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第五次来接我那天,我正在集市补伞。
管家刘伯躬着身子,眼圈通红,请我回府认亲。
我捏着伞骨,头都没抬。
“不必了,我早已习惯此间烟火。”
刘伯咬咬牙,掏出一卷明黄圣旨。
“世子,这回是陛下点名要您。”
我手一抖,伞骨断了。
陛下是谁?
我只认识一个三天两头来补伞、还老赊账的黄老头。
【第一章】
城南集市,辰时三刻。
豆腐摊冒着热气,卖鸡的在吵架,我蹲在小马扎上补一把油纸伞。
伞面是旧的,伞骨断了三根,主人是隔壁王婶的婆婆。
王婶说老人家用了四十年,舍不得扔。
我正把一根新竹骨往里塞,眼前多了一双黑缎面靴子。
靴子上绣着云纹。
整个城南,穿得起这种靴子的人不会来这条街。
除非是来找我的。
我没抬头。
“补伞二十文,换骨另算,排队。”
靴子的主人扑通一声跪下了。
“世子!”
整条街安静了。
卖鸡的松了手,鸡跑了。
王婶的豆腐刀停在半空。
我叹了口气,抬头。
刘伯,靖安王府的老管家,头发比上回又白了一片。
这是他第五次来接我。
“刘伯,起来,地上有鸡屎。”
刘伯没起来。
“世子,老奴求您,跟老奴回府吧。”
我低头接着补伞。
“前四回您也是这么说的。”
刘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旁边王婶凑过来,压低声音。
“照野,这老头又来了?第几回了?”
“第五回。”
“前四回咋回事?”
我掰着手指头给她数。
“第一回,我进府三天,世子丢了块玉佩,在我枕头底下找到了,我被赶出来。”
“第二回,我进府五天,王妃的猫掉进池塘,有丫鬟说是我推的,我被赶出来。”
“第三回,我进府七天,书房走水,有人看见我在附近,我被赶出来。”
“第四回,我进府一天,世子说我在他茶里下了巴豆,他拉了三天,我被赶出来。”
王婶听得直咂嘴。
“那第四回你下了没?”
“没有。我要真下,他得拉半个月。”
刘伯跪在地上,老泪往下掉。
“世子,老奴知道您受委屈了。”
“不委屈。”我把伞撑开,转了一圈,没漏光,“我在这儿挺好,补一把伞二十文,一天能补十把,管饭。”
“王府一个月给您一千两月例!”
“王府给的不是月例,是罪名。”
刘伯说不出话了。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马蹄声。
一队王府护卫开道,中间一匹白马,马上坐着个锦衣少年,玉冠束发,腰悬宝剑。
靖安王府世子,萧承佑。
就是那位丢玉佩、死猫、走水、拉肚子的苦主。
他翻身下马,扫了一眼我的摊子,嘴角往下撇。
“刘伯,父王让你来请人,你跪着干什么?”
刘伯慌忙爬起来。
萧承佑走到我跟前,低头看我,笑得很好看。
“兄长,好久不见。父王母妃想你得紧,特命我亲自来接。”
我也笑。
“想我想得要带二十个护卫?”
“城南乱,护卫是保护兄长的。”
“那你让他们把手从刀柄上拿开。”
萧承佑的笑僵了一下。
他凑近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能听见。
“江照野,识相点。你回去,我有一百种法子让你再滚出来。你不回去,大家省事。”
我恍然大悟。
原来他是来确认我不回去的。
我点点头,大声说:“世子说得对,我不回去。”
萧承佑满意地直起身,抬脚一踢。
我摊上的伞架倒了,七八把待补的伞摔在地上。
他靴子踩上去,咔嚓,咔嚓。
“哎呀,脚滑。”
王婶的刀剁进了案板。
我盯着地上那堆伞骨,沉默了三息。
然后我从怀里掏出算盘。
噼里啪啦。
“王婶婆婆的伞,四十年老伞,情感价值无价,按五两算。”
“东头张屠户的伞,伞面是他娘子亲手画的,八两。”
“这把是西街秀才的,他说上面有他未过门媳妇的题字,十两。”
“还有这把……”
我捡起最底下那把青竹伞,伞柄裂成了两截。
我手停住了。
这把是黄老头的。
黄老头是我最老的主顾,三年前开始来,每回都赊账,每回都说下回一定。
他的伞我修过十一次,次次都是同一把。
他说这把伞是他夫人留下的。
萧承佑看我不说话,乐了。
“怎么,赔不起?本世子赏你。”
他扔下一锭银子,砸在伞骨上。
我把银子捡起来,咬了一口。
“成色不错。还差三十七两。”
萧承佑的脸绿了。
街口忽然有人咳嗽了一声。
一个穿灰布袍的老头拎着一壶酒,慢悠悠走过来,在我摊前站定。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把断成两截的青竹伞。
又抬头看了看萧承佑。
“小江,我的伞呢?”
【第二章】
黄老头这个人,我说不清他是干什么的。
他说他是做买卖的。
我问做什么买卖,他说什么都做一点。
我问那你怎么老赊账,他说什么都做一点的人,手头总是紧。
此刻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把伞,没吭声。
萧承佑上下打量他,嗤笑。
“哪儿来的老东西,一把破伞也值得你瞪眼?”
黄老头没理他,弯腰把两截伞柄捡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谁踩的?”
“我踩的。”萧承佑抬起下巴,“怎么着?”
黄老头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截炭笔,在掌心写了几个字。
萧承佑看乐了。
“写什么呢?记我名字?我是靖安王世子萧承佑,你记清楚了,回头去府上告状啊。”
“记清楚了。”黄老头把手掌合上,“萧承佑。”
萧承佑哈哈大笑,抬脚踹翻了黄老头身后的小板凳。
“老东西,滚远点。”
黄老头被板凳撞了一下,踉跄半步。
我站起来了。
刘伯一把抱住我胳膊。
“世子,别!护卫有刀!”
我低头看看刘伯,又看看萧承佑身后那二十把刀。
我深吸一口气。
【打不过,打不过,冷静,你是手艺人,你的手要补伞。】
我坐回去,拿起那两截伞柄。
“黄老,伞柄能接,给我一刻钟。”
黄老头拍拍袍子上的灰,在我对面蹲下了。
“不急,我等。”
萧承佑看我认怂,舒坦了,翻身上马。
“刘伯,回府复命。就说兄长自甘下贱,不愿回去。”
马蹄扬起一片土,扑了黄老头一脸。
黄老头抹了把脸,看着马屁股走远,笑了一声。
那笑声我听着有点冷。
“小江,这就是你那个弟弟?”
“不是弟弟。”我拿鱼胶抹伞柄断口,“他是王府养了十八年的世子,我是王府丢了十八年的儿子。这事说来话长。”
“那你长话短说。”
“我出生那晚,王府走水,奶娘抱着我跑出来,后来我就丢了。我被城南江瞎子捡回去,跟着他学补伞。三年前王府找来,说我脖子后头的红痣跟世子小时候画像上一样。”
“然后呢?”
“然后萧承佑脖子后头没痣,他说他小时候生过疮,烂掉了。”
黄老头差点被酒呛住。
“王爷信了?”
“王妃信了。王妃信了,王爷就信了。”
黄老头摇摇头,又喝了一口酒。
伞柄接好了,我用麻绳缠紧,打了个结,递给他。
他撑开转了一圈,满意。
“多少钱?”
“二十文。”
他摸摸袖子。
“下回一定。”
我就知道。
黄老头走了。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江,王府要是再请你,你去。”
“为什么?”
“你那三十七两,总得有人还。”
当天夜里,我的破草屋门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蟒袍,一个戴金钗。
靖安王萧定山,王妃柳氏。
我亲爹,我亲娘。
王妃一进门就捂住鼻子,皱着眉往屋里看。
“这是人住的地方?”
“住了十八年,还是人。”
王爷咳了一声,面色难看,从袖子里掏出那卷明黄圣旨。
“照野,陛下下旨,三日后万寿节宫宴,命我王府携子入宫。”
“那你带萧承佑去。”
王爷的脸更难看了。
“圣旨上写的是……江照野。”
我愣了。
王妃咬着嘴唇,满脸不情愿。
“也不知你在外头攀了什么高枝。陛下怎么会知道你这个名字?”
我也想知道。
王爷把圣旨往我手里塞。
“你跟我回去,宫宴之后,随你。”
我捏着圣旨,看看王爷,又看看王妃。
王妃别过脸,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想起四次被赶出王府的那四个晚上。
第一次是冬天,我穿着单衣,在王府门口站了一夜,没人开门。
“回去可以。”
王爷松了口气。
我从床底下掏出一个账本,翻开第一页。
“先把这三年的账结了。”
【第三章】
账本上记得很清楚。
第一次被赶,冻伤手指,耽误补伞十八天,误工费三两六钱。
第二次被赶,王妃的猫挠了我三道,汤药钱八百文。
第三次被赶,书房走水,王府说我纵火,让我赔了五十两,我卖了江瞎子留下的祖传竹刀才凑齐。
第四次被赶,萧承佑说我下巴豆,护卫打了我二十板子,我趴了一个月。
最后一行,今天,伞钱三十七两。
王妃看完,手都在抖。
“你一个亲生儿子,跟爹娘算账?”
“你们没把我当儿子的时候,我也没把自己当儿子。”
王爷闭了闭眼,让刘伯付钱。
刘伯一边数银票一边抹眼泪,嘴里念叨:“该的,该的。”
第二天,我跟着马车进了靖安王府。
进门的时候,我背着一个大包袱。
萧承佑站在台阶上,看见我,脸色变了一瞬,又立刻挂上笑。
“兄长回来了!”
他张开胳膊要抱我。
我往旁边一闪,他抱住了门口的石狮子。
下人们憋笑憋得脸发紫。
我把包袱放下,从里面往外掏东西。
一根绳子。
一个铜锁。
一本空账本。
还有豆子。
豆子是城南的小乞丐,十一岁,跟我混了两年,补伞手艺一般,记性好得吓人。
王妃看见豆子,眉毛竖起来。
“你带个小叫花子进府做什么?”
“他是我的人证。”
“什么人证?”
“我在王府这几天,吃了什么,见了谁,几时睡几时醒,碰过什么东西,他全记着。”
我拍拍豆子的脑袋。
“豆子,背一下。”
豆子张口就来:“辰时二刻进府门,世子扑了石狮子,王妃翻了三个白眼,王爷叹了两口气,刘伯哭了一回。”
王妃气得说不出话。
萧承佑的笑脸有点挂不住。
我被安排在西跨院。
一进屋,我先把所有柜子打开,把所有抽屉拉出来,让豆子一样一样记。
“床底下,空。”
“枕头底下,空。”
“柜子第二层,一个旧香囊,不是咱们的。”
我把香囊用帕子包着,拎出去,当着院里所有下人的面,交给了刘伯。
“刘伯,屋里多了个香囊,不是我的,您收好,记上日子时辰。”
刘伯双手接过,郑重地点头。
院门外,一个绿衣丫鬟脸刷地白了。
我认得她。
翠儿,萧承佑的贴身丫鬟。
第一次玉佩,就是她“发现”的。
当天晚上,萧承佑来请我吃饭。
一桌子菜,他亲自给我夹了一块鱼。
“兄长,之前都是误会,咱们兄弟一场,以后好好相处。”
我看着那块鱼。
豆子在旁边小声说:“世子夹鱼前,筷子在他自己袖口蹭了一下。”
萧承佑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把鱼夹起来,放回他碗里。
“你吃。”
“兄长这是何意?”
“上回你说我在你茶里下巴豆,这回我怕你说我在你鱼里下毒。你先吃,吃完没事,我再吃。”
萧承佑盯着那块鱼。
王妃在旁边敲桌子。
“承佑好心给你夹菜,你这是什么态度!”
“好心就吃了吧。”我诚恳地看着萧承佑,“弟弟。”
满桌人都看着他。
萧承佑脸上的肉抽了两下,夹起鱼,塞进嘴里,嚼了。
我放心地开始吃饭。
半个时辰后,萧承佑在茅房里待了一宿。
王妃冲进西跨院,指着我的鼻子骂。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又下药了!”
我正躺在床上啃苹果,指了指豆子。
“豆子,说。”
“世子夹鱼前,筷子在他自己袖口蹭了一下。鱼是世子夹的,筷子是世子的,袖口是世子的。我家公子从坐下到离席,手没碰过世子的碗。”
王妃噎住了。
刘伯慢悠悠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样东西。
是萧承佑那件外袍,袖口内侧缝了一个小布袋,布袋里还剩一点白色的粉末。
“王妃,老奴刚才去世子房里给他送热水,这件衣裳掉在地上,老奴捡起来,就看见了这个。”
王妃盯着那个布袋,嘴唇发白。
“这……这一定是有人栽赃承佑!”
我把苹果核扔进篓子里。
【我就知道。】
刘伯没走。
他看了看王妃,又看了看我,扑通跪下了。
“王妃,有件事,老奴瞒了三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四样东西。
一块玉佩的穗子,上面有翠儿的绣法。
一撮猫毛,上面沾着不是池塘的泥。
一截烧焦的火折子,刻着世子院里的记号。
一张药铺的方子,买巴豆的人,署名萧承佑。
“前四回,每一回,老奴都留了东西。”
刘伯的额头磕在地上。
“老奴不敢说。老奴说了,王妃不信,老奴就没命了。”
王妃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看着那四样东西,手心里全是汗。
三年了。
原来一直有人记着。
【第四章】
王妃没有当场发作。
她把油纸包抢过去,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这事我会查。在查清楚之前,谁也不许乱说。”
她走了,脚步很乱。
刘伯还跪着,我把他扶起来。
“刘伯,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刘伯擦擦眼泪。
“因为这回不一样。这回有圣旨。陛下点了您的名,王府不敢再随便把您赶出去了。”
我点点头。
“刘伯,您知道陛下为什么点我的名吗?”
刘伯摇头。
“老奴也纳闷。宫里传旨的公公只说,陛下要见那个补伞的。”
我更纳闷了。
我补的伞,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谁家的伞,能补到皇帝那儿去?
第二天一早,王府出了怪事。
萧承佑从茅房出来,没回屋,直接让人从外头请了个老伞匠进府。
整整一天,他院子里传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还有杀猪一样的叫声。
豆子扒在墙头看了一下午,回来汇报。
“世子在学补伞。”
“学会了吗?”
“竹骨扎了手十七次,鱼胶粘住了头发,麻绳把自己手指头勒紫了。老伞匠说他教了三十年徒弟,世子是最有灵气的一个。”
“真的?”
“老伞匠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攥着二十两银子。”
我懂了。
萧承佑也知道圣旨的事了。
他打算冒充那个补伞的。
我坐在西跨院的台阶上,晒着太阳想了想。
【圣旨上写的是江照野,他总不能改名吧?】
晚饭时,答案来了。
王妃把我叫到正厅,萧承佑坐在她身边,两只手缠满了布条。
王妃看我的眼神,比前几天更冷。
“照野,昨夜的事,我查过了。是翠儿那丫头自作主张,与承佑无关。翠儿已经发卖出去了。”
我看了一眼刘伯。
刘伯低着头,拳头攥紧了。
“至于宫宴,”王妃顿了顿,“承佑与你年纪相仿,陛下没见过你。宫宴那日,承佑以江照野的名字入宫。”
我差点笑出声。
“王妃,您的意思是,让萧承佑冒充我,去见皇帝?”
“不是冒充!”王妃拍桌子,“承佑是王府世子,他代表王府面圣,天经地义!你一个市井长大的,礼数不懂,话都不会说,进了宫给王府丢人怎么办?”
“那陛下要是问补伞的事呢?”
萧承佑举起缠满布条的手,笑得温文尔雅。
“兄长放心,我已经学会了。”
我盯着他那两只粽子手。
“你学会什么了?”
“补伞。”
“那你补一个我看看。”
萧承佑的笑容凝固了。
王爷一直没说话,此刻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夫人,这是欺君。”
王妃眼圈一红,扑进王爷怀里。
“王爷!承佑是我从小养大的!他身子弱,脾气软,要是这回入宫露了脸,往后在京城还有谁看得起他?照野已经回来了,世子之位迟早是他的,承佑就这一次机会!”
王爷被她哭得说不出话。
萧承佑在旁边红了眼眶,低头不语。
我看着这一家三口,想起豆子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公子,有的人哭,是用眼睛哭。有的人哭,是用嘴巴哭。”
王妃是用嘴巴哭的。
萧承佑是用算盘哭的。
我站起来。
“我不同意。”
王妃猛地抬头。
“由不得你!”
她一挥手,四个护卫从门外冲进来,把我胳膊拧到背后。
豆子扑上去咬人,被一脚踹开,滚到墙角。
我听见豆子撞在墙上的声音,闷闷的一下。
我的血全往头顶冲。
“放开他!他才十一岁!”
萧承佑慢慢走过来,凑到我耳边。
“兄长别急,宫宴就三日。三日后,我是陛下面前的江照野。你呢,就在柴房里好好歇着。”
他拍了拍我的脸。
“到时候,我还会告诉陛下,那个真正的补伞匠,三年前就死了。”
我被拖进柴房。
门锁咔嗒一声落下。
外头传来萧承佑的笑声,越来越远。
我坐在柴房的地上,背靠着一堆旧柴。
黑暗里,我伸手摸了摸。
柴堆底下,压着一大捆东西。
我摸出来一根。
是伞骨。
这捆旧伞,是王府这些年坏了扔的,少说也有三四十把。
我靠在墙上,慢慢笑了。
【萧承佑,你把补伞匠关进了伞堆里。】
【第五章】
柴房里没有灯。
我摸黑数了数,旧伞三十七把。
又是三十七,我跟这个数有缘。
伞面大多烂了,伞骨倒是好的,竹子的,桐木的,还有两把是铁骨。
铁骨伞。
我把铁伞骨一根根拆下来,在地上磨。
磨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手里有了一根细铁片,一头弯钩,一头扁平。
江瞎子当年教我补伞,第一课不是补伞,是开锁。
他说,补伞的人走街串巷,谁家的箱子锁死了,谁家的柜子钥匙丢了,都找补伞的。会补伞不会开锁,饭碗端一半。
我把铁片伸进门缝,拨了三下。
锁开了。
我没出去。
我把锁又扣上了。
现在出去,护卫满院子都是,跑不了两步就得被抓回来。
宫宴在后天。
我要的不是跑出去,是进宫去。
第二天中午,门缝里塞进来一个馒头。
是刘伯。
“世子,您还好吗?”
“刘伯,豆子怎么样了?”
“那孩子磕破了头,老奴给上了药,没大碍。他让老奴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王婶的豆腐车,明天卯时进府送货。”
我咬了一口馒头,嚼着嚼着就笑了。
王府的豆腐,一直是王婶家送的。
城南集市没有秘密。
第三天,宫宴当日。
卯时,天还没亮透。
王府后门传来吱呀吱呀的车轮声,还有王婶那副大嗓门。
“豆腐!新鲜豆腐!今儿个多送两板,王府过节,管够!”
我用铁片拨开锁,溜出柴房,贴着墙根走到后厨。
王婶一看见我,手里的豆腐差点掉了。
“哎哟我的祖宗,你这脸上咋全是灰?”
“没空洗了,婶子,车上还有空吗?”
王婶掀开车上那个大木桶的盖子。
里面是豆腐脑,热乎乎的,冒着白气。
我看着那桶豆腐脑。
王婶看着我。
“你进不进?”
“婶子,没有别的桶了?”
“还有一桶泔水,你挑。”
我进了豆腐脑。
豆腐车晃晃悠悠出了王府后门,拐过两条街,在一个巷子口停下。
我从桶里爬出来,从头到脚都是豆腐脑,又白又滑,站都站不稳。
巷子里蹲着一群人。
张屠户,西街秀才,卖鸡的老刘,还有头上缠着布条的豆子。
豆子看见我,眼泪都出来了。
“公子!”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豆腐脑,摸摸他的头。
“疼不疼?”
“不疼!公子,我们打听过了,今儿宫里万寿节,御膳房要城南的豆腐,王婶的车能进宫门。”
张屠户递过来一件干净的粗布短打。
“小江,换上,扮成送豆腐的伙计。”
秀才递过来一把伞。
是黄老头那把青竹伞,伞柄上缠着我打的麻绳结。
“黄老前几天又来了,把伞放在你摊子上,说你要是去宫里,就带上它。”
我接过伞,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我要去宫里?”
秀才摇摇头。
“他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二十文,他到宫里还你。”
我站在巷子口,手里握着那把伞,后脖子一阵发凉。
宫门口,守卫翻了翻王婶的豆腐车,又看了看我。
“这伙计身上怎么一股豆腥味?”
王婶一巴掌拍在我背上。
“磨豆腐的,能没豆腥味?要不您闻闻我?”
守卫往后退了三步,挥手放行。
豆腐车吱呀吱呀进了宫门。
远处传来钟鼓声。
宫宴开始了。
【第六章】
我把豆腐送进御膳房,趁人不注意,拐了出去。
宫里的路我不认识,但我会跟着声音走。
钟鼓声,丝竹声,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越来越清楚。
萧承佑的声音。
我躲在殿外的柱子后面,往里看。
太和殿里坐满了人,文武百官,皇亲国戚。
正中间的龙椅上,坐着一个穿明黄龙袍的人。
隔得太远,我看不清脸。
殿中央,萧承佑跪着,手上的布条已经拆了,捧着一把伞,高高举过头顶。
“草民江照野,叩见陛下。这把伞,是草民亲手修补,献给陛下贺寿。”
我差点从柱子后头冲出去。
那把伞,伞面是新的,伞骨是新的,连伞柄的漆都是新的。
他哪里是补的,他是买的。
龙椅上的人没说话。
旁边的太监接过伞,呈了上去。
龙椅上的人把伞撑开,转了一圈。
“这伞修得好。”
萧承佑的肩膀明显放松了。
“谢陛下夸奖。”
“修得太好了。”龙椅上的人把伞合上,“好到朕看不出哪里修过。”
萧承佑的肩膀又绷紧了。
“回陛下,草民手艺精细……”
“那你再修一把给朕看看。”
太监端上来一个托盘,上面是一把断了伞骨的旧伞,还有竹篾、鱼胶、麻绳。
萧承佑看着那个托盘,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陛下,草民今日没带趁手的家伙……”
“家伙都在这儿了。”
萧承佑抬头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王妃。
王妃的脸已经白了。
萧承佑咬了咬牙,拿起一根竹篾,往伞骨的断口上比。
比了三次,没对上。
他抹上鱼胶,鱼胶粘在了手指上,甩不掉。
他拿麻绳缠,缠了两圈,绳子打结了,越扯越死。
满殿安静,只有他手里麻绳咯吱咯吱的声音。
有个老大人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
萧承佑的额头上全是汗。
伞骨啪的一声,又断了一根。
龙椅上的人叹了口气。
“你连伞骨的纹路都不看,竹篾顺着纹路才能吃上力,逆着纹路接,接一次断一次。”
萧承佑跪在那儿,手里攥着断伞骨,不敢动。
“这话,是那个补伞的小子跟朕说的。”
龙椅上的人慢慢站起来,往下走了两步。
“他跟朕说这话的时候,朕蹲在他摊子前面,欠了他二十文钱。”
我在柱子后头,脑子嗡的一声。
那人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转过身,正对着殿门。
花白的胡子,脸上一道浅浅的疤,眼睛笑起来眯成一条缝。
黄老头。
我手里那把青竹伞,啪嗒掉在地上。
殿里所有人齐刷刷看过来。
我站在柱子后面,一身粗布短打,头发上还挂着一块没擦干净的豆腐脑。
黄老头,不,陛下,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
“小江,你怎么一股豆腥味?”
“回……回陛下……”我舌头打结,“豆腐脑里泡的。”
“好好的人,泡豆腐脑里做什么?”
我看了一眼跪在殿中央的萧承佑。
“陛下,有人把我锁柴房里了,我不泡豆腐脑,进不来宫。”
满殿哗然。
萧承佑猛地回头,看见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你怎么……”
他嘴唇哆嗦着,转向陛下,膝行两步。
“陛下!此人是冒充的!他是王府的下人,是个疯子!草民才是江照野!”
陛下没看他。
陛下弯腰捡起地上那把青竹伞,摸了摸伞柄上的麻绳结。
“这个结,叫江家扣,只有城南江瞎子一脉会打。”
陛下把伞撑开,撑得稳稳的。
“这把伞,他修了十一次。每回修好,朕都说下回一定给钱。”
陛下转过头,看着萧承佑。
“萧承佑。朕在城南集市记过你的名字,你踹了朕的板凳。”
萧承佑的脸,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第七章】
萧承佑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在抖。
他看看陛下,又看看我,嘴巴张了几次,说不出一个字。
王妃从座位上站起来,冲到殿中央,跪下。
“陛下!承佑年幼无知,是臣妇糊涂,臣妇……”
“王妃。”陛下打断她,“你让你的养子冒你亲生儿子的名字,进宫骗朕。你这叫糊涂?”
王妃浑身一颤。
“陛下,臣妇……臣妇也是不得已……照野他在市井长大,不懂礼数……”
“他不懂礼数?”陛下笑了,笑声很冷,“他每回补伞,都先问朕要不要喝口水。三年,十一次。你们王府的世子,踹了朕的板凳,扑了朕一脸土。到底是谁不懂礼数?”
王妃说不出话了。
萧承佑忽然抬起头。
“陛下!草民有话要说!”
他眼睛通红,声音嘶哑。
“陛下,草民承认今日假冒是错。可草民也是被逼的!此人入府以来,处处针对草民,在草民的饭菜里下药,害草民拉了一整夜!”
殿里一阵窃窃私语。
“还有,此人当年入府,偷了草民的玉佩,推了母妃的猫,烧了父王的书房!桩桩件件,王府上下都可作证!”
他越说越顺,腰杆也挺起来了。
“陛下明鉴,此人狼子野心,就是要夺草民的世子之位!他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我站在那儿,听他一桩一桩数,忽然不生气了。
他记得比我还清楚。
记得清楚的人,最怕的就是有证据。
“陛下,”我拱了拱手,“能不能宣一个人进来?”
“谁?”
“靖安王府管家,刘伯。”
刘伯是被豆子拽着进来的。
老人家一进殿,腿就软了,扑通跪下,把怀里那个油纸包高高举起。
太监接过去,呈到陛下面前,一层层打开。
玉佩穗子,猫毛,火折子,药方。
刘伯磕着头,一桩一桩说。
“回陛下,玉佩的穗子,是世子的丫鬟翠儿绣的,翠儿放进大公子枕头底下的时候,老奴亲眼看见。”
“王妃的猫,是在世子院里的水缸淹死的,猫毛上是缸底的青苔,不是池塘的泥。”
“书房那晚,老奴在世子院子的墙根下捡到了这个火折子,上面刻着世子院的记号。”
“巴豆,是世子自己去仁和堂买的,仁和堂的掌柜还留着方子。世子吃了巴豆,然后说是大公子下的。”
刘伯哭得说不下去。
“老奴……老奴没用,四回,眼睁睁看着大公子被赶出去……”
陛下把那张药方拿起来,看了看上面的署名,扔到萧承佑面前。
“这是你的字吧?”
萧承佑盯着那张纸,嘴唇抖了半天。
“是……是刘伯伪造的!他是那个野种的人!他早就被收买了!”
“翠儿呢?”陛下问,“传翠儿。”
王妃浑身一抖。
“翠儿……翠儿已经发卖了……”
“发卖到哪儿了?”
王妃答不上来。
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豆子领着一个绿衣丫鬟进来了,丫鬟脸上还挂着泪。
“陛下,”豆子跪下,声音脆生生的,“翠儿姐姐没被卖,是被王妃锁在城外庄子里了。我们城南的人找了她两天,今天早上才找到。”
翠儿一进殿,看见萧承佑,哇地就哭了。
“世子!您说过玉佩的事办完了就收我做房里人!您说过的!”
满殿哗然。
萧承佑脸色铁青,指着翠儿。
“你胡说!你个贱婢,谁指使你的!”
翠儿哭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世子写给奴婢的字条,说玉佩放好了,赏奴婢一对金镯子。奴婢一直留着,奴婢怕世子不认……”
陛下接过字条,看了一眼。
“和药方上的字,一样。”
萧承佑往后一瘫,坐在了地上。
王妃回过头,看着萧承佑,眼睛一点点睁大。
“承佑……这些……都是你做的?”
萧承佑没看她。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是我又怎样?”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听。
“他凭什么回来?我当了十八年世子!十八年!他一回来,我什么都不是了!我只是想让他走!我有什么错!”
王妃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萧承佑的脸偏到一边。
王妃自己也愣住了,看着自己的手。
萧承佑捂着脸,慢慢转过头,看着王妃。
“母妃,您打我?您为了他打我?”
他咧嘴,嘴角带着血。
“母妃,您忘了?是您说的,他在市井长大,脏,不配。是您说,世子之位只能是我的。我做的每一件事,您都信了。您不是信我,您是想信。”
王妃的手垂下来,整个人晃了一下,跌坐在地上。
【第八章】
殿里安静了很久。
陛下坐回龙椅上,揉了揉眉心。
“靖安王。”
一直跪在角落里没说话的王爷,抖了一下。
“臣在。”
“你儿子被赶了四回,你知道吗?”
“臣……知道。”
“你查过吗?”
王爷的头埋得更低了。
“没有。”
“为什么不查?”
王爷沉默了很久。
“臣……怕查出来,夫人伤心。”
陛下点点头,没再问他。
陛下看向萧承佑。
“萧承佑,朕再问你一件事。你脖子后头那颗痣,真是生疮烂掉的?”
萧承佑浑身一僵。
殿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背,被两个侍卫架着。
王妃看见她,脸色大变。
“周嬷嬷?”
周嬷嬷是当年的奶娘。
十八年前,王府走水那晚,抱着孩子跑出来的人,就是她。
周嬷嬷一进殿就跪下,冲着萧承佑磕了一个头。
“儿啊,娘对不住你。”
满殿的人都愣住了。
萧承佑脸上的肉在跳。
“你……你叫谁儿?”
周嬷嬷老泪纵横。
“十八年前,娘和王妃同一天生产。王府走水那晚,娘抱着两个孩子往外跑,鬼迷了心窍,把自己的孩子放进了世子的襁褓,把世子扔在了城南的巷子口。”
“娘想着,让自己的儿子过好日子。”
“娘每年都偷偷去城南看一眼,看见江瞎子把大公子捡了回去,娘心里才好受一点。”
“三年前,大公子被找回来,娘吓坏了。是娘跟王妃说,世子小时候脖子后头生过疮。”
周嬷嬷趴在地上,哭得喘不过气。
“承佑啊,你身上流的是娘的血。你这些年做的事,娘都知道。娘不敢说,娘怕你恨娘……”
萧承佑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周嬷嬷,眼神从震惊,到不信,到恐惧。
“不……不可能……”
他扑向王妃,抓着王妃的袖子。
“母妃!您告诉他们,我是您的儿子!我是世子!母妃!”
王妃坐在地上,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慢慢把袖子抽了出来。
萧承佑的手僵在半空。
他又扑向王爷。
“父王!父王您说句话!”
王爷闭上了眼。
萧承佑回过头,看着满殿的人。
所有人都在看他。
没有一个人开口。
他最后看向我。
我站在殿中央,手里拿着那把青竹伞。
萧承佑看着我,忽然往前爬了两步,抓住我的衣摆。
“兄长……兄长你替我说句话……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陷害你……你让陛下饶了我……你不是最心软吗?你补伞都不收黄老头的钱,你饶了我……”
我低头看着他。
他头发散了,脸上又是血又是泪,攥着我衣摆的手在发抖。
我想起第一次被赶出王府那晚。
雪下得很大。
我站在王府门口,敲了一夜的门。
天亮的时候,门开了。
萧承佑站在门里,披着狐裘,手里捧着暖炉。
他说:“兄长,下回别来了,冷。”
然后门又关上了。
我把衣摆从他手里一点点抽出来。
“萧承佑,我补伞不收黄老头的钱,是因为他从没踹过我的摊子。”
萧承佑的手垂下来。
他跪在那儿,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念着念着,他开始笑,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往地上一瘫,眼睛直勾勾看着房梁。
陛下叹了口气。
“传朕旨意。”
“萧承佑,冒名欺君,构陷嫡兄,革去世子名分,削籍为民,罚往北境修城墙五年。所欠江照野之银钱,由北境军饷中按月扣还。”
“周氏,调换王府嫡子,杖四十,流放岭南。”
“靖安王萧定山,治家不严,罚俸三年。”
“靖安王妃柳氏,偏听偏信,纵容养子,禁足王府一年,抄经思过。”
陛下顿了顿。
“江照野。”
我跪下。
“草民在。”
“恢复你靖安王世子名分,你可愿意?”
满殿的人都看着我。
王爷抬起头,眼里全是泪。
王妃也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看着陛下。
“陛下,草民能不能先问一句?”
“问。”
“那二十文,您还吗?”
陛下愣了一下,然后放声大笑。
笑得胡子乱颤,笑得龙椅都在抖。
【第九章】
陛下笑完了,让太监端上来一个托盘。
托盘上是一串铜钱,二十文,用红绳穿着。
“朕欠你十一回,一回二十文,一共二百二十文。”
太监又端上来一个托盘,上面是二百二十文。
我接过来,掂了掂。
“陛下,您这三年为什么老来补伞?宫里没有伞匠吗?”
陛下摸着那把青竹伞。
“有。宫里的伞匠,修得比你精细。”
“那为什么?”
“宫里的伞匠,修好了伞,跪着递给朕,说陛下万安。”
陛下看着我。
“你修好了伞,扔给朕,说二十文,下回别赊了。”
“朕想听人跟朕说下回别赊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把伞,是先皇后留下的。”陛下的声音低了一点,“她活着的时候,最爱下雨天出宫,打着这把伞,去城南买豆腐脑。”
“她走了以后,朕每回伞坏了,就拿去城南修。修伞的时候,朕就蹲在那儿,闻着豆腐脑的味儿。”
我看着那把伞,喉咙发紧。
“所以朕点你的名,不是因为你是靖安王的儿子。”陛下说,“朕是想让天下人知道,城南有个补伞的小子,被王府冤了四回,还在补伞。”
“世子之位,你要不要?”
我想了很久。
我回头看了看王爷。
王爷跪在那儿,腰弯着,头发白了好几根,比三年前老了很多。
我又看了看王妃。
王妃坐在地上,钗子歪了,妆花了,抱着膝盖,一直在哭。
她哭的声音很小,这回是用眼睛哭的。
我转回头。
“陛下,草民想要世子之位。”
王爷猛地抬头,眼睛亮了。
“但草民不住王府。”
王爷眼里的光,一下子又暗了。
“草民要在城南集市,继续补伞。”
满殿的大臣都愣了。
有个老大人忍不住开口。
“荒唐!堂堂靖安王世子,去集市补伞,成何体统!”
我回过头看他。
“大人,您家的伞坏了,找谁补?”
老大人噎住了。
陛下又笑了。
“准了。”
宫宴散了。
我出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王婶的豆腐车停在宫门外,车上坐着豆子,张屠户,秀才,卖鸡的老刘。
豆子看见我,跳下车跑过来。
“公子!怎么样了!”
我把那串二百二十文的铜钱塞到他手里。
“陛下还钱了。”
豆子看着那串铜钱,愣了半天。
“就……就还了这个?”
“还给了个世子。”
王婶手里的豆腐刀,咣当掉在地上。
我爬上豆腐车,往车板上一躺。
王婶赶着车,吱呀吱呀往城南走。
身后,宫门慢慢关上了。
身后不远处,还有一辆马车,一直跟着。
是王府的马车。
王爷掀着车帘,一路看着我,一路没敢叫我。
我没回头。
【第十章】
一个月后,城南集市。
辰时三刻,豆腐摊冒着热气,卖鸡的在吵架,我蹲在小马扎上补一把油纸伞。
摊子比以前大了一倍,挂了块新招牌。
招牌是陛下亲笔写的,四个字:江家补伞。
招牌底下,我自己又挂了一块小木牌,写着:概不赊账。
摊前排着一溜队。
第一个是西街秀才,他未过门的媳妇又给伞题了一首诗。
第二个是张屠户,他的伞被猪拱了。
第三个,穿着灰布袍子,拎着一壶酒,蹲在那儿。
黄老头。
他递过来那把青竹伞。
“小江,伞柄又松了。”
“上个月刚接的,你又拿它敲谁了?”
“敲了个上折子骂朕的老家伙。”
我叹气,接过伞,抹鱼胶。
“二十文。”
黄老头摸摸袖子。
“下回……”
我抬手指了指头顶那块小木牌。
黄老头抬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老老实实掏出二十文,搁在我的小桌上。
排在第四个的人,穿着蟒袍。
不,今天他没穿蟒袍,穿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怀里抱着一把伞,站在队尾,脖子伸得老长。
靖安王萧定山。
王婶凑过来,压着嗓子。
“照野,你爹又来了。这都第五回了。”
“我知道。”
“他那把伞,我看着一点没坏啊。”
“他自己掰坏的。前四回也是。”
王婶憋着笑。
“那你给他补不?”
我想了想。
“排队。”
王爷听见了,赶紧往前挪了一步,又站定,手里那把伞抱得更紧了。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伞递过来,手有点抖。
伞骨断了两根,断口很新,掰的痕迹很明显。
我没说破,换了两根新竹骨。
他蹲在我对面,看着我补伞,看了很久。
“照野。”
“嗯。”
“你娘……她抄完第三遍经了。”
我手上没停。
“她让我带句话。”
王爷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我的小桌上。
我打开。
里面是一件小棉袄,针脚很密,袖口还没收边。
“她说,你小时候她没给你做过衣裳。她手笨,做了一个月,就做了一只袖子。”
我看着那只袖子。
袖子很小,是给婴儿穿的。
我捏着那只袖子,捏了很久。
王爷不敢说话,蹲在那儿,大气不出。
我把袖子叠好,放回布包里,推回去。
“告诉她,另一只袖子做完了,拿来。我这儿收边,二十文。”
王爷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泪就下来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王爷,蹲在城南集市的泥地上,哭得鼻涕都出来了。
周围排队的人全看着。
卖鸡的老刘看傻了,手一松,鸡又跑了。
我把补好的伞递给他。
“伞好了,二十文。”
王爷手忙脚乱地掏钱,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找不开。”我说。
“不用找!”
“我这儿概不赊账,也概不多收。”
王爷捏着银票,急得直搓手。
豆子从旁边跳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一把铜钱。
“王爷,我先借您二十文,您下回还我,算利息。”
王爷看着那个十一岁的小乞丐,又看看我。
我低头补下一把伞,没理他。
他把二十文放在我桌上,抱着伞,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照野,下个月,我还能来吗?”
我头也没抬。
“伞坏了就来。”
他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
黄老头喝着酒,在旁边看完了全程,乐得直拍腿。
“小江,你这心可真够硬的。”
“不硬。”我把一根新竹骨塞进伞架里,“伞骨太软,撑不住雨。”
黄老头看着我,不笑了。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灰,撑开那把青竹伞。
外头下雨了。
雨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
他打着伞往街口走,走了几步,回过头。
“小江。”
“又怎么了?”
“北境来了封信,萧承佑修城墙修到第三个月,学会补伞了。”
我手一顿。
“他说,竹篾得顺着纹路接。”
黄老头笑了笑,走进了雨里。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竹骨。
纹路是直的,一根一根,顺下去。
我把它接上,拿麻绳缠紧,打了一个江家扣。
撑开,转一圈,没漏光。
雨还在下。
队还在排。
“下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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