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年前，沈叙白让我等他一年。
他说只要一年，等他把家里的事处理好，就一定会娶我。
我没答应。
我怎么也没想到，三年后再见到他，会是在现任男朋友的家里。
我和程野谈了八个月恋爱，今天第一次去见他妈妈。
程野说他有个同母异父的哥哥，从小跟着父亲生活，平时不怎么回家。这次赶上外婆八十大寿，才被他妈妈叫回来一起吃饭。
我当时没多想，甚至还有点儿紧张。
「你妈要是不喜欢我怎么办？」
程野拎着礼物，笑得不行。
「那我就说你是我从外面骗回来的，退不了货了。」
「程野，你能不能正经一点儿！」
「行行行，」他搂住我的肩膀，低头哄我，「放心吧，我妈早就想见你了。」
门是阿姨开的。
我们刚进客厅，我就看见一个男人背对着我们，正低头替沙发上的老人剥栗子。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
我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沈叙白。
三年不见，他好像没什么变化，眉眼还是那样冷，穿着一件黑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
只是看见我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程野却什么都没发现。
他笑着把我往前带了带。
「哥，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许见夏。」
沈叙白手里的栗子掉在了地上。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才慢慢开口。
「你女朋友？」
程野挑眉：「怎么，我交个女朋友还得先向你申请啊？」
沈叙白没理他。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我脸上，声音一点点哑了下去。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八个月了啊。」
程野终于发现不对劲，看看他，又看看我。
「不是，你俩认识？」
我攥紧手里的礼盒。
还没来得及说话，沈叙白已经站了起来。
他看着程野，一字一句地问：
「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看着沈叙白。
「知道。他是我前男友。」
程野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沈叙白，像是没听懂似的。
「前男友？」
我点头。
「谈过两年多。」
「两年多？」
他重复了一遍，忽然转向沈叙白。
「哥，你什么时候谈过这么漂亮的女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沈叙白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我，似乎有很多话想问。
我却不想跟他对视。
三年前分手时，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人了。谁能想到，绕了一大圈，他竟然成了我现任男朋友的哥哥。
「你们怎么都站在门口？」
孟岚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看见我，立刻笑了起来。
「见夏来了？快进来快进来，阿姨等你好久了。」
她接过我手里的礼物，又看了看三个站在门口的人。
「怎么了？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程野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
「妈，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我哥以前是不是谈过一个叫许见夏的女朋友？」
孟岚愣了一下，转头看我。
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阿姨，我们以前认识。」
沈叙白终于开口。
「不只是认识。」
程野转过头。
「那是什么？」
沈叙白看着我。
「她是我前女友。」
孟岚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她大概也没想到，自己盼了这么久的第一次见面，会是这样的场面。
不过她很快恢复过来，招呼我们坐下。
「先吃饭吧。今天本来就是为了外婆寿宴，把家里人叫回来商量一下。有什么话吃完再说。」
我点点头。
程野却一直握着我的手。
他平时话很多，今天难得安静。
沈叙白坐在对面，面前那盘栗子已经剥好了一半。
他低头把剩下的剥完，递给了外婆。
老人家笑着夸他懂事，又问程野什么时候能把女朋友带回来。
程野立刻接话。
「这不是带回来了吗？外婆，您看我眼光怎么样？」
外婆笑着拉住我的手。
「好，好，长得真俊。」
我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程野趁机凑过来，小声道：「听见没有？外婆都喜欢你。」
我瞪他。
「吃饭。」
他笑着给我夹菜。
可整顿饭下来，我都能感觉到沈叙白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
尤其是程野替我剥虾的时候。
他手指一顿，随后低头喝了口水。
我没理他。
吃完饭，程野主动提出送我回去。
孟岚还想留我们坐一会儿，他却说我明天要上班，不能太晚。
临出门前，沈叙白忽然叫住我。
「见夏。」
我停下脚步。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
「好久不见。」
我点头。
「好久不见，沈先生。」
他脸色微微变了。
程野拉着我往外走。
直到坐进车里，他才终于开口。
「许见夏。」
我转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2
我和沈叙白第一次见面，是在五年前的一场展览结束后。
那天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我负责的当代艺术展刚撤完最后一批作品，几个合作方非要拉着工作人员去吃夜宵。
我本来就累得不行，偏偏其中一个喝多了的男人一直拉着我敬酒。
「许小姐，今天这个展办得不错，喝一杯不过分吧？」
我推开酒杯。
「不好意思，我明天还要上班，今天就不喝了。」
他不肯，伸手拽住我的手腕。
「这么不给面子？你们年轻人就是太端着了。」
我皱起眉，正准备把手抽回来，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直接挡住了那杯酒。
「人家说不喝，你听不懂？」
男人不高兴地抬头。
「你谁啊？」
那人懒洋洋地说：「路过的。」
他长得很惹眼，个子高，眉眼间带着点儿桀骜，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手里还拿着车钥匙。
男人被他噎得脸色难看，碍于旁边还有其他合作方，最终还是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揉了揉发红的手腕。
「谢谢。」
「不用。」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工作牌。
「许见夏？」
「嗯。」
「你是这次展览的策划？」
我点头。
他看了一眼已经空下来的展厅。
「你们领导挺会压榨人的。」
我被他说笑了。
「你不是路过的吗？怎么还管起我们领导来了？」
他挑了挑眉。
「我这人比较爱管闲事。」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陪朋友过来看展的。
那天朋友临时有事先走了，他一个人留到了最后，正好碰上我被人纠缠。
第二次见面，是在一周后的画廊。
他拿着一张展览宣传册来找我，说上次没来得及问，这次想正式请我吃顿饭。
我以为他只是客气，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而且连续来了好几次。
他不太会说漂亮话，追人的方式也很直接。
有时候我忙到晚上十点，他就坐在楼下车里等着，手边放着一份还冒着热气的宵夜。
我说不用等，他就摇下车窗。
「我又没让你负责，怕什么？」
「那你总不能天天来吧？」
「为什么不能？」
他理直气壮。
「我又不是没时间。」
我被他缠得没办法，终于答应和他试试。
恋爱以后，我才发现沈叙白和外表看起来不太一样。
他脾气其实不算好，工作上也很强势，但在我面前却格外有耐心。
我不爱吃香菜，他每次点菜都要提前交代；我加班忘记吃饭，他会打电话过来骂我两句，然后亲自把饭送到楼下。
有一次我被合作方临时改方案气哭了，他赶到时，我正蹲在展厅外面的台阶上啃面包。
他看了我半天，突然把面包拿走。
「就吃这个？」
「不然呢？」
「走，带你吃饭。」
我不肯动。
「我现在没心情。」
他蹲下来，伸手捏了捏我的脸。
「那我陪你没心情。」
我一下子笑了。
沈叙白就是这样。
明明平时看起来谁都不放在眼里，却愿意为了我做很多没什么意义的小事。
我生日那天，他原本答应陪我吃饭，临时却接到父亲的电话，说有一场很重要的家宴。
我没说什么，只让他先忙。
晚上十一点多，我准备关店回家，手机突然响了。
他站在楼下，手里提着一个蛋糕，另一只手还拎着我最喜欢的那家店的宵夜。
「不是说忙吗？」
「忙完了。」
「这么晚了，蛋糕都要化了。」
「那你快点下来，别浪费。」
我跑下楼，他把蛋糕递给我，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
「生日快乐，许见夏。」
那天我们坐在街边吃蛋糕，路过的人都忍不住看我们。
我问他以后是不是也会这样，永远记得我的生日。
他低头替我擦掉嘴角的奶油。
「你要是愿意，我以后每年都陪你过。」
我心里一动。
「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家？」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么着急嫁给我？」
「谁要嫁给你了！」
「不嫁也行。」
他伸手牵住我。
「反正我迟早要娶你。」
那时候我是真的相信，他会做到。
3
我第一次见到宋晚青，是在沈叙白的住处。
那天我刚下班，沈叙白说他晚上要在家处理工作，让我过去陪他吃饭。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书房开视频会议，便自己换了鞋进门。
厨房里传来水声，我以为是他提前叫了阿姨，没想到刚走过去，就看见一个穿着浅色针织裙的女人正站在里面。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你是？」
我愣了一下。
「你好，我找沈叙白。」
她看了我一眼，随即笑起来。
「你就是见夏姐吧？」
她的语气很熟稔，像是早就知道我。
「我是宋晚青，沈叙白的朋友。」
说着，她把手里的汤勺放下，指了指厨房里的砂锅。
「我听说他最近胃不太好，过来给他送点汤。你们还没吃饭吧？正好一起。」
我看着她熟练地打开柜子，拿出碗筷，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你怎么进来的？」
她笑了笑，拿出一串钥匙。
「备用钥匙啊。以前叙白工作忙，经常忘记带东西，叔叔让我帮忙送过几次，钥匙就一直在我这里。」
我没有接话。
她倒像是没察觉，继续说：「我和叙白从小一起长大，沈家很多事情我都熟悉。见夏姐以后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问我。」
这话听起来客气，却让我不太舒服。
我正想说什么，书房门开了。
沈叙白走出来，看见我时眼睛亮了一下。
「来了？」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包，随后看见厨房里的宋晚青，眉头微微皱起。
「你怎么进来的？」
宋晚青笑道：「叔叔让我送文件，顺便煮了点汤。你不是说胃不舒服吗？」
沈叙白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钥匙。
「以后不用自己过来了，钥匙还给我。」
宋晚青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我又不是外人。」
沈叙白没接话，只把钥匙拿了过来。
我原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想到宋晚青把汤盛好以后，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她说自己刚好也没吃饭，坐下来一起吃。
沈叙白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征求我的意见。
我不想显得小气，只能说：「你决定吧。」
他最后还是让她留下了。
吃饭时，宋晚青很自然地给沈叙白夹菜，还问他最近是不是又熬夜，叮嘱他少喝咖啡。
沈叙白没有吃她夹过来的菜，只淡淡地说：「我知道了。」
可他也没有明确让她不要这样做。
我低头吃饭，越吃越没胃口。
宋晚青忽然转向我。
「见夏姐，你们谈多久了？」
「半年多。」
「这么久了啊。」
她笑了一下。
「那叙白应该挺喜欢你的。以前他可没这么认真谈过恋爱。」
我抬头看她。
「是吗？」
「是啊。」
她像是想起什么，笑着说：「不过我们两家认识很多年了，长辈一直希望我们两个能在一起。小时候还开过玩笑，说以后要结亲家呢。」
沈叙白终于放下筷子。
「晚青。」
他声音沉了一点。
「以前的玩笑不用拿出来说。」
宋晚青立刻低下头。
「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生气。」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不懂事的外人。
饭后，我和沈叙白在阳台上吵了一架。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敏感了？」
他伸手想抱我。
「没有。」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让她走？」
「她是送文件来的，饭都做好了，总不能让人家直接走吧？」
我被他气笑了。
「沈叙白，你觉得她是来送文件的吗？」
他沉默片刻，最后说：「我以后会注意。」
我看了他一会儿。
「我不是不让你和她来往，我只是不想每次见到她，都要靠你事后解释。」
他把我拉进怀里，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我当时信了。
可后来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他说一句不会了，就真的不会发生。
4
沈家寿宴那天，沈叙白特意来接我。
我穿了一条新买的裙子，还挑了一份价格不便宜的礼物。
上车后，他看了我好几眼。
「今天怎么这么漂亮？」
「见你爸，不得正式一点儿？」
他笑着伸手握住我的手。
「不用紧张。我爸那个人就是脾气硬，等会儿有什么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偏头看他。
「你不是说今天会正式介绍我吗？」
「嗯。」
他捏了捏我的手指。
「以后你就是我认定的人。」
那句话让我心里甜了一下。
我原本以为，这次见家长总算能让之前那些不舒服的事情过去。
没想到刚进宴会厅，宋晚青就迎了上来。
她穿着一条白色长裙，头发挽得很漂亮，看见我，笑着打招呼。
「见夏姐也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已经挽住了沈叙白的胳膊。
「叙白，叔叔刚才还在找你呢。」
沈叙白皱了皱眉，想把手抽出来。
「你先过去。」
宋晚青却没有松开，反而笑着对我说：「见夏姐，今天人比较多，你随意。」
我看向沈叙白。
他终于抽回了手，低声对我说：「你先去那边坐，我一会儿过去。」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想着今天毕竟是沈家的宴会，没有当场发作。
过了一会儿，沈崇山上台致辞。
他先说了几句场面话，感谢亲友这些年对沈家的帮助，随后突然提到了宋家。
「当年沈家遇到困难，多亏宋家帮忙。这份情，我们一直记在心里。晚青这孩子，我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今天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宣布一件喜事。」
我手里的杯子停住了。
沈崇山看向台下的沈叙白。
「叙白和晚青的婚事，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两家知根知底，以后也算亲上加亲。」
掌声一下子响了起来。
宋晚青站起来，脸颊微红，走到沈叙白身边。
有人笑着说：「这不是早就该办的事吗？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般配得很。」
还有人问什么时候订婚。
沈崇山笑道：「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安排。」
沈叙白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等他否认。
他却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我甚至来不及确认，他是不是在向我解释。
下一秒，他就被父亲叫上了台。
宋晚青站在他身边，笑着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我突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特别可笑。
明明他昨天还在我耳边说，以后我就是他认定的人。
今天他却站在另一个女人身边，接受所有人对他们婚事的祝贺。
我把礼物放在桌上，起身离开。
刚走到停车场，沈叙白就追了出来。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见夏！」
我甩开他。
「别碰我。」
他喘着气，像是一路追得很急。
「你先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还是解释你早就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他张了张嘴，最后低声说：「我本来想等寿宴结束再告诉你。」
我盯着他。
「你早就知道？」
他没有回答。
我忽然笑了。
「沈叙白，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
他急了。
「不是，我没想骗你。」
「那你告诉我，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答应了我爸，先和宋晚青维持一年的名义婚约。」
我怔住。
「一年？」
「就一年。」
他急忙解释。
「我已经和我爸谈好了，只要这一年过去，我就能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到时候我会取消婚约，娶你。」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他以为我松动了，连忙补充。
「我没有喜欢她。你知道的，我喜欢的人一直是你。」
「那这一年呢？」
他愣了一下。
「什么？」
「这一年，我算什么？」
他皱眉，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你当然还是我女朋友。」
我一下子笑出了声。
「你让我做你见不得光的女朋友，等你和别人订完婚，再回来娶我？」
「不是见不得光，我只是暂时——」
「沈叙白。」
我打断他。
「你刚才站在台上，所有人都在祝福你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坐在哪里？」
他眼圈有些红。
「我知道你委屈，但我真的只需要一年。」
我看着他，终于把手抽了回来。
「可我不想等了。」
5
分手后的第一个月，沈叙白几乎每天都来找我。
有时候在公司楼下，有时候在小区门口。
他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也知道我下班的时间，甚至连我哪天休息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开始我还会见他，后来干脆不接电话。
他也不生气，只把东西交给门卫，让人转交给我。
有一次我加班到晚上十一点，出门时看见他坐在车里。
车窗降下来，他朝我招了招手。
「上车，我送你回去。」
我没动。
「不用。」
他从车里下来，手里还拿着一杯热牛奶。
「你胃不好，别总喝咖啡。」
我看着那杯牛奶，心里有些发酸。
以前我加班，他也是这样等我。
只是那时候我知道，无论多晚，回家后都有他在。
现在我却只觉得累。
「沈叙白，你能不能别来了？」
他把牛奶递过来。
「我不打扰你，我就想看看你。」
我没有接。
他站了一会儿，最后把牛奶放在车顶。
「那你回去吧，外面冷。」
我转身走了。
后来他真的取消了婚约。
听说他和沈崇山吵得很厉害，连原本谈好的家族安排都不肯再接受。
我没有去问。
直到三个月后，他拿着一枚戒指出现在我公司楼下。
那枚戒指我见过。
以前我们逛商场时，我曾经在橱窗里多看了两眼。
他当时笑我没出息，连戒指都要盯着看。
没想到他还记得。
「见夏。」
他站在我面前，眼睛里有明显的红血丝。
「我已经处理好了。」
我看着那枚戒指，没有伸手。
「你现在可以不用等了。」
他把戒指递过来。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沉默了很久。
他又说：「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也是这样抱着我说，以后有什么事情都会先商量。
可后来呢？
「沈叙白，我曾经真的很想嫁给你。」
他的手指微微一颤。
「我知道。」
「可是现在不想了。」
我绕过他，走进公司大门。
那天以后，我们再没有见过。
再后来，我换了工作，也逐渐习惯一个人的生活。
四年前，我曾经在一个旧街区改造项目上认识过一个建筑设计师。
他叫程野。
当时我们因为展厅入口的设计争得面红耳赤，他嫌我只顾着好看，我嫌他只会考虑数据。
项目结束后，我们就没再联系。
直到八个月前，他重新出现在我的工作室，拿着一份新的展览设计方案，笑着问我：
「许老师，这次还嫌我设计得难看吗？」
我当时没忍住笑了。
后来我们一起吃饭、看电影，慢慢熟悉起来。
他追我的时候没有沈叙白那么张扬，却很有耐心。
我加班，他会等；我生气，他会哄；我说不喜欢的事情，他真的会记住。
恋爱以后，我才发现，原来两个人在一起，不一定非要轰轰烈烈。
也可以只是下班后有人问一句吃没吃饭，周末有人陪着去超市，买回来的东西永远记得多带一份。
我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和过去告别了。
直到昨天。
沈叙白坐在程野家的客厅里，低头替老人剥栗子。
6
回去的路上，程野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平时开车喜欢放歌，遇到红灯还会伸手过来捏我的手指，今天却只是握着方向盘，偶尔看一眼后视镜。
我坐在副驾驶，忍了半天，还是先开了口。
「你是不是生气了？」
他看着前面的路。
「没有。」
「程野，你撒谎的时候能不能稍微认真一点？」
他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
「我就是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我没说话。
他过了一个路口，忽然问：「你们谈了多久？」
「两年多。」
「这么久啊。」
「嗯。」
「那时候准备结婚了？」
我转头看他。
他仍然看着前面，像是随口问的，可握着方向盘的手明显收紧了。
「谈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今天怎么不说？」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你想让他怎么说？」
「不知道。」
程野烦躁地抓了一下头发。
「总不能我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突然发现她差点儿嫁给我哥，我还得跟没事人一样吧？」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重了，缓了缓。
「我不是怪你。」
我知道。
他今天在饭桌上已经尽力维持正常了。
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从来没想过要隐瞒过去，只是程野平时很少提家里的事。他说过自己有个哥哥，但两个人关系一般，平时几乎不联系。我没有追问，他也没有主动说过名字。
谁能想到，绕了一圈，竟然是沈叙白。
「我真不知道他是你哥。」
程野点点头。
「我知道。」
「我也不知道今天会见到他。」
「我也知道。」
他连着说了两遍，反倒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停在我家楼下。
我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下车，程野突然叫住我。
「见夏。」
我回头。
他看着我，眉头皱着，像是在努力忍住什么。
「你以前是不是特别喜欢他？」
我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没办法立刻回答。
因为我确实喜欢过沈叙白。
那两年多的感情，不是说一句过去了，就能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我也是真的喜欢程野。
他等了几秒，见我没有马上回答，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算了。」
他伸手替我解开卡住的安全带，声音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上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心里忽然有点儿不舒服。
「程野，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
「你明明有话想说。」
他笑了一声。
「我就是想问问，我和我哥到底差在哪儿。」
「你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想了想。
「他以前总觉得，只要把事情安排好了，我就应该跟着他走。你不是。」
程野看着我，眼神动了一下。
我以为他会高兴，没想到他却问：「那如果他现在什么都愿意听你的了呢？」
我愣住。
他自嘲地笑了笑。
「你看，我还是在跟他比。」
我伸手想拉他，他却先一步推开车门下了车。
我跟着下去，他绕到我这边，替我把外套领口拢好。
「早点睡。」
他的动作很温柔，语气却明显有些不高兴。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
我看了一眼，没接。
程野瞥见了来电显示，问：「谁？」
「沈叙白。」
他脸色顿时变了。
电话又响了一遍。
我当着程野的面按了拒接。
几秒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见夏，我想把三年前的事跟你说清楚。】
我直接删除了消息。
程野却没有露出我以为的轻松表情。
他低头看着地面，忽然问：
「他是不是一直都觉得，只要他想，你就会回去？」
我皱眉。
「我已经拒绝他了。」
「我知道。」
他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声音却仍然压着。
「可我不想每次都靠你拒绝他，才能确定你选的是我。」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
他看着我，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重，抬手揉了揉眉心。
「算了，今天先这样吧。」
我心里涌起一股火。
「程野，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我已经把过去告诉你了，也当着你的面拒绝了他，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他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
「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人，而不是一个刚好能让你重新开始的人。」
我愣在原地。
他没再多说，转身上了车。
车灯亮起时，他摇下车窗看了我一眼。
「外面冷，赶紧上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驶出小区。
那一晚，我睡得并不好。
我知道程野不是不相信我。
他只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喜欢的人曾经那么认真地爱过另一个男人。
而那个男人，偏偏还是他的哥哥。
7
第二天，我没等到程野的消息。
以前他醒得早，总会给我发点什么。有时候是早餐，有时候是窗外的天气，偶尔还会拍一张自己刚睡醒的照片，问我是不是又想他了。
我嫌他无聊，他就回：【女朋友不想我，难道想隔壁老王？】
今天倒是安静得很。
我盯着聊天框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我去旧街区看一个新展厅的场地。
程野负责那片街区的建筑改造，之前我们因为展厅入口的设计吵过好几次，今天正好顺路过去看看。
刚走到巷口，就听见有人在喊。
「程工，你先下来！人家老太太都快急哭了！」
我抬头，看见程野正踩在梯子上，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
他低头跟下面的人说了几句，又转过身，继续修那扇老木窗。
一个老太太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围裙，急得直跺脚。
「小程啊，你可千万别把这窗户拆了，我用了三十多年呢！」
「奶奶，我什么时候说要拆了？」
程野从梯子上下来，蹲到她面前，指了指窗框。
「是这里坏了，不修的话，下次刮风整个窗户都得掉下来。您放心，我给您原样修好，玻璃都不换。」
老太太这才放心。
程野拿着工具重新爬上去，嘴里还不忘念叨：「您要是再不让我修，哪天真掉下来，我可不负责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一转头就看见我了。
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下来。
「许见夏？」
他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怎么来了？」
「路过。」
「这么巧？」
「不然呢，专门来看你？」
他笑了，刚才那点儿没精神的样子一下子消失了。
旁边的同事看见我，笑着打趣：「程工，这是嫂子吧？上次你让我们改的那张图，是不是就是为了她？」
程野立刻接话。
「对，我女朋友。你们以后对她客气点儿，她脾气不太好。」
我瞪他。
「程野！」
他笑着躲到一边。
等同事走了，我才发现他右手指节上有一道小口子。
「手怎么了？」
「刚才不小心划的。」
我拉过他的手看了一眼。
「都破皮了，还说没事。」
他低头看我，忽然问：「你这是来查岗，还是来心疼我的？」
我松开他的手。
「早知道不来了。」
他赶紧把我拉回来。
「别啊，我错了。」
我看着他，原本准备说的话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程野察觉到了，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起来。
「怎么了？」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昨晚我不是故意不回答你的。」
他没说话。
我继续道：「我确实很喜欢过沈叙白。这件事我没办法假装没发生过。可我现在喜欢的是你。」
程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
「我就是不舒服。」
他把手插进兜里，偏头看着我。
「我哥以前跟你谈了两年多，我才谈了八个月。你们连结婚都谈过了，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几句好听的，人家已经把戒指准备好了。」
我被他说得想笑。
「你还挺会给自己找压力。」
「那怎么办？」
他凑近一点。
「要不你现在夸夸我？」
我故意想了想。
「你比他年轻。」
他脸一黑。
「许见夏，你能不能有点诚意？」
我终于笑出声。
「你比他好哄。」
「还有呢？」
我抬头看他。
「我喜欢你。」
他愣了一下，随后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这句还行。」
他低头亲了我一下。
我赶紧推开他。
「有人呢！」
「那怎么了？」
他嘴上不在乎，耳朵却有点红。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昨天那点不愉快也没那么难熬了。
程野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有空吗？」
「干什么？」
「陪我去看看外婆寿宴的场地。」
我挑眉。
「你不是已经安排好了吗？」
「是啊。」
他笑了笑。
「不过我想带你一起去。你觉得哪里不舒服，我们就换。」
我心里一动。
「行。」
他满意地牵住我的手。
「那说好了，到时候你站我旁边。」
我故意逗他。
「要是你哥站我另一边呢？」
他立刻松开我的手。
「那我坐中间！」
我笑得直不起腰。
8
宋晚青再次出现，是在一个周末。
那天我提前给孟岚准备了外婆的生日礼物，想着既然答应了程野，就应该正式一点。
我到的时候，孟岚正在客厅里整理相册。
宋晚青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看见我，她立刻笑了起来。
「见夏姐来了。」
我点点头。
「宋小姐。」
孟岚招呼我坐下。
「正好，晚青今天过来帮我挑照片，外婆八十大寿，我想做个相册送给她。」
我把礼盒递过去。
「阿姨，这是给外婆准备的礼物。」
孟岚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套我提前定制的老照片修复册。
她很喜欢，拉着我问了好几句。
宋晚青却一直没说话。
直到孟岚翻到一张照片，她才忽然笑道：「这张不能放进去吧？」
我看过去。
照片上，沈叙白穿着一件白衬衫，正低头替我整理头发。
是三年前沈家寿宴前拍的。
那时候我们刚到不久，沈叙白嫌我头发被风吹乱了，非要替我弄好。
我当时笑得很开心。
孟岚看了看照片，又看向我。
「这是叙白？」
我点头。
「嗯。」
宋晚青把照片拿起来，语气很随意。
「那时候他们感情特别好，叙白走到哪儿都带着见夏姐。沈叔叔还说过，等他们结婚了，一定要好好办一场婚礼。」
孟岚的手停住了。
她以前知道我和沈叙白交往过，却不知道我们曾经认真到这种程度。
「你们当时……已经谈婚论嫁了？」
我还没回答，宋晚青就先开了口。
「差不多吧。」
她把照片放回桌上。
「后来因为婚约的事情闹得不太愉快，叙白还跟叔叔吵了很久。那段时间他几乎不回家，谁劝都没用。」
我听得皱眉。
「宋晚青，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像是被我问得有些委屈。
「我没想说什么啊，只是觉得挺巧的。以前跟叙白谈恋爱，现在又和阿野在一起。」
孟岚看了她一眼。
「晚青，别乱说。」
宋晚青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我就是怕阿野受伤。」
她说着，转向孟岚。
「孟阿姨，您也知道，叙白这个人认死理。他当年那么喜欢见夏姐，现在突然发现她成了弟弟的女朋友，心里肯定不好受。」
我终于听不下去了。
「他不好受，跟我有什么关系？」
宋晚青脸色一僵。
孟岚赶紧打圆场。
「见夏，晚青也是担心家里关系不好。」
我看着她。
「阿姨，我和程野在一起，是因为我喜欢他。至于沈叙白以前怎么想，现在又怎么想，我都管不了，也不想管。」
孟岚点点头。
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还是有些顾虑。
宋晚青没再说话，只低头继续整理照片。
临走时，她忽然拿起那张我和沈叙白的合照。
「这张还是别放了吧。」
她笑着说。
「免得到时候外婆看见了，又想起以前的事情。」
我伸手把照片拿回来。
「这张不用你决定。」
她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
我把照片放进相册最里面，合上封面。
「阿姨，我先回去了。」
孟岚送我到门口，欲言又止。
我刚换好鞋，她忽然问：
「见夏，你和叙白当年，真的是因为晚青才分手的吗？」
我看着她。
「不是。」
她愣了一下。
「是因为他做了一个决定，却没有告诉我。」
孟岚没再问。
我走出门时，正好碰上回来的程野。
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我站在门口，笑着问：
「这么快就走了？我妈又给你塞什么东西了？」
我摇头。
他看了看我的脸色，笑容慢慢收起来。
「宋晚青来了？」
我点头。
程野把水果递给阿姨，拉着我往外走。
「她跟你说什么了？」
我把刚才的事情告诉他。
他听完，脸色有些难看。
「她还真是闲。」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不觉得你哥更闲吗？」
「他忙得很。」
程野冷笑。
「忙着给自己找不痛快。」
走到车边，他替我打开车门。
「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
「我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他看着我。
「她问我，外婆生日那天能不能先不带你过去。」
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9
程野没有立刻告诉我，他妈妈为什么会这么说。
他先把车开到了一家餐厅，点了我平时爱吃的东西。
我看着桌上的菜，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你妈是想让我避开沈叙白？」
程野给我倒了杯水。
「她怕外婆知道以前的事情，老人家心里不舒服。」
我笑了一下。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女朋友又没做错事，为什么要躲？」
他把水杯推到我面前。
「不过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怕麻烦，想把所有事情都捂起来。」
我点点头。
正准备说话，手机忽然响了。
是沈叙白。
我直接挂断。
他又打了一次。
程野看着我。
「接吧。」
我皱眉。
「没必要。」
「接吧。」
他语气很平静。
「我也想听听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沈叙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见夏，你现在有空吗？我想跟你见一面。」
「没空。」
「我有东西要给你。」
「不用。」
他沉默了几秒。
「是三年前的事。」
我正准备挂断，程野忽然伸手过来，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看了他一眼。
最后还是答应了。
我们约在沈家附近的一家餐厅。
沈叙白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旧相册。
我看见那本相册，心里有些不舒服。
那是我们交往时一起拍的照片。
他把相册放在桌上。
「这些东西我一直留着。」
我没碰。
「你想说什么？」
他看着我，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更加疲惫。
「我想告诉你，当年我不是不想娶你。」
我笑了一下。
「你现在说这个还有意义吗？」
「我知道没意义。」
他低头看着相册。
「但我一直觉得，如果当时我把事情处理得更好一点，你就不会走。」
我没有接话。
他又说：「我后来跟我爸闹翻，就是不想再让他安排我的人生。」
「那是你的事情。」
我看着他。
「沈叙白，你现在过得怎么样，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他眼神暗了一下。
「我知道。」
他停了片刻，终于说：「还有一件事，我不想让你从别人嘴里知道。」
我看着他。
「什么？」
「当年那一年的婚约，不是我爸逼我答应的。」
我愣住。
他垂下眼睛。
「是我先提出来的。」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当时不想跟你分手，也不想彻底跟家里翻脸。我以为先答应一年，等拿到更多主动权，就能取消婚约，再和你结婚。」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原来那一年不是他被逼着接受的。
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办法。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知道？」
他点头。
「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不答应。」
我忽然笑了。
「沈叙白，你还真了解我。」
他抬头看我。
我继续说：「你知道我不答应，所以干脆不问。你觉得只要先把事情定下来，我就只能接受？」
「不是。」
他急着解释。
「我当时只是想稳住局面。」
「那我呢？」
我看着他。
「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一个人，不是你手里一件可以先放着、等以后再拿回来的东西？」
他脸色发白。
「我知道我错了。」
「你不是现在才知道错了。」
我站起来，拿起包。
「你是现在才知道，原来我真的不会等你。」
他伸手想拉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他手停在半空。
我转身离开。
走到餐厅门口时，手机响了。
是程野。
「结束了吗？」
「嗯。」
「我在门口。」
我抬头，果然看见他的车停在路边。
他下车替我拉开车门，没问沈叙白说了什么，只把手里的热奶茶递给我。
我接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你上次说过。」
他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眼睛这么红？」
我摇头。
「没事。」
他没再追问，只伸手替我把围巾拢好。
可上车后，他忽然说：
「见夏，以后他再找你，你不用一个人去见。」
我看着他。
「你不怕我心软？」
程野笑了一声。
「怕啊。」
他发动车子。
「但我更怕你一个人难受，还得装作没事。」
10
程野和沈叙白吵架，是在两天后。
那天我下班回家，发现程野没像往常一样来接我。
我给他发消息，他只回了一句：
【我去找我哥，晚点说。】
我原本想问他去干什么，最后还是没问。
直到晚上，他才给我打电话。
「见夏，我一会儿过去找你。」
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
半小时后，程野来了。
他外套没拉拉链，头发有些乱，右手虎口还有一道擦伤。
我皱眉。
「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
「程野。」
他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行吧，推了他一下，他也推了我一下，算扯平。」
我被他气笑了。
「你多大了，还跟人动手？」
「他先惹我的。」
「你哥怎么惹你了？」
程野坐到沙发上，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我去找他，让他以后别再联系你。」
我看着他。
「然后呢？」
「他说他有话没跟你说清楚，还说你们以前的事情我根本不了解，让我别自以为是。」
程野笑了一下。
「我问他，你觉得你了解她，所以你就能替她做决定？他倒好，反过来问我，是不是非要跟他争。」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说我没那么闲。」
他把杯子放下。
「我就是喜欢你，想好好跟你谈恋爱。怎么到了他嘴里，好像我跟你在一起就是为了赢他一样？」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伤口。
他嘶了一声。
「轻点儿。」
「活该。」
我嘴上这么说，还是拿来医药箱，坐到他旁边替他处理。
他低头看着我，忽然说：「我小时候其实挺羡慕他的。」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之前说过。」
「不一样。」
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我哥成绩好，长得也好，爸又有钱。我妈虽然跟他爸离婚了，但一直觉得亏欠他。只要他有事，我妈就会第一时间赶过去。」
他笑得有些勉强。
「有一次我学校有演出，我妈答应来看我。结果演出前，我哥发烧了，她接到电话就走了。」
我没有说话。
「那天我爸坐在台下给我拍了很多照片。后来我妈回来，一个劲儿跟我道歉，说哥哥身体不好，她不能不管。」
他转过头看我。
「我那时候觉得挺没意思的。明明是她答应我的，最后还是让我理解哥哥。」
我替他贴好创可贴。
「所以你一直觉得她偏心？」
「也不是。」
他摇头。
「我知道她也爱我。可她总让我懂事，让我让着哥哥。小时候我觉得没什么，长大了才发现，我好像什么都得先考虑他。」
我握住他的手。
「那你今天为什么不让了？」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因为我现在有女朋友了。」
我被他说得一愣。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指。
「我以前一个人，什么都好说。现在我想把你带回家，想让外婆认识你，想以后家里有什么事都能跟你商量。我不想每次都因为我哥，让你觉得自己不受欢迎。」
我心里一软。
「程野。」
「嗯？」
「你今天说得挺好的。」
他挑眉。
「就这？」
我笑着亲了他一下。
他立刻不满意了。
「许见夏，你这是奖励小朋友呢？」
「不然呢？」
他伸手搂住我。
「那我要再来一个。」
我被他逗笑，正准备推开他，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我以为是外卖，起身去开门。
没想到站在门外的是孟岚。
她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后往屋里看。
「阿野在吗？」
程野站起来。
「妈，你怎么来了？」
孟岚看见他手上的伤，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又跟你哥吵架了？」
程野没说话。
孟岚叹了口气。
「你哥从小就不容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们两个现在为了一个女孩子闹成这样，像什么话？」
我心里一沉。
程野也皱起眉。
「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说见夏不好。」
孟岚看了我一眼。
「我只是希望你能多体谅你哥一点。他以前失去的东西太多了，你现在过得好，有些事情就别跟他争了。」
程野忽然笑了。
「妈，你又来了。」
「什么？」
「从小到大，你每次都让我让着他。现在连我的女朋友，也要我让？」
孟岚脸色变了。
「程野！」
他没有再争辩，只是走到我身边，牵住我的手。
「我能体谅他，但我不会把见夏让出去。」
孟岚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程野把门打开。
「妈，你先回去吧。」
她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了。
门关上后，程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看着他。
「你刚才是不是特别生气？」
「有点儿。」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不过没关系。」
他牵着我往里走。
「外婆生日那天，我会带你去。」
11
外婆八十大寿那天，程野一早就来接我。
我换好衣服，把准备好的礼物放进车里。
他看见我拿着礼盒，伸手接过去。
「这么重，你怎么不叫我？」
「你不是还没到吗？」
「我在楼下等了十分钟。」
我瞪他。
「那你怎么不打电话？」
他笑起来。
「想看看你什么时候发现我。」
到了孟家，已经来了不少亲戚。
外婆坐在客厅里，看见程野进门就招手。
「阿野，过来。」
程野拉着我走过去。
「外婆，这是我女朋友，许见夏。」
老人家打量了我一会儿，笑得眼睛都弯了。
「好，好，长得真俊。」
我把礼物递过去。
「外婆，生日快乐。」
她拉着我的手不肯松。
「你这孩子，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阿野这臭小子平时没少欺负你吧？」
我还没说话，程野就抢着回答。
「外婆，你怎么一见面就拆我台？」
老人家笑得更开心了。
我原本以为，这场寿宴会很顺利。
直到沈崇山带着沈叙白进门。
沈叙白身边还有宋晚青。
他们是外婆邀请来的。
毕竟沈叙白也是孟岚的儿子，外婆的亲外孙。即使孟岚和沈崇山早已离婚，老人也一直没有真正把他当成外人。
宋晚青看见我，笑着走过来。
「见夏姐，好久不见。」
我点了点头。
「宋小姐。」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礼物交给佣人，随后自然地坐到了沈叙白旁边。
我看见沈崇山对她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
程野低头问我：「要不要先去陪外婆？」
我摇头。
「不用。」
他握了握我的手。
「不舒服就跟我说。」
我点头。
刚坐下没多久，就有亲戚认出了我。
「这不是叙白以前带来的那个姑娘吗？」
我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另一个女人笑道：「我记得她，长得特别漂亮。以前跟叙白感情挺好的吧？」
我还没回答，程野已经笑着接话。
「怎么，我找个女朋友还得先查一下她以前谈过几次恋爱？」
那人被他问得一愣。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好。」
程野替我倒了杯茶。
「我女朋友坐在这儿呢，您要是有问题，可以直接问我。」
我低头喝茶，忍不住笑了一下。
沈叙白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宋晚青旁边，偶尔有人和他说话，他也只是简单应付几句。
外婆忽然招手叫我过去。
「见夏，来，坐我旁边。」
我起身过去。
老人拉着我的手，问我平时工作忙不忙，又问程野有没有好好照顾我。
我笑着回答。
她听得很认真，最后还偷偷塞给我一块糖。
「阿野小时候可淘了，你以后要是受委屈，就跟外婆说。」
我被她逗笑。
「好。」
这时，宋晚青端着酒杯站起来。
她先给外婆祝寿，又向沈崇山敬酒。
最后，她看向沈叙白。
「叙白，今天外婆生日，我也敬你一杯。」
沈叙白抬头看她。
她笑着说：「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很多事情外人不知道，但我一直记得。」
桌上有人笑着起哄。
「晚青，你这话说得像新娘敬酒似的。」
宋晚青脸红了一下。
「我就是随口说说。」
沈崇山却笑着接话。
「她和叙白的事情，早晚要有个说法。」
程野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我看见沈叙白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到了父亲身上。
宋晚青没有坐下。
她仍然举着那杯酒，像是在等沈叙白回应。
12
沈叙白没有接宋晚青的酒。
他只是看着沈崇山。
「爸，你刚才说什么？」
沈崇山脸上的笑意淡了。
「今天是外婆生日，有些事情不必在这里说。」
「那就更应该说清楚。」
沈叙白站起来。
「我和宋晚青早就没有婚约了。」
桌上顿时安静下来。
宋晚青的手僵在半空。
沈崇山沉下脸。
「你胡闹什么？」
「我没有胡闹。」
沈叙白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当年那场婚约，是我自己提出的安排。后来我也亲自取消了。宋晚青不是我的未婚妻，我从来没打算娶她。」
宋晚青的脸一下子白了。
「沈叙白，你一定要在今天说这些吗？」
沈叙白看着她。
「你刚才已经替我回答过一次了。」
她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崇山终于忍不住了。
「你知不知道宋家当年帮过我们多少？你说取消就取消，现在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晚青难堪，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沈叙白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
他看向父亲。
「所以我当年才会答应那一年。」
沈崇山皱眉。
「你现在还提这个？」
「不提不行。」
沈叙白的目光忽然转向我。
「因为当年我就是拿这一年，换了见夏对我的信任。」
我没想到他会当众说出这句话。
他继续道：「我以为只要等一年，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她就会回来。我以为她喜欢我，就一定愿意理解我。」
他的声音有些哑。
「可我从来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沈崇山脸色铁青。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沈叙白没有再回答。
宋晚青终于把酒杯放下。
「你当年答应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以为至少这一年，你会认真对待我们的关系。你让我配合你，让我在长辈面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现在你说取消就取消，倒显得只有我一个人不懂事了。」
沈叙白看着她。
「对不起。」
宋晚青笑了。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
她把酒杯放到桌上，转身离开。
沈崇山想叫住她，没能拦住。
他脸色难看地看向沈叙白。
「你今天满意了？」
沈叙白没有说话。
沈崇山又看向我。
「许小姐，你以前和叙白的事情，我不想再提。但你现在既然和程野在一起，就不应该让他们兄弟为了你闹成这样。」
我还没开口，程野已经站了起来。
他把我旁边的椅子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爸，你这话说得不对吧？」
沈崇山看向他。
「你又想说什么？」
程野笑了一声。
「我哥当年做的决定，怎么就成了见夏的错？」
他把我的手握在掌心里。
「她又没拿刀逼着我跟她谈恋爱。我们两个好好的，谁觉得不舒服，谁自己解决。」
沈崇山气得脸色发青。
「你为了一个女人，连家里的脸面都不要了？」
「我挺要脸的。」
程野挑眉。
「所以我才把女朋友带回来，正大光明地告诉所有人。」
沈崇山抬手指着他。
「你……」
「行了！」
外婆突然开口。
她年纪大了，平时很少发脾气，这会儿声音却格外有力。
「今天是我八十岁生日，你们一个个的，非要在我这儿算旧账？」
沈崇山顿时不说话了。
外婆看了看他，又看向沈叙白。
「叙白，你当年做错了事，现在肯认错，我不拦着你。但你不能因为自己心里过不去，就让别人跟着难受。」
沈叙白低下头。
外婆又拍了拍我的手。
「见夏是阿野带来的客人，也是我喜欢的孩子。今天谁也不许给她脸色看。」
我眼眶忽然有点热。
沈叙白走到我面前。
他看着我，眼底有些红。
「见夏，对不起。」
我看着他。
「我接受你的道歉。」
他似乎松了一口气。
我又说：「但我不会回去了。」
他的表情慢慢僵住。
过了几秒，他点点头。
「我知道。」
我没有再说什么。
程野握着我的手，带我重新坐下。
他低头凑近我，小声说：
「刚才表现不错。」
我瞪他。
「你还好意思夸我？」
他笑了。
「那我夸你漂亮？」
「闭嘴，吃饭。」
他乖乖坐好，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我碗里。
「吃吧，女朋友。」
13
寿宴结束时，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程野送我回家，路上一直在说今天的事情。
他说沈崇山最后气得连酒都没喝完，孟岚也被外婆拉着训了一顿，让她以后别总替别人做决定。
我听得直笑。
「你外婆还挺厉害的。」
「那当然。」
程野一脸得意。
「我小时候最怕她了。」
「你还有怕的人？」
「怎么没有？她以前拿鸡毛掸子追着我打，我跑得比狗都快。」
我被他逗笑了。
车停在我家楼下时，他却没有马上让我下车。
「见夏。」
「嗯？」
他看着我，忽然有些认真。
「今天是不是吓着你了？」
我摇头。
「还好。」
「我妈那边……」
他顿了一下。
「她今天确实做得不太好，我回头会跟她说清楚。」
我看着他。
「程野，你不用为了我跟所有人吵架。」
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
「我不是为了你跟他们吵架。」
他笑了笑。
「我是觉得我自己喜欢的人，没必要躲躲藏藏。」
我心里软了一下。
他又说：「不过我也得承认，今天看见我哥站在你旁边的时候，我还是挺不舒服的。」
我故意问：「现在呢？」
「现在好多了。」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手背。
「毕竟你最后还是跟我走了。」
我笑起来。
「你怎么这么幼稚？」
「我就幼稚，怎么了？」
他说着，从副驾驶拿过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生日蛋糕。
「外婆让带回来的。」
程野解释。
「她说今天没顾上好好跟你说话，让我拿给你。」
我看着盒子上的字，忍不住笑了。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
见夏，常来。
我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你外婆挺喜欢我的。」
「那当然。」
程野凑过来，得意地说：「我眼光这么好，她怎么可能不喜欢？」
我拿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
「少臭美。」
他笑着把盒子放好，随后又从车里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还有这个。」
我打开一看，是孟岚写的一张便签。
上面只有一句话。
【见夏，今天委屈你了。改天阿姨请你吃饭。】
字迹很认真。
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程野没有问我会不会原谅他妈妈，只是伸手替我整理了一下头发。
「她今天也挺难受的。」
我点点头。
「我知道。」
「不过以后她要是再让你让着我哥，我就不听了。」
我忍不住笑。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他立刻不服气。
「我怎么了？」
「你今天在饭桌上差点儿把筷子掰断。」
「那是筷子质量不好。」
「你还怪筷子？」
他笑得不行，伸手把我拉过去亲了一下。
「行了，回家吧。」
我下车前，他忽然又叫住我。
「许见夏。」
「干嘛？」
「以后要是我妈再请你来吃饭，你还愿意来吗？」
我看着他，故意想了一会儿。
「看你表现。」
他立刻笑起来。
「那我以后表现好点儿。」
我关上车门，朝他挥了挥手。
上楼后，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对不起。】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我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随后把手机放到一边，打开蛋糕盒。
奶油上插着一颗小小的草莓。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程野。
【你外婆给的蛋糕，挺好吃。】
他很快回过来。
【那下次还带你去。】
我笑着回了一个好。
三年前，沈叙白让我等他一年。
他说等他把所有事情处理好，就会回来娶我。
可后来我才明白，喜欢一个人，不该总是让对方等着。
而现在，有人会在出门前问我冷不冷，会在点菜时记得我不吃香菜，也会在所有人面前牵住我的手。
我把那张写着「常来」的便签贴在冰箱上。
然后给程野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中午想吃什么？】
他回得很快。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我笑着打字。
【那你负责洗碗。】
【成交。】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洗了草莓。
窗外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这一次，我不需要等任何人替我安排好以后。
因为以后有他，也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