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刚从尸潮里爬出来,魂还在发抖,但这一回,抖的是别人。
如果你问我末世来了怎么办,我会告诉你:别信男友,别借闺蜜传家宝,别在冬天往南跑。
用三条命换的教训,今天一次性讲给你听。
第一章 我死在那年冬天
我死在那年冬天,零下四十度,雪混着黑血,把整条街糊成一副烂泥。
推我的人叫温苒,我认识了十二年的闺蜜。她站在装甲车顶,穿我攒了三个月物资换来的白羽绒服,居高临下看我,像看一条终于溺毙的野狗。
"昭昭,别怪我。"她声音还是软的,带着点惯常的委屈,"要怪就怪你有空间,却守不住。"
我泡在尸潮里,半条腿已经没了知觉。成千上万只腐烂的手抓住我的衣领、头发、手臂,把我往更深处拖。我仰着头,看见车顶上还站着我的男友周牧野,他别过脸,点了根烟,火光在风雪里一明一灭。
真英雄啊。我在心里笑,血从嘴角往外冒。
三天前,我们断粮了。是我把最后两瓶水、最后半箱罐头塞给他们,自己带着伤去西边的超市探路。我杀穿了两个街区的丧尸,拖着一条被咬伤的胳膊回来,等来的不是接应,是装甲车缓缓关闭的舱门。
温苒说:"昭昭,你受伤了,会变异的,你不能上车。"
我信了。我甚至感激她哭得那么真诚。
所以我转身往尸潮里走,想把自己处理干净,不拖累任何人。可我没想到,他们连"自己变异"这个机会都不给我——温苒的异能是风刃,她绕着我的后颈切了一圈,精准挑断我的手筋脚筋,然后一脚,把我送进了腐烂的潮水。
坠落前我听见她笑着补了一句:
"你的空间异能,用起来真顺手。谢谢了啊,沈昭。"
那一瞬间我全明白了。
哪有什么断粮,哪什么探路,全是做给我看的局。我祖传的玉镯,去年被她哭着借去"戴两天沾沾喜气",借走三天,她觉醒空间异能。我起过疑,可她哭得比我还委屈,周牧野也在旁边帮腔:"昭昭,你什么都有,苒苒只有你了。"
我蠢。我认。
尸潮吞没我的最后一刻,我隔着风雪和腐烂的头颅,看见街尽头走来一个人。
玄色大衣,步伐不快,所过之处丧尸像被无形的刀劈开,齐齐让出中间一条路。他停在尸潮边,垂眼看我,眼神像在看一份写废了的实验报告。
温苒和周牧野"扑通"跪下,喊他:谢帅。
曙光基地统帅,谢无咎。人类最后的灯塔,末世第三年公认的救世主。
他看着我,像看一件垃圾。我这才知道,我这条命,从头到尾只是一场筛选里被淘汰的边角料。温苒和周牧野,是他撒在难民里的"引路人",专门把有异能、有物资、有潜力的觉醒者,骗进他那座"秩序井然"的曙光基地。
然后抽血,抽晶核,抽到死。
雪落进我眼睛里。我想,如果有下辈子——
我要他们跪在我面前,看我上车。
……
"沈昭?沈昭!发什么呆呢!"
有人在耳边喊我,声音又急又响,带着熟悉的唠叨。
我猛地睁眼,刺目的阳光劈下来,晃得眼泪瞬间涌出。耳边是嘈杂的蝉鸣、汽车鸣笛、商场促销广播,手里的咖啡还是冰的,杯壁挂着一层水珠。
我僵硬地转过头。
温苒。
活生生的温苒。没穿白羽绒服,穿一条浅蓝色连衣裙,正皱着眉头看我,手里拎着一杯奶茶,吸管戳进我嘴边: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我跟你说,这个玉镯我越看越喜欢,你借我戴几天呗?就几天!"
她晃着我的胳膊,撒娇的力道,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完好,干净,没有被尸潮撕裂的疤痕,没有被挑断手筋的针线疤。手腕上空空如也——玉镯还在她手里,正往她腕上套。
今天是……
我慢慢看向商场中庭的巨幅广告屏。上面滚动着日期和一行小字:
7月12日,晴,24~33℃。
7月12日。
我重生了。
重生在末世降临的,整整三十天前。
"昭昭?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温苒歪头看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不情愿啊?咱俩这关系,一个镯子你还心疼呀?"
前世,就是在这家商场,她把玉镯"借"走。三天后,7月15日,红光贯日,第一批人觉醒,她靠着玉镯里的空间,成了最早一批觉醒者,从此平步青云。
而我,到死都以为是自己觉醒得晚,是自己没用。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快地答应下来,"送你都行。"
温苒愣住了,大概没料到一向精打细算的我答应得这么痛快。随即她眼睛亮了,试探着:"真、真的?"
"真的。"我抽出她手里的玉镯,亲手帮她戴上,指尖在那抹冰凉上停了一秒。
一道只有我能看见的微光,在玉镯内壁一闪而逝。
【灵枢空间,绑定者:沈昭。确认续接——】
我心底那点最后的不确定,彻底落地。
前世我被温苒骗走玉镯,空间也跟着易主。这一世我主动"送"她,却抢先一步用血结了契——刚才咖啡杯壁的冷凝水混着我掌心的血,我趁她晃我胳膊的时候,指尖在玉镯上抹了那道血印。
老祖宗的东西,认血,不认人。她戴三个月,也只是个外人。
"苒苒,"我笑吟吟地替她理了理头发,"这镯子跟我有缘,你戴可以,记住,千万别沾血,也别摘下来。摘下来,会倒霉的。"
我半真半假地吓她。
她噗嗤一笑,压根没往心里去:"知道啦,小气鬼。"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救她的——也是救我的。
不沾血,空间就认不出她,她这辈子,就当个普通人。
可我知道她不会听的。贪婪这种东西,沾上了,哪有不流血的道理。
我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冰凉的液体压住喉咙里的腥甜。
三十天。
温苒,周牧野,谢无咎。
这一世,倒计时开始。
第二章 三十天,一个空间,和一千八百吨物资
回到家是晚上七点。
我爸妈住在老城区,我弟沈骁在大学宿舍。推开家门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颠勺,我爸在看新闻联播,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西瓜。
一切如常。
我站在门口,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前世,末世第三年,我辗转听到消息:我爸妈断粮被困在老城区,我爸把最后一口吃的让给我妈,两人一块走的。我弟沈骁,曙光基地里最年轻的雷电系觉醒者,被派去"清理"一座失控的实验室,十七个人进去,出来的只有一个——就是我弟的遗体,听说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糖,说要带回家给妈。
那一世我到死都没能给他们收尸。
"昭昭?你这孩子,进门就哭,怎么回事!"我妈锅铲都吓掉了。
"姐?"沈骁从他房间探出头,嘴里还叼着冰棒。
我冲进去,抱住我妈,勒得死紧,声音发哑:"妈,我辞职了,以后在家住,陪你们。"
"胡闹!辞那么好个工作干嘛!"
"工资低,老板蠢,命重要。"
我抬起头,一字一句:"爸,妈,沈骁,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们要么当我疯了,要么一个字一个字听进去。"
客厅安静下来。
我把新闻联播关了。
那晚,我说了三个小时。没有细节,没有证据,只有结论:七月十五号,红光贯日,之后是地震、极寒、丧尸、秩序崩塌。没有救援,没有军队,能活下来的只有自己。
我妈当场就要摸我额头测体温。
我爸抽了半包烟,忽然问:"你妈有高血压的药,一天都不能断,对吧?"
我说对。
"你那工作,公积金有多少?"
我说,够首付。
我爸把烟摁灭:"那就干。我不管你看到了什么,老头子这辈子没信过怪力乱神,但我信我闺女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房子,明天就挂中介,全卖了。"
我妈看着我爸,又看看我,一咬牙:"卖!妈这辈子的积蓄,全给你!"
我弟把冰棒棍一扔:"姐,需要我干嘛?"
我说:"沈骁,从明天起,你去办三件事。第一,把你那帮体育系的兄弟全叫上,我有大用。第二,帮我租城郊的粮库,越大越好。第三——"
我顿了顿:"去靶场,把枪法捡回来。"
沈骁眼睛亮了。他从小摸过气枪,是那种天生冷静的性子。
"你早就想这么干了,对不对?"他咧嘴笑,"姐,我早就觉得这世道要完。"
我笑了。这大概就是血脉。
接下来一周,我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
早上八点,房产中介放盘,我那套小三居以低于市场价二十万的价格火速出手,到手一百四十万。我爸那套老破小也挂了,另加我妈的养老钱、我弟的奖学金、我工作五年的全部存款,连同七张信用卡套现,一共凑了三百七十万。
钱不够。远远不够。
末世前十天,我做了一件前世打死都做不出来的事——我走进了城中村最深的那条巷子,找到了放高利贷的"九哥"。
"妹子,九哥这不接待女客。"九哥盘着核桃,眼皮都懒得抬。
我把玉镯搁在桌上,又从包里倒出三根金条,推过去。
"三十天,连本带利,一千万。"我说,"抵押物是这个镯子,还有我这个人。三十天后,要么连本带利还你,要么——"
我抬眼看他:"我帮你杀一个人。你要杀谁,我杀谁。"
九哥愣住,随即放声大笑:"末世小说看多了吧妹子?"
"不是小说。"我把一张纸推过去,"是你上周在东郊赌场欠的八十万,欠条在谁手里,要不要我提醒你?"
九哥脸色变了。
我花三天摸清了他全部底细。我不需要唬住他,我只需要让他知道,我比他更狠、更细、更不怕死。
最后他收了金条,给了我八百万现金和一份"免谈"的字据。
"妹子,你到底是干嘛的?"他背后发凉。
"你债主。"我拎起钱箱,"三十天后如果我还活着,来收钱。如果我死了——"
我回头笑了笑:"记得把我供起来,叫我一声沈老板。"
钱到位,剩下的是搬运。
我租下城郊一座废弃的粮油库,三千平,带高压电和自备井。沈骁的兄弟们加上我爸,十一个男人,白天搬运,晚上我进空间倒腾。
灵枢空间比我想的还要大。
玉镯里内藏乾坤:一座小院,一汪灵泉,五亩黑土地,外加一座永远搬不完的仓库。前世温苒只用它装物资,暴殄天物——空间的灵泉能洗髓,土地种什么活什么,三天成熟。
我往里搬:
大米,二十吨。面粉,十五吨。冻库不够大,我直接割了三百斤猪肉牛肉羊肉,腌的腌,熏的熏。盐,十吨——末世里盐比金子贵。白糖、压缩饼干、罐头、午餐肉,按吨算。
药品铺满半个仓库:抗生素、降压药、胰岛素、止痛药、纱布、酒精、手术器械。我妈的药,我备了三百盒。
衣服被褥,全按极寒标准:羽绒服、军大衣、保暖内衣、暖宝宝,按人头三十套。汽油,二十桶。发电机,四台。太阳能板,铺满库房屋顶。
最后是武器。这个不好搞,但我有钱。我通过九哥的门路,搞到三把弩,两百支箭,两把开山刀,十瓶防狼喷雾,外加一麻袋钢筋和磨刀石。
我爸看着我清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昭昭,爸以前总觉得你一个姑娘家,太独,太冷,不讨人喜欢。现在爸知道了,是我没用,护不住你们,才逼得你这么冷。"
我鼻子一酸。
搬完最后一箱弹药,距离7月15日,还剩三天。
我在灵泉里泡了个澡,又喝了一小杯。灵泉水入喉,像吞下一团火,经络里常年淤塞的酸痛感被冲得干干净净,五感清晰得可怕——我能听见库房外三百米处野狗扒拉草丛的声音。
洗髓。前世温苒在空间里待了三天,觉醒的是空间异能,粗糙利用。这一世,我提前一个月用灵泉洗髓伐骨,我要的不止是空间。
我要雷。
前世我弟是雷电系,死在谢无咎的实验室里。这一世,我要替他,也替我自己,把这世上最暴烈的力量握在手里。
7月14日深夜,最后一天。
我独自坐在库房顶,打开手机。温苒今天发了九条朋友圈,新做的美甲,新买的包,还有一张她和周牧野的合照——两人靠得很近,配文:"最好的朋友和最好的闺蜜,我都拥有啦。"
我盯着照片里周牧野那张脸,慢慢放大。
前世临死前的一幕忽然闪回:我坠进尸潮前,周牧野站在装甲车上,别过脸点烟。火光一明一灭的瞬间,我看见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对不起。"
现在回想,那一声"对不起",不是对我说的。是对他口袋里那枚定位器说的——温苒腕上玉镯的定位器,也是谢无咎用来监控"引路人"的项圈。
温苒和周牧野,从来都不是我的劫。
他们只是两条,拴着金链子的狗。
而我,是他们选中的,最肥的那只羊。
我关掉手机,抬头看天。
城市的灯火一如既往地璀璨,没人知道三十天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微博上还在吵明星绯闻,夜市里划拳声此起彼伏,地铁口卖花的婆婆在收拾摊子,准备收摊回家。
真好啊。我在心里说。
再亮一晚吧。
明天,我亲手把灯灭掉。
第三章 红光贯日
7月15日,下午四点,天红了。
不是晚霞。是一种黏稠的、从地平线尽头漫过来的暗红,像有人在天穹背面点了一把火,火光透过整个天空渗出来。
我站在粮库院子里,仰头看着。我爸妈、我弟、十一个兄弟,全都沉默地站着。
前一天,我用"地震演练+封闭库房"的理由,把所有人聚到了这里。有人信,有人不信,但九哥那八百万里有二十万,是用来堵住所有人嘴的——末世前的最后一个星期,不追问,不外出,不联系。
现在,没人再问问题了。
红光最盛时,太阳像一颗融化的眼球。紧接着,地鸣从地心深处碾过来,不是地震,是一种更沉闷的、整颗星球在换气般的震颤。库房的铁皮屋顶嗡嗡作响,自备井里的水"咕嘟咕嘟"往上冒。
然后,光芒炸开。
没有声音的爆炸。一道肉眼可见的赤色光环以我们所在的城市为圆心,轰然扫过整个东亚,扫过海洋,扫过每一寸陆地。
光环过处,异变陡生。
我粮库外的国道上,一辆行驶中的货车猛地打滑,横撞在护栏上。司机探出头,下一秒,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眼球凸出,嘴角撕裂到耳根——他扑出驾驶室,扑向路边呆立的行人,一口咬断了对方的脖子。
尖叫声炸开。
红光落地第三十分钟,我爸的手机被新闻推送打爆:全国三十七个城市同时出现"疯人咬人"事件。第四十分钟,央视信号中断。第五十分钟,我妈高血压的药瓶被我提前分装进背包,我递给她的手里。
"妈,从现在起,听我指挥。"我说,"爸,库门落锁。沈骁——"
"在。"
"带兄弟们上屋顶,弩上弦。凡是翻墙的,人,放进来;不人,射杀。"
我弟喉结滚动了一下,重重点头:"姐,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我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我摸了摸他的头。前世他死的时候,身高定格在一米八三,可他永远停留在那个会把糖纸叠成小兔子塞给我妈的年纪。
"死不了。"我说,"我说过,这一家子,一个都不能少。"
红光之后,全球约百分之三的人先后觉醒异能。
有人觉醒火焰,有人觉醒力量,有人觉醒治愈,有人觉醒最没用的"让手机多一格电"。而更多的人,在红光照拂下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丧尸,异能者口中的"行尸",普通人嘴里的"怪物"。
它们力大无穷,畏惧阳光,但对血肉的气味极度敏感。被咬伤抓伤者,二十四小时内尸变,无药可医。
秩序在第一夜就崩塌了。
断网是第三天的事。第四天,全城大停电。第五天,我们隔着库房铁门,听见外面装甲车的轰鸣——不是救援,是流窜的匪帮在"收编"难民。
第七天,我清点完最后一台发电机的油量,对我弟说:"该走了。"
"去哪?"
"曙光基地。"我说,"前世人类最大的幸存者基地,在城郊的旧钢铁厂。"
沈骁皱眉:"姐,我们从没去过,你怎么知道?"
我望着大门外灰蒙蒙的天,没答。
我当然知道。因为那是所有人的终点,也是我的坟。
更重要的是——前世这个时候,温苒和周牧野,应该已经开始在难民里"物色"觉醒者了。我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撞进他们的视野里。
一个让他们觉得,这条肥羊,值得骗,又不值得强夺的理由。
门打开的瞬间,一只腐烂的手正扒着门缝。我抬手,一道雷光自我掌心劈出,将它劈成两截,焦臭味弥漫开来。
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姐,你……"
"雷系,七天前刚觉醒的。"我拍了拍手,轻描淡写,"走吧。"
我拎起开山刀,背起行囊,第一个走进满目疮痍的街道。
身后,十一支弩箭齐齐上弦,我爸妈互相搀扶着,沈骁扛着最重的物资走在最后。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沈昭。
我是这支队伍的刀,和火。
第四章 公路上,狼和羊
出城的路,是地狱绘卷。
国道变成巨大的坟场,车辆烧得只剩骨架,路两边是废弃的帐篷、行李和尸体。空气里是混合着腐臭和血腥的甜味,苍蝇聚成黑色的云。
我们没有走大路。凭着前世的记忆,我专挑偏僻县道和乡间土路,绕开尸群密集的城区。
即便如此,还是撞上了麻烦。
第三天下午,一座塌了半边的加油站,我们遭遇了第一只"它们"——异化者。
普通丧尸干瘪、迟缓、畏惧阳光。而异化者不同,它们往往由生前极度强悍的人生前尸变而成,速度快,力量大,部分还保留着捕食者的狡诈。眼前这只,生前大概是个健美教练,两米高的身躯把军大衣撑得裂开,肌肉虬结,嘴角挂着黏液,正趴在一具尸体上啃食。
它抬头看我,黄褐色的眼球里,竟然闪过一丝戏谑。
"退后。"我抬手,示意队伍停步。
我弟端起了弩。我摇头——弩箭钉进它的肌肉,只会激怒它。
我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
雷系异能,前世我在我弟身上见过。这一世提前用灵泉洗髓,又在空间里引灵泉入体,七天,我已经能熟练地把它握在手里。
天地间的电荷像被唤醒的兽,顺着我的经脉奔涌。我举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那只异化者。
"轰——"
一道刺目的雷光自我掌心炸出,像一柄从天而降的矛,瞬间贯穿异化者的头颅。焦黑的躯体晃了晃,重重栽倒,尘土飞扬。
寂静。
我身后的队伍里,不知是谁喃喃了一句:"……我滴个娘。"
我没空回味这一击的威力,快步上前,开山刀划开异化者的头颅,从里面取出一枚拇指盖大小、微微搏动的暗红色晶体。
晶核。异能的力量源泉,也是末世后期最硬的通行证。
晶核入手温热,像握着一颗小心脏。我把它收进贴身的口袋——这东西不能见光,见光会引来更可怕的东西。
"所有人,检查装备,十五分钟内通过加油站。"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回头,对上了十一双复杂的眼神。
有敬畏,有狂热,有算计。
我笑了笑,没说话。前世我替队友出生入死,换来一句"你能者多劳"。这一世我不当雷锋,我只当刀——但刀,要握在执刀人手里。
当天夜里,扎营时,出事了。
库房里跟我出来的兄弟,一个叫赵小的年轻人,半夜摸进了存放物资的帐篷。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我睡觉时,五感比白天敏锐十倍。
我走出去的时候,他正把两罐午餐肉往怀里塞,见我,脸"唰"地白了。
"沈、沈姐,我……我饿……"
"库里每天定额发你粮,你没吃饱?"
"那不是……想给对象留点……"
"你对象在三百公里外的市区。"我打断他,"赵小,我不管你想干什么,我给你一次机会。把东西放回去,明天照常发粮,这事烂在肚子里。"
他哆嗦着把罐头放回去,连滚带爬地跑了。
第二天一早,我让沈骁把所有人聚起来,当众宣布:赵小私藏物资,扣三天粮。同时,所有人,按劳分配,偷窃者,逐出队伍。
我站在人群前,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世道,我不是你们的妈,不养闲人,也不惯小偷。跟我走,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跟我耍心眼——"
我拔出开山刀,一刀砍进旁边碗口粗的木桩,刀身没入半截:
"这就是下场。"
队伍鸦雀无声。
我收刀,转身时,瞥见我弟眼里跳动的光。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姐,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我傻。"我说,"现在,我死过一回。"
有些话我没说。赵小不是主谋,是探路的针。第三天夜里,赵小的同乡,一个叫王强的兄弟,偷偷摸向了库房的另一角——那里堆着他们几个人白天"多领"的物资。
我在黑暗里看着他们把物资重新码放整齐,一句话没说。
贪婪是杀不死的,但可以被定价。我让他们知道,跟我走,偷,是死;跟着我,抢外面的,才是活。
这道理,末世里的人,学得比谁都快。
温苒脸上的惊恐还挂着,转头看见我,表情像打翻了的调色盘,精彩纷呈:"昭、昭昭?!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该我问。"我看了看她腕上的玉镯,又看看她完好的手腕,"咦,你还戴着它呢?没受伤吧?"
温苒下意识捂住玉镯,勉强挤出一个笑:"戴着呢,一直戴着……昭昭,你不知道,那天之后我觉醒异能了!空间异能!"
她眼睛亮起来,那是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癫狂的炫耀欲。
"是吗?"我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嫉妒,"什么异能?"
"空间!我能装东西!"温苒激动地抓住我的手,"昭昭,我们可以一起走!曙光基地你听说过吗?谢帅建立的,有吃有喝,还有觉醒者护卫队!我和牧野正准备去,一起吧!人多力量大!"
我沉默地看着她表演。
前世,我就是被这套说辞骗上了路。她会在半路"不经意"展示空间的妙用,会在夜里"哭着"说怕拖累我们,会在我放松警惕时,一点点蚕食我的物资和队友的信任。
最后,在断粮的那个雪夜,把我送进尸潮。
"好啊。"我听见自己欢快地说,"我跟队友走散了,正愁没地方去。苒苒,还是你够意思。"
温苒大喜过望,抱着我又哭又笑。周牧野也凑过来,一脸愧疚:"昭昭,之前……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
我盯着他,忽然问:"牧野,你觉醒了什么?"
"力量系,二阶。"他拍着胸脯,展示手臂上鼓起的肌肉,"昭昭,以后我保护你。"
"那太好了。"我笑得眉眼弯弯。
我转身带路,温苒和周牧野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得意,有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大概是失望于我看起来太落魄,不像带了大批物资的样子。
他们不知道,我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此刻正温顺地贴在我的心口。
玉镯里的空间,三千平物资,三大箱药品,和十一支死心塌地的弩箭。
以及一颗,装满了前世血泪的心。
……
前往曙光基地的路上,温苒果然开始了她的表演。
她会在队伍休息时,"变"出新鲜的苹果,引得众人惊叹;会在丧尸来袭时"恰好"掏出一把猎枪;会在深夜"担心"地给我送来一杯热水,哭着说"昭昭,幸好还有你"。
每一次,我都捧场地鼓掌,适时地露出羡慕和一点点自卑。
"苒苒,你太厉害了。"我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冷意,"不像我,只会拖后腿。"
"怎么会!"她握着我的手,情真意切,"昭昭,你还有我呢。我空间里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啊!"
她腕上的玉镯微微发烫。
我在心底冷笑。我的东西?这镯子连血契都是我的,她的空间,不过是我玉镯里一个"访客模式"的外壳。她能装进去的东西,我随时能掏空;我装进去的东西,她连影子都摸不到。
倒要看看,最后是谁掏空谁。
至于周牧野,他比温苒沉得住气。一路上鞍前马后,帮我背包,给我递水,甚至在一次尸潮来袭时,"奋不顾身"地挡在我面前,手臂被丧尸抓出三道血痕。
"昭昭,没事了。"他脸色苍白地冲我笑,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我说过,我保护你。"
我看着他手臂上迅速结痂的伤口,心头一凛。
被抓伤不尸变,反而结痂——这不是普通人的恢复力。力量系觉醒者的体质强化,快,但没这么快。
他是二阶觉醒者,又有这种恢复力……除非,他提前注射过谢无咎的"稳定剂"。
谢无咎的曙光基地,给外围"引路人"发放一种银色药剂。注射者,力量增幅,伤口加速愈合,且对尸毒有短暂的抗性。
代价是,药效每隔三十天必须补一次。断药,人体就会从内部开始腐烂。
前世,我在基地里见过那些断药者的下场。谢无咎给他们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旧电池"。
周牧野,前世我为他流过产——是的,前世末世第二年,我怀过他的孩子,在曙光基地缺医少药的产房里,我大出血,他在外面陪温苒做觉醒者体检。
这一世,我看着他手臂上蠕动的血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牧野,你流血了,包扎一下。"我别过脸,从包里掏出纱布,状似关切地缠上他的手臂。
指尖触到他皮肤的刹那,我感觉到他肌肉猛地绷紧。
他在忍。
忍什么?忍恶心,还是忍——咬我的冲动?
银色药剂的副作用之一,是间歇性的嗜血躁动。前世温苒发病时,曾半夜蹲在帐篷外啃食一只野猫,被发现后,哭着说自己是梦游。
我把纱布系紧,笑着抬头:"好了。牧野,你可不能出事,你可是我们的顶梁柱。"
他看着我,眼底深处那点龌龊的念头,被我坦然的目光钉得不得不退回去。
"嗯。"他哑声说,"昭昭,我会保护你们到基地的。"
我笑着点头,转身时,脸上的表情寸寸剥落。
到基地。
好啊。
那就看看,到了那座吃人的灯塔,是谁保护谁,又是谁,送谁下地狱。
第六章 曙光基地
曙光基地,比前世更早建立了。
我们抵达时,是末世后第三十天。旧钢铁厂被改造成了一座巨型堡垒,围墙高六米,通着高压电,四角有探照灯和哨塔,进出要过三道安检。
门口排着长龙般的难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守卫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胸口绣着一轮金色的曙光。
这就是人类最后的希望。末世后期,这里收容了十万人,有农田,有工厂,有学校,甚至有法律。
也有十三个地下实验室,和三千具被标记为"实验事故"的尸体。
我随着队伍缓缓向前,每靠近大门一寸,前世的记忆就清晰一分。我就是死在这里面的。死在第三实验室的手术台上,晶核被取走的那一刻,温苒抓着我的手说:"昭昭,别恨我,是谢帅要你的空间,我也没办法。"
"下一位!"
安检口,一个守卫冷着脸。轮到我们时,温苒立刻凑上去,从空间里掏出两块压缩饼干,谄媚地递过去:"大哥,我们是觉醒者,这是温苒,空间系;这是周牧野,力量系二阶;还有这位——"
她把我往前一推:"沈昭,也是觉醒者!"
守卫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在估一件货。
"什么系?"
"雷系。"我说。
守卫的眼神变了。雷系,在觉醒者序列里,是排得上号的攻击系。他直起身,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递过来三块身份牌:"雷系,C级待遇,住D区,每天配给二两肉。空间系,C级,D区。力量系,C级,D区。"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普通人住F区。有病的,去G区隔离。有异议的,现在提。"
G区。我心底一沉。
前世我死在第三实验室,进去之前,看见一车车"病人"被送往G区,再没出来。后来我才知道,G区根本不是隔离区,是谢无咎的"原料库"——那些断药的旧电池、失控的觉醒者、感染的普通人,全被送去"提炼"晶核。
"我们没有异议。"我温顺地说,接过身份牌。
进门,安检。
每一批觉醒者,都要在门内的白色房间里接受"登记"——抽血,登记异能属性,领取第一批配给。我知道那支针管抽走的不是血,是我的异能样本。谢无咎要靠它,建立觉醒者基因库。
我卷起袖子,针头刺入静脉。抽血的护士手法粗糙,我看着她胸前那枚金色的曙光徽章,慢慢攥紧了拳头。
别急。沈昭。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现在连他的面都见不到,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一个,能名正言顺靠近那座灯塔的机会。
机会比我想的来得快。
进基地第三天,公告栏贴出了一张招募令:
【曙光基地统帅卫队扩招。招募觉醒者二十名,要求:战斗系异能,一阶以上。待遇:A区,独立卫浴,每日肉食半斤,优先配给晶核。职责:护卫统帅部,执行外勤任务。】
公告栏前人头攒动,觉醒者们议论纷纷,眼神炽热。
A区。半斤肉。晶核。
末世第三十天,这些字眼就是命。
温苒拉着周牧野挤到最前面,看了三遍,回头冲我招手:"昭昭!你快来!你雷系,肯定能选上!我们一起去!"
我挤进去,仰头看着那张盖着统帅部红章的招募令,慢慢笑了。
我知道这是什么。
这不是卫队扩招。
这是谢无咎的筛子。
每一批入选的觉醒者,都会被带到第三实验室,"检测"异能潜力。潜力高的,留下,慢慢"培养"成他的心腹;潜力低的,"派往"最危险的外勤,死在外面,晶核回收。
前世我弟沈骁,就是死在这样一张招募令后面。
我转过身,在温苒和周牧野期待的目光中,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啊。"我说,"一起去。"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痕。
谢无咎。
这一世,你的灯,该灭了。
第七章 韩铮
入选比我想象的容易。
考核场上,我一雷劈碎了三个并排的沙袋,主考官的眼睛当场直了。温苒的空间系和周牧野的力量系毫无悬念通过,名单张榜那天,我们三个人的名字并排挂在第一列。
温苒高兴得请我喝了半瓶珍贵的果粒橙,周牧野看我的眼神也变了——从前是看一只肥羊,现在,是看一把不够听话、但足够锋利的刀。
刀刃再利,握把也该在他手里。他大概是这样想的。
我假装看不见他眼底那点男人固有的自负,低头喝橙汁,甜得发腻。
集训第一天,我见到了韩铮。
彼时他正在训练场上跟三个觉醒者围攻一只异化者——那头畜生是头变异棕熊,高三米,皮糙肉厚,火系觉醒者的火球砸在它身上,只燎黑一片毛。
"力量系,左侧牵制!火系,右侧骚扰!"指挥的教官吼得嗓子冒烟,"雷系那个!中心输出!"
被点到名的觉醒者脸都白了,攥着雷光直哆嗦。
我在人群里站着,没动。
前世我见过这只熊。末世后第四十天,它在涟水县外的林场被击杀,晶核被谢无咎亲手送给了当时的第一雷系觉醒者——那人后来疯了,据说晶核里混着一丝兽魂。
熊掌拍下,地面龟裂。一个躲闪不及的火系觉醒者被扫中,肋骨断裂的声音清脆悦耳,鲜血喷出三米远。
"医生!医生!"
场面大乱。教官的吼声变了调。就在棕熊仰天咆哮、准备给伤者补上一爪的刹那——
一道雷,从天而降。
不。不是从天而降。
是从训练场边,那台废弃的塔吊上,俯冲而下。
那是个极瘦极高的男人,迷彩服洗得发白,短发覆额,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身赤裸裸的、尚未完全成型的雷光。他像一颗人形的炮弹,从三米高的塔吊上一跃而下,右臂缠绕着暴烈的电蛇,一拳,狠狠砸进棕熊的眼眶。
"轰——!"
熊头爆裂,红白之物泼洒开来。三米高的庞大身躯晃了两晃,轰然倒地,砸起半尺高的尘。
全场死寂。
男人从熊尸上跳下来,甩了甩手上的血沫,走到那教官面前,声音沙哑:"报告,外编韩铮,申请正式编制。"
教官看着那头被一拳爆头的熊,又看看他,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通过。"
我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韩铮。外编。自愿参加选拔,却连正式觉醒者名册都没进的"黑户"。
前世,我在曙光基地苟延残喘的第二年,听过这个名字。当时基地里流传一个故事:外编营有个疯子,雷系异能,不要晶核,不要配给,每天只去G区外围晃悠,见谁欺负G区的"原料",就打断谁的腿。
后来,有人再也没见过他。
而我此刻站在人群里,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刻——我坠入尸潮时,隔着风雪,似乎有一道目光落在我背上。那时我以为那是谢无咎。现在想想,不是。
是这个人。是这道,比我还早一步看见深渊的目光。
"韩铮。"散场时,我拦住他。
他停步,抬眼。那是一双很黑很静的眼睛,静得不像活人,像两口封了冰的深井。
"雷系。"他开口,不是问句。
"雷系。"我说,"沈昭。"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
"你认识我?"我问。
他脚步微顿,没回头:"不认识。但你刚才,本来能出手,为什么不出?"
我笑了:"你也不该出手。"
他终于回头,眉心微蹙。
"教官让你去送死,你就去?"我逼近一步,声音压低,"你的雷,不是这么用的。雷要藏在云里,落下来,才叫天罚。你倒好,把自己当烟花放了。"
韩铮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训练场的人快走光了,久到晚霞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是谁?"他问。
"一个想活的人。"我说,"韩铮,我没别的要求,只有一条——从今天起,你帮我盯一个人。"
"谁?"
"温苒。"
我把温苒的名字说出口时,指甲再次掐进掌心。但这一次,我不是在忍。我是在点将。
韩铮的雷,是前世死在G区外的那把刀。这一世,这把刀,我要提前握在手里。温苒的空间,周牧野的药剂,谢无咎的实验室——我需要一双不属于基地的眼睛。
韩铮沉默片刻,问:"报酬?"
"晶核。"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天在加油站猎到的暗红晶核,抛过去,"还有,我保你不死。"
他接住晶核,攥进手心。那晶核温热,像一枚小小的心脏。
"成交。"他说。
他走后,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前世的雪,好像没那么冷了。
……
集训的日子,比战场还煎熬。
谢无咎的"培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漫长的驯化。每日三支银色药剂,美其名曰"稳定异能",实则是让我们的身体对他的基因药剂产生依赖。每日一场生死演习,美其名曰"提升战力",实则是观察每个人的异能极限,记录在册。
我在那些药剂里,尝到了熟悉的味道。
和前世我在第三实验室里,被注射的东西,同源。
我把药剂含在舌下,趁无人时吐进玉镯空间的灵泉里。灵泉翻涌,竟将那些银色物质一点点吞噬、分解,反哺成更精纯的灵能。
我因祸得福。雷系异能,在药剂的催化和灵泉的洗练下,突飞猛进。
第七天夜里,韩铮翻进了我的宿舍。
他浑身是血,丢给我一个沾血的布袋:"你要的东西。"
布袋里是一沓文件,和一支录音笔。
"温苒每周三深夜,会去G区东侧的废料通道,和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见面。她给他空间里种的草药——她空间里有一小块地,种的是镇静剂原料。"
我翻开文件。那是谢无咎的实验室,偷偷流传出来的"觉醒者评估报告"。我的名字赫然在列:
【沈昭,雷系,潜力评估:S。备注:疑似拥有双系异能,空间波动特征待确认。建议:重点观察,纳入"造神计划"第二批。】
造神计划。
四个字像冰锥扎进眼底。
我死死盯着那行字,浑身发冷。前世我听过这个词,在第三实验室,那些研究员喃喃自语:"造神,造神,谢帅要成神了……"
原来,曙光基地不是避难所。
是养蛊场。
谢无咎在养我们。用资源,用秩序,用希望,把我们养成最凶、最异、最忠于他的蛊。然后,杀了我们,拿走晶核,成他的神。
"韩铮。"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帮我个忙。"
"说。"
"明天,替我报名。我要见谢无咎。"
韩铮瞳孔一缩:"你疯了?现在见他,等于自己钻进他的漏斗。"
"不。"我把那份评估报告折好,收进怀里,抬头看向窗外那座基地中央、彻夜通明的白色高塔。
"是时候,让漏斗里的虫子,咬他一口了。"
"我要让他觉得,他钓到了一条大鱼。"
"——然后,亲手把他拖进水里。"
第八章 灯下黑
我见到谢无咎,是在集训第九天。
过程比我想的简单。韩铮不知通过什么门路,把一份"沈昭疑似双系异能、训练中险些暴走"的报告,递到了统帅部。三天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训练场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对我微微躬身:
"沈昭小姐,统帅要见您。"
A区,统帅部,白色高塔顶层。
我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走进那间宽阔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整个曙光基地的全景:F区的棚户像一片灰败的苔藓,D区、C区、B区的楼房整齐如棋盘,A区花园洋房点缀其间,而基地最外围,G区那圈灰蒙蒙的铁丝网,几乎看不见。
在谢无咎眼里,十万人,大概就是沙盘上的十万人。
"沈昭。"
声音从落地窗前传来。
我抬头。
谢无咎,末世前是人类基因工程领域最年轻的国家级首席,末世后被十万人称作救世主。他穿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身形修长,侧脸线条干净得像一尊大理石像。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温和,锐利,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
"坐。"他微笑,"知道为什么叫你过来吗?"
"报告统帅,不知道。"
"你的评估报告,我看过了。雷系,潜力S,精神抗性A+。"他慢步走近,指尖在桌上轻叩,"但你的血液样本里,有异常。"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的血,在抵抗我的药剂。"他俯身,黑沉沉的眼眸锁住我,"不是排斥,是……吞噬。沈昭,你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比我的造神计划,更饿。"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出风声。
我在那一瞬间,想过无数种应对。装傻,否认,恐惧,坦白。最终,我选择了一种最危险、也最诱人的方式——
我抬起眼,直视他,眼底燃起孤注一掷的野心:
"报告统帅,是空间。"
谢无咎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觉醒的第二天,就发现我能吞噬药剂里的能量。"我一字一句,"但我把它藏得很好,因为我知道,怀璧其罪。直到我发现,整个基地,只有统帅您,能看见真正的罪,也能给我真正的力量。"
我站起身,单膝跪地,从领口拉出那根贴身戴着的红绳——上面串着一枚小小的晶核吊坠。
"这是我的诚意。我的雷,我的血,我的命,都是您的。只求统帅,给我一个机会。"
谢无咎看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像冰雪初融,像神祇垂怜。他亲手将我扶起来,掌心温暖干燥,语气温和得近乎慈祥:
"很好。沈昭,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亲卫。第三实验室,对你开放。"
"欢迎来到,"他凑近我耳边,轻声说,"神的国。"
我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杀意。
神的国?
不。
是坟。
……
拿到第三实验室权限的那个星期,我像个最贪婪的学生,疯狂地吸收着一切。
白天,我是谢无咎最恭顺的亲卫,替他传送文件,记录实验数据,在他的晚宴上替他挡酒。夜里,我是幽灵,是蛀虫,是潜伏在灯塔脚下的影子。
我看得越多,心越冷。
第三实验室,与其说是实验室,不如说是一座神龛。
七个巨大的培养舱里,浸泡着各种形态的"半神"——有人生出骨翼,有人胸腔里嵌着晶核反应堆,有人已经看不出人形,只剩一团蠕动的、发光的肉。实验记录显示,这些,都是"造神计划"第一批的失败品。
而第二批名单上,密密麻麻,全是熟悉的名字。
周牧野。温苒。韩铮。还有我。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晶核成熟度"和"预估收割期"。
最里面的那间档案室,我找到了最核心的东西——【灵能复苏:起源报告】。
报告的第一页,是谢无咎的亲笔:
"公元2026年7月15日,红光事件,非天灾,乃人为。灵能射线,由我方秘密发射,覆盖全球。目的:筛选新人类,建立异能者阶层,终结旧秩序。异能者非进化,乃觉醒。觉醒之钥,在于基因锁与宇宙辐射的共振。而我,将是最后的共振者。"
我攥着报告,指节发白。
红光贯日,全球尸变,十亿人死亡,秩序崩塌,人间炼狱。
全是他一个人,按下的按钮。
他不是救世主。他是编剧。他导演出了一部末世的戏,然后把全人类,都写成了他的耗材。
而这份报告的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年轻的谢无咎站在一座古老的道观前,手里捧着半块残破的玉璧。玉璧的纹路,和我腕上玉镯的内纹,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灵枢之钥,得之可主沉浮。然钥匙有双,玉璧在明,玉镯在暗。得镯者,沈。】
我如遭雷击,死死按住手腕。
我的玉镯,不是普通的祖传之物。
它是"钥匙"。是谢无咎穷尽半生寻找的另一半。是他发射红光、开启灵能时代,真正想要拿到的东西!
而温苒前世从我这里骗走的玉镯,怕是早就被谢无咎得了去。他抽我的晶核,研究我的血,甚至把我写进"第二批收割名单"——他一直在等,等我乖乖把镯子献上去。
我站在档案室里,浑身发冷,又忽然想笑。
谢无咎啊谢无咎。
你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
这一世,你的"引路人"温苒,替我做了嫁衣,却也替你,把钥匙重新递回了我手里。
我低下头,看着腕上那抹温润的玉色,极轻极轻地开口:
"等着。"
"你的神国,我来拆。"
……
当夜,我回了D区宿舍。
推开门,温苒竟坐在我的床边,就着昏暗的应急灯,仔细地擦拭着腕上的玉镯。见我回来,她笑着招手:"昭昭,你可算回来了,我今天……"
她的话戛然而止。
她看见了我胸前的亲卫徽章。
那枚金色的徽章,在灯下刺目得像一轮小太阳。整个基地,只有二十枚。
温苒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裂开,碎裂,最后变成一种极其复杂的、扭曲的嫉妒。她的手指死死攥住玉镯,指节泛白。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统帅给的。"我淡淡地说,脱下外套,"他说,我潜力好。"
"不可能!"温苒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凭什么?!我才是空间系!我才是——"
她猛然刹住,意识到自己失态,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昭昭,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太厉害了,我真为你高兴……"
"嗯。"我点头,"是很高兴。所以苒苒,有件事,我得跟你商量。"
我坐到她对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温苒的呼吸停了。
那是第三实验室的,"双倍配给卡"。一张卡,代表每天三斤肉、两枚晶核、自由出入B区的权限。整个基地,只有亲卫和实验室核心人员才有。
"苒苒,"我微笑着,把那盒她觊觎已久的实验体镇静剂推到她面前,"你不是说,想进实验室做助理吗?我向统帅推荐了你。"
温苒的眼睛,瞬间亮了。
亮得像两团烧起来的火。
"昭昭!你、你够意思!"她一把抓住我的手,眼泪说来就来,"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我这辈子,一定对你不离不弃!"
我温柔地回握住她,像握住一条毒蛇。
"苒苒,我不要你不离不弃。"
"我要你,平步青云。"
"——越高越好。"
高到,摔下来的时候,粉身碎骨。
第九章 软肋与毒牙
变故发生在三天后。
谢无咎兑现了他的"承诺"。温苒搬进了B区,领到了实验室助理的制服,每天跟着白大褂们进出第三实验室的培养舱区域,兴奋得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她开始刻意跟我保持距离。
不再是那个会拉着我手哭、把苹果分我一半的温苒了。她在走廊里遇见我,会飞快地瞥一眼我胸前的亲卫徽章,然后低下头,匆匆走过。那眼神里有嫉妒,有不甘,还有一丝被点燃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贪欲。
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第六天夜里,我"加班"到凌晨,回到B区时,温苒竟站在我的宿舍门口,像是等了很久。
"昭昭。"她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我求你个事。"
"说。"
"第三实验室,第二批的名单,是不是快定了?"
我心头一凛。她果然看见了。
实验室的公告栏,三天前贴出了第二批"造神计划"入选名单。温苒的名字,赫然在列。周牧野也在。而我,作为谢无咎亲自提拔的亲卫,名字挂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两个字:【总预备】。
温苒看见的,是"总预备"三个字。
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我明白——这是谢无咎给我准备的位置,不是候选,是容器。等我的玉镯到手,等我的精神防线崩溃,我就是那只,迎接"神"降临的,最后的器皿。
"苒苒,"我压低声音,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名单的事,我不好说。统帅他很看重你,也……很看重我。"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凑近她耳边,一字一句,"他最近问我,你的空间异能,极限在哪里。他问你,能不能……装活人。"
温苒的脸,瞬间白了。
装活人。空间的第三阶能力。把活人封进空间,成为空间的囚徒,不生,不死,不老,不死——前世,谢无咎就是这样"储存"那些断药的旧电池的。把活人当成蓄电池,锁在空间里,一点点榨干晶核。
这是谢无咎留给温苒的终极命运:不是做他的神,是做他的,电池盒。
"他、他什么意思……"温苒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苒苒,我拿你当姐妹,才跟你说这些。"我握住她冰凉的手,眼眶微红,"今晚子时,第三实验室,你自己去看一眼。看完,你就明白了。"
我转身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在寒风里发抖。
我知道她会去。贪婪的人,最怕死。而怕死的人,一旦嗅到危险,咬得比谁都狠。
……
同一时刻,基地另一端,出了另一件事。
我爸妈和沈骁,"被请"到了B区。
名义上,是统帅体恤亲卫家属,安排"照顾性安置"。实际上,是谢无咎把软肋送到了我眼皮底下,笑着告诉我:沈昭,你看到了,你的命,你的雷,你的血,现在,连你的一家子,都在我手心里。
来传话的是个面熟的警卫,笑容客气,话里藏刀:"沈小姐,统帅说了,伯父伯母年纪大了,B区医疗条件好。令弟是雷系二阶吧?正好,第三实验室缺个助手,明天去报到。"
我笑着谢过,送走了警卫。
关上门,我妈脸色发白地抓住我的手:"昭昭,这人说的什么话?什么实验室?骁骁他……"
"妈,没事。"我拍着她的手背,一件一件,从容不迫,"从今天起,你们就住这儿,哪儿都别去,尤其是,别跟温苒见面。"
"温苒?她怎么了?"
"她不是她。"我说,"至少,不全是。"
我爸坐在床边,抽着基地配给的旱烟,半晌,忽然开口:"昭昭,爸这几天,看明白了一些事。这基地,是好,好得不对劲。"
"爸。"
"你说吧,要爸干啥。"他磕了磕烟袋,"这一家子的命,是你从阎王爷那儿抢回来的,爸这条老命,听你的。"
我鼻子一酸,蹲下来,握住我爸粗糙的手:"爸,明天起,你去C区的维修队,什么都别干,就看,就听,记路线,记守卫换岗的时间。"
"好。"
"妈,你去医疗区,申请做护工,哪儿最脏最累你去哪儿,但别碰任何注射器。"
"好。"
"沈骁,"我看向我弟,"你明天去实验室报到,他们让你干什么你干什么,让你吃药你就吃,让你抽血你让他抽。但有一条——"
我盯着他的眼睛:"每天晚上,子时,雷系异能,对着基地中央的高塔,练一个小时。别用全力,用一成。让他们以为,你的雷,还是他们的雷。"
沈骁重重点头:"姐,我明白。我要做你的,内应。"
我摸着他的头,忽然想起前世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的那半块糖。
"沈骁,"我说,"这一世,姐不要你当英雄。我要你活着,长命百岁,结婚,生孩子,活到八十岁,儿孙满堂。"
"姐……"
"答应我。"
"……嗯。"他眼眶通红,重重点头。
那一夜,我谁也没睡。
子时,温苒从第三实验室回来时,整个人是飘的。她脸白得像纸,进门前,看我的那一眼,不再是嫉妒,是恐惧,是恨不得食肉寝皮的恐惧。
她什么都看见了。
我看见她房间的灯,亮到凌晨四点。
第二天,温苒开始躲着我。第三天,她开始频繁出入统帅办公室。第四天,她的名字,从第二批名单里,挪到了第一批。
【温苒,空间系,潜力评估:特级。备注:忠诚度,待观察。建议:提前启用。】
她向谢无咎,献上了她的忠诚。作为投名状,她交出的,是玉镯——她把我送她的玉镯,双手奉上,献给她的神。
我在监控里看着那一幕,忽然觉得好笑。
前世今生,一模一样。
她把我的东西,又一次,献给了谢无咎。
只是这一回,谢无咎拿到那枚玉镯,在实验室里研究了整整七天,一无所获。他召见我,把玉镯丢在我面前,笑得温柔:
"沈昭,你的好姐妹,把这玩意儿献给了我。你猜,它为什么,不认我?"
我捡起玉镯,感受着内壁上那道属于我的血契,恭顺地跪下:
"因为统帅,还不配。"
谢无咎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像听到了一句绝妙的情话。他亲手把我拉起来,替我拂去膝上的灰,语气像在宠溺一只挠了他的猫:
"沈昭,你很有趣。比温苒有趣,比周牧野有趣,比这基地里十万只羊,都有趣。"
"留下来,陪我演完这场戏。"
"戏演完,我给你自由,给你权力,给你,做我座下第一神的资格。"
我低下头,掩去眼底滔天的恨意,温顺地笑了:
"遵命,统帅。"
转身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我脸上的笑容寸寸剥落。
戏?
好。
这场戏,唱到现在,也该到,最后一幕了。
第十章 医生、旧电池与火种
韩铮是在那天夜里,带进来一个女人的。
那女人被麻醉镖放倒,裹在一张防雨布里,被他一个人从G区的押送车上,硬抢了下来。
"她是谁?"我问。
"江砚秋。"韩铮言简意赅,"第三实验室,首席研究员。三天前,被除名,送去G区'提炼'。我查过,她是唯一一个,研究出丧尸病毒抑制剂的人。"
我如遭雷击,一把掀开防雨布。
女人三十出头,瘦削,苍白,眼镜碎了一片,手腕上全是针孔。可在看清她脸的那一刻,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前世,曙光基地曾短暂流传过一种"灰色药剂",注射后,被抓伤的普通人,能多活三天。三天后,药效过去,照样尸变。那药,就是她的失败品。她后来为什么销声匿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的名字,曾和"江医生"三个字一起,刻在D区难民自发立的一块木碑上。
木碑上写着:江砚秋,救过一千二百人。
她是一个,想救人的人。在这个只吃人的基地里,她想救人。
"抬到里间。"我说,"灵泉,准备。"
"第三,"我盯着她的眼睛,"帮我做一场,让十万人亲眼看见的,实验。"
江砚秋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会拒绝——毕竟她是一个连做实验都会手抖的医生,不是战士。
可她最后问的是:"沈昭,你赢了的概率,几成?"
"五成。"
"谢无咎输了的代价呢?"
"万劫不复。"
"好。"她站起来,瘦弱的身躯挺得笔直,"我干了。前世——不,这一世,我受够了他的地狱。我这条命,是你从G区门口抢回来的。我拿它,换你的五成。"
她伸出手。
我握住它。
韩铮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算我一个。"
"你?"
"韩铮,外编,无亲无故,无牵无挂。"他转过身,走向门口,"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的。沈昭,你带我,我替你把雷,送进那座塔。"
那之后,基地里,一场无声的风暴,开始汇聚。
江砚秋的实验室,以"亲卫特批"的名义,在D区悄悄建立。她白天研究抑制剂,晚上,把实验数据,用韩铮教我的方式,刻进晶核,藏进空间。
我利用亲卫权限,把那些晶核,送进D区,送进C区,送进一座座,谢无咎看不见的角落。
D区的铁匠,用晶核锻造出第一把,不依赖异能的杀器。
C区的孩子们,在江砚秋的门诊部,接种了第一剂,抑制原液。
G区的看守,被我用晶核,一个接一个,买通。
而沈骁,在第三实验室里,像一块沉默的海绵,把谢无咎所有的雷系实验数据,一字不漏,记进脑海,再一个字一个字,教给我。
火种已经撒下。
只差一把,烧天的火。
这把火,在第七天的夜里,被谢无咎亲手递到了我手里。
那天夜里,统帅部突然警报大作。
第三实验室,7号培养舱失控。一头浸泡了三个月的"半神"撞破舱门,徒手撕碎了两名研究员,朝G区方向横冲直撞,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谢无咎的战备队赶到的瞬间,那头怪物已经冲进了D区。
D区。我的父母,韩铮的旧友,江砚秋用抑制剂救下的一千二百个难民,都在那里。
"沈昭。"通讯器里,谢无咎的声音依旧温和,"你的机会来了。杀了它,让我看看,你的雷,到底有多大出息。"
"顺便——"他顿了顿,笑意森然,"让你父母,也开开眼。"
我站在高塔上,俯瞰着D区那片燃烧的棚户,忽然笑了。
"统帅,"我说,"这恐怕,不是机会。"
"哦?"
"是您的,死期。"
我纵身一跃,从六层高塔上一跃而下,雷光在我脚下炸开,托住我的身体。风灌满我的制服,我像一颗逆天而行的流星,朝着D区,朝着那片住着我父母的棚户,朝着那头怪物,轰然坠去。
落地时,雷光四溅,焦土蔓延。
怪物停步,低头看我,浑浊的复眼里,映出我狰狞的笑。
"来。"我抬起手,掌心雷暴汇聚,"让我看看,谢无咎的垃圾,有多硬。"
那一战,整个基地都看见了。
雷光如瀑,从D区上空倾泻了整整三分钟。怪物倒下的瞬间,我从它头颅里挖出那枚拳头大的、紫黑色的晶核,高举过头顶。
D区,死寂。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沈昭!"
"是沈昭杀了怪物!"
"她救了D区!她救了我们的孩子!"
声浪像潮水,从D区,卷向C区,卷向B区。十万人,第一次,不是在谢无咎的公告里,是在自己的眼睛里,看见了另一种可能。
我站在尸山上,浑身是血,雷光在我身上流淌。
我抬起头,看向高塔之巅。
谢无咎站在那里,隔着几百米的距离,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此刻,一定在笑。
他一定以为,这条雷,终于养熟了。
他错了。
我从第一天起,就没想过当他的狗。
我要当的,是,劈开他的,那道天罚。
第十一章 弑神
谢无咎比我想象的,更有耐心。
他等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基地里暗流涌动。D区的人开始互相传递一枚枚晶核,晶核里刻着抑制剂的配方;C区的铁匠铺连夜赶制兵器;G区的看守换了一批又一批,全是买通了的自己人。
而他,按兵不动。
他在等。等我父母的体检报告,等沈骁的雷系数据,等江砚秋的抑制剂,等我把一切都准备好。
然后,在我以为胜券在握的那天夜里,收网。
那天是第八天,江砚秋的抑制剂,终于成功。一千二百支淡绿色的原液,被藏进空间,准备在决战打响的那一刻,发给所有难民。
我们约好,子时行动。
可子时前一个小时,韩铮没来。
来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孩子,第三实验室的打杂学徒,他哭着敲开我的门,递上一张染血的字条:
【韩铮暴露。沈骁被捕。统帅请沈小姐,高塔顶层,一叙。——谢】
我捏着字条,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开始更衣。
不是作战的劲装,是那身最得体的黑色亲卫制服。我束好头发,别好徽章,最后,把玉镯从腕上取下,穿进红绳,贴身戴好。
推开门,夜色如墨。
高塔顶层,灯火通明。
谢无咎坐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副金丝眼镜。他脚边,跪着两个人——韩铮被合金索缚住双手,浑身是血,却梗着脖子,像一头不肯低头的狼;沈骁被两个研究员按着,手臂上插着抽血的管子,雷光在他皮肤下游走,被他强行压制。
而我爸妈,被"请"进了办公室内侧的休息室,门外站着四名全副武装的战备队员。
"沈昭。"谢无咎戴上眼镜,对我微笑,"坐。我们谈谈。"
我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气定神闲。
"统帅深夜相邀,是为了谈什么?"
"谈你的计划。"他笑意渐深,"很精彩的计划。抑制剂,晶核,起义,甚至……你想让十万人,亲眼看见我。"
他鼓了鼓掌。
"天才的手笔。可惜,你忘了一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整座基地:"在这个世界上,力量,才是唯一的语言。你的计划再完美,执行它的,是人。而人,会怕,会贪,会,背叛。"
他拍了拍手。
办公室的门开了。
温苒走进来。
她穿着亲卫的制服,胸戴金色徽章,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满满一格淡绿色的原液——江砚秋的抑制剂成品。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苒苒,"谢无咎温柔地揽住她的肩,像在炫耀一件藏品,"把我想要的东西,拿来了。作为交换,我答应她,让她做我的,第一位座下神。"
温苒的身体在发抖。
"沈昭,"谢无咎把玩着那支原液,看我,"你以为,我为什么让温苒进实验室?为什么对她,比对周牧野好一万倍?"
他笑了:"因为从第一天起,我就知道,她是一条,只认骨头的狗。而你,沈昭,你是一头,会吃人的狼。"
"狼,不该养在身边。"
他抬手,四名战备队员的枪口,齐齐对准了我。
"现在,把玉镯交出来。"他柔声说,"我可以饶你不死。让你做温苒的,助手。"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我看着温苒,忽然笑了。
"苒苒,"我说,"你猜,他为什么,非要玉镯不可?"
温苒浑身一颤。
"因为那枚玉镯,根本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你。"我一字一句,"它属于一个,想把全人类,当成电池的疯子。"
"住口!"谢无咎的笑意,第一次龟裂。
"谢无咎,"我站起来,迎着他的枪口,缓缓解开制服的领口,取出那根红绳,"你以为,这是钥匙?"
我晃了晃玉镯。
"错了。"
"这是你的,催命符。"
"开枪——"谢无咎厉喝。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温苒突然动了。
这个被贪婪和恐惧折磨了整整两个月的女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猛地撞向谢无咎,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骗我!她早就想杀我!她给我的镇静剂是——"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谢无咎,只是轻轻看了她一眼。
精神系,SSS级。
温苒的尖叫,戛然而止。她双眼翻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太阳穴上,一片血红正缓缓洇开——她的头颅,被自己的空间,从内部,撑爆了。
血肉溅了一地。
谢无咎站在原地,连眉头都没皱,只是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点,叹了口气:
"没用的东西。沈昭,你看,这就是你信任人的下场。"
我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他:"你搞错了。我从来没信任过她。"
"我只是在等,"我抬起手,掌心的雷光,轰然炸开,"等一个,让你亲自动手杀她的理由。"
"——比如,让十万人,都看见这一幕!"
我话音落下的瞬间,办公室的整面玻璃幕墙,轰然炸裂!
不是雷。是江砚秋,藏在对面大楼的狙击点,用一发射线晶核弹,精准轰碎了高塔顶层的玻璃。与此同时,基地所有的高音喇叭,同时爆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然后,江砚秋的声音,传遍了整座曙光基地:
【全体难民请注意。全体难民请注意。】
【我是江砚秋,第三实验室前首席研究员。我要向你们揭示,这座基地的真相。】
【红光贯日,不是天灾。是统帅谢无咎,亲手按下的按钮。】
【丧尸病毒,不是瘟疫。是谢无咎,筛选人类的,筛子。】
【G区,不是隔离区。是这座灯塔的,电池库。那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是被他的药剂,榨干的,旧电池!】
【而你们的统帅,你们的救世主,你们的谢帅——】
喇叭里,传出了一段录音。是谢无咎的声音,温和,清晰,不带一丝一毫的人味:
【造神计划第一批,失败率百分之四十七。没关系,十万人,够我失败九次。】
【雷系,空间系,精神系……优质晶核,统一编号,统一收割。】
【沈昭,总预备容器。钥匙到手之日,神临之时。】
【至于那些普通人?蝼蚁而已。新世界,不需要他们。】
整座基地,死寂了。
下一秒,D区,C区,F区,G区——十万人,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假的!!"
"是谢无咎骗了我们!!"
"杀出去!杀了谢无咎!!"
我站在破碎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片燃烧的海洋。雷光在我掌心汇聚,风灌满我的制服。
我转头,看向谢无咎。
他站在一地狼藉里,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愉悦的、疯狂的好奇。
"精彩。"他轻声说,"沈昭,你比我预算的,快了三天。"
"所以呢?"他张开双臂,西装下,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气势,轰然爆发,"那又如何?"
"你以为,十万人,是力量?"
"错了。"
"我,才是力量。"
"我,就是新世界的神!"
他猛地一握拳。
整座高塔,剧烈震颤。合金墙壁像纸一样被撕碎,他的身体,在这一刻,露出了真正的形态——皮肤寸寸剥落,露出下面蠕动的、紫黑色的能量核心,一双翅膀,从后背的骨刺里,狰狞地展开。
半人,半神,半尸。
造神计划,唯一的,完美的,成品。
"沈昭,"他振翅而起,声音像千万人同时开口,"感谢你。没有十万人这一刻的信仰崩塌,没有你亲手点燃的这把火——"
"我还真舍不得,毁了这局好棋。"
"现在,把钥匙交出来。"
"我让你,死得体面。"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谢无咎,"我说,"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两辈子。"
"你猜,我为什么,非要让十万人,亲眼看见真相?"
我张开双臂,身后,整座基地的灯火,在这一刻,同时亮起。
不是高塔的灯。
是D区,C区,F区——十万人手里的,火把。
韩铮挣断了合金索,从废墟里爬起来,雷光缠身。沈骁挣脱了研究员,浑身暴走的电弧。办公室的门被撞开,江砚秋带着觉醒者们冲了进来,一人一支,淡绿色的抑制剂。
而我,站在高塔之巅,玉镯在胸口,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因为十万人,不是蝼蚁。"
"他们是,我的,雷池。"
我仰天长啸,玉镯碎裂,灵泉冲天而起,化作漫天灵雨,浇向这座燃烧的城市。而在那漫天的灵光里,我掌心的雷,第一次,变成了紫金色。
"谢无咎,"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这一世,我不等谁来拯救我。"
"我,就是,天罚。"
那一夜,曙光基地的人,看见了一道雷。
一道从高塔顶端,直劈而下的,贯通天地的,紫金色的雷。
雷光过后,神国的神话,碎了。
尾声 三年后
三年后。
旧钢铁厂的废墟上,立起了一座新的城。
城头刻着一个字:昭。
城里没有统帅,没有基地,没有晶核和配给。城中央有一座高塔,塔里住着一个不爱开会、经常失踪的女人。她姓沈,单名一个昭字。人们不叫她城主,叫她,沈先生。
城里的人常说,沈先生这个人,冷,硬,不近人情,骂起人来能把你祖宗十八代骂活过来。可他们又说,沈先生定的规矩,是全天下最讲道理的规矩:
觉醒者,护普通人,天经地义。
晶核,公有,按劳分配,谁也别想拿它当饭吃。
孩子,不分觉醒与否,一律进学堂,识字,算数,学怎么在这世道里,活得像个人。
三年里,昭城收容了四十七万人。抑制剂铺遍了方圆三百里,被抓伤的人,再也不用等死。城外的丧尸,被一点点清理,农田,水井,工厂,学校,像春天的草,从废墟里,一棵一棵,长了出来。
有人说,沈昭是救世主。
她听完,总会皱皱眉,然后骂一句:"救个屁。我只是,在还债。"
还什么债,没人知道。
只有每年七月十五,她会独自登上城头,带一壶酒,两只碗,一坐一整夜。
第一杯,敬前世那场大雪里,没能下车的自己。
第二杯,敬这三世为人,终究没能白活的一场。
第三年那天夜里,有个新来的年轻记者,壮着胆子爬上城头,问她:
"沈先生,如果末世再来一次,您觉得,人类能赢吗?"
沈昭看着远处的灯火,看了很久。
"末世不是天灾。"她说,"是人祸。是人心里那点,想当神的贪念。"
"神当过一次,就够了。"
"至于下一次——"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回头对那年轻人笑了笑,"下回再来,你猜,还会不会有,第二个谢无咎?"
"……会吧。"
"那就对了。"她拎起酒壶,大步往城下走,"所以你得活着。你得识字,得学抑制剂配方,得知道雷池怎么用。你得让所有人知道——"
"末世来了,不等神,不靠救世主。"
风声里,她的声音远远传来,清亮,坦荡,像一道劈开长夜的光:
"我们自己,就是答案。"
这一世,我不等谁来拯救我了——我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