下去翻那箱矿泉水,嘴里嘟囔:“这学霸怎么比教练还凶。教练至少不阴阳怪气。”方一舟在窗边弹了一小段旋律,唐甜问:“你写的?”
“随便弹的。”方一舟说,“主题曲,不收费。”
沈砚头也不抬:“广播站用不着主题曲。”
“你这个人,”方一舟用琴头点了点他方向,“真的很像我姑买的那个扫地机器人——路线精准,但撞墙了也不吭声,就杵在那儿嗡嗡嗡。”
沈砚停笔,看了他一眼。方一舟迎着他的目光弹了个E大调和弦。唐甜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贺川从水后面探出脑袋:“我怎么觉得咱们不像团队,像……”他想了半天,“像班主任把五个最不想管的塞进了一个抽屉。”
许知微拿出相机,对着满地狼藉按了张快门。沈砚皱眉:“别拍我。”
“已经拍了。”许知微低头看屏幕,“闭眼的。可以用。”
“删了。”
“留着。”方一舟说,“以后你出名了,这张就叫《广播站元老院第一次会议——沈砚拒绝睁眼》。”
沈砚看着这四个人——一个戏精,一个憨批,一个摆烂王,一个间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在便签纸上写第一行字:“选题一,我校厕所漏水报修率同比增长300%。”
唐甜扫了一眼,沉默三秒:“沈砚,你管这叫广播选题?这叫纪委巡视公告。谁午间吃饭的时候想听厕所漏水?你想想,你端着饭盒,广播里说‘二楼东侧男厕所水龙头平均每三天坏一次’——饭还吃不吃?”
“事实陈述,数据支撑。”沈砚面不改色,“比‘食堂阿姨手抖’有深度。”
“比深度你赢了,比收听率你赢个鬼。”唐甜把自己的便签纸啪地拍在桌上,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行字:一、点歌台,全校匿名投稿,想说什么说什么。二、教导主任模仿大赛(匿名)。三、戏剧社被退货人员的复仇——广播剧,名字都想好了,叫《树精的逆袭》。
贺川凑过来看:“第二个有点狠吧。教导主任模仿大赛?模仿他什么?”
唐甜挑眉:“模仿他走路。你注意过没有,主任走路两只手甩的幅度不一样,左手甩得比右手大。还有他说话之前习惯先咳嗽一声,不管有没有痰。还有——”
“行了行了。”贺川摆手,“被听见你就完了。”
“被听见才有人听。”唐甜说,“不狠谁听?”
方一舟头也不抬:“我投第二个。”沈砚瞪了他一眼,方一舟弹着吉他装没看见。
许知微把她的便签纸推到桌子中间。字迹很小很工整:一、匿名树洞。二、校园人物访谈。三、点歌。下面写了一行备注:校园墙可以同步转发,我可以推预告。
沈砚看了这张纸很久,然后说:“树洞和访谈是两条线,一条做流量,一条做深度。点歌可以插在树洞环节后面,不要单独做,单独做太单薄。”
唐甜愣了:“你……同意了?”
“我同意这部分。”沈砚用笔尖点着许知微的便签纸,“但教导主任模仿大赛——你想都别想。”
“凭什么?”
“因为我们只有一次试播机会。翻车了,连翻第二次的机会都没有。”沈砚说,“老赵说一个月,但试播就一次,下周一。翻车即出局。你觉得学校会给一个翻车的广播站第二次机会吗?”
唐甜张嘴想反驳。老赵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门口,保温杯里换成了咖啡,他吹了吹热气,不紧不慢地说:“沈砚说得对。试播下周一到,一次机会,翻车即出局。学校那边已经批了仓库改造申请,就等校庆之后动工。你们要是赢了,申请作废;输了,暑假之前这屋就是放扫把的。”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扔在桌上,“广播站钥匙。丢了没得配。上面有个小牌子,我写的,别弄掉了。祝你们成功。”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哦,对了。试播那天教导主任会听。他办公室有收音机,他每天都在午休的时候听校园广播。”
门关上。五个人看着桌上那把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小木牌,老赵的字:拾光书屋——别丢。贺川先开口:“那个……教导主任,听哪个频道?”
“他有收音机。”沈砚说,“全校广播,谁都能听。”
“那唐甜你那个模仿大赛——”
“先不搞先不搞。”唐甜摆手,表情难得严肃起来。方一舟第一次没弹吉他,把琴放在一边:“说正经的。第一次试播,半小时。我们要让那两百个人不转台,还得让校园墙的八百个人转过来。怎么搞?”
许知微说:“校园墙我可以推一条预告。但光预告不够,得有钩子。”
沈砚点头:“试播稿我来写。唐甜播音——你声音条件最好,台词功底也有。”唐甜瞪大眼睛,沈砚补充,“但一个字都不许改。我写什么你念什么。树洞环节你可以即兴,但前面硬内容不许动。”
“不改不改。”唐甜举手,“我发誓。但你要是写得太无聊——”
“不会无聊。”沈砚翻开本子,“我统计了校园墙过去半年最高阅读量的二十条推送,分类整理之后发现,阅读量最高的是两类:一类是吐槽学校设施的,一类是食堂相关。所以试播稿的结构是——先吐槽学校设施,用数据,但是带幽默感,这个我来解决。再吐槽食堂,用校园墙已经验证过的梗,但广播里要有新角度,不能重复校园墙。最后进树洞,让听众有参与感。”
方一舟挑了下眉:“你什么时候做的统计?”
“昨天晚上。”沈砚面不改色,“辩论队的基本功——辩题之前先查资料。”
唐甜喃喃:“怪不得辩论队要把你退货。你连退队都提前做好了调研。”
“贺川负责设备。试播之前把所有线换一遍,实在不行从物理实验室借两根新的。方一舟——”沈砚顿了顿,“你负责背景音乐。不许搞实验音乐,不许弹悲伤的,不许即兴。”
“三个不许,你比教导主任还严格。”方一舟嘴上抱怨,嘴角却翘了一下,“行。我找几首正常的。但我有个条件——树洞环节放什么歌我说了算。如果有人投稿说失恋了,你不能逼我放《运动员进行曲》。”
“可以。”沈砚点头,“但播出之前歌单给我过一遍。”
“成交。”
沈砚最后转向许知微:“你负责监听和录音备份。万一出了事故,至少能当证据。”
许知微举起相机:“我用这个监听行吗?”
“不行。用耳朵。”
“我耳朵不太好……”
五个人同时看她。许知微从包里掏出一个肉色的小设备,放在桌上:“我左耳听力只有右耳的一半。小时候中耳炎,没及时治,左耳鼓膜穿孔,后来长好了但听力没恢复。所以我才总是不交合照——我拍别人,是因为我不太确定自己在人群里的样子。我站在人群里,有时候听不清别人跟我说什么,就假装听清了,点头,其实全靠猜。”她顿了顿,“所以摄影社社长问我为什么不交自拍,我没法解释。我说‘我不喜欢拍自己’,其实我是怕别人看出来我耳朵有问题。”
屋里安静了三秒。贺川先反应过来,蹲到她面前,声音比平时小了一半:“那你坐监听位,我帮你接一个外放音箱,你戴助听器也能听清。我篮球队有个队友也戴助听器,教练喊战术他听不见,我就站他旁边给他比手势。你放心,我站你旁边,沈砚说什么我给你比划。”
唐甜把自己的便签纸翻过来,写了个“许”字,画了个巨大的爱心,旁边写:“我以后就是你的耳返。谁欺负你跟我说,我骂人可厉害了,戏剧社社长我骂了三千字检讨。”她把便签纸贴在许知微相机包上,“贴好了,不许撕。”
方一舟什么也没说,弹了一小段旋律,很轻,很干净,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敲玻璃杯。许知微抬头看他,他耸耸肩:“即兴的。这回不算违规吧?”沈砚没说话,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周一试播。今天周四,还有三天。这三天都来,把设备捋顺了,把稿子对熟了。贺川,你那个音箱找物理实验室张老师借,就说老赵批的。方一舟,你歌单明天给我。唐甜,你今晚回去把稿子念三遍,哪句拗口告诉我,我改。许知微,你负责做试播当天校园墙的预告推送,文案你自己写,但提前给我看一眼。”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们唯一的官方媒体。”沈砚站起来把钥匙揣兜里,“散会。”
二 试播炸场了
试播那天,天气很配合——下雨。午间广播时段,全校教室都在吃饭,电教委员把广播音量调到平时的两倍,因为雨声太大。
沈砚坐在播音台前,手边是改了十一遍的稿子。唐甜坐在对面,耳机戴了一只,另一只耳朵留着听沈砚指挥。贺川蹲在桌子底下接最后一根线。方一舟靠在窗台上,吉他横在膝盖上。许知微戴着助听器,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录音软件,手指悬在保存键上方。预备铃响。
沈砚深吸一口气,对唐甜说:“开始。”
唐甜对着麦克风,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意外地稳:“市一中广播站,午间试播。今天第一期,主题叫《我们回来了》。我是播音唐甜。今天的稿子是我们五个人一起写的——主要是沈砚一个人写的,但他逼我们承认集体创作。”
沈砚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唐甜面不改色:“开个玩笑。先说一下我们广播站的人员构成。沈砚,辩论队退货,负责写稿和骂人。贺川,篮球社退货,负责搬东西和被我骂。方一舟,音乐社退货,负责弹吉他和说风凉话。许知微,摄影社退货,负责拍照片和拯救我们所有人。我,唐甜,戏剧社退货,负责说人话。”
方一舟在窗边轻轻弹了个和弦,唐甜接着说:“第一条,我校厕所漏水报修率同比增长300%。沈砚同学花了一晚上统计了过去三年的报修记录,结论是——二楼东侧男厕所的水龙头,平均每三天坏一次,平均每次报修后四天才有人来修。今天中午我路过看了一眼,它还在滴水。但我要补充一个信息——上周三,有人看见教导主任拎着工具箱进了那个厕所,出来的时候袖子是湿的。沈砚说这不重要,但我觉得很重要。主任亲自修水龙头,修了四天还在滴,说明这不是水龙头的问题,是水管的问题。建议学校换水管,而不是换水龙头。”
广播里传来笑声,不止一个教室。沈砚在纸上飞速写了一行字推到唐甜面前:“你改稿了。这段没写主任修水龙头。”
唐甜看了一眼,对着麦克风说:“沈砚同学提醒我,主任修水龙头这段稿子里没有。那我补充说明——主任,你修水龙头的事,隔壁班都知道了。他们班电教委员说,上周三看见你拎着工具箱从二楼东侧出来,脸是黑的。我们不笑话你,我们只是觉得,主任亲自修水龙头还修不好,这事比水龙头本身好笑多了。”
沈砚扶额。贺川在桌子底下闷声笑:“完了,她改了整段。”方一舟弹了个G和弦:“改得好。这段比我写的那首《滴答》好听。”许知微突然举手,指着屏幕:“有人发来短信了——‘第一次听广播,厕所那个太好笑了。你们下周还播吗?’”
沈砚看着那条短信,表情松动了一点。方一舟凑过来看了一眼:“回她。下周播,但厕所水龙头得换一个话题。告诉教导主任我们知道了水管有问题。”沈砚在屏幕上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收到。下周继续。水龙头的事我们已经上报给主任了——他回了个‘知道了’。”
唐甜已经把树洞环节开了头。这是许知微的主意——匿名投稿箱,纸条塞在广播站门口的信箱里,过去三天收了二十七张。唐甜抽了第一张:“投稿人叫‘一颗酸柠檬’,说:食堂三楼酸菜鱼米线窗口的小哥,每次我多要一份酸菜他都记得,但我不好意思问他要微信。请问广播站能不能帮我匿名转达——酸菜很好吃,你也是。”
贺川在桌子底下接话:“这什么酸不拉几的。”
唐甜面不改色:“下面放一首歌送给‘一颗酸柠檬’。这首歌是方一舟同学改编的,原曲《告白气球》,他改名叫——《酸菜米线》。”
方一舟弹了个前奏,真弹了。沈砚扶额。但全校炸了。短信平台在两分钟内涌进来十三条消息,大部分是“酸菜米线笑死我了”和“求小哥微信号”。许知微盯着后台数据,突然说:“电教委员群里有人说——他们班今天没开校园墙,在等我们的树洞。”
沈砚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稿子,发现准备的安全播报备用稿已经用不上了。唐甜抽第二张纸条时他没拦。第二张是:“我想问沈砚同学,辩论队退货是什么体验?”唐甜念完,扭头看沈砚。沈砚对着麦克风沉默三秒,说:“体验是:你花了四十七页PPT证明队长逻辑有问题,结果队长只用一句话证明他比你权力大。但我不后悔。”他停了一下,“因为现在我在广播站写稿,他在辩论队写检讨——听说他上学期期末述职被队员集体投了不信任票。”
唐甜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方一舟弹了个《欢乐颂》。贺川在桌子底下鼓掌。许知微把这条剪进录音备份,文件名标注:“沈砚首次公开卖惨,可用。”
唐甜抽第三张纸条时沈砚主动递过去:“这张最后播。”唐甜接过来看了一眼,纸条上写的是:“我爸妈在闹离婚,我假装不知道。每天放学回家前在楼下坐十分钟再上去。我不知道跟谁说。”唐甜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试播结束前三分钟,她念了这条投稿。没有用平时那种抑扬顿挫的播音腔,声音放得很平,像坐在你旁边说话:“投稿人说‘我不知道跟谁说’。那今天广播站替你说——你爸你妈的事,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选边站。你坐在楼下那十分钟,不是逃避,是你在给自己喘口气。这十分钟你做什么都行,发呆、听广播、看蚂蚁搬家。但十分钟到了,上楼之后,你不用假装不知道。你可以跟你爸说‘今天学校广播里说,父母吵架孩子不用站队’,你可以跟你妈说‘我今天听了首歌叫《酸菜米线》,特别好笑,你要不要听’。如果他们问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你就说——学校广播站布置的作业。”她停了一下,“真的。这就是我们今天的作业。全校每人回家跟爸妈说一句‘今天学校广播挺逗的’。不交作业的,明天电教委员统计。”
方一舟弹了一小段很慢的吉他,许知微把背景雨声调大了半格。沈砚在播音倒计时十五秒时开口了。唐甜惊讶地看他,因为这是稿子上没有的。沈砚对着麦克风说:“我是沈砚。这期稿子我改了十一遍,但最后一分钟我们改成了即兴。下周同一时间,树洞继续。投稿箱在实验楼四楼广播站门口。”他停了一下,“贺川说,谁投得多他帮谁搬东西。”
贺川在桌子底下喊:“我什么时候说的——”
“现在说的。”沈砚关掉麦克风。
试播结束。五个人坐在广播站里,看着后台数据慢慢刷新:短信四十七条,点歌请求九首,电教委员反馈表里,“收听人数”那一栏填了六百三十七。许知微刷新校园墙后台,粉线跳了一下——校园墙同步发的广播站预告,阅读量一千四。方一舟把吉他放下来:“所以,我们赢了?”
沈砚看着数据:“赢了校园墙一次。保持一个月才算数。”贺川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根信号线:“那下礼拜咱们做什么选题?”
唐甜把脚翘到桌上:“酸菜米线第二季。”方一舟点头:“可以。我写续曲,叫《米线加辣》。”许知微小声说:“有人投稿说想听广播剧——戏剧社不要的那个唐甜,能不能在广播里演棵树。”
沈砚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停在第一行。唐甜歪头看他:“沈学霸,你写什么?”沈砚写下第一行字:“第二期选题——”他抬头看了一眼唐甜,面无表情,“就写广播站怎么被教导主任约谈。”
唐甜的笑容凝固了半秒:“约谈?!”
沈砚从稿子底下抽出一张纸条:“刚才教导主任发来的。让我们下周去他办公室——带上节目录音。”
方一舟弹了一个极其不和谐的和弦。贺川手里的信号线又掉了。许知微默默打开录音软件,把今天的文件拷了三份,一份放电脑,一份放U盘,一份发进自己邮箱。唐甜看着沈砚:“那……下周还播吗?”
沈砚把那张纸条翻过来,背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建议:下次厕所话题可以播,但不要说二楼东侧。那个水龙头是我上周亲手换的。”
五个人凑在一起看那行字,面面相觑。方一舟先笑出声:“教导主任亲手换的水龙头?”唐甜拍桌狂笑:“他上周换的!怪不得今天没滴水!”贺川一脸茫然:“所以他是让我们播还是不让我们播?”许知微看着沈砚:“这条……能播吗?”沈砚把那行字看了三遍,把纸条叠好放进衬衫口袋:“不播。留着。”他站起来,把试播稿收进文件夹,“周一去约谈,你们四个都去。唐甜负责笑,贺川负责点头,方一舟负责说‘对对对’,许知微负责记笔记。”
“那你呢?”
沈砚推了推眼镜:“我负责解释为什么沈砚同学连吃两周宫保鸡丁的统计方法不够严谨。”
唐甜第一个站起来,把广播站那把唯一的钥匙从桌上拿起来,塞进沈砚手里:“保管好。丢了没得配。”沈砚看着手心里的钥匙,上面还挂着老赵系上去的小牌子,写着“拾光书屋——别丢”。他正想说什么,唐甜已经走到门口,回头:“对了沈学霸,你统计宫保鸡丁到底吃了多少顿?”
“十四顿。”
“花生含量最高是哪天?”
“上周三。阿姨当时刚被评了‘服务之星’,心情好。”
唐甜竖起大拇指:“下期就播这个。我改个名——叫《宫保鸡丁与人类情绪相关性研究》,投稿人沈砚。”
沈砚嘴角抽了一下。方一舟经过他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扫地机器人,你笑了。”沈砚立刻板脸:“没笑。”方一舟边走边弹了一小段《欢乐颂》,贺川跟着哼,调跑得找不着北。许知微走在最后,举起相机:“沈砚,看镜头。”
沈砚回头。快门响了。照片里沈砚站在广播站门口,一手攥着钥匙,一手拎着文件夹,表情介于“你们这群人我迟早开除”和“下周选题还没定”之间。许知微低头看屏幕:“这张不闭眼了。能用。”
“删了。”
“留着。校园墙皮下是我,发不发我说了算。”
沈砚看着许知微走远的背影,又低头看钥匙上的小牌子,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老赵的字迹:“别欺负他们。他们都是好孩子。”沈砚把钥匙攥紧,拿起手机给老赵发了条消息:“广播站下周选题——教导主任换水龙头事件。可播吗?”
老赵秒回:“不可。换一个。”
沈砚打字:“那我换一个——教导主任为什么不肯上广播站做访谈。”
老赵那边沉默了一分钟,回复:“我问问主任。”
沈砚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四个人已经走到楼梯拐角,唐甜的笑声和贺川的脚步声撞在一起。方一舟回头喊他:“扫地机器人,你走不走?”沈砚拿起那本1998年的设备维护手册,锁好门。走廊尽头的窗户还开着,雨停了,午后的光斜斜地打进来。他追上去,和他们一起下楼。经过教导主任办公室时,五个人不约而同地放轻脚步——但唐甜还是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主任,水龙头换得不错。”办公室门关着,没人应答。五个人跑过走廊,笑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三 主任约谈反转
周一约谈。教导主任办公室在教学楼二楼最东边,门口贴着一张打印纸:“进门之前先敲门。敲三下。别敲两下也别敲四下。”
唐甜看着那张纸:“主任是不是有强迫症?”
沈砚说:“敲三下是国际通用标准。敲两下显得犹豫,敲四下显得急躁。主任定规矩是有依据的。”他抬手敲了三下。
“进。”
五个人鱼贯而入。教导主任姓严,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桌上文件摞成直角。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天线拉出来,调频指针停在校园广播的频率上。他把试播录音听了一遍,听到宫保鸡丁那段的时候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听完之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说:“宫保鸡丁那段——”
五个人屏住呼吸。
“——花生含量统计方法确实不严谨。样本量太小,两周十四顿,全在二楼食堂,没有对照组。你要是想证明情绪和手抖的关系,至少得换三个窗口,记录阿姨排班表。”他把眼镜戴回去,“但听众喜欢就行。广播不是论文答辩,不用查重。”
沈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唐甜小声说:“主任,你……懂统计?”
“我教了八年数学,后来才转行政。”严主任把收音机关掉,“你们那个信号线,换了没有?”
贺川站直:“换了。物理实验室借的,张老师说不用还。”
“张老师跟我说的。我让他借的。”严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申请表,推过来,“广播站设备更新申请。我批了。换一套新线。旧的确实是1998年的,我查过了。那套线是我刚工作那年接的,当时广播站站长是老赵。”他顿了一下,“我那时候是电教委员,负责上报收听率。你们现在用的那台收音机,就是当年老赵发给我统计用的。”
五个人面面相觑。沈砚第一个反应过来:“谢谢主任。”
严主任摆摆手:“不用谢我。老赵念叨了三年,说广播站那套线是他当年亲手接的,不能拆。现在他自己说可以换,我就批了。”他看了五个人一圈,目光在许知微身上停了一下,“校园墙那个‘食堂阿姨手抖集锦’,是你做的?”
许知微点头。
“做得不错。但下次别拍阿姨脸。她们也不容易。你要拍就拍手,拍菜,拍餐盘。人脸别拍。”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校园墙的运营规范。学校一直想管,但没人管得了。你既然是我们广播站的人了,顺便把校园墙也规范一下。每周发之前给沈砚看一眼。沈砚看一眼给老赵看一眼。老赵看一眼——就不用给我看了。我信老赵。”
唐甜小声说:“所以主任你其实一直在等我们出现?”
严主任端起茶杯:“我一直在等那个能把广播站救活的人。你们是不是,月底见分晓。”他喝了一口茶,“还有一个事。你们那个投稿箱,塞在广播站门口那个——昨天有人往里塞了一包辣条。贺川拿走了是不是?”
贺川脸刷地红了:“我以为是给广播站的慰问品……”
“广播站不收零食。收了也得登记。”严主任从桌上拿起一个小本子,“以后所有投稿先登记。谁投的、什么时候投的、内容摘要。存档。校园墙和广播站要做正规媒体,就得有媒体规范。”他把本子递给许知微,“你负责。”
五个人走出办公室,唐甜第一个绷不住:“他说‘做得不错’!”方一舟把吉他箱往肩上一甩:“所以我们可以搞酸菜米线第二季了?”贺川摸摸后脑勺:“那个……我篮球教练刚才发消息,说广播站缺搬东西的人可以找他队员。条件是广播里给篮球队加加油。”沈砚在笔记本上写下来:“篮球社合作——待定。”唐甜抢过去在后面加了一句:“啦啦队也可以来。”许知微举手:“我能不能拍一期广播站幕后纪录片?校园墙想开一个新栏目。”沈砚看了她一眼:“你拍我可以。但不许发闭眼照。”
方一舟弹了个重和弦:“那叫《扫地机器人也有睁眼的时候》。”
五个人在走廊上笑成一团。教导主任在办公室里喝了一口茶,把试播录音又听了一遍。听到唐甜说“绿灯多给花生,红灯请吃西红柿炒番茄”的时候,他也笑了一声。然后拿起电话打给老赵:“喂,那五个小东西——下个月校庆,让他们做个特别节目。全校的那种。给二十分钟。”
老赵在电话那头说:“二十分钟够吗?试播才三十分钟。”
“二十分钟够了。太长没人听。”严主任顿了一下,“还有一个事。那个沈砚,辩论队退货那个——你跟辩论队队长说一声,让他把沈砚那四十七页PPT的结论部分重新看一眼。队长上学期述职被投不信任票,里面有几个问题沈砚早就指出来了。队长要是肯看,下学期还能选上。要是不肯看——你就说教导处建议他看。”
老赵沉默两秒:“你这是在给沈砚出头?”
“我在给辩论队出头。”严主任把收音机关掉,“沈砚那四十七页PPT,我看了。队长确实有问题。但队长也有队长的好处——他抗压能力强,被全队投不信任票还能继续带队训练。沈砚是脑子好,队长是心脏好。两个人互补,可惜互相看不上。你把这话传给沈砚,他听得懂。”
老赵笑了一声:“行。我传。”
四 收听率狂飙时刻
一个月过得比五个人想象中快。广播站每天午间直播,树洞从匿名投稿扩展到了“校园人物访谈”——第一期访的是食堂三楼酸菜鱼米线小哥,小哥在广播里说“我记住那个多要酸菜的女生了,她每次来我都多给一勺,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她吃饭很香”。第二期访的是传达室刘大爷,刘大爷耳朵背,唐甜全程靠吼,播出来效果意外地好,全校都知道刘大爷养的那只橘猫叫“广播”,因为刘大爷说“它每天中午都趴收音机旁边,跟听广播似的”。第三期访的是教导主任严老师,标题叫《换水龙头的男人》,严主任在广播里花了五分钟解释为什么二楼东侧水龙头换了四天还没修好——“那个水管是1995年铺的,埋墙里,我拧水龙头的时候把接口拧裂了,后来找后勤老王把墙凿开才修好。你们以后谁家里水管坏了,别自己拧,找专业的。”全校笑疯。许知微把这段剪成短视频发校园墙,播放量破了五千。
校园墙和广播站正式合并成一个编辑部。许知微做总编辑,沈砚做内容总监,唐甜做首席播音,贺川做设备主管兼搬运队队长,方一舟做音乐总监兼“不管部部长”。老赵在指导老师那一栏签了名,严主任在审批栏签了“同意”。广播站的牌匾被贺川用胶带重新粘好,歪的,但没人再提换牌子的事。
五 搬站危机来袭
校庆前一周,通知下来:广播站照改仓库。
消息是严主任亲自来通知的。他站在广播站门口,看着歪牌匾,说:“校庆之后,这屋腾出来。仓库改造合同已经签了,改不了。”
五个人站在门口,贺川把“站”字牌摘下来:“要不砸了?”
严主任看了他一眼:“砸了要赔。”
“赔多少?”
“两千。”
贺川把牌子挂回去,挂得更歪了。
沈砚问:“收听率呢?我们不是超了吗?”
严主任说:“你们收听率是超了。但学校决定扩建图书馆,这层楼要改成自习室。广播站搬到综合楼,给一间新的。比这小,但设备是新的。”他顿了一下,“校庆特别节目,做完之后搬。这是定局。”
五个人沉默。许知微小声说:“那校庆节目……还做吗?”
严主任说:“做。校庆之后就不是广播站了,但节目是节目。做完这一场,你们五个,高中三年随便哪个社团,随便进,不用我批。老赵给你们开了通行证。”
沈砚说:“那广播站搬走之后,这屋用来放自习桌?”
“对。”
“那搬走的时候,我想把招财猫带走。”
严主任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只断腿招财猫:“那猫是我当年放上去的。毕业那年,老赵说放个招财猫能提高收听率。后来腿断了也没人管。”他伸手把招财猫拿下来,放在沈砚手里,“拿走。但别弄丢。猫回来的时候,腿得是好的。”
唐甜说:“主任,你是不是舍不得我们?”
严主任板着脸:“我舍不得那台收音机。1998年买的,比你们岁数都大。搬走的时候别磕了。”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校庆特别节目,二十分钟。全校直播。收听人数要是能上两千五——广播站搬到综合楼之后,保留名字,保留预算,保留你们五个的编制。”
贺川第一个喊:“两千五!全校才三千人!”
“所以我说‘要是’。”严主任头也不回地走了。
五个人站在广播站里。唐甜先开口:“两千五。全校三千人,也就是说只有五百人可以不听。”
方一舟把吉他放下来:“这不可能。”
沈砚翻开了他的笔记本:“统计一下。上一次全校性活动最高收听人数是多少?”
许知微打开电脑:“校园歌手大赛决赛,两千一。运动会开幕式,一千九。升旗仪式全校都在场,但那个不算收听率。”
沈砚说:“两千五是历史最高值。主任给的是历史最高值。”
唐甜说:“那我们就做历史最高值。校庆那天,全校不上课,人在教室里坐着,闲着也是闲着。只要广播一开,内容好,他们就会听。”
沈砚看着她:“你有方案?”
唐甜说:“有。校园墙一年半的爆款内容我全记着。校园墙最大的优势是:我们什么都能发。广播站最大的优势是:我们只能播声音。声音的优势是什么?想象空间。听众看不见人,只能靠听。所以校庆特别节目的核心应该是——声音游戏。全校参与的声音游戏。”
沈砚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展开说。”
唐甜说:“第一环节——‘听声辨人’。我提前录几个人的声音——食堂阿姨、刘大爷、严主任、老赵——让全校猜。猜对了校园墙抽奖发糖。第二环节——‘匿名点歌’,全校投稿,我们现场接电话,接进来直接播。第三环节——‘树洞特别版’,念校庆投稿,讲这一年学校里发生过的小事。第四环节——‘大合唱’,方一舟弹吉他带全校唱一首歌,歌词发校园墙上,大家跟着广播一起唱。”
沈砚听完,沉默五秒,说:“可行。但技术难度不小。现场接电话需要电话线接入广播设备,贺川你得搞定。”
贺川说:“电话线接入没问题,物理实验室有转换器,张老师上周刚教过我。”
方一舟说:“大合唱那部分,全校一起唱,教室隔音差,可能会互相干扰。但可以改成——每个班派出一个代表到走廊上唱,广播里播伴奏,走廊上唱的人能听见广播,互相干扰反而会形成合唱效果。以前音乐社搞过走廊快闪,效果不错。”
许知微说:“校园墙同步直播,可以开弹幕。这样听众的参与感更强。”
沈砚合上本子:“那就这么定。四天时间准备。贺川搞技术,方一舟写歌,唐甜写台本,许知微做校园墙预告和弹幕系统,我来统稿和控场。”
唐甜举手:“我有个附加条件——严主任必须现场参与‘听声辨人’。他上次广播里讲水龙头那段全校都爱听,他再出来说一段,收听率肯定涨。”
沈砚说:“你去说服他。”
唐甜说:“我一个人去?”
“你和沈砚一起去。他负责逻辑,你负责撒娇。”
沈砚脸黑了。方一舟弹了个和弦:“沈砚撒娇,我想听。”
“你闭嘴。”
六 校庆声浪破
校庆那天,五个人在广播站里最后一次调试设备。校园网直播信号切好了,电话线接入测试通过,弹幕系统挂在校园墙上,贺川搬来了物理实验室张老师支援的三组音箱。许知微对着电脑屏幕做最后确认:弹幕滚动正常,校园墙直播入口推送到全校班级群,后台数据显示在线人数持续攀升——八百、一千二、一千五。
沈砚站在播音台前,手边是改了十九遍的台本。唐甜坐在对面,耳机戴了两只,手里攥着一沓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备注。方一舟靠在窗台上,吉他调好了弦。贺川蹲在桌子底下做最后一次线路检查,嘴里念叨:“电话线蓝色接口接转换器,转换器接调音台,调音台接广播输出……没问题。”
严主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他的收音机。他站在门口没进来,说:“我来看看。你们做你们的。”然后退到走廊上,把收音机调好频率,坐在走廊长椅上,一边听一边看手机里的校园墙弹幕。
预备铃响。全校三千人坐在教室里。广播打开。
唐甜对着麦克风,声音稳得像在戏剧社演过一百场:“市一中广播站,校庆特别节目。今天主题叫《放学后别关麦》。我是唐甜。今天我们不聊食堂手抖了,我们玩个游戏。”
第一环节:听声辨人。唐甜放第一段录音——“我告诉你们多少次了,进门之前先敲三下”——严主任声音从广播里出来。全校炸了。弹幕刷屏:“严主任!!!”“敲三下哈哈哈哈”“我昨天刚被他说过”。
严主任坐在走廊上,看着手机里滚动的弹幕,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段录音是食堂阿姨:“宫保鸡丁今天花生多,多吃点。”弹幕:“阿姨我爱你!”“二楼宫保鸡丁!”
第三段是刘大爷:“广播,吃饭了。”弹幕:“刘大爷的猫!”“广播是猫!”
第四段是老赵:“你们五个,好好干啊。”弹幕安静了两秒,然后刷过一片:“老赵QAQ”“指导老师我爱你”。
唐甜对着麦克风说:“第四段是老赵。他在办公室听着呢。老赵,你听到了吗?”
老赵在办公室看直播,对着手机打字:“听到了。好好播。”
第二环节:匿名点歌。唐甜接进第一个电话:“喂,广播站。你想点什么歌?”
电话那头是个男生,声音紧张:“我想点《酸菜米线》第二版,给三楼酸菜鱼米线窗口的小哥。我上次投稿说想加他微信,后来加了。他看了我的投稿,说‘酸菜管够’。我们现在在处对象。”
全校尖叫。方一舟弹了《酸菜米线》第二版——他新写的,歌词第一句是“酸菜管够,你管不管我”。唐甜笑到差点念不了下一段台本。沈砚在控场台上写了个纸条推过去:“别笑了,控时。”
第二通电话是个女生,声音很小:“我想点一首歌给我爸。他在外地打工,三个月没回来了。他每天中午给我打电话,问我吃没吃饭。我有时候嫌他烦,但今天广播里说‘你爸你妈的事不是你的错’,我想跟他说——你打电话我不嫌烦。你打吧。”
方一舟弹了一首很慢的歌,没有歌词,就是吉他。弹完,唐甜说:“这首歌叫《电话》,方一舟原创。投稿人说她爸每天中午打电话,这个习惯,请保持。”
第三环节:树洞特别版。唐甜念了校庆投稿。有人写“谢谢食堂三楼米线小哥每次多给我一勺酸菜”,有人写“感谢篮球队队长去年帮我搬书,虽然他自己胳膊脱臼了”,有人写“广播站每天中午的八分钟是我高中三年唯一期待的事”。最后一张是许知微写的,她提前投进去的,没告诉任何人:“我左耳不太好,以前总怕别人知道。上个月广播站试播,贺川帮我接了一个外放音箱,唐甜把她的便签纸贴在我相机包上,方一舟给我弹了一首不用听得太清楚也很好听的歌,沈砚说‘你是我们唯一的官方媒体’。我以前拍照片只拍别人,因为我不确定自己在人群里的样子。但上个月广播站合照,我站在最前面。我看了那张照片,觉得我好像也可以被拍进去。”
唐甜念完,广播里安静了三秒。然后许知微的电脑屏幕上,弹幕滚成一片白:“许知微你拍得可好了”“校园墙皮下我爱你”“广播站五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方一舟弹了最后一首,前奏是《酸菜米线》的主旋律,然后转成了《欢乐颂》。他弹了两句,对麦克风说:“歌词在校园墙上,最后一段,全校一起唱。走廊上唱,教室里也唱,能听见广播的都唱。”唐甜念歌词:“今天饭盒多一勺,明天花生不会少。走廊唱歌有点吵,放学之后别关麦。”贺川第一个在广播站里唱起来,调跑得找不着北。唐甜跟着唱,方一舟弹吉他,沈砚念歌词当伴奏。走廊上传来严主任的声音——他坐在长椅上跟着哼,声音不大,但收音机就在旁边,全校都听见了。
许知微看着后台数据:在线收听人数——两千九百六十三。全校三千人。
沈砚在控场台上看着那个数字,把笔放下了。唐甜唱完最后一句,对着麦克风说:“校庆特别节目,到此结束。广播站下周一中午见——综合楼三楼,新站,新设备,旧人。”她顿了一下,“还有,严主任在走廊上唱歌了。我们在广播里听见了。主任,你调不准,但态度很好。”
严主任的声音从走廊传进来:“唐甜,下周约谈。”
“约谈就约谈,反正你唱了。”
广播关了。五个人坐在广播站里,看着满桌散乱的台本、线缆、吉他拨片和那盒长毛的润喉糖。贺川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根信号线。方一舟把吉他放回琴盒。许知微举起相机。沈砚这次没躲。
快门响了。照片里五个人挤在广播站那台旧设备前,贺川的胳膊挡住了沈砚半张脸,唐甜比了个耶,方一舟把吉他举过头顶,许知微站在最前面——她自己也在照片里。那张照片后来贴在广播站旧门上,旁边是老赵手写的一行字:“拾光书屋分屋——声音不散。”底下一行小字,是沈砚的笔迹:“定期更新。下周选题投票中。请勿在信箱里塞零食。贺川会先吃。”
综合楼三楼新广播站,比旧站小一半,但设备全新。贺川第一天去装设备,发现新调音台有蓝牙功能,兴奋地给全校放了一下午歌单。唐甜在新站里演广播剧《树精的逆袭》,沈砚写剧本,方一舟配乐,许知微做音效。第一期播出后,戏剧社社长给唐甜发消息:“回来演棵树?这次给你加独白。”唐甜回复:“不了。我在广播站演树,全校都能听。你们戏剧社那点观众,不够我发挥。”
沈砚把那四十七页PPT发给了辩论队队长。队长沉默三天,回复:“结论部分我看完了。下学期述职,你帮我改稿。”沈砚回:“改稿收费。一顿宫保鸡丁。”队长:“成交。花生管够。”
方一舟他爸打电话来问:“你那建材生意到底继承不继承?”方一舟说:“不继承。我写歌呢。”他爸问:“写歌能挣钱?”方一舟说:“暂时不能。但广播站管饭。”他爸沉默五秒:“那你先写。”方一舟把这段对话写成歌词,取名《继承不了一点》,在广播站午间时段首播。全校笑疯。他爸在电话里听完,笑了一声:“行,你写你的。家里建材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回来。”方一舟说:“留着吧。等我歌写够了。”
贺川篮球教练打电话来:“广播体操口令听懂了吗?”贺川说:“听懂了。向右转是右手那边。”教练说:“那你回来打球。”贺川说:“等我把广播站搬完东西再回去。”教练:“搬什么?”贺川:“新站刚搬过来,书架还没组好。”教练沉默三秒:“你搬东西能搬出花来?”贺川:“沈砚说我搬东西是体力型满分。”教练笑了:“那你搬完了回来,队里缺个搬水的。”贺川把这段对话转述给广播站四个人听,唐甜说:“贺川你教练跟你说话的语气,跟沈砚说话一模一样。”贺川说:“所以我适应得特别快。”
许知微的校园墙粉丝涨到全校一半人。她开了新栏目“广播站幕后”,第一期拍贺川组书架,第二期拍方一舟写歌,第三期拍唐甜在空教室里练台词。第四期拍沈砚——沈砚对着镜头说了十秒“别拍了”,许知微没关,继续拍。沈砚最后叹了口气,说:“拍我可以。别发闭眼照。”许知微把这段剪进视频,标题《沈砚首次同意被拍,但强调闭眼照不能发》。播放量破六千。沈砚在评论区留了一条:“下次我睁着眼拍。”许知微回复:“收到。下周选题投票第一名——‘沈砚睁眼特辑’。”
老赵退休那天,来综合楼三楼新广播站坐了一会儿。他把保温杯放在新桌上,说:“这杯子跟了我二十年,比你们岁数都大。留给广播站了。”五个人说:“那你喝水用什么?”老赵说:“我回家用碗。”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对了。严主任让我转告——校庆那天,他在走廊上唱歌的事,全校都听见了。他本来想约谈你们,但后来自己把约谈取消了。他说‘算了,我确实唱了’。”
唐甜说:“那我们能不能在广播里再放一次他唱歌的录音?”
老赵说:“主任原话是——‘放可以,但音量小点。我办公室也听’。”
五个人笑成一团。老赵走了。沈砚拿起那把挂着“拾光书屋——别丢”钥匙牌的钥匙,把新广播站的门锁好。方一舟弹了个和弦:“下周选题投票第一——‘老赵退休了广播站归谁管’。”唐甜说:“归我管。”沈砚说:“归我管。”贺川说:“我管搬东西。”许知微说:“我管拍照。”方一舟说:“那我管什么?”四个人同时说:“你管弹吉他。”方一舟弹了个重和弦:“成交。这首歌叫《五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许知微举起相机。五个人挤在新广播站门口。快门响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