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被一巴掌扇醒的。
脸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响。
睁开眼,头顶是糊着旧报纸的房梁,报纸上印着一九八五年三月。
“装死是吧?江向阳,你给我起来!”
大伯母刘桂芬叉着腰站在床头,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我妈跪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张纸,大拇指上沾着红印泥,正抖着往纸上按。
那张纸,我认得。
放弃顶替申请书。
上辈子,我妈就是在这天按下了手印。
我爸在红星搪瓷厂出了工伤,人没了,厂里给了一个顶替名额。那是我们孤儿寡母唯一的指望。
大伯母要这个名额,给她儿子江宝根。
我不让,她就满街造谣,说我半夜钻王寡妇的屋。
那年刚过严打,耍流氓三个字能要人命。
我被抓进去关了三年,出来时,我妈的坟头草都半人高了。
我在南方漂了二十多年,倒腾小商品发了家,可钱再多,也换不回我妈。
死在高速上那天,我脑子里想的还是这张申请书。
现在,它就在我妈手里。
我一把攥住我妈的手腕。
印泥离纸面就差一指头。
“妈,别按。”
我妈抬头看我,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阳阳,你大伯母说了,你要是不让,她就去派出所告你……”
“让她去。”
我把那张纸从我妈手里抽出来,当着大伯母的面,撕成了两半。
再撕。
再撕。
纸屑落了一地。
大伯母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反了你了!你个小流氓,你敢撕?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街道喊人,让全院都知道你干的那些脏事!”
她扬手又要打。
我抬手接住她的手腕,攥紧。
她疼得龇牙,往回抽,抽不动。
上辈子我十九岁,瘦得一阵风能刮倒,被她打了不敢还手。
这辈子我壳子还是十九岁,里面装着的是一个在南方批发市场跟人抢了二十年摊位的老油条。
“大伯母,你说我耍流氓,哪天,几点,在哪?”
她愣了一下。
“三月十二号晚上!王寡妇亲口说的!你翻她家后窗!”
“行,记住你这句话。”
我松开手。
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
我爸的遗照挂在墙上,相框玻璃上积了一层灰。
照片底下压着一个搪瓷盆,白底红字,印着先进生产者,红星搪瓷厂,一九八二年。
那是我爸的奖品。
我把盆拿下来,用袖子擦干净。
大伯母揉着手腕,阴着脸冷笑。
“装什么孝子?我告诉你江向阳,名额你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你大伯是车间班长,厂里政审他说了算,你一个作风有问题的,进得去吗?”
我没理她。
我找出我爸留下的半截铅笔,又翻出一沓记账用的草纸,趴在桌上开始画。
大伯母探头看了一眼,嗤地笑出了声。
“画小人儿呢?疯了吧你。”
她摔门走了。
我妈过来拽我袖子,声音发颤。
“阳阳,咱斗不过他们的……”
我停下笔,看着她。
她头发白了一半,才四十二岁。
“妈,这回咱不斗。”
“咱换。”
我画到半夜,煤油灯熏得眼睛发酸。
纸上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大红双喜牡丹贴花脸盆。
第二样,熊猫抱竹贴花口杯。
第三样,分格扣盖搪瓷饭盒。
一九八五年下半年,这三样在广东温州卖疯了。结婚的要买成对的双喜盆,工地上的人抢分格饭盒。
可现在才三月,北边的厂子还在死守白盆白杯,仓库里堆得发霉。
我把图纸叠好,放进搪瓷盆里。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有人在喊。
是大伯母的声音,扯着嗓子,生怕整条街听不见。
“都来看啊!江家那小子耍流氓不认账,还撕了申请书!今天上午街道开会,王寡妇当面跟他对质!”
我端起搪瓷盆,推开了门。
【第二章】
院子里站满了人。
刷牙的停了,倒尿盆的也停了。
一双双眼睛盯着我,跟盯着一只过街老鼠。
隔壁张婶往后拽她闺女,小声嘀咕:“离远点,别沾上。”
我端着盆从人缝里穿过去。
堂哥江宝根蹲在墙根抽烟,看见我,冲地上啐了一口。
“哟,流氓出门了。端个盆干啥,要饭去?”
他身边几个小混混跟着哄笑。
我脚步没停。
“去厂里,给你要饭碗。”
他的笑卡在了嗓子眼。
红星搪瓷厂离家两里地。
厂门口的大喇叭在放广播,播音员的声音清亮,念的是厂里这个月又欠了半个月工资的通知。
念到一半,她顿了一下,后面的话说得很轻。
我抬头看了一眼广播室的窗户。
窗户里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苏小禾。
上辈子,我被抓那天,整条街只有她站出来说了一句:“我不信他是那种人。”
后来她被人戳了半年脊梁骨。
我收回视线,直奔厂长办公室。
门没关严。
里头传来我大伯江有福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讨好。
“孙厂长,那小子作风有问题,全街都知道。名额给我家宝根,我保证他好好干……”
我推门进去。
我大伯回头看见我,手里的烟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
“你来干什么?出去!”
厂长孙德海五十来岁,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桌上堆着一摞催款单。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搪瓷盆。
“你是江老三的儿子?”
“是。”
“你大伯说的事,是真的?”
“不是。今天上午街道会,我当面说清楚。”
我把搪瓷盆放在他桌上,盆底朝下,正面先进生产者四个红字冲着他。
孙厂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说话。
我爸是厂里干了二十年的老烧窑工,这个盆,是他亲手发的。
“孙厂长,名额我可以让。”
我大伯猛地抬头,眼睛都亮了。
“但我有个条件。”
我从盆里拿出图纸,一张一张摊开在催款单上面。
“厂里三号仓库,压着两万八千只白脸盆,一万多只白口杯,从去年秋天就卖不动,对不对?”
孙厂长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我。
“你怎么知道这个数?”
上辈子这批货最后按废品价处理了,厂里因此发不出工资,我妈去讨过三回。
我当然知道。
“我在南方有亲戚,来信说那边现在结婚都要红双喜的盆,工地上抢分格饭盒。这是图纸。白盆不用回炉,贴一层花纸,低温烤一遍,就是新货。”
孙厂长拿起双喜盆那张,看了很久。
又拿起饭盒那张,翻过来看背面的扣盖结构。
我大伯凑过来瞄了一眼,嗤笑。
“孙厂长,你别听他瞎扯,他一个高中都没念完的……”
“你闭嘴。”
孙厂长头都没抬。
我大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孙厂长放下图纸,看我。
“你要什么?”
“三样。”
“第一,名额给我堂哥宝根。他身体好,我建议分到装卸队,那边最缺人。”
我大伯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
“装卸队也行,也行,先进厂再说……”
他根本不知道,装卸队是全厂最累的活,一天扛三百个麻袋,三年都转不了正。
“第二,我妈进贴花车间,转正式工。”
“第三,三号仓库的白盆白杯,按处理价一毛五一只卖给我,赊账,七天内结清。厂里帮我贴花加工,加工费我另算。我拿厂里的委托代销介绍信出去卖。”
办公室里静了。
孙厂长盯着我,半天,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小子,你知道两万八千只盆,一毛五,是多少钱吗?”
“四千二。加上口杯和加工费,六千出头。”
“七天卖不出去,这六千块,你拿什么还?”
“卖不出去,我拿这条命还。”
我大伯在旁边笑出了声。
“孙厂长,他疯了,这是要把厂子往坑里带……”
孙厂长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江有福,你出去。”
我大伯不动。
“出去!”
他哆嗦了一下,夹着尾巴出了门,临走还剜了我一眼。
孙厂长拿起笔,在一张信纸上写了几行字,签了名,盖了章。
“我跟你签。白纸黑字,七天不回款,你妈的工作也得退回来。”
我接过笔,签下名字。
手很稳。
我心里清楚,只要撑过后天晚上,这笔账就成了。
后天晚上,温州来的黄老板,会住进县招待所。
上辈子他在这儿待了两天,没找到一只花盆,空着手走了,第二年在南方开了全省最大的日用品批发站。
这辈子,他走不了空手。
出了厂长办公室,走廊尽头站着我大伯和堂哥。
江宝根冲我咧嘴,笑得一脸横肉。
“谢了啊,弟弟。铁饭碗我端了,你就等着去街道挨批吧。”
我看着他。
“哥,进了装卸队,记得多吃点饭。”
他没听懂,还在笑。
【第三章】
街道办的会议室挤得水泄不通。
窗户外面还扒着一圈人。
主任赵大姐坐在桌子正中间,大伯母坐在她左手边,旁边是王寡妇,低着头搓衣角。
我一进门,屋里嗡地一声炸了。
“就是他!”
“看着挺老实的,真看不出来。”
“这种人就该再严打一回!”
有人往我脚边扔了一块烂菜叶子。
我妈跟在我身后,脸白得没一点血色,攥着我胳膊的手一直在抖。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赵大姐敲了敲桌子。
“江向阳,有人反映你三月十二号晚上,翻了王秀英同志家的后窗,有这事没有?”
“没有。”
大伯母腾地站起来,一拍桌子。
“你还敢不认!秀英,你说,你当着大伙的面说!”
王寡妇抬了下头,又飞快地低下去。
“就……就那天晚上,大概十点多,我听见后窗响,一开灯,就看见他……”
“看见我什么?”
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吓得往后一缩。
“看见你……扒着窗户往里看……”
屋里又是一阵骂声。
大伯母扭头看我,嘴角往上翘。
“听见没有?人证在这儿,你还想狡辩?”
我没看她,看着王寡妇。
“王婶,三月十二号晚上十点,你确定?”
“确……确定。”
“那天晚上下雨没有?”
她愣住了。
“下……没下吧……”
“下了。”
后排一个老头开了口,是看大门的老周。
“十二号晚上下的雨,我那天值班,房顶还漏了。”
王寡妇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那,那就是下了,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没关系。”
我转身,冲门口喊了一声。
“刘师傅,麻烦您进来一下。”
人群让开一条缝。
厂里的老钳工刘长根拄着拐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蓝皮本子。
上辈子他是在我出狱后才告诉我,十二号那晚我在厂里。
那天他的车床出了毛病,我爸生前跟他关系好,我被他叫去帮着递扳手,一直干到后半夜。
可等他想起来作证的时候,我已经判完了。
这一回,我昨晚就去他家敲了门。
刘师傅把本子拍在桌上。
“这是机修班的夜间登记本。三月十二号晚上九点到凌晨两点,江向阳在我车床边上,一步没离开过。值班的小李也签了字。”
赵大姐翻开本子,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大伯母一把抢过本子,翻来覆去地看,嘴唇发白。
“假的!这肯定是假的!他跟这老东西串通好了!”
刘师傅把拐杖往地上一杵。
“刘桂芬,你说话放干净点。我刘长根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伪造过一回记录,你去厂里问!”
大伯母噎住了。
我看着王寡妇。
“王婶,你家小石头的新球鞋,哪来的?”
她浑身一僵。
“上个礼拜,你在百货大楼买了一双回力鞋,九块六。你一个月糊纸盒挣十二块,买得起?”
屋里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王寡妇脚边。
她那个八岁的儿子蹲在桌子底下玩,脚上正是一双崭新的白球鞋。
王寡妇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我不是……”
她扭头看大伯母。
大伯母狠狠瞪了她一眼。
王寡妇一哆嗦,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捂着脸哭出了声。
“我记错了,可能是记错了……天太黑,我没看清……”
赵大姐合上本子,脸沉了下来。
“刘桂芬,这事你得给个说法。”
大伯母腾地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倒,哐当一声。
“我给什么说法?我也是听她说的!我是关心晚辈!”
她甩开椅子,拽着王寡妇就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压低声音,牙咬得咯吱响。
“小畜生,你等着。”
人群慢慢散了。
张婶从我身边过去,低着头,没敢看我。
我妈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我扶着她坐下。
刘师傅没走。
他站在门口,等人都走光了,才冲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确认没人,才凑到我耳边,嗓子哑得厉害。
“向阳,有件事,我憋了半年了。”
“你爸出事那天晚上,窑上的班,本来不是他的。”
我心口猛地一跳。
“是谁的?”
刘师傅盯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是你大伯,江有福的。”
【第四章】
我在厂门口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搪瓷盆边沿冰得手指发麻。
上辈子,我从来没听过这件事。
刘师傅说,那天晚上我大伯喝了酒,跟我爸换了班。
窑炉的安全阀前一天就报过故障,交接本上写着已检查,签的是我大伯的名字。
可他根本没去查。
我爸进去看火的时候,炉门崩了。
事后,我大伯第一个跳出来说,我爸违规操作。
厂里给的抚恤金,一半被他以赡养奶奶的名义拿走了。
现在,他还要来抢我爸用命换的名额。
我攥着盆沿,指甲抠进了掉瓷的缺口里,渗出一点血。
【大伯,你这条命,我留着慢慢收。】
“你没事吧?”
我回头。
苏小禾站在广播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往我这边递了递。
“刚才街道的事,我听说了。”
我接过杯子,烫得掌心发疼。
“你不怕沾上我?”
她撇撇嘴。
“我又没瞎。”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我。
“厂里都在传,说你跟厂长签了六千块的军令状,七天卖不出去就完了,是真的?”
“真的。”
她瞪大了眼睛。
“你疯了吧?”
“明天你来贴花车间看看。”
第二天一早,三号仓库的门打开了。
一股霉味冲出来,白脸盆一摞一摞堆到房顶,上面落满了灰。
孙厂长从市里印刷厂调来了花纸。
我妈第一天进车间,戴着袖套,手指头抖得贴歪了两张。
车间主任刚要开口,我妈咬着嘴唇,揭下来重贴,贴得端端正正。
到中午,她一个人贴了三百只。
低温窑里烤出来的第一批盆,大红的双喜,牡丹花瓣一层压着一层。
车间里的女工全围了过来。
“哎呀,这个好看!”
“我闺女下个月结婚,能不能先给我留一对?”
孙厂长背着手站在窑口,嘴角压了半天,没压住。
傍晚,我抱着六只样品,去了县招待所。
前台的大姐翻着登记本。
“温州来的?是有一个,姓黄,二楼最里头那间。”
我敲开门。
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开的门,穿着港衫,手里捏着半个馒头,一脸不耐烦。
“找谁?”
“黄老板,我是红星搪瓷厂的。听说你在找结婚用的花盆。”
他上下打量我。
“你们厂?我昨天去问过了,就一堆白盆,土得掉渣。”
我把双喜盆从布袋里拿出来,递到他面前。
他嘴里的馒头停了。
他接过盆,翻过来看底,又对着灯泡看花纸的边缝,手指在牡丹上摸了好几遍。
“你们厂……出这个了?”
我又掏出熊猫口杯和分格饭盒。
他放下馒头,把三样东西摆在床上,蹲在地上看了足足五分钟。
“这个价?”
“双喜盆两块六,口杯一块二,饭盒三块。”
“太贵!”
“黄老板,你从温州过来,跑了三个省没找着这货吧?广州那边这个盆零售卖四块五。”
他抬头,盯着我。
“你怎么知道我跑了三个省?”
我没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从床底下拽出一个黑皮包,拉开拉链。
“盆,我要一万只。口杯五千。饭盒有多少要多少。”
“定金三千,现在给你。剩下的,后天晚上交货,我坐十点的火车走,误了车,这单作废。”
我接过那沓钱,十元一张的大团结,厚厚一摞。
手心全是汗。
从招待所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我刚拐进巷子口,就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墙根抽烟。
江宝根。
他站起来,眼睛盯着我怀里的布袋,咧嘴笑了。
“弟弟,挣着钱了?”
我没吭声,绕过他往家走。
他在后面喊。
“你等着!投机倒把,可是要坐牢的!”
第二天天刚亮,我家门被人砸得砰砰响。
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帽子上有国徽。
“谁是江向阳?有人举报你投机倒把,跟我们走一趟。”
大伯母站在他们身后,抱着胳膊,笑得满脸褶子。
【第五章】
我妈手里的饭碗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院子里的人又围了上来。
大伯母拔高了嗓门,生怕谁听不见。
“同志,就是他!倒卖国营厂的东西,昨晚还收了外地人一大包钱!我亲眼看见的!”
江宝根靠在门框上,冲我挤眉弄眼。
穿制服的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
“钱呢?拿出来。”
我把那三千块从床头的铁盒里拿出来,又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
“钱在这。这是红星搪瓷厂的委托代销合同,有孙厂长签字和厂里的公章。我卖的是厂里的货,收的是厂里的款,开的是厂里的票。”
年轻人接过合同,看了一遍,又递给旁边的老同志。
老同志看得很仔细,看完抬头看我。
“厂里委托个人代销?”
“国务院去年出了文件,鼓励国营企业搞活流通。厂里的仓库压了半年货,发不出工资,我替厂里找销路,有问题吗?”
老同志的眉头松了松。
大伯母急了,挤到前面。
“他胡说!那合同肯定是假的!他一个毛头小子,厂长凭什么信他?”
“凭他图纸画得好。”
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孙厂长推着自行车站在那儿,车把上挂着一兜油条,额头上全是汗。
“我听说工商的同志来了,就过来看看。”
他把合同从老同志手里接过来,拍了拍上面的章。
“这是我签的。这批货是厂里的,江向阳是我们厂委托的代销员。同志,有什么问题,到厂里找我。”
老同志点点头,把合同还给我。
“手续齐全,没问题。”
他转身看了大伯母一眼,语气冷下来。
“这位同志,以后举报,先把情况弄清楚。”
两个人走了。
院子里静了好一会儿。
大伯母站在原地,嘴张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婶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前面,看着大伯母,啧了一声。
“桂芬,你这又是闹哪出?昨天才说人家耍流氓,今天又说人家投机倒把,你家跟人家多大仇?”
旁边有人跟着笑。
大伯母的脸涨得发紫,扭头拽着江宝根就走。
江宝根回头看我,眼神变了。
他盯着的,是我桌上那沓图纸。
孙厂长走后,我把图纸收进铁盒里,锁上。
我妈拉着我的手,一直没松开。
“阳阳,他们还会来的……”
“我知道。”
下午我去了车间。
贴花组的女工们加了班,烤好的盆一摞摞码在木架上,红得晃眼。
苏小禾拿着广播稿跑进来,喘着气。
“江向阳,我刚才看见你堂哥去了街道搪瓷社,跟他们王主任在门口嘀嘀咕咕的,还塞了个纸包。”
我手里的盆停在半空。
“什么纸包?”
“看不清,长条的,卷起来的。”
我放下盆,回家打开铁盒。
锁是好的。
但里面的图纸,少了一张。
分格饭盒那张。
苏小禾跟在我身后进了屋,看见我的脸色,声音都变了。
“丢了?那可是你最值钱的那张!”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空出来的那个位置,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笑了。
苏小禾愣住了。
“你还笑得出来?”
“我笑的是,他偷的那张,烤花温度我故意写错了一百度。”
“照那张图做出来的饭盒,扣盖一开,瓷就崩。”
【第六章】
交货是第三天晚上十点。
上午十点,天开始下雨。
到了中午,雨越下越大,街上的积水没过了脚脖子。
厂里那辆唯一能跑长途的解放卡车,司机老马从早上就没来。
我冒雨跑到他家,他老婆堵在门口,支支吾吾。
“老马病了,起不来……”
我从门缝里看见,老马坐在屋里喝茶,桌上摆着一条大前门。
那种烟,一条要五块多。
老马不抽这个。
我大伯抽。
我扭头就走,雨水顺着领口往里灌,衣服贴在后背上,冰得骨头发疼。
一万只盆,五千只杯,两千个饭盒。
离火车开车,还有九个小时。
厂里的板车只有四辆。
我站在厂门口,雨水糊住了眼睛,脑子里飞快地算着账。
从厂里到火车站,五里路,一辆板车一趟最多拉三百只盆,四辆车来回跑,跑到明天早上也跑不完。
误了车,定金退回去,七天到期,我妈的工作没了,我欠厂里六千块。
我咬着牙往车间跑。
车间门口站着一个人。
江宝根。
他穿着装卸队的帆布褂子,肩膀上磨出了血印,看见我,咧嘴笑。
“弟弟,听说车没了?要不你求求我,我去给你借?”
我没停脚,从他身边擦过去。
他在我身后喊。
“你今天交不了货,明天就得滚出厂子!到时候看谁笑!”
我推开车间的门。
里面的女工都没走,我妈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沓麻绳。
“阳阳,车的事我听说了。”
她转身冲身后喊了一句。
“姐妹们,咱们家里都有自行车、板车的,借出来!”
一个大姐把袖子一撸。
“我家那辆二八大杠,后座能绑两摞!”
“我家有板车!”
“我男人在运输队,我去喊他!”
苏小禾从广播室冲出来,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
“我去广播站,给全厂喊!”
五分钟后,厂里的大喇叭响了。
她的声音穿过雨幕,一句一句砸下来。
“全厂职工注意,全厂职工注意!三号仓库积压的脸盆今晚要发往南方,这批货卖出去,咱们厂这个月的工资就能发了!家里有板车、自行车、三轮车的,请到三号仓库集合!”
一遍。
两遍。
三遍。
起初只有几个人。
后来是十几个。
再后来,厂门口排起了长队。
刘师傅拄着拐杖,推着他那辆破三轮,第一个装满了车。
孙厂长披着雨衣,站在仓库门口亲自点数。
几百号人,几十辆车,冒着雨,一趟一趟往火车站跑。
我扛着两摞盆,鞋早跑丢了一只,脚底板被碎石子划开好几道口子。
晚上九点四十,最后一车饭盒拉到了货运站台。
黄老板站在站台上,看着堆成小山的货,嘴里的烟都忘了抽。
“小江,你这……”
“清点吧,黄老板。”
他蹲下来,一箱一箱地数。
九点五十八分。
他站起来,从黑皮包里掏出一沓又一沓的钱,塞进我怀里。
“三万一千六,扣掉定金,两万八千六。”
“我回温州就给你打电报,下一批,我要三倍。”
火车汽笛响了。
他跳上车门,冲我挥手。
我站在站台上,怀里抱着那堆钱,浑身湿透,牙齿冻得打颤。
回厂的路上,我把六千二百块交给孙厂长。
又把全厂职工这个月的工资缺口,三千块,拍在财务科的桌上。
剩下的,我一张一张数。
一万九千四。
一九八五年,整条街,没有第二个人手里有这么多钱。
我推开家门,我妈还没睡,坐在煤油灯底下等我。
我把钱放在桌上。
她看了很久,手伸出来,碰了一下又缩回去。
然后,她捂着嘴,哭出了声。
窗外,大伯母家的灯一直亮着。
我听见江宝根在屋里吼。
“妈,你别急,我那张图卖了两百块!街道搪瓷社的王主任说了,他们也做饭盒,过几天就上市,到时候他江向阳的货一只都卖不出去!”
【第七章】
一个礼拜后,街道搪瓷社的分格饭盒上市了。
一块八一只,比我们厂的便宜一块二。
街口的副食店门口摆了一大摞,王主任亲自站在那儿吆喝。
江宝根靠在副食店的柱子上,嘴里叼着烟,看见我路过,扬起下巴。
“弟弟,看见没?一块八!你那三块钱的,还卖给谁?”
我看了一眼那摞饭盒。
扣盖的位置,瓷面已经出现了细细的裂纹。
我没说话,继续往厂里走。
江宝根在身后笑得更响了。
第三天上午,街道搪瓷社门口炸了锅。
几十个人举着饭盒,围着王主任骂。
“你这是什么破玩意儿!我男人在工地吃饭,一掰盖子,瓷崩了一脸!”
“我闺女的手划了个口子,缝了三针!”
“赔钱!”
王主任被挤在墙角,满头大汗。
“大家冷静,冷静!这不是我们的问题,是图纸的问题!”
有人喊了一嗓子。
“图纸哪来的?”
王主任脸色一变,眼珠子乱转。
“是……是红星厂一个小青年卖给我的……”
当天下午,王主任带着两个人,堵到了红星厂门口。
“孙厂长!你们厂的人卖给我的图纸有问题,我损失了一千多块,你们得赔!”
孙厂长背着手站在门口。
“谁卖给你的?”
王主任一指装卸队的方向。
“他!江宝根!”
江宝根正扛着一个麻袋往仓库里走,听见自己的名字,脚下一软,麻袋砸在地上,里面的白砂撒了一地。
他转身就要跑。
保卫科的人一把把他按在了地上。
我大伯从车间冲出来,看见这一幕,脸都白了。
“误会!这是误会!宝根不可能干这种事!”
孙厂长看着王主任。
“你说他卖图纸,有证据吗?”
王主任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抖开。
“这就是!他还写了收条,收了我两百块!”
孙厂长接过图纸,看了一眼,转头看我。
我走过去,把我铁盒里的那份原图拿出来,并排放在一起。
“孙厂长,这张是我自己留的备份。他们那张,是从我家铁盒里偷出来的。”
“我在偷走的那张上,烤花温度写了五百八十度。”
“正确的是四百八十度。”
“温度高了一百度,瓷层和铁胎收缩不一样,扣盖一掰就崩。”
全场静了。
王主任瞪着眼睛,嘴唇发抖。
“你……你故意的?”
“我锁在自己家铁盒里的东西,我想写多少度就写多少度。”
“是你买了偷来的东西。”
王主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江宝根被按在地上,扭着脖子冲我吼。
“江向阳!你阴我!你个狗娘养的,你算计我!”
我蹲下来,看着他。
“哥,我锁着的东西,没让你偷。”
孙厂长把图纸折起来,递给保卫科长。
“盗窃厂里技术资料,私下倒卖,开除,送派出所。”
我大伯扑通一声跪在了孙厂长面前。
“孙厂长,看在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的分上,饶了他吧!他还小,不懂事……”
孙厂长低头看他。
“江有福,你家刘桂芬前天去街道举报江向阳投机倒把,大前天造谣他耍流氓,今天你儿子偷图纸。你们一家,是想把江老三家往死里逼?”
我大伯跪在地上,张着嘴,说不出话。
大伯母从人群里挤进来,看见江宝根被按着,嗷的一声扑过去,被保卫科的人拦住。
她扭头,红着眼睛盯着我。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丧门星!你爸死了,你也该去死!”
全场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站起来,看着她。
她头发散了,唾沫星子挂在嘴角。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大伯母,我爸是怎么死的,你比谁都清楚。”
大伯母的骂声戛然而止。
我大伯跪在地上,猛地抬头。
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第八章】
江宝根被派出所带走了。
大伯母在派出所门口坐了一天一夜,哭着喊冤。
我大伯没去。
他请了病假,三天没来厂里。
刘师傅告诉我,那本交接班记录,按规定应该归档在厂档案室。
可他去问过,档案室说那本找不到了。
“肯定是被他动过手脚。”刘师傅叹了口气,“没有那本,光凭我一张嘴,说不清。”
我盯着窗外烟囱冒出来的黑烟,想了很久。
上辈子我出狱后,在南方认识过一个老会计,他说过一句话。
“国营厂的账,从来不会只记一本。”
我去找了孙厂长。
“孙厂长,窑炉出事那天,安全科有没有自己的检查台账?”
孙厂长愣了一下。
“有。安全科每个月要报市里,单独留底。”
“那本台账在哪?”
“在安全科老许那,锁在柜子里。”
“能看看吗?”
孙厂长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向阳,你想查你爸的事?”
“是。”
他把烟头掐灭,站起来。
“走。”
安全科的老许翻了半个钟头,从柜子最底层抽出一本落了灰的台账。
一九八四年九月。
窑炉二号,安全阀故障,报修日期九月十三号。
检查人那一栏,空着。
交接班记录上写着已检查,签了江有福的名字。
可安全科自己的台账上,那一栏是空的。
老许的手指在那一行上按了很久。
“这……这个阀门报修之后,根本就没人来检查。”
孙厂长的脸一点点沉下来。
“那交接班本上,他签的已检查,是假的。”
我盯着那个空着的格子。
那个格子,是我爸的命。
我拿起台账要走,门口突然一黑。
我大伯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铁皮暖水瓶。
他眼睛通红,满嘴酒气。
“向阳,把那本东西给我。”
孙厂长挡在我前面。
“江有福,你想干什么?”
“我就看看。”
他往前走了一步,暖水瓶的盖子掀开了,一股刺鼻的味道飘出来。
是煤油。
老许腿一软,靠在了柜子上。
“江有福,你疯了!这屋里全是纸!”
我大伯咧嘴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就是疯了……我就是不想让人知道……”
他扬手,就要往台账上泼。
我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
煤油泼了一半在地上,一半溅在我的衬衫上,冰凉,刺鼻。
他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
孙厂长和老许冲上来,三个人把他按倒在地。
火柴盒掉在地上,滚到了柜子底下。
我跪在地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本台账,大口喘气。
我大伯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还在哭喊。
“我就喝了那一回!就那一回!我哪知道阀门会坏!老三自己要去看的!他自己要去的!”
孙厂长低头看着他,声音冷得结冰。
“你喝了酒,换了班,没检查就签字,出了事,你说他违规操作。”
“江有福,你这条命,比你弟弟的值钱?”
我大伯不哭了。
他趴在地上,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孙厂长扭头冲门外喊。
“叫保卫科!”
【第九章】
一个礼拜后,街道办开了一场大会。
不是批斗会。
是表彰会。
县里下来人,表彰全县第一批万元户,我是我们街道唯一一个。
会场就在街道办的院子里,搭了个台子,挂着大红的横幅。
全街的人都来了。
那天在街道会议室里朝我扔烂菜叶的人,这次挤在前面鼓掌。
张婶领着她闺女站在第一排,冲我笑得满脸褶子。
“向阳,我早就说你是有出息的孩子!”
我冲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主持的赵大姐把一朵大红花别在我胸口,转身面对台下。
“江向阳同志,凭自己的本事,帮红星厂盘活了三万多只积压产品,补发了全厂职工工资。他自己挣了一万九千块,是咱们街道第一个万元户!”
台下掌声响成一片。
我站在台上,往人群里看。
我妈坐在第二排,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两只手攥在一起,眼睛红红的。
苏小禾站在广播站的喇叭底下,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我进去!”
大伯母挤开人群,冲到台前。
她头发乱糟糟的,眼窝凹进去,身上的棉袄沾着泥。
“江向阳!你把你大伯放出来!你把宝根放出来!”
台下的人都愣住了。
赵大姐皱眉。
“刘桂芬,这是表彰会,你别闹。”
“我闹?我家男人被抓了,儿子被抓了,你们在这儿给他戴大红花?他是个白眼狼!他害了他亲大伯!”
她扭头冲台下喊,嗓子劈了。
“大家评评理!他爸死了,是我们家帮衬他们孤儿寡母!现在他发达了,就把我们一家往死里整!”
台下有几个人开始交头接耳。
我从台上走下来,站在她面前。
“大伯母,我爸死后,厂里给了九百块抚恤金,你们家拿走了四百五。说是赡养奶奶。”
“奶奶去年冬天走的时候,盖的是我妈给她缝的棉被,吃的是我妈省下来的白面。”
“你们家,一分钱没出过。”
大伯母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胡说……”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举起来。
“这是厂里财务科的领款单,四百五十块,领款人江有福,用途赡养老人。”
“这是街道办的奶奶的丧葬登记,费用由江向阳家承担。”
台下彻底安静了。
我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派出所的笔录复印件。我大伯在里头全招了。我爸出事那天,是他喝酒误班,伪造安全检查签字。出了事,他第一个跳出来说我爸违规操作,好让厂里少赔钱,好让他自己不担责。”
“也是你,怕我进了厂,迟早会从老工人嘴里听到这件事,所以要抢我的名额,造我的谣,把我送进劳改队。”
台下哗然。
“我的天,这还是人吗?”
“亲弟弟啊,这都下得去手?”
“怪不得她天天咬着人家孩子不放!”
大伯母的脸一点一点褪了色。
她往后退了两步,摇着头。
“不是,不是的……我没有……”
她扭头看台下,想找一个替她说话的人。
所有人都在看她,没有一个人开口。
她又看向我。
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向阳……大伯母错了……大伯母给你磕头……”
“你救救宝根,他还年轻,他不能坐牢啊……你去派出所说说情,你现在是万元户了,人家听你的……”
她抓住我的裤腿,额头往地上磕。
一下。
两下。
额头磕破了,血混着泥糊了一脸。
我没动。
“大伯母,我爸被炉门砸死的时候,他也还年轻。”
“我上辈子……”
我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妈要是那天按了手印,被抓进去的就是我。到时候,谁去给我求情?”
她的手松开了。
她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自语。
“完了,都完了……”
两个街道的大姐上来,把她架走了。
她的哭声在巷子里飘了很远。
赵大姐拍了拍我的肩膀,把话筒递给我。
“向阳,说两句吧。”
我接过话筒,看着台下。
“我没什么要说的。”
“我就想告诉我爸。”
“爸,你的盆,我拿回来了。”
【第十章】
开春的最后一场雪化了。
孙厂长把红星厂贴花车间扩成了三个,又从市里招了五十个临时工。
黄老板的电报一个月来三回,一回比一回订得多。
我在厂外头租了两间门面,挂了块牌子:江记日用品批发。
我妈不在车间干了。
她坐在门面的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拿着算盘,一笔一笔地记账。
算错了,她就咬着笔头,重新算一遍。
厂里给我爸重新做了工伤认定。
那四百五十块抚恤金,判了从我大伯的工资和家产里扣回来。
大伯家那间公房,本来是我爸当年分的,被他们以照顾老人的名义占了五年,厂里也收了回来,退还给了我妈。
我们搬回去的那天,是个晴天。
院子里的老槐树发了新芽。
我妈站在门口,摸着门框上我小时候刻的身高线,看了很久。
苏小禾帮着搬东西,搬到一半,抱着一摞盆站在院子里,冲我喊。
“江向阳,这盆放哪?”
我回头。
她怀里抱着的,是我爸那个先进生产者的搪瓷盆。
“挂墙上,挂我爸照片底下。”
她踮着脚往墙上挂,够不着,扭头瞪我。
“你就看着?”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盆。
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凉的。
我挂好盆,回头看她。
她别过脸去,耳朵尖红了。
“看什么看,干活。”
傍晚,我去火车站给黄老板发货。
站台出口的地方,蹲着一排扛包的苦力,等着给下车的旅客背行李,一趟五毛。
其中一个,脖子上搭着一条发黑的毛巾,肩膀上磨出了老茧。
江宝根。
他被关了三个月,放出来后,厂里开除了,街道也不收他,只能来车站扛包。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嘴张了张,想叫一声弟弟。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把发货单递给站台上的值班员。
“同志,红星厂的货,三车皮,发温州。”
身后,有个旅客喊了一声。
“哎,扛包的,帮我把这个箱子搬上车!”
江宝根转过身,弯下腰,扛起了那个箱子。
我上了自行车,往家骑。
远远地,就看见院子里亮着灯。
我妈在灶台前炒菜,苏小禾在旁边剥蒜。
墙上,我爸的照片底下,那只搪瓷盆擦得锃亮。
盆底那四个红字,在灯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先进生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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