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申请内容:想和嫂嫂说一句没有实际用途的话。」
我盯着面前的申请表,足足看了半分钟。
申请人:陆予安。
年龄:八岁。
预计占用时间:十秒。
必要性说明:没有必要,但我很想说。
最后一栏留给我写审批意见。
我抬起头。餐桌对面坐着个穿白衬衫、黑马甲的小男孩,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
见我没出声,他抿了抿嘴。
「嫂嫂,如果你觉得没有必要,可以驳回。」
现在豪门的小孩说句废话,都得走审批流程了?
我低头看了眼表格右下角。好家伙,还留了个小框给审批人签字。
我穿进这本豪门小说才一个小时,居然已经当上审批人了。
原主姜见微,二十六岁,嫁进陆家两年。她丈夫陆行舟掌管陆氏集团,身价高得我不敢随便数零。她早把丈夫手里的东西看成了自己的。偏偏眼前这个八岁的小叔子陆予安,也有陆家的继承资格。
原书里,姜见微没少挑拨兄弟俩。等陆予安长大,成了个冷漠寡言、手段强硬的商界人物,他和亲哥哥也彻底决裂了。至于姜见微,费尽心思争了半辈子,最后被赶出陆家,什么都没捞着。
我当时看书还嫌她傻。好端端的豪门阔太不当,非把自己折腾出去。
现在好了,轮到我当了。
我朝这个将来能把我收拾得明明白白的小孩,露出一个自认为和蔼的笑容。
「予安,你想说什么?」
他没回答,只盯着那张表。
我懂了。没批准,不能说。
我提笔写了个「批准」,签上名字,又在下面添了一句。
以后和嫂嫂聊天,不需要申请。
陆予安接过表,愣了一下,连我的签名都仔细检查了一遍。
「嫂嫂,这不符合流程。」
「哪里不符合?」
「哥哥说过,规则不能随便修改。要修改,必须先说明修改原因,再经过讨论。」
我差点笑出来。小学二年级,张嘴就是流程和规则。这孩子到底是来上学的,还是来当副总的?
「那你哥哥有没有说,嫂嫂想听你说话,也得申请?」
陆予安摇头。「没有。」
「这不就行了?你想说,我想听,咱们俩都同意,还缺谁的意见?」
他认真想了一下。「哥哥。」
行。这位哥哥业务范围还挺广。
「你哥哥现在在哪儿?」
「公司。」
「他在干什么?」
「开会。」
「那咱们先不打扰他,等他回来再讨论规则。」
陆予安捏着纸角,半天才开口。
「可是,我刚才想说的话已经忘了。」
他把申请表放回桌上,垂下脑袋。
「我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
我笑不出来了。才八岁,想跟家里人说句话,光走流程就把要说的事给忘了。
我把表推到一边。
「没关系,忘了就忘了。等你想起来再告诉我。」
他抬眼看我。
「不会耽误嫂嫂的时间吗?」
「不会。」
「可是哥哥说,时间是最宝贵的东西,不能随便浪费。」
「你哥哥说得有道理。」
他的肩膀刚松下来,我又接了一句。
「所以我的时间,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我现在就想听你说废话,谁有意见,让他自己过来和我谈。」
陆予安睁大眼睛。我冲他眨眨眼。
「好了,申请通过,会议结束。陆小朋友,你可以自由活动了。」
他下意识站起身。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嫂嫂。」
「嗯?」
「谢谢你。」
他声音很轻,说完就匆匆上了楼。
原书里的陆予安最讨厌别人浪费他的时间。谁在他面前多说两句闲话,他立刻就会打断。我以前还以为他天生就是那副冷脸,原来八岁的时候,他也会费半天劲想一句闲话,再跑来问我能不能听。
到底是谁教他先填表的?他哥哥,还是家里的老师?
我翻了翻那张纸。最下面印着《陆予安日常表达训练记录》。
还挺正式。我把它收进自己书桌的抽屉。等他长大了,非得给他看看,八岁那年想说句废话有多不容易。
晚上七点半,陆行舟回来了。
这是我头一回见这个便宜丈夫。人长得挺好看,西装也挑不出一丝褶,进家门时却还端着一张开会的脸。
陆予安本来捧着水杯在餐桌旁等饭,一见他就把杯子放下,坐得笔直。
「哥哥,晚上好。」
「嗯。」
陆行舟脱下外套,扫了眼弟弟。
「今天的课程完成了吗?」
「完成了。」
「阅读笔记呢?」
「写好了。」
「明天的学习安排确认过没有?」
「确认过了。」
我拿着筷子,差点以为自己坐错了地方。这桌到底是吃晚饭,还是开年终工作汇报会?
陆行舟坐下来,总算注意到我在看他。
「怎么了?」
我摇头。
「没什么。」
就是替你弟弟累。饭菜都上桌了,夹一筷子菜还跟参加礼仪考试似的。
正想着,陆予安抬起头,眼睛一亮。
「嫂嫂。」
「怎么了?」
他看了陆行舟一眼,又有些犹豫。
我笑着鼓励他。
「想说什么就说。」
陆予安放下筷子。
「我想起来早上要告诉你的事情了。」
「什么事?」
「昨天放学的时候,我在学校门口看到两只蚂蚁。」
我认真点头。
「然后呢?」
「它们在搬一小块饼干。饼干比它们大好多,但是它们没有放弃。」
他越说越快。「后来又来了三只蚂蚁,一起把饼干搬走了。我本来想看看它们把饼干搬到哪儿,可司机叔叔说该回家了。」
「五只蚂蚁啊,那确实是个大工程。」
陆予安嘴角微微翘起。
「我还想过,它们会不会因为饼干分配不均吵架。」
我差点被汤呛到。八岁就研究起利益分配来了。
我正想问蚂蚁最后打起来没有,陆行舟忽然开口。
「予安。」
餐桌上瞬间安静。
陆予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哥哥。」
「你刚才讲这件事,想表达什么?」
孩子愣了一下。
「我……」
「观察蚂蚁没有问题,但表达应该有重点。你讲了这么多,真正想告诉我们的是什么?」
陆予安低下头。
「对不起。」
「不用道歉,想清楚再说。」
孩子抿着嘴想了半天。
「团结就是力量?」
陆行舟点了点头。
「这才是有效的总结。以后尽量省略无关的细节,直接表达核心观点。」
我把筷子搁下。合着那五只蚂蚁辛辛苦苦搬了半天饼干,就为了给你弟弟上一堂思想教育课?
我忍了两秒,还是开了口。
「陆行舟。」
他看向我。
「有事?」
「你平时跟别人聊天,也要求人家必须先提炼中心思想吗?」
陆行舟皱眉。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好奇,你跟朋友吃饭,人家说今天下雨了,你是不是还得问他,下雨这件事体现了什么商业价值?」
他放下筷子。
「姜见微,我在教予安如何有效表达。」
「可他刚才只是在跟我聊天。」
「聊天也应该有重点。」
「谁规定的?」
「表达清晰,有助于减少误解。」陆行舟说。
「有道理。你是想教他怎么说话,我是想听他讲蚂蚁。你看看,他现在还敢接着说吗?」
陆行舟沉默片刻。
「你在偷换概念。」
「没有。我只是觉得,八岁的小孩没必要时时刻刻做工作汇报。」
陆予安把脑袋埋得很低,衣角都攥皱了。我放轻了声音。
「予安,你刚才讲得挺有意思的。」
他没敢看我。
「可是我没有总结出重点。」
「谁说没有?」
我指了指自己。
「我听得很开心。这不就是重点?」
陆予安怔住。
陆行舟皱起眉。「姜见微,你这样是在纵容他。」
「正式演讲要看时间,我也会提醒他。可这是家里,饭还没吃完呢。他想讲,我愿意听,有什么问题?」
陆行舟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不是每个人都有耐心听无关紧要的事情。予安需要学会判断场合。」
「那你就教他分场合。刚才那件事,他还没讲完,你就催他交总结了。」
陆行舟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后来陆予安偷偷抬头看了我两次。第二次,我朝他笑了笑,他也抿着嘴笑了一下。
行,至少没白吵。
晚饭后,陆予安准备上楼。
我叫住了他。
「予安,嫂嫂和你商量个事。」
他立即停下脚步。
「什么事?」
「以后每天晚上,咱们留十分钟聊天,好不好?」
他茫然地看着我。
「聊什么?」
「随便聊。」
「有主题吗?」
「没有。」
「需要提前准备吗?」
「不需要。」
「那……有考核吗?」
我深吸一口气。
「没有考核,没有评分,也不用写总结。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也行。」
我带他到客厅坐下,把手机设了十分钟倒计时。
「开始。」
三分钟里,我俩谁都没出声。他倒是越坐越直。
我忍不住问他。
「你是不是在想,该说什么才不会出错?」
他点头。
「那我先来。嫂嫂以前上班的时候,给一家卖拖鞋的公司写过广告。」
陆予安看向我。
「拖鞋也要打广告?」
「当然。人家老板要求可高了,既要体现居家舒适,又要表现年轻人积极向上的精神面貌。」
「后来呢?」
「后来我写了一句广告词,叫『穿上它,人生跑得更快』。」
陆予安眨眨眼。
「拖鞋不能跑得很快,会摔跤。」
「可不是嘛。老板也是这么说的。」
「那嫂嫂怎么办?」
「重新写呗。老板还说我缺乏生活常识。」
陆予安扑哧一声,又赶紧抿住嘴。
我装作没看见。「你瞧,大人也经常说蠢话。」
他犹豫了一会儿。
「那你说错话的时候,会有人不喜欢你吗?」
「可能会吧。」
他刚翘起来的嘴角又落了下去。
「也有人觉得好笑,有人根本没往心里去。真让别人不舒服了,就道个歉,说清楚,或者下次注意。」
「不需要一直记着吗?」
「当然不用。一天那么多事情,要是每句话都拿出来反省,晚上还睡不睡觉了?」
他想了想,忽然问我。
「嫂嫂,你刚才那个广告词,还能再说一遍吗?」
我又说了一遍。这回他笑出了声,整个人缩进沙发里,脸颊上露出个小酒窝。原书里那个冷着脸跟亲哥哥算账的人,竟然也会为了这么一句话笑成这样。
十分钟一到,手机响了。陆予安又坐得笔直。
「时间到了。」
「嗯,今天结束。」
他没急着起来。
「嫂嫂,明天还有吗?」
「有啊。」
「后天呢?」
「也有。」
「一直都有吗?」
他问得很轻,我一时没接上话,只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只要咱们都愿意,就可以一直聊。哪天我忙,或者你有别的事,咱们就改个时间。」
陆予安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走到楼梯口,他又回过头来。
「嫂嫂。」
「嗯?」
「今天的十分钟,是我这星期最开心的十分钟。」
说完,他飞快地跑上楼。我还坐在沙发上,听着脚步声一路远了,身后有人叫我。
「姜见微。」
陆行舟站在客厅门口,换了身家居服,手里还拿着平板。
「我们谈谈。」
来了。豪门家庭教育委员会紧急会议。
我坐正了些。
「谈什么?」
陆行舟在对面的沙发坐下。
「你今天为什么突然这么关心予安?」
「他是你弟弟,也是我小叔子。我关心他很奇怪吗?」
「以前你可不这么想。」
这话把我噎住了。原主以前最烦陆予安,小孩过来打个招呼,她都嫌打扰。换我坐在陆行舟的位置上,也得多问一句。
「以前是我做得不好,现在想改,行不行?」
陆行舟看了我许久。
「你想改,我不反对。」
我刚松口气。
他又道:
「但不要擅自改变予安的教育安排。」
我挑眉。
「包括让他说话?」
「包括破坏他正在建立的表达习惯。」
「你就没想过,他可能根本不喜欢这种习惯?」
「喜欢和需要,是两回事。」他说得很平静,「他才八岁,有些事得有人替他往远处想。」
我打量着他。他说得很认真,是真觉得自己在替弟弟打算。照他的安排,八岁的孩子吃顿晚饭都像在预习怎么接管公司。
我刚想开口,他就把平板放到了桌上。
「两周后,集团有一场家庭公益开放日。予安需要在亲子阅读环节做一分钟的分享。」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多外人面前正式发言。我已经让许老师准备了稿子,接下来这两周,你别再干扰他的训练。」
「陆行舟,我只是陪他聊了十分钟,你说得好像我把他带去参加脱口秀比赛了一样。」
陆行舟没笑。
「姜见微,予安为什么要学着控制表达,你应该比我清楚。」
他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开放日的活动安排。
发言人:陆予安。
发言时长:一分钟。
培训负责人:许绮。
再往下,还有个特别眼熟的名字。
家庭形象内容负责人:姜见微。
怎么还有我的份?
「你不会忘了吧?」陆行舟声音低了些,「当初坚持要把予安塑造成『沉稳、克制、少言』的人就是你。今天你又教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姜见微,你到底想拿我弟弟做什么?」
02
我盯着平板上的名字,终于想起原书里提过这件事。
原主嫁进陆家后,见丈夫把弟弟的教育看得很重,就主动提议帮予安打造豪门小绅士的形象。听着挺像那么回事,做起来就是拿一个小孩给自己的账号吸粉。
她不怎么晒包晒车,晒孩子倒是勤快。今天是豪门继承人的日常,明天是八岁小少爷的自律生活。底下总有人夸孩子稳重、家教好。偶尔有人说这孩子太安静,她还会特意回一句。
「真正优秀的孩子,从小就懂得控制表达欲。」
好好一个孩子,让她当成了人形广告牌。偏偏这块广告牌还不能随便说话。
我揉了揉额头。
「以前的事,是我做错了。」
陆行舟一怔。我趁他没开口,把话说完。
「我拿予安给自己赚关注,这事以后不干了。开放日的宣传也换个人负责吧。」
陆行舟打量着我。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之前为了拿到这个负责人的位置,和品牌部门争了很久。」
「现在不争了。」
「为什么?」
「我拿他的事给自己长脸,他可从来没说过乐意。」
陆行舟看了我一会儿。
「这不像你。」
我点点头。原主要是听见我这么糟蹋她辛苦攒下的流量,半夜都能气醒。说实话,我也心疼。可比起原书里被扫地出门的结局,这笔账还是算得过来的。
「陆行舟,我以前做得不好,不代表以后不能改。」
他垂眸,手指轻轻敲了敲平板。
「那就先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他起身走到楼梯口,又停了下来。
「予安的表达训练,我不会取消。」
我翻了个白眼。这人防备心比公司保险柜还重。
「行,不取消。」
他回头看我,我接着说。
「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予安跟你说话,你可以告诉他现在没空,但别再随便评价他的话有没有意义。」
他刚皱起眉,我就抢在他前头说。
「就试一个星期,看看会不会影响他学习。」
陆行舟想了想。「可以。」
早知道陆总听得进试用期,刚才何必费那么多口舌。
接下来几天,我再问陆予安过得怎么样,得到的终于不只是一句「一切正常」。
「今天数学老师的粉笔断了三次。」
「还有呢?」
「同桌把橡皮弄丢了。」
「后来呢?」
「找到了。」
「在哪里?」
「他的铅笔盒里。」
一块从头到尾都在铅笔盒里的橡皮,他有时能讲上五分钟。从同桌怎么翻的书包,到谁趴到地上帮着找,我居然也听得津津有味。
陆行舟偶尔也会坐在旁边。有一回,予安兴冲冲地转向他。
「哥哥,我们班有个同学叫王小胖,其实他一点都不胖。」
「那为什么叫小胖?」陆行舟问。
「因为他小时候胖。」
「然后呢?」
「现在不胖了。」
陆行舟沉默了好一会儿,大概还在等这段话的重点。予安倒真有个结论。
「所以名字也不一定符合实际情况。」
我竖起大拇指。
「说得好。」
陆行舟看向我。
「这又好在哪里?」
我冲陆予安眨眨眼。「你哥哥名字里有个舟,难道他真是一条船?」
予安愣了一下,捂着嘴笑起来。陆行舟端起水杯,一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的样子。
那几天我还以为,这一周就能这么顺顺当当地过完。
03
周日,陆家有场小聚。陆行舟的堂姑陆明岚带着丈夫来吃饭。她四十多岁,说话总带着笑,最近正忙着筹办结婚纪念宴。
聊起这阵子的生活,她感慨道:
「其实人年纪大了,还是觉得清静一点好。以前喜欢热闹,现在恨不得天天待在家里。」
陆予安听得很认真,过了一会儿,问:
「姑姑,你是不是和姑父吵架了?」
我的汤匙停在半空。陆明岚脸上的笑也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刚才说想清静一点,我以为你想一个人待着。而且姑父来了以后,你一直没和他说话。」
他是真在替姑姑担心,问完还巴巴地等着人家回答。我已经开始替姑姑尴尬了。这孩子能留意到一桌人谁跟谁说过话,就是还没学会有些话得留到桌下说。
陆明岚干笑两声。
「没有啊,我们好着呢。」
陆予安点点头。
「那就好。」
我刚松一口气,他又说:
「我还以为你们也要像我们班小雨的爸爸妈妈一样分开住。」
姑父默默端起水杯。陆明岚这回是真笑不出来了。
陆行舟放下筷子。
「予安。」
才叫了个名字,孩子的背就挺直了。
「哥哥。」
「涉及别人隐私的事,不适合在餐桌上问。」
陆予安脸色一白。
「对不起。」
陆行舟扫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看懂了。这就是你让他随便说话的结果。
我也有点头疼。上回他讲蚂蚁,我当然能帮他说话。这回换我坐在陆明岚的位置上,我也不想当着一桌人的面回答。陆行舟刚才拦住他,那句话倒说得没错。
「姑姑,不好意思。予安年纪小,关心人还不太会看场合。」
陆明岚摆摆手。
「没事,小孩子嘛。」
我转向陆予安。
「你刚才是不是担心姑姑不开心?」
他点点头。
「我不想姑姑和姑父吵架。」
「下次你可以先问一句『你还好吗』。姑姑想说的话,就会告诉你。她要是不想说,你陪她坐一会儿也行。」
陆予安低头看着碗。
「所以我还是说错话了。」
「刚才那样问不太合适。你关心姑姑,这件事没有错。」
他抬头看我。
「你已经道过歉了,下回记得先问一句就好。哪用因为今天这句话,以后就不敢开口了?」
陆明岚把刚转过来的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予安,姑姑没生气。你关心我,我还挺高兴的。」
「谢谢姑姑。」
桌上总算又响起了碗筷声。
客人离开后,陆行舟叫住我。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需要表达训练了?」
「明白。」
他大概没料到我答得这么痛快。
「那你准备怎么办?」
「教他啊。什么时候能问,怎么问人家听着舒服,问到哪儿该停。」
「这些本来就在训练内容里。」
「那为什么他在家里说句闲话也得申请?」
陆行舟没接话。
「学骑自行车也得先蹬两脚。总不能怕他摔,就让他一辈子坐在车后座上吧?」
「表达和骑车不一样。」
「是不一样。那我们先弄清楚,他平时学的到底是什么。」
第二天上午,我联系了陆予安的礼仪顾问许绮。她三十八岁,专做儿童公众表达和礼仪指导。听说我想谈谈训练安排,她很快就来了。
我们在陆家一楼的小会客室见面。许绮穿着米色套装,进门便从包里拿出一份教学安排。
我翻了几页。公众演讲、礼貌表达、倾听训练,连怎么委婉拒绝别人都有。
挺正常啊。
「许老师,你平时要求予安说话之前填申请单吗?」
许绮抬起头。
「什么申请单?」
我把手机递给她。照片是我照着那张申请单拍的,连我自己签的字都在。她两指放大,看到「必要性说明」那一栏,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不是我给他用的表格。」
「不是你定的?」
她摇摇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这是我给学生用的正式表达检查卡。」
我接过来看,上面就四个问题。
发言场合是什么?
希望听众了解什么?
预计需要多少时间?
是否涉及他人隐私?
正式发言前想清楚这些,倒确实有用。
许绮把手机转回来,指着照片。
「这张日常表达申请单已经改过了。姜太太,这不是您之前让人改的吗?」
我捏着检查卡,差点把纸角折进去。
许绮说:「大概半年前,您说予安在家说话太随意,不像个豪门小绅士,想把正式表达训练也用到日常生活里。」
「然后呢?」
「我当时就劝过您。上台发言得提前准备,可孩子在家里说句话,哪能也先想好怎么开头、怎么结尾?时间一久,他会觉得开口这件事很累。」
我默默点头。
「但后来您说陆先生也赞同培养予安的表达纪律,还把修改后的表格发给我看。我提醒过您,这东西不能当成孩子开口的条件。」
好家伙。我在心里把定规矩的人骂了个遍,原来骂的是自己。
我把检查卡搁回桌上。
「许老师,你有没有觉得,予安现在特别怕说错话?」
「有。他有时候一句话都到嘴边了,又收回去。」
「以前没人觉得这样不对吗?」
「陆先生觉得他天生谨慎,您以前觉得他很自律。予安自己,大概也习惯了。」
我一时接不上话。孩子练到不敢开口,两个大人还都觉得练得挺好。
许绮把那张检查卡收回文件夹。
「姜太太,我带学生练表达,也会让他们练习说『我现在不想讲』。」
「不想讲也可以?」
「当然。有的孩子是想说又不敢说,有的孩子就是想自己待一会儿。不是每个孩子都要当演讲家。有些喜欢热闹,有些喜欢安静,这很正常。」
我一心想让陆予安多说话,恨不得今天多说十句,明天多说二十句,好像多说一句,他就能离原书里那个冷冰冰的陆予安远一点。
可万一他本来就喜欢安静呢?
「那我该怎么做?」
「下次先问问他想怎么做。有几个选项,也让他自己挑一挑。」
我点点头。养小孩比想的难多了,光学什么时候该闭嘴,恐怕就够我学上好几年。
下午,陆予安放学回来,拿着一张学校的通知。班里要排一个小戏剧节目。
他在我面前站了半天,手指把纸边捏出了一道褶。
「嫂嫂,我想参加。」
我差点拍桌而起。
「参加!必须参加!」
陆予安吓得眨了两下眼。
我收回手。
「我是说,你想演哪个角色?」
「一棵树。」
「……还有别的角色吗?」
「有。小王子、小狐狸,还有会说话的云。」
「那你为什么想演树?」
陆予安低头看着通知。
「因为树只有一句台词。我想试试在台上说话,但不想说太多。」
我张了张嘴。差一点就要替他挑个台词最多的,幸好许绮上午才来过。
我蹲下来。
「你喜欢那棵树吗?」
「喜欢。别人可以在它下面休息,它也不用跑来跑去。」
这理由还挺实在。
「那就先问问唐老师,树有没有人演。要是有人了,咱们再挑别的。」
「嫂嫂,你会来看吗?」
「我想去。咱们先问清楚是哪天,要是实在有事去不了,我也会提前告诉你。」
「哥哥呢?」
「我可以帮你问问。他要是有空,让他自己答应你。」
他看上去还有点失落,低头把那道折痕抚平了些。
「好。」
周二放学前,我给学校负责活动的唐漫老师打了个电话。她一听予安是主动报名,语气都轻快起来。
「他记性很好。以前班里选人朗读,他背得比谁都熟,真要上台,就把机会让给别人。问他为什么,他总说自己不合适。」
她叹了口气。
「我看他就是太怕说不好了。」
我听得心里发酸,又问她树的角色还空不空。
唐漫笑了。
「正好还缺一棵树。我一会儿告诉他。」
别人家长操心孩子能不能当主角,我在这儿操心我家小叔子能不能当树。听见有空缺,我还挺高兴。
等予安放学回来,我听见他换了鞋,噔噔噔跑上楼。还没来得及叫他,手机上就跳出一条消息。是原主账号上的工作人员发来的。
「见微姐,你之前那条视频又火了!」
我点开。画面里,陆予安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前。镜头外有个女人问:
「予安,优秀的孩子应该具备什么品质?」
「冷静、自律、懂得控制不必要的表达。」
配乐轻柔,字幕规规整整。视频标题是《真正的豪门教育,从来不是纵容孩子》。
看样子是半年前拍的,他比现在还瘦一点。说完话,他依旧绷着背,两只手在膝盖上放得一动不动。要是没见过他怕说错话的样子,我兴许也会夸一句稳重。
评论里果然全是夸的。
「这才是真正的大家族培养出来的孩子!」
「我儿子八岁了还整天疯跑,看看人家!」
「这么小就知道控制表达欲,长大肯定不得了。」
我正要找工作人员处理视频,瞥见底下有条新留言。
「这孩子现在还这么不爱说话吗?」
下面有人接话:
「谁知道?他嫂嫂哪天想换个人设,说不定就改拍他叽叽喳喳了。」
我盯着那条回复,手指还悬在屏幕上,陆行舟的电话就进来了。
「姜见微,那个视频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以前拿予安的沉默做宣传。这几天我看你又总陪他聊天,鼓励他多说。」
我皱了皱眉。
「你想说什么?」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更低。
「你是不是又打算给我弟弟换个样子,让人围着看?」
我还没回答,他已经接了下去。
「开放日的宣传,你不用再参与了。从今天起,予安的公开表达训练由我亲自负责。」
偏偏这时,陆予安从楼梯上跑下来,手里举着那张戏剧活动通知。
「嫂嫂!唐老师说我可以演树了!」
他把纸挥得哗哗响。
「哥哥知道的话,会不会也很开心?」
04
我还没想好怎么答,听筒里先传出陆行舟的声音。
「什么演树?」
我索性开了免提。
「你弟弟选上了学校戏剧节目的角色。」
陆予安凑过来。
「哥哥,是我!」
「什么角色?」
「一棵树。」
电话里没了声。
「是一棵会说话的树!」陆予安郑重地补充。
我咬住嘴唇才没笑出来。隔了几秒,陆行舟问:
「有多少台词?」
「一句。」
「就一句?」
「嗯!唐老师说,没有那句话,后面的故事就讲不下去了。」
听筒里有很轻的一声,陆行舟好像笑了。
「那你好好准备。」
「哥哥,你会来看吗?」
「把时间发给我,我看看工作安排。」
陆予安举着通知的手慢慢放了下来。我听了都觉得这话像是从秘书那儿借来的,可他还是乖乖答道:
「好的,哥哥。」
等他上了楼,我关掉免提。
「刚才你也听见了。他选树是因为自己喜欢。你可别回头再给一棵树安排什么表达训练。」
「姜见微,我说的是开放日。」
「宣传我不管了。可他在家聊天、在学校演戏,都和那条视频没关系。」
「我没说要限制这些。」
我按了按眉心,松了口气。刚才要不是予安跑下来,我差点就跟他吵起来了。
陆行舟又问:「那个账号呢,你打算怎么办?」
「以后不发予安的内容了。我手里的旧视频下架,别人转出去的,我联系平台处理。」
「你之前可舍不得那些流量。」
「以前舍不得,现在舍得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我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那你就看我怎么做,行不行?」
挂了电话,我还对着屏幕发了一会儿愣。别人嫁进豪门喝下午茶、买包、做美容。我穿过来还不到一星期,先跟丈夫吵了两架,又得接手原主留下的账号。这日子怎么比上班还忙?
我打开原主的社交主页。粉丝一百多万。
看到那个数字,说一点儿不心疼是假的。原主确实会经营,可往下一翻,十条里就有六条是陆予安。
他吃饭、写字,连一个人坐在书房看书都得被拍。配文翻来覆去就是精英教育、豪门教养。我随手点开一条,镜头快贴到孩子手背上了,就为了拍他握笔的姿势。
有条视频里,他穿着小西装站在落地窗旁。拍摄的人叫他别笑,显得成熟一点。拍过一遍,又让他重新站好。
理由是他刚才眨眼太频繁,看着不够沉稳。
六七岁的小孩,眨个眼还得控制频率?
我给工作人员打了电话,让她停掉后续拍摄,下架涉及孩子的旧内容。
「见微姐,你这是不做了?」
「予安的内容不做了。」
「可这个账号现在这么值钱,之前谈好的合作怎么办?」
「已经签的合同先发给我。该协商就协商,责任我来担。」
电话那头静了半天。
「姐,你是不是和陆总吵架了?」
怎么谁都往这儿猜?
「没有。我突然想当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这下她更不知道怎么接了。
挂断电话,我给陆行舟发了条消息,说予安的内容已经停更,旧视频正在下架。
他回得很快。
「知道了。」
就三个字。
将来陆予安要真和他哥一个样,过年一家人坐在桌上,怕是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这之后,我没再主动找陆行舟争论开放日的事。争下去没用,我也得想想自己到底在急什么。我原本以为予安开口说得多了,胆子自然就大了。在家里似乎是这样,到了学校,我才知道他还有别的顾虑。
周三下午,我去学校接陆予安。唐漫老师正在带孩子们排练。
他站在舞台角落,身上套着一圈绿色纸板,头上支着几片叶子。乍一看,像一棵刚从幼儿园毕业的西蓝花。
我正想笑,台上的小狐狸已经走到他面前。他紧抿着嘴,迟迟没开口。
唐漫提醒他:
「予安,到你了。」
「小狐狸,你可以在这里休息。」
声音很轻,但一字不落。
「很好,再自然一点就可以。」
陆予安低头拨了一下纸板。
「老师,我是不是说得不好?」
「没有啊,我在台下听得很清楚。」
「可是我刚才停顿了两秒。」
唐漫有些意外。
「停顿也没关系呀。」
「哥哥说,正式表达应该流畅。」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把手从纸板上收回去,贴着裤边站好。陆行舟大概也想不到,自己那句话会跟着他站到学校的舞台上来。
排练结束,他摘下纸板树冠抱在怀里。我牵着他往停车场走,走出好一段,也没听见他说话。
「今天不开心?」
「没有。」
我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开了口。
「嫂嫂,我觉得我不适合演树。」
连树都不适合演?我差点笑出来,一看他的脸,又忍住了。
「为什么?」
「我老是停顿。小狐狸走到那里,还得等我。」
我蹲下来。
「你是觉得,只要没做到最好,就不该去做吗?」
他想了想,点点头。
我以前写广告文案,一稿被退,二稿挨骂,三稿接着改。要是每次做不到最好就放弃,我早饿死了。
我拉着他坐到路边的长椅上。
「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演树,咱们可以和唐老师商量。」
「可是我已经答应她了。」
「那就早点告诉她,也问问老师的排练怎么安排。要是你还喜欢那棵树,只是怕演不好,可以再试一次。」
「为什么?」
「因为你才八岁,又不是一棵有二十年工作经验的树。」
陆予安愣了一下,扑哧笑了。
「你演的是树,又不是闹钟。树能在一个地方站几十年,谁还嫌它慢两秒?」
他抱着纸板,笑得肩膀直抖。过了一会儿才说:
「嫂嫂,我想继续演。但我不想当最好的树。」
「为什么?」
「当最好的树太累了。」
「行,那就当一棵普通的树。」
他摸了摸树冠上歪掉的一片叶子。
「一棵可以随便长叶子的树。」
我揉揉他的头发。
「批准。」
话刚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
怎么又替他批准上了?
陆予安没留意,正忙着把那片叶子扶起来。陆行舟希望他安静稳重,我巴不得他走到哪儿都能说笑。为了这点事,我们争了好几回。倒是陆予安自己,从一开始就说得很明白。
他只想演一棵树。
05
周五晚上,陆行舟带回了一份新的开放日发言稿。
我路过书房,听见陆予安一字一句地背:「阅读不仅能够丰富我们的知识,还能提升思考能力,培养良好的生活习惯……」
八岁的小孩,讲得像个教育机构宣传片。
我探头往里看。陆予安坐在书桌前,陆行舟坐在他旁边,手边放着计时器。
「语速稍微放慢一点。」
陆予安点头,从头背起。背到一半卡了壳,他立刻停下来:「对不起,哥哥。」
陆行舟看了一眼计时器:「没关系,重新来。」
他没责备予安,语气甚至比我想象中耐心。可弟弟说完「对不起」,还攥着稿子的两个角,半天没松开。
我敲敲门:「我能进来吗?」
陆行舟抬起头:「有事?」
「没事,路过。」我走到陆予安身边,「练了多久了?」
「四十分钟。」孩子说。
我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八点半了:「那是不是可以休息了?」
「再练一遍就结束。」陆行舟说。
我点点头。予安答应了参加开放日,正式发言总得准备。我也不能一看见陆行舟坐在旁边,就觉得他在给孩子加班。
最后一遍结束,陆予安把稿子仔仔细细折好。陆行舟满意地点了点头:「比前两天练旧稿的时候还流畅。」
孩子这才松了口气。
「予安,」我趁机问,「你喜欢这份稿子吗?」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去看哥哥。
陆行舟皱眉:「这是正式活动,稿子得合适。」
「我在问予安。」我看着孩子,「你可以说喜欢,也可以说不喜欢。」
陆予安低头看着手里的稿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
我没追问。陆行舟倒是先开了口:「姜见微,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问问他的意见。」
「稿件已经定了。」
「定了也能问吧?我又没让你现在就换。」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我不希望你再影响他的准备。」
「行。」我举起双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陆予安低低地喊了一声:「嫂嫂。」
我回过头。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摇摇头:「没事。」
以前别人跟我说「没事」,我转头就忘了。偏偏他说得越轻,我越想回去问个明白。
第二天早餐时,陆予安没讲学校里的趣事。我问他今天想干什么,他说要完成学习任务。我问晚上还聊不聊天,他拿勺子拨了拨碗里的粥。
「如果嫂嫂有空的话。」
前几天,他还会在计时快结束的时候问我,能不能再多聊两分钟。
我放下勺子:「予安,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
他摇头:「没有。」
「是不是哥哥说你了?」
「没有。」
「还是学校出了什么事?」
「没有。」
三个「没有」,一个比一个答得快。我没再问。万一是我猜错了,追着他和陆行舟问一圈,他只会更不敢开口。
下午,陆行舟难得在家。我等陆予安去写作业,才过去找他。
「予安最近是不是不太开心?」
陆行舟抬起头:「没有,他状态很好。」
「哪里好?」
「训练完成得不错,学校作业也没问题。」
我看着他手里的文件,差点想问一句,陆总,您手上还有张情绪考核表吗?
「我是说,」我耐着性子重新问,「他最近怎么又不爱说话了?」
陆行舟沉默片刻:「他本来就比较安静。」
「可他前几天不是这样的。」
「前几天你一直鼓励他多说话,他当然会变一些。」
「你觉得这样不好?」
陆行舟放下文件:「予安话少的时候,你也得让他安静一会儿。只要他自己舒服,少说两句有什么问题?」
我张了张嘴。许绮说过,有的孩子喜欢安静,有的喜欢热闹,都很正常。道理我当时听进去了,这几天却还是忍不住数予安说了几句话。谁让我读过原书呢?他一沉默,我脑子里就蹦出那个跟亲哥哥决裂的陆予安。
可他现在才八岁,哪能靠今天多说两句话,就算以后过得好不好?
「你最近是不是太着急了?」陆行舟问。
我叹口气:「可能吧。」
他眉毛一抬:「你承认了?」
「不然呢?像你一样,先花半小时证明自己没错?」
陆行舟额角跳了一下。
偶尔怼他两句,比喝咖啡还提神。不过这回,我说完就走了。问不出予安为什么不开心,我和他哥哥争出个输赢也没用。
晚上九点,我刚洗完澡,门上响了很轻的两下。
陆予安穿着浅蓝色睡衣,抱着个厚厚的文件夹,站在门外:「嫂嫂,我可以进去吗?」
「当然。」
他进来没坐,把文件夹先放到茶几上。封面写着四个字。
《没用的话》。
「这是什么?」
「是我以前想说的话。」
文件夹一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纸。有的写满了字,有的只写了一两行。
最上面那张写着:
今天在学校看见一只很胖的麻雀。
第二张:
哥哥的车为什么总是黑色的?
第三张:
我觉得家里的窗帘像一块特别大的饼干。
我笑了一下,接着往下翻。
今天哥哥回来得很晚,我本来想告诉他,我在学校画了一幅画。
还有一张也写的是画画。
哥哥今天问我作业有没有写完,我想告诉他,老师夸我画画好看,但是他已经去书房了。
再往下,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哥哥是不是不喜欢听我说话?
我手指停在纸边。陆予安挨着我坐下来。
「以前哥哥忙,我不敢打扰他。我就想,先把这些话写下来,等他有空,再慢慢讲给他听。」
「那你后来讲给他听了吗?」
他摇头。
「一直没找到机会?」
「有时候他下班回来很累,有时候还有会。」他伸手碰了碰文件夹,「偶尔有空,我又觉得这些事太没用了。嫂嫂,你也这么觉得吗?」
「没有。」
「可是它们不能帮助别人。」
「谁说的?」
他想了一下:「我自己觉得。」
我把文件夹合上。八岁的小孩,连说一句窗帘像饼干,都要先想想能帮到谁。
「可我真想知道,你为什么觉得窗帘像饼干?」
他抬起头:「因为是浅黄色的,上面还有小格子。」
「那确实有点像。」
「而且太阳照进来的时候,它会变成金色。」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攥住睡衣下摆,「嫂嫂,你不要再为了我和哥哥吵架了,好不好?」
我怔住了。
「哥哥以前没有那么生气。最近你们总是吵架。」他抬眼看我,「是不是因为我话太多了?」
我想起他昨晚叫住我,手上还捏着那份稿子,末了却只说了声「没事」。他大概正担心再多说一句,我就要转回去跟陆行舟吵。
我本来想让他说话轻松一点,结果每次他一开口,我都盯着陆行舟会怎么接。难怪他开始替我们操心。
我摸摸他的头:「予安,对不起。」
「嫂嫂为什么道歉?」
「我太着急了。总想听你多说几句,忘了先问你愿不愿意说。」我握住他的小手,「我和哥哥有不同的想法,那是我们两个大人该处理的事。」
「真的不是因为我吗?」
「真的。你不用替我们负责。」
他没出声,慢慢往我身边靠了一点。
「那我可以继续演树吗?」
「当然可以。」
「还可以继续和你聊天吗?」
「可以。」
「如果我不想说话呢?」
「那就不说。咱俩坐一会儿也行。」
他攥着睡衣的手松了些。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如果哥哥不喜欢听我说话怎么办?」
换作以前,我可能已经起身找陆行舟算账了。这次我先问予安:「你想让哥哥听你说话吗?」
他点点头。
「那你愿意自己告诉他吗?」
陆予安攥住我的手:「可是哥哥可能不同意。」
「那就先听听他为什么不同意。你也可以告诉他,你想让他怎么做。」
他低头想了很久,忽然抬起头:「嫂嫂,我想换掉开放日的发言稿。」
「为什么?」
「那份稿子不是我想说的话。」陆予安看着茶几上的文件夹,「我想讲一件很普通的事。」
「什么事?」
「那天我在学校门口看见蚂蚁搬饼干的事。」
我没忍住,笑了。这孩子还惦记着那几只蚂蚁。
「这个故事可以讲。」我刚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开放日的安排已经定了。能不能换,你得先跟哥哥说清楚,再请活动那边看看。」
陆予安认真地点了点头,又拉了拉我的手:「嫂嫂,你能陪我练习吗?」
「练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小脸绷得紧紧的:「我想练习怎么跟哥哥说,我不想背那份稿子。」
「好啊。」
他笑了一下,随后又问:「那如果哥哥不同意呢?」
「先听听他的理由,听完再想怎么办。」
他低头想了想,慢慢松开我的手:「这次,我想自己跟哥哥说。」
我正要夸他,他已经抱起那本《没用的话》,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朝门外看了一眼,又回头看我。
「嫂嫂,你说,哥哥会不会愿意听我讲第一句话?」
06
「嫂嫂也不知道。」我想了想,又问,「假如我今天特别想吃蛋糕,你却不想吃,难道蛋糕就不好吃了?」
陆予安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你哥哥也一样。他可能没空,也可能有别的看法。你想说的话,还是值得说。」
「那我还是可以告诉他?」
「当然。」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题我会啊!干了那么多年广告策划,我最擅长的就是把复杂的事讲明白。虽然有些客户听完更糊涂,那主要是客户的问题。
我清清嗓子:「来,嫂嫂陪你练习。」
陆予安抱着文件夹,站得笔直:「哥哥您好,我是陆予安,今天想向您申请修改开放日发言稿……」
「停停停。」
他肩膀一紧:「我说错了吗?」
「没有。」我把他拉回沙发上,「你是去找亲哥哥说话的。想说什么,跟他说就是了。」
他眨眨眼:「那应该怎么说?」
「先说你想做什么,再说为什么,最后听听哥哥的意见。」
他琢磨片刻,重新开口:「哥哥,我不想背原来的稿子。」
我冲他点点头:「然后呢?」
「因为我不喜欢。」
「继续。」
「我想讲蚂蚁搬饼干的故事。」
「为什么?」
他低头想了半天:「因为我觉得很有意思。」
「这就很好。」
他却有些担心:「可是开放日是亲子阅读活动,讲蚂蚁会不会不合适?」
我也愣了一下。人家在办亲子阅读活动,你跑上去研究蚂蚁搬家,多少有点跑题。
我正想问他蚂蚁能跟什么书扯上关系,他忽然眼睛一亮:「嫂嫂,我可以讲书!」
「什么书?」
「我看过一本讲昆虫的,里面就有蚂蚁。那天我看到它们搬饼干,回家还特意翻过。」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认真回答:「因为你没问。」
行,逻辑严密,无法反驳。
我拍拍他的肩膀:「那你把想讲的写下来,看看一分钟能不能讲完。」
他点头,刚准备起身,又回头问:「嫂嫂,你能不能别帮我写?」
「为什么?」
他抿了抿嘴唇:「我想自己写。」
「好。」我从抽屉里拿了张空白纸给他。他接过去,把纸平放在文件夹上。
「嫂嫂,还有一件事。我想明天自己去找哥哥。」
「行。」
他抬头看我:「你不陪我吗?」
「我可以陪你到门口。到时候你自己进去说。」
陆予安小脸严肃得像是要去参加董事会。
我忍着笑:「害怕?」
「有一点。」
「我第一次见客户的时候也害怕。后来见多了,就习惯了。」
「那你现在还害怕吗?」
「偶尔吧。有些客户听完二十分钟方案,开口就问你为什么不用红色。」
陆予安一脸茫然。
我摆摆手:「算了,这个等你长大再懂。」
他抱着文件夹,总算笑了。
第二天晚上,陆予安敲响了陆行舟的书房门。
我站在走廊里,比他还紧张。以前见再难缠的客户,我进门前也没站这么直。
「进来。」陆行舟在里头应了一声。
陆予安推门进去,门在他身后虚掩着。我刚准备离开,就听他问:「哥哥,你现在忙吗?」
「还有一点工作。怎么了?」
「我有事情想跟你说。」
「很着急?」
「不着急。」他顿了顿,「但我希望你今天能听。」
我脚步一顿。陆行舟安静了几秒。
「好,给我五分钟。」
我在门外等了五分钟,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是平板放到桌上的一声轻响。
陆予安开口了:「哥哥,我不想用原来的开放日发言稿。」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
「稿子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它很好,我也会背。但我想讲自己喜欢的故事。」
我在门外攥紧了拳头。说得好,继续!
陆行舟的声音很平静:「开放日的发言内容已经安排好了。临时换稿,活动那边也要重新核对。」
陆予安没急着道歉。他想了片刻,问:「那可以调整吗?」
「调整需要理由。」
「我有。」
书房里传来纸张窸窣的声音。陆予安把自己写的稿子拿了出来。他说自己想讲那几只蚂蚁,再讲讲后来在书里读到的知识。他练过,一遍五十多秒。如果活动不允许,他可以不参加这一段发言。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有点抖:「哥哥,我不是故意不听话。我只是觉得,那些话不是我想说的。」
书房里好一阵没动静。我在门外站得腿都麻了,才听见陆行舟说:「稿子给我看看。」
又等了片刻。
「这些都是你自己写的?」
「嗯。」
「没有让嫂嫂帮忙?」
「没有。嫂嫂只陪我练习了怎么跟你说。」
陆行舟似乎叹了口气:「予安,我愿意听你的想法。只是公开活动上有很多人。你觉得一句话没什么,别人听到的,未必是你想说的意思。」
我在门外没吭声。上回予安讲蚂蚁,这人第一句就问他想表达什么,生怕那几只蚂蚁忙活半天,交不出一句「团结就是力量」。不过今天轮到予安说,我得忍住。
陆予安听完,问:「那我以后是不是都不能讲自己喜欢的事?」
「可以讲。」
「那我可以先让活动老师看我的稿子吗?如果不合适,我再改。」
我眼睛一亮。这孩子,居然学会谈条件了。
我听见陆行舟又翻了翻纸。过了片刻,他说:「可以。我明天把稿子交给活动负责人。等他们确认过,内容和时间都合适,就换成这份。」
「真的吗?」
「嗯。」
「谢谢哥哥!」
孩子的声音一下就轻快了。我赶紧往旁边躲。下一秒,书房门打开,陆予安抱着稿子跑了出来。
他一看见我,先是一愣,眼睛随即亮了起来:「嫂嫂!哥哥答应帮我问了!」
我冲他竖起大拇指:「我听见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姜见微。」陆行舟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
完蛋,偷听被抓包。
我慢吞吞地探出脑袋:「有事?」
陆行舟靠在书桌边,似笑非笑:「他是来跟我单独谈的,对吧?」
「对啊。」
「那你站在门外干什么?」
我面不改色:「欣赏走廊风景。」
陆行舟看了眼空荡荡的走廊:「风景不错?」
「还行。主要是你家装修贵,看着赏心悦目。」
陆予安在旁边笑得直抖。我赶紧牵着他溜了,再待下去,陆总怕是要我填一张走廊观赏申请单。
07
周三,开放日,天气很好。
陆予安穿着白衬衫和浅灰色小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出门前,他把稿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五遍。
「嫂嫂,我今天会不会说错?」
我帮他把领子压平。
「有可能。」
他抬起头,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答。
「也可能会紧张,会忘词。真说错了,接着往下讲就是。」
陆予安低头捏着稿子的一角。
「可是会有很多人。他们会不会笑我?」
「可能有人笑,也可能有人根本没注意。你把自己想讲的话讲清楚就行。」
他把卷起来的纸角抚平,深吸了一口气。
「好。」
我牵着他往外走。陆行舟已经站在车旁,一身深灰色西装,脸还是那张冷脸。见弟弟出来,他先问了一句:
「稿子带了吗?」
「带了。」
「昨天活动负责人已经确认过了,内容和时间都没问题。」
陆予安攥着稿子的手松了松。
「谢谢哥哥。」
陆行舟看了他一会儿,又说:
「今天不用太紧张,讲完就好。」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说。」
「就是觉得你今天特别有父爱。」
陆行舟脸一黑。
「我是他哥哥。」
「知道,所以是兄爱。」
陆予安扑哧一声笑了。陆行舟瞥了我们一眼,转身上车时,我分明看见他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活动大厅里摆了几排矮书架。亲子阅读区铺着软垫,几个孩子趴在上面翻绘本,小舞台那边还在试话筒。
予安的分享排在上午十点半。离上场还有半个小时,他就坐到了后台,两只手握着稿子。我陪在旁边,陆行舟去和活动负责人核对流程。
没多久,一个工作人员掀开帘子走过来。
「小陆先生,准备好了吗?」
予安点点头。
「听说发言稿是你自己写的?」
「嗯。」
「那很厉害呀。」
予安抿着唇,还是没藏住笑。他以前没少听人夸他成熟稳重,我倒很少见他高兴成这样。
轮到他上场,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我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陆行舟站在舞台侧面,也朝他点了点头。
予安这才走到话筒前。我绕到台下,在靠过道的位置坐下。灯光一照,我看见他手里的纸在微微颤。
主持人介绍完,台下响起掌声。
「大家好,我叫陆予安,今年八岁。」
声音不算大,倒很清楚。
「今天我想讲一个关于蚂蚁的故事。」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予安停了两秒,我心里一紧。他在学校排练时就很在意这两秒,过后还问唐老师是不是说得不好。眼下比排练时多了这么多人,我以为他又要说对不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稿子,接着讲了下去。
「有一天放学,我在学校门口看到两只蚂蚁搬饼干。饼干太大,它们搬不动。后来又来了三只,一起把蚂蚁搬走了。」
台下几个家长笑了。予安耳朵一下红了,自己也笑了一下。
「是把饼干搬走了。」
他说完,抬头看了一眼台下,声音渐渐稳下来。
「我回家翻了书,才知道蚂蚁会用气味告诉同伴,哪里有吃的。」
「以前我以为,看书就是为了学有用的知识。后来我发现,看书也能弄明白一些小事。比如蚂蚁怎么找到回家的路,为什么有的树叶到了秋天会变黄。」
「还有……」
他停下来,望向站在侧边的陆行舟。
「为什么有些话没有什么用,说出来却很开心。」
台下静了一瞬。予安低头看了眼稿子,认真说完最后一句。
「谢谢大家,我的分享结束了。」
掌声响起来。予安把稿子往胸前一拢,笑得眼睛都弯了。
就这么一场普通的分享。我坐在那儿,倒快要掉眼泪了。
活动结束后,予安跑过来,一头扑进我怀里。
「嫂嫂,我讲完了!」
「嗯,讲得特别好!」
「我中间说错了一句。」他有点不好意思,「但我自己改过来了。」
「我听见了。这不就行了?」
他笑着回过头。陆行舟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瓶水。见弟弟看过来,他便走上前。
「辛苦了。」
陆予安又站直了些。
「哥哥,我今天表现得怎么样?」
陆行舟没马上回答。我正担心他要开始逐项点评,他却蹲下来,把水递给弟弟。
「我觉得很好。说错那一句的时候,你自己接了回来,后面也讲得很清楚。」
予安接过水,小脸一下亮了。
陆行舟又说:
「那天吃饭,我光顾着问你重点,都没好好听你讲。」
予安低头拧了两下瓶盖。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
「哥哥,我其实还有很多想告诉你的事情。」
「是吗?」
他点点头。
「很多很多。」
「那我们回家再聊,好不好?」
「好!」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了。予安连小西装都顾不上换,先回房抱出那个厚厚的文件夹,一溜烟跑进书房。
我跟了两步,在门口停下。这是他们兄弟俩的事,我就不进去了。
刚要转身,里面传来予安的声音。
「哥哥,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
「是我以前写的。」
纸张翻了好一阵,陆行舟才问:
「这些都是你写的?」
「嗯。」
「为什么没给我看过?」
「因为你很忙。」
书房里静了片刻。
「可以等我有空的时候来啊。」
「可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予安说得很轻,「有时候你下班回来还要工作,有时候你在开会。等你有空了,我又觉得这些事情没什么用,怕你不喜欢听。」
这一次,里面很久没有动静。久到我以为陆行舟也在想,这话到底该怎么接。
「予安。」他终于开口,「哥哥以前做得不好。」
我站在门外,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我以为把你的学习和生活安排好,让你少走点弯路,就够了。你想跟我说什么,我没好好问过。」
过了一会儿,予安问:
「哥哥,你以后会听我说话吗?」
「会。」
「那如果你很忙呢?」
「我会告诉你,等我忙完再听。」
「如果你一直很忙呢?」
陆行舟似乎笑了一下。
「那我就得想办法腾点时间出来。」
「那……我能不能每天都跟你说一点?」
「可以。咱们每天晚饭后留点时间聊天。如果临时有事,我会提前告诉你。」
「好!」
「还有,以后在家聊天不用填申请单。」
屋里静了一下。我正想着予安是不是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他问:
「那我现在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
「为什么你的车总是黑色的?」
陆行舟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喜欢黑色。」
「那你为什么喜欢黑色?」
「因为比较稳重。」
「为什么稳重就要用黑色?白色不稳重吗?」
「也不是。」
「那红色呢?」
「予安。」
「哥哥,我还有一个问题!」
我赶紧捂住嘴。
陆总,问车的那张可还排在第二呢。后面还有那么厚一摞,够你慢慢听的。
08
后来,陆予安不再为聊天填申请单。有时候他还是会先问哥哥有没有空。陆行舟如果在忙,就告诉他大概要等多久。遇上临时加进来的会,他也会记得跟弟弟说一声。
这就挺好。总不能陆行舟正在开会,予安突然冲进去告诉他,今天学校门口的树上有只鸟。那公司迟早得倒闭。
学校的戏也排得顺利。唐漫老师特意发来消息,说予安回学校跟她讲了开放日的事,排练时还是喜欢演那棵树。原先候场时他就站在道具旁边背自己那一句,如今也会和别的小朋友聊情节。谁忘了词,他还会在旁边小声提醒。
我看完消息,笑了半天。谁规定未来的商业精英,小时候就不能是棵快乐的树?
陆行舟偶尔回到家,也会问一句「今天有什么开心的事」,虽然语气听着还像在开会。予安倒很买账。就是答着答着,有时候能把哥哥听得有些招架不住。
有天晚上,我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陆行舟过来坐下,半天没开口。
「怎么了?」
他看了眼楼梯。
「予安最近是不是话太多了?」
我差点把嘴里的果汁喷出来。
「他今天跟我讲了二十分钟学校里的事。从午饭吃什么,讲到同桌的橡皮,又从橡皮讲到操场上的鸟。」
「挺丰富啊。」
陆行舟看向我。
「姜见微,你是不是故意的?」
「是你自己答应听的呀。」
「我是答应听,没想到他有这么多话。」
这倒是真的。我当初给那十分钟计时时,也没料到会有这一天。
「那你现在觉得烦吗?」
陆行舟想了想。
「有一点。」
我笑出了声。
「但也挺好。」他说,「我以前真以为他没什么想说的。现在才知道,他每天在学校有这么多新鲜事。」
我正想夸他两句,楼梯上就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陆予安抱着本书跑下来。
「哥哥!我今天发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问题!」
陆行舟下意识坐直了,侧过脸看我,眼神里有点求救的意思。
我往沙发里一靠。活该。孩子攒了那么多话,够你听上一阵子了。
陆予安已经把书翻开,指给哥哥看。
「为什么有的蚂蚁没有翅膀,有的蚂蚁却会飞?」
陆行舟愣了一下。
「因为不同蚂蚁的身体结构不一样。」
「那为什么会不一样?」
「因为……」
陆行舟卡住了,又看向我。
我摊开手。
「别看我,我又不是蚂蚁。」
予安扑哧一声笑了。陆行舟也笑了,眼角轻轻弯了一下。
我还是头一回见他笑得这么自然。
没想到,平时那张冷脸,笑起来还挺好看。
我赶紧把目光挪回电视上。再看一会儿,怕是要影响我享受豪门生活的清醒头脑。
那天晚上,我整理书桌,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前几天予安找我借去看过,看完又放了回来。
我扫了一眼页脚的小字。
《陆予安日常表达训练记录》。
是他第一天递给我的那张申请单。纸上还留着我写的「批准」,以及底下那句:
以后和嫂嫂聊天,不需要申请。
我本来要把纸塞回去,一翻面才发现,予安照着正面的样子,在背面也画了几个格子。
申请内容:今天想说很多很多话。
必要性说明:因为我很开心。
字写得比正面大了些,最后一个「心」字差点出了格。审批意见那一栏空着。
我把纸夹进了笔记本。等他长大了,我非得拿出来给他看看,他八岁那年为了说句话,填过一张多认真的表。
现在嘛,他想说就说。只要别半夜两点跑来敲我房门,嫂嫂也得睡觉。
刚想到这儿,门外就响了三下。
我抬头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半。
「嫂嫂,你睡了吗?」
「还没。」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陆予安特别认真地问:
「嫂嫂,你说,为什么人有两只耳朵,却只有一张嘴巴?」
这题还真把我问住了。
「可能是为了让人多听听别人说话吧。」
他想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哥哥以前是不是用反了?」
我没忍住,笑得肩膀直抖。
行啊,现在都学会吐槽他哥了。
我打开门。陆予安仰脸看我,笑得像只偷吃了蜂蜜的小熊。
「陆予安。」
他立即站直。
「嫂嫂!」
我伸手揉乱他的头发。
「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啊。」
他眨眨眼。
「那是好事吗?」
「是。」我点点头,「不过九点半了,小朋友该睡觉了。有什么问题,明天再来问我。」
「好。」
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跑,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我挥手。
「嫂嫂,晚安!」
「晚安。」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我还扶着门,已经能想象他明早跑过来,一口气问我好几个为什么的样子。
至于原书里那个冷漠寡言、和亲哥哥彻底决裂的陆予安,我也不知道他以后还会不会长成那样。眼下这个倒是敢站在家里的走廊上,笑着跟我说晚安了。
我关上门,往书桌上的笔记本看了一眼。
明天能少问两个就好了。
算了。
谁让我自己批准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