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边关砍过三千颗脑袋,敌军听见我的名号能连夜拔营。
如今为了一株药,我在侯府后院给小姐抓猫。
猫没抓着,她先抓住了我的把柄。
她晃着那封我亲笔写的军报,笑眯眯说:
“萧少将军,今晚陪我去偷继母的账本,不然我就喊人了。”
【第一章】
侯府招护卫那天,门口排了三十多号人。
我排在最后。
前面一个壮汉扭头看我,上下打量三遍。
“兄弟,你这身板也来应征?”
我缩了缩肩膀,咳嗽两声。
“家里穷,混口饭吃。”
他乐了,拍我后背一巴掌。
我顺势往前一扑,扶住墙才站稳。
他笑得更响了。
我低头盯着自己的鞋。
三个月前,我还穿着玄铁甲站在雁门关城楼上。
我爹萧老将军被北狄的箭射中,箭上有毒,军医说天下只有九叶还魂草能解。
找了三个月,最后一株的消息,落在京城定远侯府。
侯府不卖,不借,不认。
那我就只好进来自己找。
“下一个!”
轮到我了。
考官是护卫头领钱大彪,一脸横肉,嘴里嚼着花生。
他吐了颗花生壳到我脚边。
“叫什么?”
“阿石。”
“会什么?”
“会挨打,力气还行,能扛米。”
钱大彪笑得花生喷了一地。
“侯府招护卫,你当是招长工?来,跟他过两招。”
他指的正是门口那个壮汉。
壮汉搓着手走过来,冲我挤眼。
“兄弟,我轻点。”
他一拳砸过来。
我看得清清楚楚,拳头慢得我能数清他指节上的老茧。
我想躲,脚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挨一拳,能进门。
躲一拳,能被盯上。
我硬生生吃了这一拳,往后倒了三步,捂着肚子哎哟。
壮汉愣住,看看自己的拳头,又看看我。
“我还没使劲啊。”
钱大彪拍着大腿笑。
“行了,就你了!”
我抬头,满脸感激。
“多谢大人!”
“谢什么,正好有个差事没人干。二小姐院里缺个看门的,你去。”
周围一圈人突然安静了。
壮汉凑到我耳边,压着嗓子。
“兄弟,你保重。”
“二小姐怎么了?”
“前头去了四个护卫,一个被吓疯,一个被打断腿,两个连夜跑了。”
我咽了口唾沫。
不是怕。
是饿。
早上没吃饭,刚才那一拳打在胃上,现在一抽一抽地疼。
钱大彪把一块木牌扔给我。
“去吧,二小姐叫沈念念,脑子不太好使,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死了算你命短。”
我接住木牌,弯腰道谢。
转身那一刻,我听见他跟旁边人嘀咕。
“夫人说了,二小姐院里的人,越废物越好。”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二小姐的院子在侯府最北边,紧挨着柴房。
门口两棵枯树,院墙塌了半边,拿草垛堵着。
我推开门。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我站在门槛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头顶传来笑声。
我抬头,房梁上趴着一个姑娘,十六七岁,一张脸圆圆的,手里还拎着空木盆。
“新来的?”
“是。”
“你怎么不躲?”
我抹了把脸上的水。
“小姐浇的水,属下不敢躲。”
她眯起眼睛看我,看了好半天。
然后从房梁上跳下来,落地时晃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去扶。
她没摔,我的手停在半空。
她盯着我那只手。
“反应挺快啊,阿石。”
我把手收回来,背到身后。
“碰巧。”
“前头那几个,水浇下来都是先骂人再跑的。你倒好,站着不动,还跟我说不敢。”
她绕着我转了一圈。
“你是来干嘛的?”
“看门。”
“看什么门?我这破院子,贼来了都嫌寒碜。”
“那属下就看着小姐。”
她突然凑近,鼻尖差点撞上我下巴。
“看着我?你是我继母派来盯梢的吧?”
我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
“那你是谁派来的?”
“钱头领。”
“那不就是我继母的狗吗?”
我没说话。
她哼了一声,转身进屋,门砰地关上。
隔着门,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今晚睡柴房,有老鼠,别叫。”
我在柴房里坐了半夜。
老鼠确实多,一只比一只肥。
我抓了三只,排成一排,放在门口。
半夜三更,我闻到一股味道。
很淡,甜腻腻的。
我在边关闻过这个味道。
迷香。
我抓起柴刀翻出窗户,三步跨到正屋窗下。
窗纸上有个小洞,一根细竹管正往里吹烟。
吹烟的人蹲在窗台下,黑衣蒙面。
他听见动静,猛地回头。
我已经站在他身后了。
【第二章】
黑衣人反手一刀捅过来。
我侧身,抓住他手腕,往下一折。
咔嚓。
他张嘴要喊,我一柴刀柄敲在他后脑勺上。
他软了。
我刚把他拖到墙角,屋里亮了灯。
门被拉开,沈念念披着外衣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根擀面杖。
她看看地上的黑衣人,又看看我。
“你干的?”
“他摔的。”
“摔的?”
“他吹烟的时候没站稳,从窗台上摔下来,自己磕晕了。”
沈念念走过来,蹲下,扒开黑衣人的手腕看了看。
手腕断了,骨头茬子顶着皮。
她抬头看我。
“摔能摔成这样?”
“他骨头脆。”
她站起来,拿擀面杖戳了戳我胸口。
“阿石,你当我傻?”
“外头都说小姐……”
“说我傻是吧?”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我要是不装傻,早就跟我娘一样埋进土里了。”
我愣住了。
她把擀面杖扛到肩上,转身回屋。
“把他拖进来,我有话问。”
我把黑衣人拖进屋,拿绳子捆了,泼了一碗冷茶。
他醒了,看见沈念念就开始挣。
沈念念坐在椅子上,翘着腿嗑瓜子。
“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啐了一口。
沈念念点点头,冲我抬下巴。
“阿石,他手腕断了一只,还剩一只。”
我走过去,握住他另一只手腕。
黑衣人浑身一抖。
“我说!是钱头领!钱头领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把二小姐迷晕,扔进后园井里,装成失足!”
沈念念嗑瓜子的动作停了。
瓜子壳掉在地上。
“十两?”
“十两!”
“我一条命就值十两?”
她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三圈,最后停在黑衣人面前。
“你回去告诉钱大彪,下回至少一百两,少了我不死。”
黑衣人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也张着嘴。
沈念念扭头看我。
“看什么?把他放了。”
“放了?”
“不放怎么办?送官?官府是我爹的门生管着,我爹是我继母枕边人管着。送过去,第二天就说我诬陷下人。”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倒是你,阿石。”
“小姐。”
“你身上那个东西,掉出来了。”
我低头。
刚才打斗的时候,衣襟散开,一角信封露在外面。
我伸手去捂,她已经抽走了。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雁门萧帅。
那是我爹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我一直贴身揣着。
沈念念拆开,扫了两眼,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萧定远。”
我的手攥成了拳。
“镇北少将军萧定远,十五岁斩北狄王子,十八岁守雁门孤城四十天。”
她把信折好,塞进自己袖子里。
“这样的人,跑来给我当看门的?”
我盯着她的袖子。
想抢,手抬起来又放下。
抢得过,但一抢,她喊一嗓子,全侯府的人都知道萧家少将军藏在后院当护卫。
私闯侯府,冒名应征。
我爹的药就别想了。
“小姐想怎样?”
“我想怎样?”
她坐回椅子上,又抓了一把瓜子。
“我想知道,你来侯府到底图什么。”
我咬了咬后槽牙。
“图一株药。”
“什么药?”
“九叶还魂草。”
她嗑瓜子的手又停了。
这一次停了很久。
屋里只剩烛火噼啪响,黑衣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念念突然笑出了声。
“你可真会挑。”
“小姐知道在哪?”
“知道。”
“在哪?”
她把瓜子壳一颗一颗吐进手心,攒成一小堆。
“在我娘的嫁妆里。”
我心口猛地一跳。
“我娘死的时候,把嫁妆单子交给了我外祖家的老嬷嬷。单子上第十七样,就是九叶还魂草。可我娘死后,嫁妆全被继母收进了库房,一样都没还我。”
她抬起眼皮看我。
“你要的药,在我继母手里。我要的东西,也在我继母手里。”
“小姐要什么?”
“我要我娘的嫁妆。还要我娘的命。”
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我看见她攥瓜子壳的那只手,指节都白了。
【第三章】
那晚,我们做了一笔交易。
她帮我拿药。
我帮她护命,帮她查她娘当年怎么死的。
信她先扣着,事成之后还我。
“你凭什么信我?”我问。
“我不信你。”她说,“我信你爹那封信里写的话。”
“写什么了?”
“写你小时候尿床,尿到你爹的帅印上。”
我一把捂住脸。
那封信我读了一百遍,怎么就忘了这一段。
第二天一早,钱大彪来院里转悠。
他看见我站在门口,眉毛挑起来。
“阿石?你还活着?”
“托头领的福。”
他往院里瞄。
“二小姐呢?”
“在屋里睡觉,昨晚闹肚子,半夜起来三回。”
钱大彪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就闹肚子?没别的事?”
“有。”
他眼睛一亮。
“什么事?”
“有个贼,半夜摔断了手,我给他包扎好放走了。他临走前说,要找头领讨个公道,说给的钱太少。”
钱大彪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他嘴唇抖了两抖,抬手指着我。
“你胡说什么!”
“属下没胡说,那贼是这么说的。属下还纳闷呢,贼跟头领要什么钱。”
他一把揪住我领子,往墙上一顶。
我后背撞墙,故意哎哟了一声,声音拉得老长。
屋里的门开了。
沈念念揉着眼睛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含着半块糕。
“谁啊,大清早的吵吵。”
她看见钱大彪揪着我,糕从嘴里掉出来。
“钱头领,你打我的人?”
钱大彪手一松,换上一张笑脸。
“二小姐误会了,属下是在教他规矩。”
“教规矩用揪的?”
沈念念走过来,伸出小手,在钱大彪胸口拍了拍。
“钱头领,我这人脑子不好,记性也差。可有件事我记得清楚。”
“什么事?”
“井。”
钱大彪的脸白了一层。
“后园那口井,你知道吧?我昨晚梦见我掉进去了,梦里有人往我身上扔石头。我一抬头,扔石头那人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她歪着头冲他笑。
“你说怪不怪?”
钱大彪后退两步,脚下绊到门槛,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二小姐说笑了,说笑了。”
他转身就走,走得比来时快了一倍。
我扯了扯被揪皱的领子。
沈念念捡起地上的糕,吹了吹灰,塞回嘴里。
“掉地上了还吃?”
“我这院里一个月才发两斤米,糕是我自己攒的。”
我盯着她嚼糕的腮帮子,嗓子发紧,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堂堂侯府嫡女,过得还不如我营里的伙夫。
晌午,正院来了个丫鬟,是继母赵氏身边的翠儿。
翠儿下巴抬到天上,站在门口不进来,嫌脏。
“二小姐,夫人说了,三日后是赏花宴,京里各家公子小姐都来。夫人让二小姐也去露露脸。”
沈念念趴在桌上,手指头抠桌缝。
“我不去,我怕生。”
“夫人说了,必须去。”
翠儿扔下一个包袱,转身就走。
包袱里是一套衣裳,水红色,绣着鸳鸯。
沈念念捏着衣角抖开,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你看这料子。”
我凑过去。
衣裳的腋下和腰侧,针脚松松垮垮,一扯就开。
“沾了水,这几处的线会化开。”她说,“到时候我在宴上一落水,衣裳一散,满京城都看见侯府二小姐衣衫不整。”
“然后呢?”
“然后我就嫁不出去了,或者被塞给哪个老鳏夫当填房,嫁妆单子就彻底没了着落。”
她把衣裳往桌上一扔。
“我继母啊,做事向来周全。”
我拎起那件衣裳。
“那就让她周全到底。”
【第四章】
赏花宴设在侯府后园的荷花池边。
沈念念穿着那件水红衣裳,缩在角落里,低着头抠指甲。
我站在她身后三步远。
宾客陆陆续续来了,大多扫她一眼就移开了,有几个小姐捂着嘴偷笑。
“那就是侯府的傻二小姐?”
“听说连字都不认识。”
“穿成这样,跟个红灯笼似的。”
沈念念头埋得更低了。
我看见她嘴角在抽。
她是在憋笑。
继母赵氏坐在主位上,一身绛紫,头上的金步摇晃得人眼晕。
她身边坐着她亲生的女儿,大小姐沈玉瑶。
沈玉瑶端着茶盏,冲沈念念招手。
“妹妹,过来坐呀,站那么远做什么。”
沈念念磨磨蹭蹭走过去。
沈玉瑶起身拉她,往池边带。
“妹妹看,这池子里的锦鲤是爹爹新买的,一条值十两银子呢。”
“十两?”沈念念眼睛亮了,“跟我一样贵。”
沈玉瑶没听懂,笑着把她往池边又推了一步。
我看见沈玉瑶的脚尖,悄悄伸到了沈念念的脚后跟下面。
来了。
沈玉瑶手上一推,脚下一绊。
沈念念整个人往池里栽。
满园的人齐齐吸了口气。
我一步跨过去,伸手捞住沈念念的腰,往回一带。
她撞进我怀里。
沈玉瑶推空了,自己往前一扑。
我抬脚,轻轻在她裙摆上踩了一下。
扑通。
水花溅了三尺高。
荷花池里,沈玉瑶扑腾着冒出头来,满脸泥水,金钗挂在一片荷叶上。
全场安静了三息。
然后不知道哪家公子先笑出了声。
笑声一传十,十传百。
赵氏腾地站起来,茶盏摔在地上碎成八瓣。
“快!快把大小姐捞上来!”
几个婆子跳下水,七手八脚把沈玉瑶拖上岸。
沈玉瑶浑身湿透,身上那件鹅黄衣裳贴着皮肉,腋下和腰侧的线一根根散开,袖子掉了半截。
赵氏的脸,一下子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沈念念缩在我怀里,小声问:“你换的?”
“昨晚换的。”
我半夜溜进大小姐房里,把两件衣裳的针线对换了。
沈玉瑶的衣裳原本是好的。
现在不好了。
沈念念的衣裳原本是坏的。
现在被我拿针一针一针缝结实了,缝了一个时辰,手指头扎了七个眼。
赵氏抓过一件披风裹住沈玉瑶,眼睛刀子一样剜过来。
“沈念念!是不是你推的!”
沈念念从我怀里探出头,一脸茫然。
“母亲,我差点掉下去,是阿石拉住我的。姐姐自己没站稳。”
“胡说!明明是你!”
“母亲,好多人看着呢。”
赵氏扫了一圈。
各家公子小姐都别过脸去,有人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她一口气堵在喉咙里,胸口剧烈起伏。
沈玉瑶裹着披风,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指着我尖叫。
“是他!是那个护卫踩我裙子!”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低着头,往后退了一步,撞上一棵树,嘶地吸了口气。
“大小姐,属下一直护着二小姐,两只手都占着,没有第三只手啊。”
“你用的是脚!”
“大小姐摔倒的时候,属下的脚在二小姐身后,离大小姐有五尺远。大小姐的腿要是有五尺长,属下认了。”
不知道谁噗地笑出了声。
沈玉瑶哭得更大声了。
赵氏狠狠瞪我一眼,一甩袖子。
“散了!都散了!”
宴席散得七零八落。
回院子的路上,沈念念走在我前面,肩膀一抖一抖。
我以为她哭了。
走近一看,她捂着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看见她那个金钗没有?挂在荷叶上晃啊晃。”
“看见了。”
“十两银子一条的锦鲤,叼着她的绢花游走了。”
“也看见了。”
她笑够了,转过身,仰头看我。
“萧定远,你缝衣裳缝了多久?”
“一个时辰。”
“手呢?”
我把手背到身后。
她伸手拽过去,摊开我掌心,看见那七个针眼。
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往我手上抹药。
“边关的少将军,拿刀的手。”她小声嘀咕,“给我缝衣裳。”
我喉咙发干,眼睛往旁边的墙头上瞟。
墙头上蹲着一只野猫,正冲我们打哈欠。
【第五章】
赏花宴之后第三天,事情来了。
一早,侯府上下都在传一句话。
二小姐跟她院里的护卫,有私情。
钱大彪带着八个护卫,堵在院门口。
“阿石!你给我出来!”
我刚出门,两根棍子就架在了我脖子上。
钱大彪一脸得意,抖着手里一张纸。
“有人看见,你半夜三更从二小姐屋里出来!衣衫不整!”
我确实半夜从她屋里出来过。
去换大小姐衣裳那晚,我回来跟她汇报。
可那天我穿得整整齐齐,连腰带都没松过。
“钱头领,谁看见的?”
“翠儿看见的!”
翠儿从人堆里钻出来,叉着腰。
“我亲眼看见!他光着膀子从二小姐窗户里翻出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翠儿姑娘,我光膀子的时候,你看见我身上有什么?”
翠儿一愣。
“有什么?”
“我胸口有块胎记,你说说,长什么样?”
翠儿张了张嘴。
“我、我天黑没看清。”
“天黑没看清胎记,倒看清了是我?”
围观的下人里有人嘀咕起来。
钱大彪一挥手。
“少废话!侯爷已经知道了,让把你押到正院去!”
正院里,定远侯沈从德坐在太师椅上,脸黑得能拧出水。
赵氏站在他身边,手里捏着帕子,眼圈红红的。
“侯爷,我也不想信。可念念到底是个姑娘家,名声坏了,侯府的脸往哪搁?”
沈从德一拍桌子。
“沈念念!你给我跪下!”
沈念念被两个婆子押着跪下。
她低着头,肩膀缩成一团。
“爹,我没有。”
“没有?人都看见了!”
“翠儿天黑没看清。”
“你还敢顶嘴!”
沈从德抄起桌上的砚台就要砸。
我往前一步,挡在沈念念前面。
砚台砸在我肩上,墨汁溅了一脸。
肩膀上一阵钝痛,骨头嗡嗡地响。
我没动。
满堂的人都静了。
沈从德举着手,愣在那里。
“你、你个奴才,敢挡?”
“侯爷,属下有话要说。”
“说!”
“属下进府第一晚,有贼人往二小姐屋里吹迷香,要把二小姐扔进后园的井里。属下拦住了,那贼人亲口招认,是钱头领出了十两银子买的命。”
钱大彪脸上的肉一抖。
“你血口喷人!”
“贼人的手腕断了,属下打断的。钱头领可以把你那几个兄弟叫出来,看看谁的手腕上还缠着布。”
钱大彪的脸一点点变白。
沈从德眯起眼睛,看向钱大彪身后。
钱大彪身后站着的一个护卫,下意识把右手往袖子里缩。
他那只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白布。
沈从德的手慢慢放下了。
赵氏的帕子在她手里攥成了一团。
她上前一步,声音软下来。
“侯爷,一个护卫的话,怎么能信?说不定是他跟念念串通好了,编出来的。”
沈念念突然抬起头。
“母亲说得对。”
所有人都愣了。
“阿石的话不能信。”沈念念吸了吸鼻子,“那就请爹找个大夫来,给我验身吧。”
满堂哗然。
赵氏脸上的笑僵住了。
验身,验出来清清白白,那就是赵氏和钱大彪诬陷嫡女。
沈从德再糊涂,也知道这个账该怎么算。
“胡闹!”赵氏抢先开口,“姑娘家怎么能验身!”
“母亲不是说名声要紧吗?验了才有名声。”
沈念念直直盯着赵氏。
“还是说,母亲怕验出来,我是干净的?”
赵氏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沈从德一拍扶手。
“够了!”
他扫了一眼钱大彪。
“钱大彪,罚俸三月,护卫头领的位子先撤了。”
又扫了一眼翠儿。
“乱嚼舌根,掌嘴二十。”
翠儿哇地哭出来。
钱大彪扑通跪下,脑门磕得砰砰响。
“侯爷!侯爷冤枉啊!”
没人理他。
赵氏站在原地,帕子都快被她撕成两半。
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她压着嗓子,只有我听得见。
“小东西,你给我等着。”
我低头,冲她笑了笑。
“夫人慢走。”
【第六章】
钱大彪被撤了位子,赵氏消停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我白天给沈念念看门,晚上翻进侯府库房,找那株九叶还魂草。
库房有三层,嫁妆箱子堆了几十个,上面全贴着赵氏的封条。
我翻了十一个晚上,找到了嫁妆单子上的前十六样。
第十七样,不见了。
“不见了?”沈念念坐在床沿上,脚丫子一晃一晃,“你确定?”
“箱子空了一格,有药材的味道,盒子没了。”
她的脚不晃了。
“她挪走了。”
“挪哪去了?”
“不知道。”
我们俩对着烛火坐了半天。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哗响。
沈念念突然开口。
“我娘死之前,也是这个时节。”
我看着她。
“那年我八岁。娘病了三个月,一开始是咳嗽,后来咳血,最后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大夫来了一个又一个,都说是肺痨。”
她低头抠着床单上的线头。
“娘死前一晚,拉着我的手说,念念,装傻,装得越傻越好,傻子能活。”
线头被她抠断了。
她又找了另一根。
“我装了八年。”
我伸手,按住她抠线头的那只手。
她的手指冰凉,指甲边都抠出了血丝。
“你娘那个病,后来还有谁得过?”
她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在边关见过一种毒,叫寒蝉散。下在饭里,一次一点,三个月发作,症状跟肺痨一模一样。”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猛地攥紧了。
第二天,沈念念开始咳嗽。
一开始是早上咳两声,后来是一顿饭咳三回。
赵氏派人送来了补汤,说是给二小姐养身子。
每天一碗,雷打不动。
沈念念端着汤,冲我晃了晃。
“喝不喝?”
“别喝。”
她把汤倒进了窗台上的花盆里。
那盆花是赵氏前天让人送来的,说给二小姐的屋子添点生气。
第七天,花死了。
叶子发黑,根是烂的。
我把花盆端到灯下,扒开土,土里是一层灰白色的粉渣。
“寒蝉散。”
沈念念盯着那层粉渣,一动不动。
半天,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八年前,她也是这么给我娘送汤的。”
我拎起那盆花。
“我出去一趟。”
“去哪?”
“京城有三家药铺卖寒蝉散的原料,北狄的白头乌。这东西不常见,谁买过,掌柜的记得。”
我翻墙出府,跑了一整夜。
前两家药铺掌柜都摇头。
第三家在城南的一条小巷里,招牌都掉了一半。
掌柜的是个老头,耳朵背,我喊了三遍他才听清。
“白头乌?有啊!侯府的翠儿姑娘,隔两个月来买一回,买了八九年了!”
“八九年?”
“可不是,账本上都有!她每回都说是给夫人治头风的。”
我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
“账本借我。”
老头盯着银子,眼珠子都直了,转身就进了里屋。
他刚把账本抱出来,巷子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七八个人,手里拿着刀。
领头的,是钱大彪。
【第七章】
“阿石,我就知道你会来这。”
钱大彪拎着一把鬼头刀,笑得满脸横肉都在抖。
“夫人说了,你小子留不得。”
药铺老头嗷一嗓子,抱着账本钻进了柜台底下。
我回头看了一眼柜台。
“老丈,账本护好了,回头我再给你一锭银子。”
柜台底下传出闷闷的一声。
“两锭!”
“行!”
钱大彪一挥刀。
“给我砍!”
七个人一拥而上。
巷子窄,一次只能上两个。
第一个人一刀劈下来,我侧身让开,一掌拍在他手肘上,刀脱手飞了,我接住刀柄,反手拿刀背砸在第二个人膝盖上。
第二个人跪下了。
第三个第四个同时冲上来,我往后退半步,刀背横扫,两个人的手腕同时挨了一下。
刀掉了一地。
这一套动作,前后不过三口气的功夫。
钱大彪站在后面,脸上的笑没了。
他看看地上哀嚎的手下,又看看我。
“你、你不是只会挨打吗?”
“会挨打的人,也会打人。”
我拎着刀往前走。
钱大彪往后退,后背撞到巷子的墙上。
他把鬼头刀横在胸前,两条腿直哆嗦。
“你别过来!我是侯府的人!你杀了我,侯爷不会放过你!”
“我不杀你。”
我把刀往地上一插。
钱大彪松了口气。
我一拳打在他脸上。
他的鼻子歪了。
“这一拳,是你买二小姐的命,十两银子。”
又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他跪下了,弯着腰干呕。
“这一拳,是你往我脖子上架棍子。”
我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提起来。
“剩下的,回府算。”
天亮的时候,我扛着钱大彪,夹着账本,从侯府正门走了进去。
门房的老头看见我,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一路走到正院,把钱大彪往地上一扔。
正院里正热闹。
赵氏带着十几个婆子,刚从沈念念的院子里搜出一个木头小人。
小人身上贴着生辰八字,扎满了针。
赵氏举着木头小人,冲沈从德哭天抢地。
“侯爷!你看看!这是你的生辰八字!你那好女儿要咒死你啊!”
沈念念被两个婆子按在地上,头发散了,嘴角有血。
她看见我进门,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的拳头一点点攥紧。
指甲嵌进了肉里。
想冲过去,脚迈出半步,又收了回来。
现在冲过去,就是护卫当众打主母,有理也变成没理。
我深吸一口气,单膝跪下。
“侯爷,属下有东西呈上。”
沈从德正气得发抖,扭头瞪我。
“你又有什么!”
我把账本双手递上。
“城南药铺的账本,记着翠儿八年来,每两个月买一回白头乌。白头乌是寒蝉散的主料,下在饭里,症状与肺痨一般无二。”
沈从德接账本的手停在半空。
“肺痨?”
“先夫人当年,得的就是肺痨。”
满屋子的人,连呼吸都停了。
赵氏手里的木头小人掉在地上。
她扑过来要抢账本。
“胡说八道!一个下贱护卫的话也能信!”
我侧身一让,她扑空了,一头撞在桌角上,金步摇掉了两根。
沈从德翻开账本。
一页一页翻下去。
他的手指越翻越抖。
翻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看着赵氏,眼眶通红。
“八年。”
赵氏扶着桌子站起来,脸上的粉被汗冲出两道沟。
“侯爷,你听我说……”
“八年!你给秀娘喂了三个月的毒,现在又给念念喂?”
“不是我!是翠儿!翠儿自作主张!”
翠儿正站在门边,听见这话,整个人软了下去。
“夫人!夫人你不能这样!是你让我买的!是你说那个贱ren占着正室的位子……”
赵氏冲过去,一巴掌扇在翠儿脸上。
“闭嘴!”
翠儿捂着脸,嚎得撕心裂肺。
“夫人!我跟了你十年!”
沈从德一脚踹翻了桌子。
“来人!把这个毒妇给我关进柴房!”
赵氏被两个婆子架起来往外拖,指甲在地上划出两道白印。
她扭过头,死死盯着我,眼珠子都红了。
“你以为你赢了?九叶还魂草在我手里!没我,你们谁都找不到!”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怎么知道我要找九叶还魂草?
【第八章】
赵氏关进柴房第二天,她娘家来人了。
赵家在京城做盐商,有钱,舍得花,跟宫里一个大太监攀上了干亲。
赵家的大爷赵德福,挺着肚子进了侯府,往正堂里一坐。
“侯爷,我妹子在你家吃了十年的苦,你说关就关?”
沈从德脸色铁青。
“她毒死了我的原配。”
“证据呢?一本药铺的烂账?药铺老头耳朵背、眼睛花,记错了也说不定。”
赵德福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悠悠放下。
“侯爷,你在户部那个缺,是谁帮你补上的,你心里有数。”
沈从德的手在扶手上攥得咯吱响。
最后,他闭上了眼。
“放人。”
赵氏从柴房里出来的时候,头发乱了,脸上的粉也没了,可下巴还是抬着的。
她路过沈念念的院子,停在门口。
“念念啊,你娘斗不过我,你也斗不过我。”
沈念念站在门槛里,手里攥着一把扫帚。
“母亲,你家盐引的事,宫里知道吗?”
赵氏的笑停了。
“你说什么?”
“赵家这几年私贩官盐,账我看过。母亲收在库房第三层,第二个红漆箱子里,压在我娘的嫁妆底下。”
赵氏的脸,一瞬间褪得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转身就往库房跑。
沈念念看着她的背影,把扫帚往墙边一靠。
“萧定远,你半夜翻库房的时候,顺手抄的那本账,抄完没有?”
“抄完了。”
“原本呢?”
“原本还在箱子里。”
“那她现在跑过去,就会把原本挪走。”
“对。”
“挪去哪?”
“挪去她藏九叶还魂草的地方。”
沈念念冲我挑了挑眉。
“去吧,跟紧点。”
我跟着赵氏,从库房跟到后园,从后园跟到她的小佛堂。
佛堂里供着一尊观音,观音像底下是空的。
赵氏把账本塞进去,又从里面抱出一个乌木盒子。
她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嘴角一扯。
我隔着窗缝,看清了盒子里的东西。
九片叶子,墨绿发亮,根须上沾着干了的红泥。
九叶还魂草。
赵氏合上盒子,冲门外喊。
“来人,把这个送到赵家去,交给大爷。”
一个小厮跑进来,抱着盒子出了门。
我跟着小厮出了侯府后门。
小厮刚拐进一条巷子,我从房檐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
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汉饶命!”
我伸手拿过盒子,打开。
叶子是九片,墨绿发亮。
我捏起一片,掐了一下。
叶子的断口是白的,没有汁。
是假的。
我把盒子扔回他怀里,转身就往回跑。
刚翻进侯府后墙,就听见沈念念院子里传来尖叫。
那是她丫鬟小桃的声音。
“着火了!着火了!”
我冲过去的时候,院子已经烧起来了。
火从柴房起,舔上了正屋的屋檐。
小桃跪在院子里哭。
“小姐在屋里!门被人从外面锁了!”
我一脚踹开门。
浓烟扑面而来,呛得我眼睛刺疼,什么都看不见。
“沈念念!”
没人应。
我捂着嘴往里冲,撞翻了桌子,踩碎了茶碗。
在床脚边,我摸到一只手。
冰凉的。
我把她抱起来,她脑袋软软地垂着,额头上有一道血口子。
头顶上一根房梁咔嚓一声,正往下砸。
我抱着她往外一滚。
房梁砸在我刚才站的地方,火星子溅了我一后背。
背上火辣辣地疼,我咬着牙,一口气冲出了屋子。
刚到院子里,怀里的人咳了两声。
她睁开眼,看见是我,咧了咧嘴。
“你来得好慢啊。”
“谁干的?”
“蒙着脸,三个人,先打晕的我。”
她抬手摸了摸我的脸,手上全是灰。
“萧定远,你后背着火了。”
我低头一看。
后背的衣裳确实冒着烟。
小桃尖叫着拎了一桶水,兜头浇下来。
我和沈念念一起被浇成了落汤鸡。
沈念念吐出一口水,看着我笑。
“这回换我浇你了。”
【第九章】
火灭了,院子烧掉了一半。
那三个蒙面人,我抓住了一个,另外两个翻墙跑了。
抓住的那个,被我摁在地上的时候,嘴里还在喊。
“赵大爷说了,烧死了算意外!”
沈从德来看过一眼,看着烧黑的房梁,脸色变了三变。
他什么都没说,背着手走了。
我知道他在怕什么。
赵家背后有宫里的干亲,他一个户部的闲职侯爷,扛不住。
沈念念坐在小桃的床上,头上缠着布,手里捧着一碗粥。
“萧定远,我爹指望不上。”
“我知道。”
“你那株药,是假的。”
“我知道。”
“真的在哪?”
“还在赵氏手里,她把真的藏起来了,假的给赵家,是怕赵家吞了她的东西。”
沈念念喝了口粥。
“后天是我爹的四十寿宴。”
“嗯。”
“赵家会来,宫里那个干亲也会来。”
“嗯。”
“你要是有办法,就那天动手。”
我看着她。
“你想要个什么结果?”
她放下碗,抬起头。
“我要我娘的牌位,摆进侯府祠堂正中间。我要那个女人跪在牌位前头,把八年的账一笔一笔认了。”
她顿了一下。
“还要你那株药。”
那天晚上,我写了一封信,绑在一只信鸽腿上。
信鸽是我进京前带来的,一直养在城外的破庙里。
信上只有一行字。
雁门旧部,后日午时,定远侯府。
寿宴那天,侯府张灯结彩。
赵德福搀着一个白面无须的老人进了门,那老人就是宫里的刘公公。
赵氏换了一身新衣裳,坐回了主位上,满脸春风。
满京城的官员都来了,前厅坐得满满当当。
沈念念被安排在最末的一桌,挨着门口,头上还缠着布。
赵氏端着酒杯站起来,笑盈盈地冲满堂宾客举杯。
“今日侯爷寿辰,妾身有一桩喜事要宣布。”
她看了沈念念一眼。
“二小姐年岁也大了,妾身做主,给她定了一门亲事。城东的周员外,家里有良田千亩。”
宾客里有人小声议论。
“周员外?那个六十岁、死了三房老婆的周员外?”
赵氏的笑更深了。
“周员外说了,嫁妆不要,人过去就行。”
沈念念坐在原地,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赵氏又转向我。
“至于这个护卫,在府里行凶伤人,又跟二小姐不清不楚。来人,给我拿下,送官!”
钱大彪带着十几个护卫冲进来,把我围在中间。
他鼻梁上还贴着膏药,冲我龇牙。
“阿石,这回你插翅难飞。”
刘公公端着茶盏,慢悠悠开口。
“侯爷,一个护卫而已,打死也就打死了,何必送官。”
沈从德坐在主位上,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钱大彪举起棍子。
我站着没动。
棍子带着风砸下来。
门外,一声马嘶。
整个前厅的地面都震了一下。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马蹄声铺天盖地,从侯府门口一路碾进了前院。
钱大彪的棍子停在半空。
所有人都扭头往外看。
二十骑黑甲骑兵,在前院勒马。
为首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前厅。
他扫了一圈,看见被围在中间的我。
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末将雁门关先锋校尉赵虎,参见少将军!”
身后二十个人齐齐跪下,盔甲撞地,哗啦一声。
“参见少将军!”
前厅里,掉根针都听得见。
钱大彪的棍子从手里滑下去,砸在自己脚背上。
他连疼都忘了喊。
赵德福手里的酒杯倾斜,酒洒了一裤裆。
刘公公的茶盏停在嘴边,半天没合上嘴。
我扯下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护卫衣裳。
赵虎双手捧上一件玄色披风,披在我肩上。
“少将军,老将军让末将带句话:药找到了没有,没找到就别回来了,丢人。”
我嘴角抽了一下。
“我爹还能骂人?”
“能!骂得可凶了,说少将军找个药都找半年,他当年追北狄王只用了三天。”
我转过身,看向主位上的赵氏。
赵氏的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
“少、少将军?”
“萧定远。”我说,“镇北萧家。”
赵氏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
“不可能……一个护卫……你怎么可能是……”
刘公公最先反应过来。
他放下茶盏,挤出一张笑脸。
“哎哟,原来是萧少将军,误会,都是误会。”
“刘公公。”我看着他,“赵家私贩官盐,每年分你三成,这也是误会?”
刘公公的笑僵在脸上。
我从怀里掏出那本抄来的账,扔在桌上。
“原本,在赵夫人小佛堂的观音像底下。”
赵虎一挥手,两个兵冲了出去。
一盏茶的功夫,他们捧着账本和一个乌木盒子回来了。
账本放在桌上。
乌木盒子打开。
九片叶子,墨绿发亮,断口处渗出了淡红的汁。
真的。
赵德福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这跟我没关系!都是我妹子干的!都是她!”
赵氏猛地扭头看他。
“大哥?”
“你别叫我大哥!我没你这么个妹子!”
赵氏的嘴唇抖着,手指着赵德福,指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她又转过头,看向刘公公。
刘公公已经站起来往门外走了。
赵虎伸手一拦。
“公公,这账本上有你的名字,等兵部的人来了再走。”
刘公公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脸上的粉簌簌往下掉。
赵氏站在满堂宾客中间,四周的人都往后退,没人敢挨着她。
她转了一圈,看见了沈从德。
“侯爷!侯爷你救救我!我给你生了玉瑶啊!”
沈从德看着她,嘴唇抖了半天。
“秀娘死的那天,你也说是我的福气。”
赵氏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沈念念从最末那一桌站了起来。
她解开头上的布,露出额头那道还没长好的伤口。
她一步一步走到赵氏面前。
“母亲。”
赵氏抬头看她,眼泪糊了满脸。
“念念,念念,我是你母亲啊,我养了你八年……”
“你给我娘喂了三个月的毒。”
“我没有……”
“你给我喂了七天的汤。”
“那是补汤……”
“你锁了我的门,放了火。”
赵氏张着嘴,一个字都辩不出来。
沈念念蹲下来,跟她平视。
“我娘的牌位,现在还在柴房里。你说我该怎么办?”
赵氏浑身发抖,突然尖叫起来。
“是她该死!是她先占了正室的位子!侯爷本来要娶的是我!她凭什么!她凭什么一来就是侯夫人!我是什么!我只配当个续弦!”
她抓着自己的头发,嚎得满堂人都捂住了耳朵。
“我恨她!我恨她生的女儿!我恨你们所有人!”
沈念念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赵氏在地上翻滚嘶吼,一句话都没说。
我走到她身边。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发抖。
我伸手握住。
她没甩开。
【第十章】
赵氏被兵部的人带走那天,嘴里还在念叨。
“凭什么……凭什么……”
她路过前院的时候,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念。
有人说她疯了。
赵家盐引的案子,牵出了宫里三个太监、户部两个主事。
刘公公被摘了顶戴,听说在牢里一夜白头。
赵德福的盐铺被封,家产充公,人跪在大理寺门口哭了一整天。
钱大彪最惨。
他被赵虎拎到侯府后园那口井边。
赵虎问他:“你想把二小姐扔进这口井?”
钱大彪跪在井边,磕头磕得满脑门血。
“将军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赵虎拎着他领子,把他脑袋往井口一按。
钱大彪哇一声,尿了。
赵虎嫌弃地松开手。
“少将军说了,不杀你。你这辈子去边关挑大粪吧。”
沈从德把先夫人的牌位,请进了祠堂正中间。
那天,沈念念跪在牌位前,磕了三个头。
她跪了很久,久到香烧完了三炷。
我在祠堂门口站着。
她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冲我伸出手。
“信。”
我愣了一下。
“什么信?”
“你爹那封信,我还扣着呢,你不要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来,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伸手去拿。
她往回一缩。
“等一下。”
“又怎么了?”
“你拿了药,是不是就要走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
她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
“雁门关很远吧。”
“骑马要二十天。”
“二十天啊。”
她又画了一个圈。
“那你走吧,信给你。”
她把信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停下了。
又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这回我凑近看了,真哭了。
我把信揣进怀里,大步走过去,一把拽住她手腕。
她扭头,眼泪还挂在下巴上。
“干嘛?”
“跟我走。”
她愣住了。
“去哪?”
“雁门关。”
“我去雁门关干嘛?”
“我爹说找药找了半年,丢人。我要是空着手回去,再加一句丢人。”
我吸了口气。
“我要是带着媳妇回去,他就不好意思骂了。”
沈念念张着嘴,看了我半天。
然后抬起脚,狠狠踩在我脚背上。
“你这叫求亲?”
“不算吗?”
“哪有拿你爹骂人当理由求亲的!”
“那你去不去?”
她咬着嘴唇,视线往旁边飘,飘到祠堂里她娘的牌位上。
飘了一会儿,又飘回来。
“我娘的嫁妆,一样都不能少。”
“全拉上。”
“我爹那边,你去说。”
“我去说。”
“还有。”
“你说。”
她伸出手,戳了戳我胸口。
“你胸口那块胎记,长什么样?我到现在都没见过。”
我低头看她。
她的耳朵尖已经红透了,还硬撑着仰着下巴瞪我。
我笑出了声。
“成亲那天给你看。”
半个月后,雁门关。
我爹靠在床头,喝完了最后一碗药。
他脸上有了血色,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打在后脑勺上。
“半年!找个药半年!”
“爹,路上耽误了。”
“耽误什么了?”
我往旁边一让。
沈念念从我身后探出头,冲他福了福身。
“伯父好。”
我爹的巴掌停在半空。
他看看沈念念,又看看我。
又看看沈念念。
又看看我。
巴掌慢慢收了回去,在被子上搓了两下。
“咳,这个,坐,快坐。”
他扭头冲门外吼。
“赵虎!杀羊!把我那坛三十年的老酒挖出来!”
赵虎在门外应了一声,跑得飞快。
我爹又转回头,冲沈念念挤出一张笑脸。
那张脸上刀疤横七竖八,一笑起来,比不笑还吓人。
“姑娘,这小子小时候尿床的事,你知不知道?”
沈念念眼睛一亮,凑过去。
“知道一点,伯父能细说吗?”
“能!他七岁那年……”
“爹!”
我扑过去捂他的嘴。
沈念念抓着我胳膊往后拽,笑得前仰后合。
窗外,雁门关的风刮过城楼,吹得旗子猎猎响。
我爹的笑声,隔着两道墙都听得见。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