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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9:22:11

1

成婚第十四年的那个冬夜,晏云疏终于对我说了句真心话。

「知澜,我这一生最遗憾的,便是当年没能等到燕禾生回京。」

他刚从外头回来,我正替他解外袍。衣领上酒气未散,那颗盘扣解到一半,我停了手。

晏云疏没留意,还望着案上的烛火。

「若当年父亲没有急着替我定亲,兴许一切都会不同。」

我把盘扣解开,问他:「那我呢?」

他抬起头,没听明白。

「我嫁给你快十四年了,在你心里,算什么?」

他想了片刻,像是怕漏了我的好处,数得很仔细。

「你很好。侍奉父母,操持家事,待人接物也从无错处。只是知澜,夫妻情分与少年时的心动,终究不是一回事。」

初嫁时,我也盼过与他做一对恩爱夫妻。他不爱热闹,我推了宴约留在家中陪他。他忘了我的生辰,我替他记着那几日有什么公务。

后来过生辰,我先问的是他当晚回不回来吃饭。有一回他说回,我就当得了份礼。

我原以为,能让他对我多几分亲近,已是件极难的事。原来他至今还记得,少年时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我将他的外袍搭在椅背上。

「晏云疏,我们和离吧。」

他这才变了脸色。

「不过几句酒后闲话,何至于此?」

「我没有与你说笑。」

「你我做了十四年夫妻,两家姻亲牵连甚深,岂能说离便离?」他揉了揉眉心,「你若介意禾生,我往后不提便是。」

外袍有一截袖子垂在椅旁。我顺手把它搭了上去。那是我做惯了的事。

那夜,他去了书房。我坐到烛火燃尽,打定主意,天一亮便回娘家,请父亲替我主持和离。

再睁开眼时,我却回到了十八岁。

2

「小姐,您怎么把定亲的玉佩取出来了?」

青杏的声音近在耳边。我低头看去,手里躺着一枚青玉双鱼佩,佩尾系着鲜亮的红绦。

那是昭武伯府送来的定亲信物。我曾把它收在妆匣最底层,舍不得碰。后来嫁进晏家,倒是日日戴着,直到前世最后那晚也没解下来。可那时的红绦早已褪了色。

我抬头去看妆镜。镜中人梳着未出阁的发髻,眉眼间没有半分倦色。

「青杏,今日是什么日子?」

「六月初七呀。小姐可是睡糊涂了?」

六月初七。两日前,孟家与昭武伯府刚换过定帖。再过十日,两家便要坐下来议定婚期。

前世的我等得心焦,十日里把嫁衣花样想了一遍又一遍。如今,我把玉佩放回锦盒,合上盖子。

「青杏,去请母亲过来。」

「小姐找夫人做什么?」

「退亲。」

青杏手里的茶盏在托碟上磕了一声。

「您不是一直很中意晏公子吗?」

那时我的确中意他。往后是什么日子,我也已经过了一遍。

青杏还没出门,管事嬷嬷便在外头禀道:「小姐,昭武伯府的晏公子来了,说有要紧事,请您去前厅一见。」

我记得晏云疏最重礼数。虽已定亲,婚期未议,他从不会这么早登门来求见我。

「就说我身子不适,改日再见。」

嬷嬷没走,隔着门又说:「晏公子料到您今日不愿见他。可有些话,若今日不说,恐怕就来不及了。」

我方才说要退亲,连母亲还没听见。他是从哪里料到的?

我握紧锦盒,转头叫青杏替我更衣。

3

晏云疏站在前厅廊下,穿一身月白锦袍。他二十岁时就爱穿这个颜色。后来做了官,他常穿深色,我几乎忘了他原先是什么模样。

见我过来,他迎了两步。

「知澜。」

我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晏公子有事?」

他声音一滞:「你一定要这样称呼我吗?」

前世定亲时,我一向叫他晏公子。成婚以后,我才渐渐改口叫他的名字。二十岁的晏云疏,原该听惯这一声才对。

我让青杏去廊口候着,等她走到听不见我们说话的地方,才转向他。

「你想说什么?」

「昨夜你提出和离,我不该说那只是酒后闲话。」

那天夜里,连贴身的丫鬟都被我打发了出去。那句话只有他和我听见。

「你也回来了?」

他点头:「今晨醒来,我便发现自己回到了二十岁。」

他上前半步,像是要赶在我说什么之前,把话都说完。

「知澜,从前是我不好。你替我操了那么多心,我总当是应该的。如今有机会重来,我会好好待你。」

前世,我有多少回盼他同我说一句这样的话。真听见了,我只觉得累。

「晏云疏,你来得正好。」

他抬起眼。我把锦盒递过去。

「这是你家送来的定亲信物。我正要请母亲与你家商议退亲。」

他没有接。

「因为禾生?」

「与她无关。」

「我对禾生只是年少时的一点执念,今生不会再与她牵扯不清。」他越说越急,「伯府那些事,你不想管就交给旁人。你想出去走走,我陪你。你想回娘家住,几日都成。」

我等他说完,问道:「你还记得,前世我提过几次想去城外看枫叶吗?」

「我记得。」

「头一回,你说公务忙。第二回你应了,临出门却让朋友请去赴宴。我等到傍晚,才知道你不会来。」

他看着我,脸色慢慢白了。

「知澜,我那时不知道你这样在意。」

「我说了两次。第二次,你还答应了。」

他张了张口。我把锦盒又往前送了一寸。

「如今我告诉你,我不愿嫁。你听清楚了吗?」

他低头看了许久。

「听清楚了。」

我刚要松口气,又听见他说:「可我不能答应。」

4

晏云疏眼眶泛红。前世近十四年,我从未见他这样过。

「知澜,是我亏欠你。你怎么怨我都好,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成么?」

「若我不要呢?」

他攥起手,又松开。

「你这会儿还在伤心。过些日子,你便知道我是真心想改。」

我从前怕他扫兴,连失望也要等他出了门才敢露出来。如今我把话说得这样明白,他竟还当我在闹一时的脾气。

「晏云疏,我眼下只求一件事,就是退掉这门亲事。你肯成全我吗?」

他伸手接过锦盒。我的手一轻,以为他总算肯听我一句。谁知他打开看了一眼,又将玉佩连同锦盒一并递还给我。

「定帖是两家长辈交换的。玉佩也不是你我私下送的东西,不能这么退。」

这话倒没错。我本来也没指望凭这一枚玉佩便能退亲,还得两家坐下来商议。

他却接着说:「知澜,婚事我不会退。前世欠你的,我可以用这一辈子慢慢还。」

前世要和离,他说两家牵连甚深。今生要退亲,他说两家早已换过定帖。说来说去,他都没问我一句,这辈子还愿不愿与他过。

我收拢手里的锦盒,向他行礼。

「那就请晏公子回去吧。这桩婚事,我会亲自向父母说清楚。」

他还想开口,我已经转身往内院走了。

5

母亲苏怀真正在房里挑嫁衣的花样,见我来了,举起手里那张给我看。

「知澜,来瞧瞧这对并蒂莲。晏家说婚期虽未议定,嫁衣倒可以先备起来。」

我在她膝前跪下。

「娘,女儿想退亲。」

她把那张花样按在膝上。

「你和云疏吵架了?」

我摇头。

「那是为什么?前些日子你还同我说,晏家公子虽然话少,却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这话我的确说过。那时他不过肯停下脚步听我说几句话,我就觉得,往后总有的是日子慢慢熟悉。

「娘,我如今不愿嫁他了。」

「傻孩子,过日子哪能只凭一时的喜欢?昭武伯府家风清正,云疏又是嫡长子。你自幼有主意,娘也由着你,可如今两家连定帖都换了。」

我抬头问她:「若我嫁过去,一辈子都不快活呢?」

花样纸从她膝上滑了下去。

「你这孩子,怎么连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

我俯身把那张纸捡起来,放回她手边。

「娘挑这门亲事,是盼我过得好。女儿知道。可这门亲事,我真的不想要了。」

母亲看着我,许久没有开口。我起身告退,去见父亲。

6

从父亲书房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青杏提着灯笼迎上来,伸手扶我下台阶。

「小姐,老爷可是生气了?」

我把攥皱的帕子慢慢叠好。

「青杏,明早替我把做嫁妆的绣娘都请回去,裁好的喜服先收起来。若有人问,就说婚期未定,不必赶工。」

「可是老爷那边……」

「父亲只说不许退亲,没叫我连夜赶嫁衣。照办吧。」

第二日,绣娘刚走,母亲就到了我房里。我正在翻一本旧游记,她也不催,等我把那一页看完。

「知澜,你当真铁了心?」

我把书合上,点了点头。

「你父亲昨夜气得一宿没睡,还让人去问晏家,成亲的日子能不能放宽些。今早晏家回了话,肯把原拟的成亲时节往后推半年。这已是给足了咱们体面。」

「娘,等上半年,我就会想嫁了吗?」

母亲握住我的手。

「情分也是慢慢处出来的。」

前世出嫁前,她也这样劝过我。那时我信了,连晏云疏爱喝什么茶,都悄悄问过他身边的小厮。

我能说给母亲听的,却只有眼下这一句。

「娘,等多久,我也不想嫁。」

她半晌没接话,临走时瞧见桌上的青玉双鱼佩,脚步顿了顿。

「信物你先收好,别叫旁人瞧见了乱猜。」

等她出了门,我把玉佩放回锦盒,连盒子一并锁进柜里。

7

三日后,晏云疏遣人送来两匣书。

青杏抱进来时,嘴角压都压不住。

「都是小姐爱看的游记。还有一册《南山杂录》,听说连书坊都找不着了。」

那册书就搁在最上头,纸页已经泛黄,书角却齐整。

前世成婚第二年,听人说起书中记的南山秋景,我也央过晏云疏替我寻一本。他那时正在读公文,随口应了。后来我再问,他连书名都不记得了,我也就没有再提。

没想到重来一世,他竟还记得。

「晏公子还说,等秋日枫叶红了,就陪小姐去南山。」

我的手停在书页上。前世想去的时候,总遇不上他有空。后来家事一件接一件,我也再没张罗过。

如今书有了,连去南山的日子也有人替我惦记。我翻过一页,发现自己方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青杏,收好,明日送回晏府。」

「小姐,这可是晏公子特意寻来的……」

「我知道。仔细装回去,别折了书角。」

次日,书还没送出府,晏云疏就亲自来了。这回他先向母亲请了准许。母亲听说我要退回那两匣书,觉得我失礼,便让我们在花厅见一面。

青杏和母亲身边的嬷嬷退到廊口,听不见厅里的话。

晏云疏瞧着案上的两匣书。

「知澜,你不喜欢了?」

「书我还喜欢。婚事我也还是想退。」

他原本已经伸手去掀匣盖,听了这话,又把手收了回去。

「前世是我亏待了你。那些答应过却没做到的事,我如今都记起来了。等入了秋,我陪你去南山。你若喜欢,我们就多住几日。」

「晏云疏,成婚第三年,我想回娘家小住。那次你说了什么,可还记得?」

他没有作声。

「你说我是晏家妇,不能总惦记娘家。后来我娘病了,我想回来侍疾,你又叫我等几日,说婆母那边离不得人。」

那次他回来,我照旧替他倒茶,连一句重话都没说,唯恐为这点事闹得夫妻生分。这样的事,十四年里也不止一回。

「那些都是我的错。」他说。

「我提这些,也不是要你赔礼。我只是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

「往后你想回孟府,随时都可以回。家里的事,我也会同母亲说,再不让她都交给你。」

「可我若还是不想嫁呢?」

他望着我,似乎当真没料到我还会这样问。

「知澜,我已经在改了。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没有应声。若给了他这一次,将来不论日子过成什么样,都得由我自己担着。

他走时,两匣书仍原样摆在案上。我让青杏先收了起来。

8

晏云疏有几日没再上门,晏家的礼却没断过。今儿是糕点,明儿是才剪下来的花枝。有一回,来人还替晏公子捎了句话,往后婚房里不熏沉水香。我前世闻不得那股浓味,原来他也记得。

青杏捧着那几枝花舍不得放手。

「晏公子平日连姑娘家都不大理会,待小姐倒肯留心,连这点小事都记得。」

我从书页上抬起头。

「青杏,若我不做他的妻子,他还肯由着我吗?」

她低头理了理花枝。

「可小姐已经跟他定了亲呀。」

她答得这样理所当然,我反倒不知该怎么接话。

午后,母亲来我院里坐了坐,瞧见窗边那些还没退的礼。

「前些日子你还说他话少。如今他肯花心思,你倒不领情了。」

「娘,若他一直送下去,我就该嫁了么?」

母亲把茶盏放下,望了我好一会儿,伸手替我把碎发别到耳后。

「这几日怎么又瘦了?有什么话,是连娘也不能说的?」

我险些就把那十四年说了出来。可真要开口,一时竟不知该从哪一件小事讲起,才能让她明白,我为什么连一次都不想再试。

我把脸往她掌心贴了贴。

「娘,我没有赌气。」

母亲没有立刻答话。临走时,她叫来青杏,指了指窗边。

「把这些都收好。下回晏家遣人送礼来,就请来人一并带回去。」

我送她到门口。那些礼堆在窗下,这一回,她走前没再劝我收下。

9

又过了两日,外祖母遣人来接我和母亲过去用午膳。我也有些日子没见她老人家了,便随母亲出了门。

苏家摆的是寻常家宴,席上除了几位舅母和表兄妹,还有外祖父一位故交家的晚辈,叫许既明。

前世我与他并不熟。只听说许家经营书坊,他从小爱读书,后来也跟着家里打理生意。

午膳后,外祖母打发我们这些晚辈去园里走走。我在水榭旁找了处清静地方,翻了几页游记。

正读到一段南方山路的记载,身后有人问了一句。

「孟姑娘也喜欢这本游记?」

我回过头。几步外站着个穿青灰长衫的青年,手里也拿着书。

他先拱手行礼。

「在下许既明。方才听苏老先生说姑娘爱看游记,见了这书便想来问一问。唐突了。」

我回了一礼。他瞥见摊开的书页,笑道:

「书里说那一带山路难走,行人多沿江而行。我前年去过,倒觉得山间小道另有些景致。」

「许公子也去游山?」

「是替家里寻刻书的匠人。一路颠簸,哪有书上写得那么好。」

我笑出了声。

「游记自然要拣好看的写。真把蚊虫和泥泞一笔笔记上去,还有谁肯读呢?」

「我便肯读。」他想了想,又道,「一处地方只写好处,旁人当了真,去了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岂不失望?」

我拇指还按在书页上,一时忘了接话。

前世也有人问过我,在晏家过得如何。我总挑些说得出口的好处,再添一句,他待我很好。

「可是我说得不妥?」许既明问。

「没有。许公子说得在理。」

他笑笑,没问我方才想到了什么。等表妹来寻我,他便告辞了。

回府的马车上,母亲见我神色松快,问我今日玩得如何。我点头,她便笑道:

「许家那孩子,我瞧着倒很懂礼。」

「娘,我与人家不过说了几句话。」

「娘也不过随口一提。」

她说完便撩开车帘看街景。我靠在车壁上,想起自己在水榭旁笑出声的那一下。话说了也就说了,用不着再在心里过一遍。

10

才到孟府,青杏就匆匆迎了出来。

「小姐,晏公子今日又来过。」

「我不是说了,不必再替他传话?」

「这回来送的是帖子。」青杏压低声音,「安乐郡主昨日回京了,过几日宗室府上有小宴。晏公子说,他也会与郡主同去。」

燕禾生。重生那日,晏云疏就提起过她。

前世有一回,晏云疏赴宴遇见了她,那时我们已经成婚数年。他回来后难得与我多说了几句,说燕禾生还是从前的模样,说话风趣,满座的人都爱听。

我那晚竟还高兴过。平日问他赴宴如何,他多半只回一句「还好」。直到后来我才晓得,那晚叫他有话可说的是谁。

「晏公子还说,他与郡主从前只是旧识,绝无旁的牵扯,请小姐别误会。」

「知道了。」

青杏望了我一眼。

「小姐,您不生气?」

我摇头。前世的我听了这话,说不定还会揣摩半宿。如今我连这门亲事都要退,又何必猜他惦记谁。

我正要回房,青杏忙跟上来。

「还有一件。晏公子已同伯爷、夫人禀明,要在那日席上当众给您赔礼。」

我停下脚。

「当众?」

「他说先前待您不够周全,这一回要让京中人都知道,他待您是真心的。」

我这才听明白。满座宾客看着他赔了礼,总要等我给一句话。我若受了,往后再提退亲,便像出尔反尔。若当众驳了他,议论的又该是我不识好歹。

「晏公子这回,当真是将小姐放在心尖上了。」青杏说。

连青杏都这样想。那席上的人,又有几个会问我愿不愿意呢?

11

第二日,我让青杏备了纸笔,等她出去才提笔写信。

我与他今世尚未成婚,旧事只有彼此知晓,请他在席间留些分寸。婚约仍由两家长辈商议,他不必当众向我赔礼。

我亲手封了信,托人送去昭武伯府。半日后,青杏替我接了回帖。

「知澜,我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我又看了一遍。席上的事他一句也没应,只又许了我一桩从前想求都求不来的事。

母亲得知宴席的事,来问我的意思。

「你若不想去,娘替你推了便是。」

「娘,我去。」

他若真开了口,我总不能连一句自己的话都没有。

母亲看了我一会儿,说道:

「也好。安乐郡主与你年纪相仿,去见见世面也无妨。只是你们私下再有什么话,也别带到别人府上的席面去说。」

「娘放心,我有分寸。」

赴宴那日,我挑了身浅青衣裙,没戴晏家送来的首饰。母亲上车时看了我一眼,伸手替我理平袖口,什么也没说。

到了宗室府上,晏云疏已经在廊下同几位世家公子寒暄。我才下车,他便越过人群望了过来。

前世每回赴宴,我总要等他与旁人说完了话,才等得到他点一点头。这回他先看见了我。我扶着母亲,径直往里走了。

12

安乐郡主燕禾生穿了身绛红骑装,发间只一支金钗,见我们进门,便笑着招呼。

「孟夫人,孟姑娘,快请坐。」

前世我同她见面不多,听她的事,多半是从晏云疏口中。有时他提到她说过的什么趣话,自己先笑了。我也跟着笑,散了席却免不了想,换作我同他说那句话,他还会不会笑。

宴至半途,几位姑娘约着去园中赏花。我正要起身,晏云疏已走到母亲跟前行礼。

「孟夫人,晚辈有几句话想同知澜解释。」

母亲看了看我。

「你们还在为先前的事闹别扭?」

「是晚辈不好。」

他竟当着几位夫人的面,朝我郑重一揖。邻座的说笑声停了。我在袖里攥紧了手。

「晏公子,不必如此。」

他抬起头。

「知澜,今日禾生也在,正好能把话说清楚。我与她自幼相识,从未有过婚约,不过是朋友罢了。」

燕禾生原在同几位姑娘说话,听到自己的名字,便走了过来。

「云疏哥哥,怎么说起我来了?」

「禾生,烦你替我向知澜解释一句。当年你我之间并没有什么私情。」

燕禾生皱了下眉,先转过脸来看我。

「孟姑娘,我与晏公子是旧识。他送过我几回东西,我只当是朋友之间的礼数。我没和他定过约,也没答应过嫁他。」

她说得坦然,晏云疏的脸色却变了。

前世他说没能等到她。我那时竟没想过,他口中的那个「等」字,燕禾生认不认。

「云疏哥哥,」燕禾生转向他,「你与孟姑娘的婚事,自有你们两家商量。下回有话,你问孟姑娘就是,别捎上我,倒像是我做了什么对不住她的事。」

晏云疏张了张嘴。

「禾生,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好。」

燕禾生没再等他解释,转过来牵我的手。

「孟姑娘,去那边坐坐?我刚从外祖家回来,带了些新鲜玩意儿,正好给你们看看。」

我随她走了。前世我私下拿自己和她比了那么些年,到今日才知道,她从未同我争过什么。

13

宴散时,母亲去了前厅向主人辞行。晏云疏在廊下拦住我,朝青杏看了一眼。我让青杏去廊口候着,等她走到听不见说话的地方,才转过身。

「知澜,今日是我考虑不周。我原以为禾生亲口解释过,你便不会再介意。以后这些事,我不会再在人前提。」

「晏云疏,你还是以为我不肯嫁,是因为燕禾生?」

他愣了愣。

「难道不是?」

「若她今日说喜欢你呢?」

「我不会娶她。」

「若她说愿意等你呢?」

「知澜!」他急着打断我,「今生我只想娶你。」

「可前世,你也娶了我。」

他一时没了话。

「你给了我正妻的名分,也从未纳妾。可成婚这么些年,到头来,你还是说没能等到她,是你一生最遗憾的事。」

他的脸慢慢白了。

「知澜,我那时糊涂。」

「我知道。那样的日子,我过过一回就够了。」

他伸出手,在碰到我之前又收了回去。

「我如今已经知道错了。」

「那便请你答应退亲。」

隔了许久,他才开口。

「除了这件事,旁的我都答应。」

我等到的还是这一句,便不再与他争。正好母亲从前厅出来,青杏也迎了过去,我向晏云疏行了一礼。

「晏公子,告辞。」

上车前,他还站在廊下,叫了我一声。

「知澜。」

我没有回头。

14

回府的路上,母亲没再提晏云疏。到了晚膳时,父亲却差人来叫我去书房。

母亲已经在了。父亲等我行过礼,才把茶盏搁下。

「今日在宴上,你和晏云疏说了些什么?」

「是婚事上的话。晏公子先提起的。」

「我知道。云疏方才来过,说原想同你赔礼,倒叫你难堪了。」

我抬起头。宴席才散了多久,他竟已经来过一趟。

「他答应往后再不当众说这些。还说你若不愿早早出嫁,原拟的成亲时节便再往后推半年。」

母亲开口道:「老爷,知澜既然不愿意,何不让两个孩子再想想?」

父亲摇头:「晏家已经一再退让。这时候提退亲,外人会怎么说咱们孟家?」

他看向我。

「知澜,你究竟想要什么?」

「父亲,我想退亲。」

他的脸沉了下来:「这话我不想再听。」

「可女儿确实不愿嫁。」

「不愿嫁,怎么偏等两家换了定帖才说?」

我张了张口。若在换定帖之前就知道那十四年是怎么过的,我连头都不会点。可这话我怎么能说?

父亲见我不作声,放缓了语气。

「你是我的嫡长女,我难道会害你?昭武伯府这门亲事,是我和你母亲仔细替你挑的。云疏如今也肯用心,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老爷……」

父亲抬手止住母亲:「我知道你心疼她。可她如今退了亲,将来若是后悔,咱们还能上晏家去求第二回吗?」

他转向我:「这几日你先留在府里,宴席就别去了。等你心静些,咱们再议婚期。」

「父亲要禁我的足?」

「你们的婚事已有了闲话,我只叫你少见几日外客,省得人当面问你。」

「可那些话,并不是女儿传出去的。」

父亲停了一会儿,才道:「眼下争这个,又有什么用?」

原来只要晏云疏还肯娶我,婚事就还有转圜。至于我答不答应,他们总觉得可以再劝。

我在案前跪下。

「父亲,退亲后的非议,女儿愿意自己担着。往后就是议不到这般门第,女儿也绝不怨父亲和母亲。」

父亲看了我一阵。

「你如今说得容易。」他摆了摆手,「先回去吧。」

我走出书房。廊下起了风,灯笼晃来晃去。母亲从身后追上来,拉住我的手。

「知澜,你告诉娘,云疏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我想起有一年除夕,满桌饭菜等到油都凝了,他还没回来。又有一回,我病着替婆母操持寿宴,从早忙到散席,他见了我,只说了一句辛苦。

挑出哪一件来说,都像是我小题大做。

「娘,他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那你为何这样执意?」

「我不想等上一辈子,就为了盼他有一天真心待我。」

母亲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廊下的灯影从她脸上掠过去,她这才轻声问我:「知澜,退亲以后的事,你是不是也想过许多遍了?」

我鼻尖发酸。前世每回想走,我都能替他找个理由,再等一等。这一回,我只想替自己打算。

15

母亲把我带回她的院子,屏退下人,亲手倒了茶。

「你小时候练字,一个字写歪了,能在案前坐一下午。后来学琴,手指磨破了也不肯停。娘知道你有主意,可字写错了还能另换一张纸,成了亲,哪有那么容易重来?」

我捧着茶盏,低头看水面。连我自己也没料到,还有坐在她面前说不愿嫁的一日。

「退了亲,外头少不得说你不识抬举。你受得住吗?」

「受得住。」

「往后再没有门第相当的人家来求娶呢?」

「那便不嫁。」

母亲一怔。我抬眼看她:「娘,就算再无人来提亲,我也不愿进晏家的门。」

「你这孩子,究竟受了多大的委屈?」

前世我每回归宁,母亲都要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好,她便笑了。晏云疏官声清正,待人有礼,家里也没有妾室通房。我怕说实话惹她担心,也怕她听完了,仍叫我回去好好过日子。

那些没能开口的话,在心里搁了近十四年。如今母亲真问到跟前,我却说不出是哪一件最委屈。

我握住她的手。

「娘,您只当女儿终于想明白了。旁人瞧着体面,日子还得我自己过。」

母亲低头看着我攥住她的那只手。半晌,她问:「若娘帮你退了这门亲,你会后悔吗?」

「不会。」

「当真?」

「女儿想清楚了。」

她将我的手翻过来,拢在掌心里。

「娘信你。」

这三个字一出口,我的眼泪就掉了下来。母亲从袖里抽出帕子,替我擦了脸。

「你父亲还顾着两家的情面。明日我先去和他说,定帖虽换了,婚期还没议定。眼下把话说开,晏家或许一时不痛快。等拜过天地,再闹出嫌隙,那才真伤两家的交情。」

她已经在替我想该怎么开口了。我低下头,把她递来的帕子攥在手里。

16

当夜,青杏抱了只锦匣进来。

「小姐,晏公子先前送来的东西,奴婢都收拾好了。」

先前的书已托人退了一些。匣里还剩几册书和几件未拆封的礼物。书下压着一只木兔,刻得不算精细,两只耳朵却做得很像样,一只竖着,一只稍稍歪向旁边。

成婚第二年,我随晏云疏去城外踏青,曾在路边老人的摊上看中过一只。他说做工粗糙,不配摆在伯府。我便放回去了。后来他替我添置过好些贵重首饰,我倒还记得那只没买成的兔子。

「晏公子特意叫人雕的,说照着您喜欢的样式来的。」青杏见我拿着不放,也凑过来看。

原来他连这个都记得。

我用拇指摸了摸那只歪耳朵,竟真想过,若往后他肯陪我去南山,也肯让我回娘家多住几日,我们兴许能过得比从前好。

可我也记得最后那个冬夜。他说我侍奉父母、操持家事,样样都好。末了却说,夫妻情分和少年时的心动终究不同。

他如今也许真能改。可我一想到往后又要留心他哪天肯陪我、哪天有空说话,便觉得倦。

我将木兔放回书旁。

「青杏,明日把这些都送回去。」

「小姐,这只兔子您也不要?」

「是挺招人喜欢。」我把匣盖合上,「也送回去吧。」

17

第二日一早,青杏把昨夜那匣礼送回晏府,母亲也去了父亲的书房。直到午后,母亲才遣人来叫我。

父亲坐在案后,见我进门,连茶也没叫人添。母亲坐在一旁,朝我点了点头。

「你母亲说,退亲之后的闲话,你愿意自己担着?」

「是。」

「就是再也议不到这样好的婚事,你也甘心?」

「甘心。」

「那你过几年后悔了怎么办?」

「父亲,若我依您的意思嫁了,过几年又后悔了,您能替我重新选一次吗?」

父亲一时没有接话。

「女儿知道您顾虑孟家的名声。可如今尚未议定婚期,咱们还能趁早坐下来把话说清楚。再拖下去,嫁衣备齐了,亲友也请了,那时才更难开口。」

母亲接过话:「老爷,咱们今儿觉得说退亲伤情面,便把她嫁过去。日后两个孩子过不好,难道晏家就不怨咱们?」

「云疏待她很周全。」

「他再周全,也得知澜愿意才成。」

母亲话说得不重,父亲却抬眼看她:「夫人,从前你也说这门亲事挑得好。」

「从前我只顾着看这门亲事有多好。昨晚知澜同我说,哪怕往后没人来提亲,她也不肯嫁。老爷,你可曾见她在咱们跟前说过这样的重话?」

父亲看了我一会儿,问:「晏云疏究竟哪里不好?」

「他没有做过什么坏事。父亲,是女儿不喜欢他了。」

这话我从前在心里说过许多遍,当着父亲的面说出来,倒也平常。

「当初点头的是我,如今反悔,失礼的也是我。晏家的定礼一件件退回去。伯父伯母若要问缘由,女儿亲自去说。」

父亲端起茶盏,没喝,又放下了。

「这门亲一退,日后你便是后悔,我也不会替你上晏家的门。」

「女儿明白。」

「晏家若是不肯退,你也坚持?」

「坚持。」

他看向母亲。母亲没有再劝,只等他拿主意。隔了一会儿,父亲才道:「罢了。当初是我替你挑的人,往后同他过日子的到底是你。我这做父亲的,总不能真把你绑上花轿。」

我眼眶发热,正要跪下,父亲抬手拦住了。

「先别急着谢,晏家那边还得有个交代。我这就遣人过去,请昭武伯与夫人明日来府上商议。」

我深深行了一礼:「多谢父亲。」

出了书房,母亲从后头跟上来,替我拢了拢披帛。

「往后的话,娘可替你说不了了。」

我握住她的手:「往后的话,我自己说。」

18

傍晚,父亲遣人把话带到了昭武伯府。晏云疏没等到明日,天刚擦黑便来了。

父亲原本不想见,听管事说他已经在府门外候了许久,才让人把他请进前厅。

我进去时,父亲坐在上首,晏云疏站在厅中。听见我的脚步声,他立刻转过身。

「知澜。」

昨日宴上才见过,今日再看,他两颊仿佛瘦了些,眼下也泛着青。

他迎了上来。

「孟大人让人传话,说明日请我父母过来商议退亲。你当真要退?」

「婚期尚未定下。如今把定礼退还,两家还能好好说话。」

他苦笑了一声,近前半步,把声音压得只有我听得见。

「知澜,你说得倒轻巧。前世做了十四年夫妻,如今你一句不嫁,那十四年就一笔勾销了?」

我攥住手里的帕子。那些年我过得再不快活,也是真真切切地过了十四年。倘若当真能忘,我又何至于连再嫁他一回都怕?

「我没有忘。」我也压低了声音,「你也不必忘。往后各过各的日子就是了。」

「我只想重新与你做夫妻。」

「可我不想。」

晏云疏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他仍旧站在我近前,低声问:「若那夜我没提燕禾生,你还会退亲吗?」

「我兴许还会继续骗自己。」我看着他,「可那些年,我就真的快活吗?」

他张了张口,半晌才接上话。

「你病时,我也请过大夫。你生辰,我也备过礼。母亲苛责你时,我也替你说过话。前世我也有待你好的时候。」

「这些我都记得。」我说,「即便记得,我还是不愿再与你做夫妻。」

他怔了片刻,退开半步,声音这才高了些。

「知澜,若我愿意为了你,连昭武伯府都不回呢?」

我抬眼望着他。

「我们可以另择一处宅子,自己过日子。你受够了伯府的规矩,我就陪你搬出去。你想去哪儿,我都陪着。」

他是昭武伯府的嫡长子,将来还要承袭爵位。为了留我,他眼也不眨便答应抛下这些。可他真能放着伯府不管多久?

「晏云疏,你母亲年岁渐长,伯府也离不得你。你何必急着应下这些?」

「我做得到!」

「那你问过我,愿不愿意跟你走吗?」

他一下没了声音。

「你说什么都愿意为我做。可我只求你答应退亲,你始终不肯。」

19

厅里静了许久。父亲搁下茶盏,开了口。

「云疏,婚约既有了分歧,就不宜再拖。明日请你父母过来,两家把话说清楚。」

晏云疏猛地抬头。

「孟伯父,晚辈是真心想娶知澜!」

「我知道。可她如今不愿,这桩婚事由不得你一个人作主。」

我望向父亲。他从前也说云疏诚心难得,如今却肯当着他的面,把我的不愿说给他听。

晏云疏久久没有答话。他看着我,又走近半步,把声音放低,低得只有我听得见。

「那夜我说父亲催婚,我才没能等到禾生。你是不是还记着这句话?」

我没有应声。

「前世有些话,我一直欠你一个交代。我以为过了那么久,提也无用。」他顿了一下,「是我自己不敢提。」

我还没开口,他已转身向父亲行了一礼。

「孟伯父,明日我会随父母一同过来。这桩婚事,晚辈也有话想当面说清楚。」

父亲点了头。他告辞出去,脚步声走远了,父亲才转过来看我。

「知澜,你可想好了?明日晏家若仍不肯退,少不得有一番争执。」

我慢慢展开攥皱的帕子。

「父亲放心,女儿不会改主意。」

「好。回去歇着吧。」

青杏还在房里等我。我请她打开柜子,把那只锦盒拿来。

盒盖一掀,青玉双鱼佩躺在里头,底下压着那截鲜红的绦子。前世我戴了它十四年,绦子褪了色还舍不得换。如今这根还新着,倒正好还回去。

我合上盖子,把锦盒放在枕边。明日两家见面,我要亲手将它还给晏家。

至于晏云疏欠我的交代,他愿意说,我便听听。退亲的事,仍是我的主意。

20

次日一早,昭武伯夫妇便到了孟府。我进前厅时,晏云疏已坐在父母身侧,穿一身玄青锦袍。见我进来,他下意识要起身,又坐了回去。

我向两家长辈行过礼,在母亲身旁坐下。

父亲先开了口。

「晏兄,今日请你们来,是想把两个孩子的婚事说清楚。」

昭武伯笑着点头。

「云疏昨夜跟我说过了。年轻人闹几句别扭,过几日也就好了。」

晏夫人也望过来,语气温和。

「知澜是我看着长大的。云疏哪里做得不周全,伯母先替他赔个不是。」

母亲握住我的手。我还没来得及开口,父亲已接过了话。

「知澜不愿继续这桩婚事。我已和她母亲商议过,决定依着她的意思。」

晏夫人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孟大人,两家定帖都换了,怎能说退便退?」

「婚期尚未议定,眼下还有商量的余地。」父亲说,「真等两个孩子成了婚,日子过不到一处,那时伤的才是两家情分。」

昭武伯皱起眉。

「可云疏对知澜的心意,孟兄也看在眼里。」

父亲没有立即接话。我起身,将怀里的锦盒放在案上。

「伯父,伯母,当初我也点了头,如今改了主意,失礼的是我。晏家送来的定礼,孟家会悉数奉还。外头若有人问起,两位尽管照实说。」

晏夫人看了看锦盒。

「知澜,你是不是嫌云疏性子冷?他从小就不大会说话。你若有哪里不满意,尽管告诉伯母,伯母给你作主。」

「多谢伯母。只是这门亲事,我确实不愿。」

晏云疏终于叫了我一声。

「知澜,你当真一点余地也不肯留?」

「晏云疏,我已经想好了。」

我说完便坐了回去。锦盒还搁在案上,谁也没伸手去碰。

昭武伯见儿子沉默,沉下了脸。

「云疏,婚姻是大事。孟姑娘如今不愿,兴许只是你们年轻,还不懂得如何相处。」

晏云疏抬起头,像是还在等我分辩。我坐着没动。他又望了一眼案上的锦盒,才转向自己的父亲。

「父亲,昨夜我也问过她。她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起身朝我父母深深一揖。

「孟伯父,孟伯母,这桩婚事,晚辈愿意退。」

我的手顿在帕子上。他没有看我,接着道:

「知澜行事端正,未曾有负于我。外人若问起,便说是我与她性情不合,两家商议后退了亲。若有人说闲话,晚辈自会出面解释。」

晏夫人脸色发白。

「云疏,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母亲,儿子知道。这门婚事是儿子自己想要的。她既已说了不愿,儿子不能再逼她点头。」

这回他说完,没有再转头问我。

21

昭武伯夫妇虽有不满,到底点头应下了退亲的事。

我捧起案上的锦盒,亲手递给晏夫人。她盯着盒盖看了一眼,才伸手接过。父亲命人把晏家其余定礼重新清点,待两家核过再归还。

临走前,晏云疏叫住了我。

「知澜,我还有几句话想同你说。」

父亲皱了皱眉。我说:「女儿去去便回。」

他看了晏云疏一眼,点了头。

我们出了前厅,在长廊上停下。青杏和晏家的小厮都候在远处的廊口,听不见我们说话。

廊下石榴花开得正盛。前世我出嫁那日,也是这般时节。

晏云疏望着花,问我:「你还记得前世成婚那日吗?」

「记得。」

那日我垂着眼,从红盖头底下看见他向我伸来的手。周遭都是笑声,我把手交给他,满心以为往后会有好日子过。

「那日你问我,能不能与你好好过日子。」他苦笑了一下,「我答应了。」

我没有接话。他扶着廊柱,过了片刻才继续说。

「前世最后那夜,我说,若父亲没催我定亲,我兴许就等到禾生回京了。其实当年父亲只问我,愿不愿娶孟家的嫡长女。我原可以回绝。」

他顿了顿。

「我听人说,你待人温和,又能把家里诸事打点妥帖。我想,娶你回去,日子应当过得很安稳。」

「所以是我自己点的头。」

那个冬夜,我当真以为他是迫于父命才娶我。这会儿听他亲口说出当年的打算,我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良久,我才问:「那燕禾生呢?」

「我喜欢过她。从未向她求亲,她要回外祖家,我也没开口留过。」

他的手从廊柱上放了下来。

「同你成婚后,家里的事有你,日子过得安稳。我有一点不称意,就想,若当初再等一等,是不是便能和她过上另一种日子。想得多了,连我自己都信了。」

我从前总想,倘若燕禾生真嫁了他,两个人会过得有多好。如今才知道,他连一句挽留都不曾说过,倒替自己想了许多年的好光景。

「重来这一回,我一心求你再嫁给我。到了今日,我才肯承认,前世娶你原也是我自己选的。」他眼里浮起泪光,「我让你替我受了十四年的委屈。」

一滴眼泪落在我手背上。他伸手来扶,我退了半步,他的手便停在了半空。

「晏云疏,你知道前世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他摇头。

「我总以为,再做得好些,你总有一日也会真心待我。我就这样过了十四年。到最后,你说我已经够好了。」

我抬眼看着他。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再做什么也没有用。」

他眼里的泪落了下来。

「对不起。」

我用帕子拭了拭手背。

「往后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吧。」

他张了张口。

「知澜,我方才还想,再求你一回。」

我等着他说下去。过了许久,他终于把手收回去。

「你已经答过了。这一世,我不会再勉强你。」

「多谢。」

我转身往廊口走去。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这一次,他没再叫我。

22

退亲的消息传出去,京中议论了一阵。有人说我性子骄纵,连昭武伯府也瞧不上,也有人说是晏家先改了主意。

晏云疏守了约。有人问起,他只说我们性情不合,两家长辈商量着退了亲。这话传了几回,旁人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父亲偶尔听见,仍会叹口气,母亲却没再劝我回头。

一日,母亲翻出先前备下的嫁衣料子,问我要不要裁几件新衣。

「娘,先放着吧。」

「怎么,你怕往后用不上?」

「哪里就急着用它了?」我笑着把料子叠回去。

母亲替我抚平一处折角。

「也是。娘从前只想着早些替你定下婚事,倒忘了你才十八岁。往后娘也不催你,等你自己有了主意再说。」

有好几日,我还是天不亮就醒了。手伸到帐边,才想起来已经不用去给婆母请安。我把手缩回被子里。再醒来,窗纸已经晒得亮堂堂的。

那年秋日,南山的枫叶红得正好,母亲带我和几位表姐妹去了一趟。山路颠得人坐不稳,青杏一手攥着车帘,一手扶着我,嘴里直说早知道就不来了。

我笑她方才还嫌车走得慢。到了山上,倒也是她先指给我看,说前头那一坡枫叶,比我们在车里瞧见的还红。

回程一样颠簸。她问我,来过这一趟,下回可还想来?

我说想,想来的时候便来。

23

第二年春日,母亲坐到我跟前,说有人托她问起我的婚事。

我把书合到一半。

「娘,您不是答应过,不再催我的婚事吗?」

「记着呢。许家也只托人问一句,你若有意,两家可以先走动走动。」

「哪个许家?」

「你外祖父那位故交家里。许既明,你去年见过的。」

我想起水榭旁那场谈话。他说游记若只写好处,旁人真去了,难免失望。上回在南山的马车里,我还想起过这话。

母亲看我笑了,便问:「想不想再见一面?」

我想了想,点了头。

后来借着亲友往来,我们又见过几次。许既明一说起书坊的事,常常连时辰都忘了。可他若答应陪我去哪里,总会先把手上的事安排好。实在抽不开身,也会早早捎信来,免得我空等。

有一回,他说日后兴许要去江南照料家中的书坊。我便问:「若是成了亲,妻子也得随你去么?」

许既明想了想。

「你若不愿,自然不能强求。只是夫妻长久分住两地,也不是个办法。到时京里、江南各有什么事,摊开来一件件商量,总得寻个咱们都愿意的法子。」

「许公子不觉得,做妻子的理当随夫?」

「我想娶个能同我过日子的人。两个人的事,怎么能只听我一个人的?」

我许久没作声。他看了我一眼,反倒有些局促。

「可是我说错了什么?」

「没有。」我摇了摇头,「我是在想,原来这件事也可以商量。」

后来母亲再问我,可愿让许家上门议亲。我想了一晚,第二日自己去她房里,告诉她我愿意。

24

许家正式来议亲那日,春雨刚歇。母亲把我叫过去,握着我的手问:「知澜,这回想好了?」

我点头。她说了声好,眼眶却有些红。

两家商议得顺利。临到定婚期,许既明又请母亲捎话进来,说我若想多等些日子,只管照我的意思定。

我想起重生那日,晏云疏赶来,求我给他一次机会。我问他听清了没有,他说听清了,可他不能答应。

这回,两家长辈都点了头,外头还等着我答话。

窗外的海棠沾着雨水,我望了一会儿,笑着对母亲说:「娘,您替我告诉他,我愿意。」

后来表兄偶然提起,昭武伯夫妇替晏云疏相看了几户人家,他都婉言谢绝了,至今没再定亲。

「知澜,你当真一点都不觉得可惜?」

「不觉得。」

说完,我低头把方才折起的书页抚平,接着往下读。

成婚前一日,青杏替我收拾妆匣,忽然笑起来。

「小姐,许公子说,等入了秋,想陪您再去一趟南山。」

「他怎么知道我喜欢那里?」

「夫人说的呀。许公子还来问我,上回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我说山路太颠,小姐回来后,腿酸了两日。」

「你倒是什么都告诉他。」

「那可不得说?他听完说,那便早些出门,叫车夫慢着些。小姐若不愿坐车,再想别的法子。」

我忍不住笑了。青杏从匣子里挑出一支簪子,拿到镜前比了比。

窗外春风吹动帘角。我想起前世最后那个冬夜,案上的蜡烛烧尽了,我还坐在那里,等着天亮好回娘家。

「青杏,明儿天一亮就叫我。」

我从她手里接过簪子,搁在镜前。

「就戴这支。我想早些梳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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