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朱乐美,二十七岁,在一家舞蹈培训机构工作。
下岗后,我尝试靠直播赚钱,自力更生。
当亲戚嘲笑我丢面子时,我不但没觉得丢脸,反而加倍卖力。
一个月前,我被培训中心辞退了。
回到家里,我不敢提失业的事,但还是被母亲李玉梅察觉到了异样。
“乐美,你这是咋了?”
“打从刚才回家那会儿,就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妈妈走到我身旁坐下,语重心长地关切询问。
“有事和妈说,别压在心里一个人承受。”
我低着头,把下岗失业的事情说了出来。
“妈,对不起……”
我心存愧疚,说话声音很轻。
“从小学习舞蹈,到头来我连一份正经工作都保不住。”
妈妈伸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话语里满是关怀。
“女儿,舞蹈是你的兴趣特长,学了就学了,没什么可后悔的。”
“现在经济大环境不好,失业也是正常的事情,看开一些。”
边说边看一眼厨房,妈妈话语亲切。
“妈中午炖了你爱喝的鸡汤,去洗个手准备吃饭吧!”
我恳切地点头,心情平复了不少。
不过,事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轻松。
“下岗?啥时候的事?”
中午吃饭时,刚回家的父亲朱建国听闻消息后,脸色变得凝重。
“不就教人跳个舞吗?跟小孩子玩一样,一点都不累吧?”
“这么简单的工作都能丢,让亲戚知道了会怎么说你?”
边吃饭边说话,一同在家吃午饭的还有姑姑朱美霞,她立刻竖起耳朵。
“早跟你说过,别花心思在这些没用的东西上,好好学习,你非不听。”
朱建国自顾自吃饭,嘴里埋怨的话没停。
“这下好了吧!家里花这么多钱供你学跳舞,感情都打水漂了。”
“快三十岁的人了,连份工作都没有,没半点出息。”
我低着头,李玉梅听不下去,摁下手里的碗筷。
“朱建国,别说了!”
“女儿刚下岗,心情很糟糕,你非要当着面这样说她吗?”
朱建国端着碗,表情不以为然,冲我拔高嗓门。
“我说两句怎么了?!”
“李玉梅,瞧你把她惯的,在亲戚面前就是个笑话!”
“早知道就再生个儿子了,养儿防老,生女儿有什么用?”
一旁吃饭看戏的朱美霞悄悄偷笑,随后开口讲话。
“哎哎!建国!”
“不带这么数落自己闺女的,你少说一句吧!”
“玉梅也是,都是一家子,饭桌上不吵架哈!吃饭吃饭!”
我心情低落吃不下饭,饭桌气氛很僵。
“爸,我没有不上进……”
“这几年我在培训中心工作,加班加点,带的班都是最多的。”
“舞蹈技术我也一直在精进,有空就专心练习,设计舞蹈动作。”
我说话声音很轻,朱建国表情不以为然。
“然后呢?学这些有什么用?还不是下岗失业了?”
“说你没出息还来气了……吃完赶紧再去找份工作!”
“失业在家啃老,你让我在亲戚面前脸往哪搁?”
(2)
从小到大,父辈眼中的失望,在这一刻具象化了。
生儿子传宗接代,学舞蹈没出息,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种种印象刻在脑海记忆里,像一根根针,扎心疼。
“朱建国!够了!”
李玉梅搁下碗,站起身来表情生气。
“我的女儿做什么工作,有没有出息,你说了不算!”
“我养她!我有退休金,我负担得起!”
一席话怼得朱建国闭嘴,李玉梅走到我身旁,俯身安慰。
“乐美,你吃饱了吗?”
“去好好休息一下吧,这里妈来收拾。”
我默声点头,站起身回去自己房间。
“哎呀!一家人别伤了和气嘛!”
朱美霞帮着收桌后,来到客厅坐下。
“玉梅呀,建国也是为了孩子好……”
“做家长的总不能一直惯着子女,适当的批评也是应该的嘛!”
朱美霞挂着笑脸,一副唠家常的模样摆摆手。
“你看我家耀祖,小时候也经常不听话来着。”
“要不是咱做家长的经常鞭策,现在指不定和乐美一样了呢!呵呵。”
李玉梅皱眉,解开身上的围裙。
“美霞,你说什么?”
“什么叫跟我家女儿一样?”
朱美霞表情一怔,手贴在嘴唇边卡住。
“我,我就随口说说……”
这时,旁边的朱建国发话了。
“李玉梅,摆个老脸审谁呢?”
“耀祖在银行上班,可有出息了,再瞧瞧你女儿!”
“学舞蹈,下岗失业……亲戚说句闲话你就难受了?”
李玉梅感到生气,开口反驳道。
“我女儿怎么了?乐美是我的心头肉!”
“朱建国,她大伯家生的也是独生女,怎么不见你说过半句闲话?”
一听这话,朱建国额头青筋凸起,将手里的烟头摁灭。
“那能比吗?!”
“就你生的女儿,和人家的宝贝千金比?”
“一心一意念书,现在工作待遇不知道多好……”
眼看要吵架,朱美霞立刻站起来打圆场,把两人从中间隔开。
“好啦好啦!建国!你少说两句!”
安抚好朱建国,朱美霞转向李玉梅。
“嫂子,消消气嘛……”
“今天我来家里,是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
李玉梅没有应声,朱美霞话语变得委婉。
“嫂子,我家耀祖前段时间谈了个对象,人挺不错的。”
“姑娘家要求挺高,说什么也要一套学区的房子才肯定亲……呵呵。”
朱美霞皮笑肉不笑,摁着李玉梅手背讲话。
“城里的学区房,地段挺好的,首付得四十万。”
“我家凑了凑,还差点,呵呵。”
“玉梅你看能不能帮个忙……”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李玉梅轻轻摇头。
“美霞,这忙我帮不了。”
把手抽回来,语气平和带点儿委婉。
“我刚退休,每月两千的退休金,建国给人当保安,才三千多点。”
“家里的积蓄日常衣食住行加看病,又供女儿上学开销,没余多少。”
说到这,李玉梅目光看向房间的门。
“我家乐美年纪也不小了,以后出嫁也要嫁妆,家里的钱得留着。”
听到这番话,朱美霞眉头皱成一团,看向朱建国开口。
“没钱?”
“建国,在大伯家的时候,你是怎么承诺的!”
(3)
朱建国脸色阴沉,靠在沙发上沉寂片刻,咳嗽一声。
“二十万没有,最多……最多十万。”
朱美霞立刻点头,嘴角上扬,两手一拍。
“行吧!十万就十万,钱是少了点总好过没有。”
两人话音刚落,李玉梅就站起身,盯着朱建国发问。
“建国,什么十万?”
“这些年年纪大了经常去医院,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
“你哪来的十万元给别人买房?和我商量过吗?”
眼见还没谈成,朱美霞目光又回到朱建国身上。
朱建国拉不下脸,挺直腰板仰头说话。
“不就十万元吗?帮一下耀祖买房怎么了?”
“李玉梅,钱留着嫁女儿,泼出去的水永远别想收回来。”
“我是耀祖舅舅!这点忙都不帮,你让亲戚们怎么看得起?”
李玉梅不吃这套,手指着朱美霞撕破脸。
“美霞,我家没钱给你。”
“他朱建国有钱他自己掏,我的钱要留着给乐美。”
朱美霞一听这话不乐意了,脸上的笑也荡然无存。
“嘿,大嫂,都是一家子人,你非要拎的这么清吗?”
“耀祖结婚买房,你做舅妈的一分钱不帮,这要是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走到门口,伸手将门打开,李玉梅直接送客。
“建国!你看看她!”
朱美霞气得跺脚,朱建国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快到出门的时间了。
“先回去,以后再说。”
拿起外套,朱建国临走前瞪了李玉梅一眼,十分不爽。
随后,两人一起出门,朱美霞站在楼道里,小声儿嘀咕。
“建国,家里的钱到底是不是你在管?”
朱建国没回应,下楼去了。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房门打开,我来到沙发坐下,坐在李玉梅身边。
“妈……”
轻轻喊了一声,我端详她的眼睛,带着失落和些许惆怅。
“妈妈,我明天就出去找工作,不给家里添负担。”
我开口说话,妈妈伸手抚摸我的头发,话语舒缓。
“乐美,在培训机构工作这几年你也挺辛苦的,找工作先放一放吧!”
“在家里休养一段时间,调整一下心情和状态,妈会照顾你。”
“放心,不论你做什么工作,成为什么样的人,妈妈都支持你。”
我心里暖暖的,轻轻偎依在她身旁。
“妈妈……”
有母亲的关爱,心里的阴霾和失落就能烟消云散。
这时,我的目光不经意间看到茶几上的手机,眼珠一转。
“哎……妈,要不然我在家开直播吧?”
我直起腰板,目光注视李玉梅,说出心里的想法。
“在培训中心的时候,我看同事搞过线上直播,流程我都熟悉。”
“当时我就有直播的想法了,碍于一直没时间。”
妈妈面露微笑,点头回应。
“可以呀!乐美,你愿意找点事做,妈支持你。”
我愉悦一笑,顿时充满干劲儿,站起身来掐着手机。
“嗯嗯!那我去准备一下,今晚就开播!”
“反正在哪儿跳舞不是跳呢?我早习惯了,直播碰碰运气吧!”
(4)
说干就干,我们母女俩清理房间场地,布设支架和灯光,又把衣橱里几套舞蹈演出服挂起来当做背景,按部就班。
晚上六点,吃完饭后我生平第一次开直播。
“Hello,我是舞蹈老师美美。”
站在镜头前有些紧张,好在这些年来从事舞蹈培训工作,没有怯场。
直播间的名字是“美美的舞蹈教室”,我计划直播以舞蹈学习为主。
“直播间的小伙伴晚上好!欢迎来到我的直播间,我是美美老师。”
看一眼当前的直播间人数5人,我朝镜头挥手寒暄。
“今天咱们直播主题是,零基础学习古典舞和爵士舞,在家跟着就能练。”
说完我点开音乐,开始舞蹈热身。
“好啦,我们先热身,跟着我,第一个动作,头部环绕……”
踩着音乐节拍,在镜头面前分解动作跳舞,与以往培训舞蹈的场景类似。
“慢一点,顺时针、逆时针,不要猛甩头。”
“接下来肩绕环、扩胸、转腰、压胯、活动脚踝……”
直播间的人数很少,而且停留时间不长,弹幕也是稀稀落落。
“主播教跳舞的吗?”
“刚开播好像,跳的还可以。”
“小姐姐漂亮,比心。”
我一边直播跳舞,一边尝试与观众互动。
由于要跳舞的缘故,我用电脑屏幕展示直播间画面,这样能实时看到弹幕。
“刚进来直播间的左上角关注点一点,灯牌亮一亮,谢谢!”
“新人舞蹈老师,大家请支持一波!”
随着开播时间持续,直播间的热度增加了一些,人数也偶尔能到20个。
“热身完毕,接下来我们学习今天第一段舞蹈,先看老师示范一遍。”
我逐渐开始进入状态,展示舞蹈教学,动作幅度也变得大起来。
客厅里,吃完饭正在看电视的朱建国,听到些许动静。
“啥动静?在屋里干啥呢?”
朱建国探头问,李玉梅随口把直播的事情说了出来。
“啥?直播?”
朱建国摁掉电视,站起身。
“正儿八经的工作丢了,在家里直播?成何体统!”
眼见朱建国往房间走,李玉梅立刻站起身拦住他。
“你想干什么?”
“乐美下岗待业,在家里开直播怎么了?”
朱建国气不打一处来,双手叉腰。
“让我进去!直播都是些不正经人干的事,干这个没出息!”
“要是让亲戚看到你女儿在网络上丢人现眼,我这老脸往哪搁?”
李玉梅皱眉,不赞同朱建国的说辞,站在原地怼了回去。
“直播也是一种常见的职业,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不正经了?”
“乐美在直播,我不允许你打扰她!”
朱建国进不去房间,气得鼻孔出气,只能回到客厅里。
“帮耀祖买房的事,今晚定下来。”
重新坐回沙发,朱建国没有开电视,而是话语严肃。
“我做舅舅的,话已经在亲戚面前放出去了,不出钱说不过去。”
“十万元不多,家里凑一下的事情。”
听到这话,李玉梅放下手里的毛衣针,表情认真。
“朱建国,我说了。”
“你答应帮亲戚买房你自己掏钱,我的钱留着以后看病养老,乐美出嫁。”
说罢,李玉梅动身去卧室,回来时将一本存折丢在茶几上。
“你的保安工资我都存在这里面,一共七万。”
“要不要帮亲戚送钱,你自己决定。”
(5)
“妈,昨晚直播居然有收益……瞧,八块三呢!”
隔天上午,我拿着手机给妈妈看,面带嬉笑。
“粉丝新增了六个,相信以后会慢慢变好的。”
正在浇花的李玉梅放下水壶,眉宇舒缓。
“乐美,你能感到开心就好。”
“在家做直播也许赚不到什么钱,但只要有事做,人就不会颓废。”
我恳切点头,十分赞同。
“妈妈,昨晚我听到客厅里的谈话了……”
“爸真的拿积蓄给亲戚买房吗?”
我问的很小声,李玉梅沉默片刻,没有正面回答。
“你爸好面子,在姑姑一家面前张口承诺过,那是他的事。”
“乐美,你放心,妈的积蓄会留着,以后给你出嫁用。”
我心存感激,默默记下这份关怀。
接下来的两周,每天晚上我都会准时开播,每天直播近三小时。
“今天课程到这里差不多结束啦,老师下播喽!”
“零基础学舞蹈,后来的同学点一下老师的关注哦!”
“明晚同一时间,老师准时开课,不见不散!”
夜深,下播后的我拿毛巾擦汗,拿起手机查看数据。
直播间在线平均人数27个,礼物很少,预计收益只有二十元。
摁掉手机屏幕,我走去洗脸刷牙。
直播似乎也不好做,站在镜头前三小时挺累的。
但是不能轻易放弃,要有耐心。
镜子前,我暗暗给自己打气。
几天后,家里来客人了。
刚吃过晚饭,朱美霞带着堂弟陈耀祖、姑丈陈军一家人上门。
陈耀祖年龄和我一样都是二十七岁,在县里一家银行工作。
朱建国一改往日的脸色,变得十分热络,站起身来说话。
“耀祖,快都进来坐!美霞,陈军。”
边招呼边对李玉梅使唤,朱建国亲自叮嘱。
“你去给客人泡茶,必须用最好的茶叶。”
“乐美,下楼去买几斤水果,挑贵一点的!”
我下意识起身要出门,李玉梅走进厨房说了一句。
“冰箱的阳光玫瑰还没吃完,阳台还有甜橘柚,切了就行。”
一听这话,朱建国表情肉眼可见不悦,走进厨房,压低声音嘀咕。
“那种东西怎么能招待客人?真不嫌丢人!”
“让女儿去买新鲜的水果,别让亲戚看笑话。”
李玉梅不同意,两人意见不和时,朱美霞走进厨房。
“建国,玉梅,你们干啥呢?都出来坐呀!”
妈让我切柚子,自己拿着热水壶泡茶。
朱建国坐回客厅沙发后,两家人随便聊了一会儿。
正说着,朱建国表情一改变得和蔼,开口提问。
“耀祖,你们银行……还招人吗?”
进门后就自顾自玩游戏的朱耀祖,瞄一眼赵建国,撇了撇嘴。
“舅,你问这个做啥?”
在座的人目光看过来,朱建国话语带着请求开口。
“耀祖,你表姐她最近下岗了,待在家没事做。”
“你和你们银行行长说一下,给她安排个体面的差事,可以吗?”
这句话说出口,我和妈妈都看了过去。
朱美霞先是一愣,马上捂嘴噗嗤一声。
“噗,建国你闹笑话呢!”
朱美霞目光瞥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嫌弃和鄙夷,不易察觉。
“银行的工作岂能说一嘴就有的,我家耀祖可是好不容易才进去的,是吧?”
陈耀祖耸耸肩,一旁的陈军接上话。
“可不是么,大舅哥。”
“这银行系统可难进咯,进去就是有本事有能耐,没进去……呵呵。”
夫妻俩对视一眼,朱美霞得意洋洋。
“哎呀,就是有出息和没出息的区别啦!”
(6)
朱美霞和陈军一唱一和,把朱建国脸都说红了。
“不就一份银行工作吗?”
“怎么跟出息粘上边了?”
话音刚落,李玉梅开口了,拿了片切好的柚子品尝。
“乐美,柚子切的真好。”
“妈上次就说一嘴沿瓣切,不会伤到果肉还好剥。”
妈妈夸赞一句,我也拿了一块,微笑品尝。
朱美霞和陈军愣住,显然没料到我妈妈会有这样的举动。
“嚯,这磕唠的……”
朱美霞缓过来,正眼打量我一番,注意到我毛发规整皮肤涂霜,于是调侃。
“玉梅,你女儿乐美不是下岗了嘛?”
“都待家里啃老的人了,还特地打扮给谁看啊?呵呵。”
陈军偷笑,朱建国感觉丢脸,压低声音嘀咕一句。
“别说她了,正经工作不去找,在家里弄什么直播,瞎搞。”
一听到我在家直播,朱美霞和陈军对视,仿佛听到了天大的乐子。
“啊?你女儿在家搞直播?”
“不是,建国……这感情你都知道了,怎么不好好劝劝呢?”
朱美霞拍朱建国的胳膊,随后又看向我。
“侄女,姑姑劝你一句,去找个班上吧!”
“年纪轻轻的搞什么直播,误入歧途啊你这是!”
话刚说完,一旁的陈军立马接上。
“就是就是,年轻人不务正业,违反公序良俗。”
“待会被公安局抓进去……这辈子就彻底完啦!”
面对这番话,妈妈肉眼可见生气。
正当她要像往常一样为我发声时,我先一步站起来。
“姑姑,我在家做的直播,是教授课程,不是擦边。”
边说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展示几个直播切片。
“我是舞蹈主播,靠自己能力赚钱,遵纪守法不违规,我问心无愧。”
朱美霞一家人伸脖子看手机画面,身旁的李玉梅伸出大拇指,十分欣慰。
“乐美,说的太好了!”
眼见没讨到便宜,朱美霞眼珠一转,注意到直播间人气低,话锋一转。
“你这孩子,姑姑说你是为你好,还跟长辈犟嘴。”
“这直播一天才赚几个子儿呀?镜头面前又嚷又跳,也不嫌丢人。”
陈军坐直身板,话语里也带着嫌弃。
“算了,回头我和快递站长说说,给你安排个送快递的活儿。”
“毕竟亲戚一场,建国平时对我家耀祖也不错,不是谁都是白眼狼。”
听到这话,朱建国眼睛一亮,赶忙给陈军端杯子。
“妹夫,我可盼着你这句话呀!”
“送快递就送快递,总比这啥直播体面,乐美明儿就去快递站报到!”
陈军一脸得意,可我不买面子,直接拒绝。
“爸,我不去。”
一句话直接把朱建国定在原地。
“你说什么?”
朱建国抬手指着我,话语显而易见发怒。
“亲戚好心给你安排正经工作,你还挑三拣四了?”
妈妈也站起身,攥起我的手,没说话,也不想说。
只是这一个简单动作,我就能感到安心。
她一直是我最坚强的后盾和依靠。
“就是呀,侄女,听你爸的吧!”
朱美霞拿起茶杯,送到嘴边嫌烫,手停住。
“你姑丈在快递站记账,也算个小官,是亲戚才帮你走关系找活干。”
“难不成你真想和我儿子一样,白日做大梦进银行系统啊?哼。”
看一眼时间快到上播,我不打算继续掰扯。
“姑姑,我有活干,不需要你们介绍的工作,谢谢。”
(7)
我回房间后,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朱美霞拍拍陈耀祖肩膀,站起身准备走了。
“怎么走了?再坐一会儿吧!”
朱建国表情意外,起身挽留。
“还聊啥呀?”
朱美霞拎起包话里带笑,看一眼李玉梅。
“今儿你请我们一家来,不就是琢磨着给你女儿找工作吗?”
“刚才你也听见了,不是亲戚不帮你,是她自己不乐意干。”
说着说着往外走,朱建国跟了出去,李玉梅开始收拾茶几。
“建国,忙我们帮了,面子也给了。”
楼道里,朱美霞停步。
“当初说好的二十万,你才给耀祖六万,剩下的打算啥时候补上?”
朱建国一脸为难,旁边的陈军掏了根烟叼在嘴里。
“大舅哥,日子快到了,耀祖这学区房首付就差十四万,等着你这个舅舅呢!”
“当初在他大伯家你亲口承诺的,大家伙可都记着,面子也给你了。”
“要不然,下次咱们请他大伯一家来坐坐?”
朱建国一听立刻慌了神,一个劲儿摇头。
“妹夫,妹夫别!十四万我会想办法,我肯定会给耀祖的!”
“你们放心,玉梅有钱,她……她以前当老师,有积蓄,会拿的。”
听着朱建国许诺后,一家人离开了。
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轻。
关门,回到客厅。
“六万我给了耀祖,还差十四万。”
刚坐下,朱建国就发声。
李玉梅擦茶几的手停住,目光看向他,问。
“什么给了?给谁了?”
“朱建国,你把话说清楚。”
朱建国蜷着腰,客厅里很安静,仔细听,能听到房间里传出来的舞蹈节奏。
“存折里的六万,给耀祖了。”
朱建国应一声,朝房间看了一眼。
“女儿迟早都要嫁出去,有去无回的……”
“我是耀祖舅舅,他要结婚买房,我没理由不帮衬。”
说到这,朱建国点了根烟,闷得慌。
“先前她大伯家你不在,我当着亲戚们的面说会帮耀祖二十万。”
“现在还差十四万,这个面子摆出去收不回了……想办法凑凑。”
听到这番话,李玉梅表情冰冷。
她预料到朱建国会给钱,但没料到他把积蓄全送出去。
“随便你。”
三个字脱口而出,李玉梅继续打扫卫生。
“那都是你当保安赚的积蓄,你爱给谁给谁。”
朱建国见状,十指交叉凑近些许。
“那……另外那十四万,你出一下。”
李玉梅擦完茶几,直起腰背,转身,留下一句。
“朱建国,我一分钱都不会出。”
“你要是拿家里的积蓄去赚面子,我们就离婚。”
朱建国被离婚两个字定住,手里的烟没掐稳掉在地上。
这时,手机的呼吸灯亮了。
有人在家族群里发了一个链接,接着是消息。
“大家快来看,朱乐美下岗在家开直播呢!”
发消息的人是陈耀祖,还附上捧腹大笑的表情。
“正经工作不找,迷上网络直播这玩意,呵呵。”
朱美霞也立刻发言,并艾特了几个爱说闲话的亲戚出来围观。
“亲戚们都出来看笑话啊,女孩子家家的搞直播,不嫌丢人。”
被喊出来的亲戚纷纷出来围观,评论,指点江山。
“女孩子家家的,搞这个不行的……找个班上吧。”
“直播间才这点人,闹着玩似的,呵呵。”
“没意思,估计也没啥人看。”
朱建国人傻了,顿感无比丢脸。
李玉梅也看了群里消息,感到很生气。
“@朱美霞”
“我家乐美开直播,遵纪守法,碍着你什么事了?”
(8)
看到李玉梅发的消息,朱建国立刻怒了。
“李玉梅!你在群里顶什么嘴?”
“亲戚说几句会掉你一块肉吗?赶紧给我撤回了!”
李玉梅拒绝,态度坚定。
“朱建国,乐美是我女儿,谁诋毁她就是诋毁我!”
朱建国表情为难,想发消息在群里澄清,又碍于面子下不去手。
“建国,女儿失业了为什么不说一声?”
群里有人发话了,名字备注是朱振华。
“大哥发话了……”
朱建国嘀咕一声,群聊又刷出一句。
“女孩子家的,做直播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我们朱家也是要脸面的,到时候传出去让人笑话。”
“@朱建国 赶紧让你女儿停了,过几天我上门一趟,给她找活干。”
看到屏幕消息,朱建国立刻站起身朝房门走。
李玉梅第一时间上去阻拦,挡在房间门前。
“朱建国,你想干啥?”
朱建国执意想开门,手指着李玉梅责备。
“你没看见群里她大伯发话吗?”
“一个女孩子,正经工作不找,在网上抛头露面,丢朱家的脸!”
女人力气小,李玉梅快拦不住时,原地掏出手机举高。
“朱建国!你闯一下女儿房间试试!我报警!”
朱建国被这番举动定住,僵持片刻后,扭头朝门外走。
这时,房门开了,听到外边动静的我中断了直播。
“妈?”
我走出门,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几分钟后,看完家族群里的消息,我摁灭手机,眉头紧锁。
“妈妈,要不然……我还是出去打工吧?免得亲戚说闲话。”
李玉梅摇头,轻拍我的肩膀安慰。
“乐美,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和偏见,妈永远支持你。”
我心里暖暖的,整理了一下情绪后重新上线。
“美美老师回来咯!舞蹈教学继续呢!”
“哎?灯怎么灭了……”
“妈!”
刚上线,房间的灯突然全灭,屋里瞬间黑下来。
“停电了?可客厅灯还亮着,难道……”
李玉梅见状顿感不妙,立刻快步走去楼道。
找到楼梯间的配电箱,恍然大悟。
“这朱建国,为了不让你直播,把房里的线给剪了……”
回来后,李玉梅看着黑漆漆的房间,一筹莫展。
“乐美,要不然明天再直播吧?”
“妈一早就出门,喊王师傅把线接好!”
我拿着手机,看着直播间有30多人在线,感觉挺可惜的。
“妈,只是房间没电……继续直播也不是不行。”
“家里有照明设备吗?只要看得见就行。”
李玉梅一听点头,立即帮我搞来照明设备。
“老师的房间出现一点小小的问题,大家稍等,很快就能继续哦!”
我一边安抚直播间的观众,一边忙着布置蜡烛,点着。
“乐美,这个小手电可以挂脖子上,朝脸上打光,你试试!”
我戴上小手电筒,调到柔和的白光不刺眼,光正好可以打在五官上。
房间里布置好蜡烛,手电打好光,手机重新架好,直播继续。
由于房间没电,电脑屏幕黑了。
我看不见直播间里的互动,只能自顾自跳舞。
“今天学习的是萨满舞,氛围和音乐比较神秘,大家可以跟着学呢。”
看不见直播间的弹幕互动,我卖力跳舞。
心想,只要努力,就会被人看见吧。
加油,朱乐美!
(9)
“妈!妈妈!”
一大早,李玉梅是被我的敲门声弄醒的。
“乐美,大清早的,怎么了?”
房间门推开一条缝,李玉梅揉揉眼角,看一眼石英钟早上六点半。
朱建国由于保安工作的缘故,不久前已经出门了,此时人不在家。
“妈!你看,你看啊!”
我此时完全没有半点困意,握着手机双目瞪大,一个劲儿指着屏幕。
“昨晚的直播,峰值在线人数十万人!涨粉三点八万!”
李玉梅先是一愣,没缓过神来,凑近手机屏幕看直播数据,一头雾水。
“乐美,这……”
李玉梅懵了,完全不懂原因为何。
“这是怎么回事?前阵子不是只有二三十人看吗?怎么突然就……”
我兴奋极了,立刻手指滑动屏幕,切换到平台主页。
“神秘直播间阿飘在线跳舞,抽象至极!”
“我擦,这是鬼吗?大半夜屋里点蜡烛,灯打脸上,一直跳舞。”
“弹幕互动一直没回,下播也毫无征兆,不会真鬼上身吧?”
整个直播平台首页,几乎都是昨晚我直播间的切片。
“哎呀!乐美,你怎么看去跟女鬼一样……”
李玉梅眉头紧皱,这才想起昨晚的照明布置。
“这,这这可怎么办?是不是要发那个什么澄清视频啊?”
我捂着肚子笑岔气,回想起昨晚播着播着手机就没电,再加上又累又困就草草洗漱睡觉,全然没关心直播弹幕和数据。
“妈!这是好事啊!”
我拉着李玉梅来到客厅坐下,面带笑颜。
“昨晚我跳的是萨满舞,配合上音乐和灯光确实挺抽象的……”
“不过看的人多,说明有流量咯,大家看得开心图个乐子。”
我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逐步分解。
“既然如此,妈,我们就朝着这个方向继续直播呗。”
李玉梅愣住,话语犹豫不决。
“乐美,这……这会不会太抽象了?”
“有人看直播固然是好事,但是扮鬼跳舞,这……这妈一时半会还没接受。”
我笃定决心要做,握紧妈妈的手。
“妈!”
“难得的机会,我想把握住,扮鬼搞怪咋了,又不犯法不违规。”
“你昨天不是还说,做什么决定都支持我吗?”
李玉梅思索片刻,思路打开,把心一横。
“那行吧!乐美。”
“你要做啥妈都支持你,妈待会先去把电给修好!”
有了妈妈的支持,再加上我此刻十足的干劲儿,做起事情来动力十足。
“电子蜡烛,布设!迷彩射灯,要声控的……”
“对了,那种白色雾气装置也搞几个,弄氛围很棒。”
“蓝牙音箱多搞几个,立体声!搞一个吊环,挂绳!”
一整天的忙碌,只为晚上的直播。
除了场景,我还特地去了裁缝店,加急赶制很多抽象的服装。
夜幕降临,直播的时间即将到来。
“女儿,你放心直播,妈给你守着外边和电箱,绝不让你爸捣乱。”
李玉梅为我保驾护航,时时刻刻守在客厅。
灯光,雾气,服装,一切都万事俱备。
我深呼吸一气,摁下直播键位,诡异音乐开始响起。
“卧槽!阿飘主播上线了!”
“妈耶,今天比昨天还抽象,烟都搞起来了!”
“噗,还以为昨晚是直播事故,原来是剧本吗?也太抽象了!”
和我预想的一样,昨晚那波抽象操作,让直播间的流量瞬间拉满。
看着在线人数史无前例的3579人,我可不会浪费这宝贵的机会。
“哦嚯嚯嚯霍!哦嚯嚯嚯霍!阿飘来啦!”
“同学们,今晚依旧是神秘舞教学,动起来呀!”
(10)
一时间直播间人数暴涨,很快便突破三万人,接着是五万。
“阿飘主播在线学跳舞,新来直播间的点个关注,一起来跳舞!”
得益于扎实的舞蹈基础,我大胆融入了观众慕名而来爱看的元素,并进行互动。
“主播扮鬼吗?啊不是鬼,这里是美美舞蹈老师!”
“主播会鬼步吗?当然会,想怎么走都可以哦!倒立走鬼步也行!”
“直播间里还有活人吗?有的有的,都是新鲜的活人!”
“老师蛇精舞剑会吗?包会的兄弟,上礼物立刻安排!”
一番操作下来,直播间的热度冲上热榜,围观的人数只增不减。
“蚌埠住了,太抽象了……[捂脸]”
“这啥主播啊,前几天还是正经舞蹈教学我记得[大笑]。”
“这种艺术还是太超前了[惊讶][惊讶]”
“整一个鬼上身,好颠[笑哭]不过舞蹈水平在线的[大拇指]”
直播间里弹幕刷得飞起,一秒十行。
礼物也如骤风暴雨般倾泄,以至于我反馈的动作都快跟不上。
“断头舞有吗……有的宝子!高德地图提示前方掉头,掉头!”
“托马斯回旋会吗……难度太高了兄弟,送礼物考虑一下呢!哎!你真送呀!那必须上才艺了!”
“狗熊哆嗦毛会吗……会的会的!咙咚呛咙咚呛,咙咚咙咚咙咚呛!”
“鬼畜科目三会吗主包……会的,包会的,美美是专业舞蹈老师呢!”
“主播歇一会儿吧,担心你亖在我手机里……不会的不会的!老师还行!”
……
中途,朱建国回到家,听到房间里动静有点大,想开门阻止,让李玉梅拦住。
“都说了别让她直播了,尽给朱家丢人!”
“今天比前段时间声音更大,还跟鬼叫一样,你瞧瞧像什么样子!”
李玉梅自然清楚我的直播内容,拦着朱建国态度坚决。
“朱建国!你敢闯乐美的房间,或者搞破坏,我跟你离婚!”
朱建国气得咬牙切齿,原地跺脚无能狂怒。
“岂有此理!成何体统!”
“我告诉你,现在亲戚们都盯着你女儿,她还直播,也不害臊!”
指着李玉梅发怒,朱建国急不可耐。
“昨天群里消息你没看吗?她大伯要来家里给介绍工作……”
“人家一片好心,你们母女什么反应?真是给我丢脸!”
李玉梅挡着门,横刀立马,态度坚决。
“乐美说了,不需要!”
“我女儿乐美想做什么工作,她自己会去找,用不着亲戚操心!”
朱建国仰头差点晕过去,离开前怒骂一句。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从七点多一直直播到十点,我整个人近乎虚脱。
下播后瘫坐在地上,衣服背部全是汗。
手臂软趴趴的,像一截海绵。
“乐美?直播结束了吗?”
房间门推开一条缝,李玉梅走进屋里。
“累坏了吧?妈在客厅都感觉动静挺大的,又唱又跳。”
我从毯子上爬起来,拿纸巾擦汗,面带微笑。
“妈,我不累!”
“你以前常和我说,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让自己开心的事情。”
“既然都是跳舞,打扮成什么样,展示什么才艺,性质不都一样吗?”
李玉梅恳切点头,无比赞同。
“好!乐美,妈无条件支持你!”
“说到扮鬼,哎!咱们可以弄一些丧葬用品呀!纸钱花圈啥的……”
“小区外杂货店就有!妈给你去搞!”
(11)
接下来的一周,每天晚上我都准时直播。
扮阿飘,断头舞,倒立鬼步,蛇精,旱地芭蕾,科目三,变脸喷火……
直播花样层出不穷,直播间人气居高不下。
妈妈每天帮我做好后勤,打理生活起居,以及直播时保驾护航。
朱建国在家待不下去,每天吃完饭就出门,十点后才回家。
而我转型做抽象直播的事情,很快便在家族群里传开了。
“妈呀,这建国闺女是疯了吗?怎么搞得跟女鬼似的?”
“快三十岁的人了,失业待岗在网上发癫,倒立洗头……”
“@朱建国 快带朱乐美去精神病院看看吧,你女儿鬼上身了!”
闹得最欢的无非是朱美霞一家三口,在家族群里轮流嘲讽。
“哈哈哈,大家快看朱乐美的直播,太搞笑了!”
“女孩子家家的也不嫌丢人,以后估计没人敢娶喽。”
“大嫂,从今往后可别说你女儿是朱家人,我们做亲戚的都替她害臊。”
嘲笑,截图,说闲话,家族群里的气氛乌烟瘴气。
起初,李玉梅还会因为看不下去,在群里回怼几句。
后来,我耐心劝说后,李玉梅直接关掉了群聊,眼不见心不烦。
“妈,吃水果!嘻嘻。”
上午,我洗了刚买的新鲜水果端到阳台,和妈妈一起分享。
“妈,他们想说就让他们说呗,我不介意。”
“你从小就教导我,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
“当初学舞蹈的时候,爸爸一直反对,是你的支持我才能如愿以偿。”
李玉梅眉宇舒缓,看我的目光多了份放心和慈爱。
“乐美,你能有这么好的心态,妈妈就放心了。”
吃着水果,李玉梅忽然察觉到什么,随口询问。
“乐美,这不是那个什么猫山王榴莲吗?”
嗅了嗅拿在手里切好的水果,李玉梅表情疑惑。
“是超市打折促销吗?”
“我记得这个得一百多一斤,可贵了……”
我品尝一口左右摇头,面露微笑。
“妈,只是个榴莲而已,你放心吃。”
“从今往后,你以前不舍得买,没品尝过的好东西,我都给你安排上,嘿嘿。”
李玉梅感到舒心,吃一口榴莲,表情多了几分担忧。
“唉,你这孩子……”
“乐美,有心是好的,但你现在下岗在家没工作收入,听妈妈的,钱省着花。”
说着,李玉梅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妈前几天给你办了一张银行卡,乐美你拿着。”
“以后每个月,妈往卡里打一千元,给你当生活费。”
卡我没接,而是捂嘴一笑。
“生活费就不必啦,嘻嘻……我现在不缺钱呢。”
李玉梅没听明白,我卖了个关子。
几天后,家里来客人了。
刚吃完晚饭,朱建国就早早买好瓜子水果,提前烧开水。
“建国,玉梅。”
有人敲门,打开后,楼道里站着不下五个人。
依旧是朱美霞一家三口,她,陈耀祖和陈军,还有另外一家人。
朱振华,我的大伯。
邹庆花,大伯母。
还有一个打扮光鲜漂亮,油光发亮小皮鞋,洁白连衣裙头戴蝴蝶结的姐姐。
朱丽雪,我的堂姐。
“呀!都来啦!”
朱建国眉毛高挑,满面热情迎接。
“大哥大嫂,丽雪,快进来坐!”
“我是盼星星盼月亮盼着你们能来呀!”
“哟!瞧瞧你家女儿,又白又漂亮,真是大家闺秀!”
(12)
客厅里,两家人刚坐下,朱美霞一张嘴目标便是我。
“建国女儿,你每天晚上在直播间里发疯,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啊?”
一旁坐着的陈军很自然接上话,抖抖二郎腿。
“估计是下岗太久,待家里精神不正常吧?哈哈。”
“哥嫂也不管管,现在亲戚里都传开了,都在看笑话呢!”
父母在说话,陈耀祖手机打开我的直播切片,摆在茶几上,捂嘴笑。
“表姐,你这搞笑直播也不嫌丢人。”
“我银行同事间都传开了,我可没敢说你是我亲戚,怕丢脸。”
一家三口一席话,说得朱建国无地自容。
而我和妈妈早就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坐得远远地。
“她大伯!你帮帮我家女儿吧!”
嘴里喊出一句话,朱建国目光投向坐在沙发主位的朱振华。
“我这女儿是真没救了,小时候说什么也要学没用的舞蹈,不务正业……”
“现在下岗了,连工作都找不到,每天躲在家里搞直播,把家族的脸丢光了。”
“大哥,嫂子,你们给帮帮忙!求你们了!”
朱建国说完,大伯朱振华微微抬手,示意安静。
“建国呀,这事情说实话……不好办,存在困难。”
“我在政府单位开了十多年车,虽然退休了,但单位的领导我还是认识的。”
朱建国一个劲儿点头,朱振华说话不紧不慢,带着浓浓的官腔。
“你闺女这状态,就算我想托关系安排工作,那也是有难处的。”
“这就像政府工作,不能只想着结果,得从点到面,逐步解决。”
话刚说完,坐在旁边的大伯母邹庆花开口了。
“他建国,托人找工作是有难处的,懂不?”
“像我女儿这么优秀的孩子,想进单位也很难,更别说你家乐美了。”
“前段时间,家里刚请领导吃饭送了不少礼,才口头承诺给丽雪安排工作。”
朱建国一听耳朵都直了,赶忙夸赞朱丽雪。
“哎呀!真不愧是丽雪,这以后就是干部身份啦!可真有出息!”
“比起我家那个下岗玩直播的废物,简直是人比人气死人!”
朱丽雪坐着,姿势很端,腰背挺得笔直,怡然自得地笑了笑。
大伯和伯母说完,朱美霞精准补上一嘴。
“建国,你别光顾着说好呀!”
“他大伯意思是,帮你女儿找工作可以,但是必要的手续你得舍得出嘛!”
“今天来不为别的,你之前答应帮扶耀祖的那十四万,啥时候能兑现?”
听到十四万,朱建国羞愧地低下了头,朱振华随即补上一句。
“对,建国。”
“既然答应帮扶亲戚,这事情不能赖账。”
坐在一旁忍耐许久的李玉梅,终于忍不住了。
“她大伯,伯母,合着今天两家人过来,是专程来设局讨钱的?”
李玉梅站起身,瞥一眼朱美霞,眼神鄙夷。
“先不说乐美不需要谁介绍工作,也没求谁。”
“朱建国已经把自己的六万继续给陈耀祖了,你们还不知足?”
一听这话,被拆穿的朱振华面子挂不住,立刻解释。
“玉梅,你……你误会了!”
“我们是来帮你女儿的,你的政治觉悟要提高,得顾全大局!”
我站起来想表态,让李玉梅摁住肩膀。
“我最后说一次,乐美不比陈耀祖和朱丽雪差,也不需要介绍工作。”
“另外,拿六万积蓄帮扶陈耀祖这笔账,是朱建国要面子,我不需要!”
(13)
索要十四万谈崩,妈妈直接送客。
当时我已经回房间,准备开始直播了。
依稀听到朱美霞和陈军在楼道里大声嚷嚷,气急败坏。
也能听见满嘴官腔的朱振华各种大长辈的脸面和架子,着实反胃。
我不放在心上,全神贯注投入直播中。
经过几天的适应,我从单纯舞蹈搞怪,发展到能随机应变,对答如流。
“林黛玉倒拔垂杨柳有吗?包有的兄弟,这不就来了嘛!”
“妮蔻妮蔻妮蔻!咯咯咯咯!下蛋公鸡!公鸡中的战斗机!”
“Man,沃特抗癌赛!太太太!太太!耶!”
“铁山靠有的!鸡和篮球也有的!主包什么道具都有!”
“感谢老板送的飞机!老板大气!财运亨通事事顺利如厕通畅!”
为了不打扰邻里,白天李玉梅特地给我的房间加装了隔音措施。
任凭屋内再怎么折腾,飞檐走壁倒挂金钩,客厅里也很安静。
期间,妈妈还会贴心送来热毛巾和饮品,休息期间快速整理现场。
直播很顺利,无人打扰,我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乐美,直播结束了吗?”
“妈妈给你留了热水,洗个澡吧!”
十点整,门外传来关切的话语。
我已经下播,正躺在地垫上,看着手机屏幕偷着乐。
手机显示昨日的直播数据。
在线观看人数316512人
收到礼物总计1378件
直播间小店销量3550件
新增粉丝数57305人
平台分成主播收益42525元,税后。
一个晚上,我赚到了去年工作一年才攒下的钱。
而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大约到半个月时,平台的运营方找到我,和我谈起合作签约的事情。
“朱乐美女士,您在平台的粉丝超百万,直播流量非常高。”
“我们平台非常重视,想跟您谈签约的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客客气气,开出非常好的待遇条件。
“给我点时间考虑一下,不急。”
既然是和平台签约,我花时间认真研究其中的利弊。
另外,还花费咨询了业内人士和顾问,给出了合理中肯的意见。
市中心写字楼的会议室,我与平台方的代表正式见面。
“签约可以,但条款细则我要单独谈。”
签约费、流量扶持、利润分成、成长计划,一条一条列得清楚。
合作方面,我没有一头扎进短期高收益中,而是有长远想法。
运营经理感到意外,跟旁边同事交换了个眼神。
“朱老师,做职业主播能有长远的眼光,真不错。”
“很多主播一夜爆红,就急着大接赞助卖货变现,热度很快就下去。”
将修改好的合同文件递给我,经理赞许说道。
“你不但选择稳妥路线,而且还主动加入新苗培养计划,十分难得。”
我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名字,确认无误后交接文件。
“直播毕竟也是一份工作嘛!”
“哪怕平时少赚点,也总比失业待岗强呢。”
签约完毕回到家,我把成为职业主播的消息分享给了妈妈。
“哎呀!乐美,这太好了!”
李玉梅由衷为我感到开心,揉眼睛喜极而泣。
“我就知道,我的女儿最有出息,不比任何人差!”
边说边竖起大拇指,我眯眼微笑幸福极了。
“妈这就去买些硬菜,买牛肉和大螃蟹,给你烧一桌庆功宴!”
我点头感激,并提出自己出钱时,让李玉梅摁回去。
“唉!买个菜而已,妈有钱!妈乐意给宝贝女儿花钱!呵呵。”
说着便朝卧室走去,但过了一分钟仍没出来。
“乐美,你看见妈放抽屉里那个存折了吗?”
“妈的身份证也不见了……”
(14)
听到这个消息,我顿感不妙。
帮着在卧室里一通翻找,也没找到妈妈的存折和身份证。
“存折里有十五万,是妈的积蓄……”
李玉梅忧心忡忡,手指攥紧,突然想到了什么。
“该不会,存折和身份证都被你爸拿走了?”
“乐美,你爸在亲戚面前承诺给陈耀祖二十万买房,把他自己的六万积蓄送出去还不够……”
我虽然也有这样的推测,但仍然不愿相信是朱建国做的。
毕竟,他是我爸爸,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正想着,外边传来开门的声音。
“妈,爸回来了。”
我出言提醒,看一眼李玉梅。
“是不是他做的,我们去问清楚。”
出门来到客厅里,正碰上朱建国回来,手里拎着一袋卤猪头肉和一打啤酒。
“朱建国,我的存折是不是你拿的?还有身份证。”
李玉梅走上前发问,话语严肃且认真。
一开始,朱建国没搭理,直到李玉梅又问了一遍,才回应。
“钱我都取出来了,十四万的窟窿补上了。”
朱建国说这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小卖部买烟。
“还有一万……”
“给她大伯买了两条烟,庆花买化妆品,给丽雪买了新手机。”
“那天晚上没招待好人家,咱们面子挂不住,这人情得补。”
听着这番话,我呆愣在原地。
而李玉梅,眉头紧锁,浑身颤抖。
“朱建国……朱建国……”
“那是我所有的积蓄,我存着养老和给女儿出嫁的钱,十五万,十五万啊!”
说话紧紧咬着牙根,心中那份长期压抑的恼怒控制不住。
“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要跟你离婚!!”
看到李玉梅这番举动,朱建国又跟往常那样不吭声,冷暴力处理。
“未经允许拿别人的存折和身份证,这是违法的!”
我扶着情绪激动的李玉梅,对朱建国的背影说话。
他转过身来,低头看我,冰冷的脸浮现那种从小到大熟悉的失望。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你懂什么!”
“你姑姑和大伯,是亲戚!耀祖在银行工作,还有丽雪那么有出息,你呢?”
“糟心的赔钱货,废物点心,搞什么直播,把我的脸丢光了!”
他双目瞪着我,充斥着过往二十多年熟悉的父辈威严。
从小到大,他时不时对我会失望,会嫌弃,会遗憾……
唯独这次,他骂的最凶,也最彻底。
“妈,我刚才全程录音了。”
我举起手机晃了晃,眼睛冷冰冰扫过朱建国。
“报警。”
朱建国全然没料到我是这样的反应,果断,冷血,毫不留情。
“好!”
一声中肯的应答,李玉梅抹一把眼泪,点头,拿手机报警。
“李玉梅,你敢!”
朱建国怒了,冲上来就要抢夺手机,我拧着嗓子大喊一声。
“朱建国,你敢碰我妈,我告到你牢底坐穿!”
被我爆发式的一句话镇住,朱建国威严挂不住,怒吼一句。
“反了天了!没出息的东西,看我不教训教训你!”
“朱家这么多亲戚,你还嫌不够丢人!”
朱建国说完抡起胳膊五指并拢,而我第一时间拿起手机拍摄。
“打啊!我平台一百四十万粉丝,你动我一下试试?”
“看是你朱家亲戚的嘴硬,还是我粉丝团的盒武器硬!”
(15)
朱建国不敢动手,客厅里僵持了十分钟,警察来了。
带头的民警例行公事问话。
“谁报的警?什么情况?”
李玉梅擦了把汗,把存折和身份证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我是这家主人!她的钱就是我……”
朱建国在旁边想插嘴,被民警抬手一拦。
“先让报案人说完,你别插嘴,保持距离!”
李玉梅陈述完案情后,民警转头看向朱建国。
“所以,钱和身份证都是你拿的?”
朱建国梗着脖子,脸上那点狠劲儿还没散干净。
“是我拿的,怎么了?”
“她是我老婆,两口子的事,我还犯法了?”
民警不在乎这样的说辞,就事论事。
“就算是夫妻共同财产,也不能未经许可私自挪用,存折是谁的?”
朱建国低头,应了一句。
“……她的。”
民警又问。
“你取钱经过她同意了吗?”
朱建国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朱建国,你涉嫌侵占夫妻共同财产,数额巨大。”
“现在跟我们回局里一趟,接受调查!”
被带出门的一刻,朱建国整个人是懵的。
“乐美!”
他在我背后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了点慌。
“你就不能劝劝你妈?一家人非得这样?我是你爸啊!”
我脚步没停,只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劝。”
“妈亲口说过,你自己的积蓄,送给谁是你的自由,但她的不行。”
到了派出所,做笔录的民警问得很细,我把前前后后的事都说了。
朱建国自己转给陈耀祖的六万,承诺的十四万,往事种种。
李玉梅坐在旁边,一句一句补,说到气头上,手还攥得紧紧的。
笔录做完,民警把材料归拢好。
“情况我们记下了,属于家庭财产纠纷,先调解。”
“最好能把钱要回来,至于离婚的事情,不在本次案件内。”
听完民警的话,李玉梅点了点头,眼里多了几分坚毅。
“什么?!”
“建国,你要把帮扶耀祖的二十万要回去?”
姑姑家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朱美霞,人是炸毛的。
“美霞,你先别嚷……”
朱建国坐在沙发上,屁股只挨了半边。
而我和妈妈,带着民警上门调解。
“母女报警把爹抓了?倒反天罡!”
朱美霞把手里的茶杯往茶几上一墩,茶水溅出来。
“二十万是建国亲口承诺帮扶耀祖的,现在想要回去?做梦!”
一旁的陈军也是同样的态度,还嘲弄一句说道。
“就是啊,送出去的面子哪有拿回去的道理,没门!”
虽然嘴硬,但看到民警在场,朱美霞还是有些心虚,拿起手机打电话。
“李玉梅,你当我们朱家没人吗!你等着!”
几分钟后,朱振华,邹庆花和朱丽雪都来了,听说事情原委后震惊不已。
“玉梅呀!你,你怎么能报警……”
朱振华像往常一样出来和稀泥,端着架子说话带官腔。
“夫妻之间的矛盾,应该秉承务实精神,女人无条件退让一步,为了家庭。”
李玉梅丝毫不听,完全免疫。
而我一眼盯上朱丽雪手里崭新的手机,对民警提问。
“警察叔叔,那是朱建国给她买的手机,是否应当追回?”
朱丽雪一听慌了,飞速将手机塞进包里,往后退大喊。
“朱乐美,你胡说!”
“这,这是叔叔自愿送给我,就是我的!”
民警点头,现场开出口头警告。
“因当事人擅自挪用夫妻共同财产,赠与会被认定无效。”
“你没有合法保有该手机权利,案件继续执行,此手机会被要求返还。”
(16)
朱丽雪吓得躲在朱振华身后,邹庆花护着。
朱建国见状,脸上的面子彻底没了,急得握拳头跺脚。
“够了!”
“你这废物女儿,在亲戚面前把我脸都丢光了!再说我揍你!”
这一刻,我不怕他,我妈也不怕。
不只是朱丽雪,民警同时也告知陈耀祖,需返还朱建国赠予的十四万现金。
“凭什么!”
陈耀祖从沙发上蹦起来,表情发怒。
“钱是舅舅送给我的,那就是我的!”
“你他妈的,朱乐美……我要替舅舅好好教训你!”
说着就冲上来厮打,这举动令在场的人大吃一惊,李玉梅第一时间将我护住。
“喂!不许动手打人!”
民警反应很快,但还是慢了一步,陈耀祖冲上来一脚踹在李玉梅身上。
“妈!!!”
我紧紧攥着妈妈的手,将她的身子扶住。
“妈,你没事吧?有受伤吗?”
被陈耀祖踢到后背,鞋印子留在衣服上,我心情焦急。
“乐美,妈没事。”
“你小心点,朱家人都不是善茬。”
李玉梅时刻都关心我,我眼眶湿润。
而朱美霞也冲上来,将儿子护在身旁,冷哼一声。
“儿子,踢得好,最好踹死她!”
“这女人呀,就是得好好教训教训,才知道怎么懂事,哼。”
陈耀祖嚣张无比,嘴里脏话不停,朱美霞在旁边帮腔。
民警可不惯着,掏出银手铐严厉呵斥。
“被执行人,你故意伤人!”
“还有你!人身攻击肆意侮辱,都跟我去警局走一趟!”
眼见场面一发不可收拾,朱建国急得噗通一下跪在地上。
“大哥大嫂!你们劝劝美霞吧!”
“把我那十四万还了,这事情就结了!别再让这对糟心母女闹了!”
“美霞,耀祖!你们就退一步行吗!我以后月月发工资都转你们……”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朱振华和邹庆花难办,原地叹气。
而陈耀祖和朱美霞,已经被民警控制住,挣扎,撒泼。
“唉!得了得了!”
“同志,钱我还,放了我老婆和儿子吧!”
陈军灭掉烟头,极不情愿地站起身,往屋里走。
“不还!我们不还!凭什么!啊啊啊啊!去她妈的!”
朱美霞杀猪一般鬼叫,陈耀祖面目狰狞打空气拳,双双被警察带走。
……
入夜后。
“Hello,美美老飘上线啦!”
“主播已开通官方平台通道,点关注加粉丝可以领取福利哦!”
今晚的直播地点不在家,签约后平台安排了专业的直播场所,设备也升级不少。
我依旧是镜头前的阿飘,搞怪的舞蹈老师,做各种抽象的互动直播。
不同的是,我和平台签约,正式成为一名职业主播。
“灯光调低一些,画面曝光有点高。”
“音乐有点不同步,切的时候留意主播状态。”
“八点场安排一轮PK,连线提词准备好,氛围灯再改进一下。”
工作场地有专业的直播团队,配合我做好直播效果。
这一夜,是崭新的体验。
“流量很棒!发挥太出色了!”
“朱老师,辛苦了!”
下播后,工作人员礼貌问候,我一一礼貌回应。
“大家辛苦了!配合的很棒呢!”
走出大厦前厅时,晚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
掏出自己的手机,看着十几条消息未读,我点开。
二十万,陈耀祖拿去交了学区房首付,妈妈的十四万是陈军用其他钱还的。
朱丽雪的手机被执行追回,折价变现,大伯也拿出了两条烟。
钱回来了,李玉梅暂未起诉朱建国,但已经开始起草离婚协议。
而朱美霞和陈耀祖,因为涉嫌殴打侮辱治安违法。
朱美霞被口头警告教育,陈耀祖拘留三天,赔偿一千元。
(17)
朱建国和李玉梅离婚的消息,传遍了几乎所有亲戚。
家族群里几乎每天都在刷消息。
“玉梅呀!两口子吵嘴,可不能冲动呀!”
“女儿都快三十了,怎么还整这一出?”
“还不都是女儿搞的……整天疯疯癫癫网络直播,精神都不正常了。”
朱建国偶尔看一眼,李玉梅根本不理睬。
单元楼的老房子妈妈不要,只是分割自己应有的财产,出走的决心。
由于不是起诉离婚,有三十天的冷静期。
这段时间,我和妈妈在写字楼附近租了房子,住得安稳。
“乐美,这房子装修得这么好,又是江景地段,租金不便宜吧?”
拿着水壶浇阳台的绿植,李玉梅关心询问。
“要不然,妈每个月的养老金拿出一千来,不能让你一个人负担。”
我惬意微笑,挽起妈妈的手,掏出手机。
“妈,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少存款吗?”
“七位数哦!都是我直播赚的呢!”
把直播收益体现展示出来,我拉起妈妈的手。
“妈,等我赚够了钱,我们在城里买一套带院子的别墅!”
“以后你的养老,我自己的结婚,我都能操办!”
李玉梅揉了揉眼角,欣慰无比。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在等正式的离婚,每天开开心心。
朱建国也没闲着,往返于亲戚之间,垮个老脸,满脸愁。
“唉。”
朱振华端着保温杯,看一眼朱建国,叹气。
“事到如今,也只能亲戚长辈出面,和玉梅妥协了。”
“像玉梅这种女同志,说到底只是为了争口气,顺着她的意思便是,好处理。”
朱振华说话顿了顿,扫一眼在场亲戚。
“难处理的是朱乐美,她现在一头扎进网络直播,误入歧途,越陷越深。”
坐在一边的邹庆花眼珠一转,对朱建国说道。
“哎,建国,我听说社会上有一种戒网瘾学校,叫什么书院……”
“专治不听话的子女,我看呀,你女儿很有必要送进去!”
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朱美霞立刻赞成。
“对!就是戒网瘾学校!要选教官最狠那种!用鞭子抽!用电!”
“朱乐美已经无药可救了!失业啃老,品行卑劣,疯疯癫癫。”
“我家耀祖被银行撤了职,要订婚的亲事也黄了……这事我跟她没完!”
正说着,一旁角落里坐着的朱丽雪,小声儿发言。
“朱乐美好像和直播平台签约了,她现在是高人气的职业主播……”
众人目光看向朱丽雪,邹庆花眉头一皱,走上前提问。
“女儿,你说啥?职业主播?”
“骗人的吧……你咋知道的?不是叫你别看那种脏东西吗!”
朱丽雪摇头不敢吭声,朱美霞不以为然。
“职业主播咋了?她还不是在网上疯疯癫癫的,跟神经病一样。”
“他大伯,你组局,把朱家的亲戚长辈都喊来,我们压死李玉梅!”
一边朝朱振华说话,朱美霞心有不甘。
“建国,你老婆的钱被警察收回去了,这事不能就算了。”
“十四万你说过用保安工资抵,以后每个月全打我卡上,亲戚的面子不能丢!”
(18)
离婚冷静期最后两天,大伯打来电话。
“玉梅,中午我在城里大酒店的云贵厅,定了桌酒席……”
“你和建国这一个月闹的离婚,亲戚们都看在眼里。”
接电话的是妈妈,她打开免提也让我听。
“两口子有点口角,忍一忍就过去了,妇女更要有政治觉悟。”
“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说,朱家长辈都在场,帮你评评理,事情就过去了。”
通话时间很短,挂断后,李玉梅心情平静。
“乐美,你觉得妈要去吗?”
我思索片刻,点头,并补充。
“妈,我和你一起去。”
李玉梅眼里的担忧悄然消散,面露微笑。
正午十二点。
大酒店云贵厅里摆了一大桌餐宴,足足能坐二十几人。
我和妈到场,除了看见朱建国,朱美霞一家,大伯一家,还有许多亲戚长辈。
“玉梅和乐美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主位附近的大伯站起身,让我和妈坐在靠近门上菜的位置。
我和李玉梅挨着坐,旁边被故意空出两个座位,整一个全桌亲戚审讯的架势。
爷爷走得早,主位坐的是叔公叔婆,都上了年纪。
这时,朱建国走到李玉梅身旁,我警觉护住妈妈,保持距离。
“朱建国,你想干什么?”
李玉梅盯着他,朱建国眉头紧皱,压低说话声。
“今天亲戚都来了,局是大哥组的,人情是给你做的,说不过去。”
“待会乐美把单买了,懂事点,知道不。”
听到这话我感到可笑,对主位附近的朱振华喊。
“大伯,今天是你安排的吧?他让我们买单,什么意思?”
朱振华表情一愣,摆摆手讲话。
“我,我没说让你们买单……建国,回去坐下。”
朱建国憋着气走回去,我们也坐下,朱美霞借机发难。
“哟,这女儿家的冲着长辈喊话,真是没教养。”
“亲戚长辈,待会吃完饭,把建国他女儿拉去戒网瘾学校,我都联系好了。”
陈军在旁边接话,二郎腿翘的老高。
“就是就是,两口子之所以闹到离婚,都是这没出息的女儿搅的。”
“失业待岗在家啃老就算了,还要搞得爹妈离婚,没救了没救了。”
两人一唱一和,在座的亲戚埋头吃席,私底下议论纷纷,像是早就商量好的。
我和妈妈没动筷,我开口回应。
“姑姑姑丈,你们觉得什么叫做有出息呀?”
没料到我会回应,朱美霞剥虾的手停住,看一眼身旁的陈耀祖,声音拔高八度。
“我儿子有出息!他在银行工作!”
“朱乐美,你一个在网上疯疯癫癫直播的,拿什么比?”
我十指交叉抵住下巴,脸色好奇。
“诶?陈耀祖不是被银行解聘了吗?公告都贴出来了。”
“你订的那套学区房,转售窗口挂了一周,找到下家了吗?”
听到这话,陈耀祖拍案而起,冲我怒骂。
“朱乐美!我丢工作丢媳妇丢房子都是你害的!你他妈的!”
我表情不以为然,手机调出前些天公安局出具的行政处罚通告,给亲戚看。
“谁动手打人?谁满嘴跑粪?”
“陈耀祖,信不信我带妈去做伤情鉴定,再把你送进去?你再吼啊!”
陈耀祖哑口,尝过被拘留的滋味顿时吓得没了声。
“行了行了,旧事就不要重提。”
朱振华放下酒杯,摆出长辈姿势发话。
“今天我主持,把建国一家都喊来,坐下好好谈。”
“这件事归根到底,是因女儿找不到工作,不务正业玩直播挑起的。”
“朱乐美,我做长辈的出面,走人脉关系,给你在单位里找份体面的工作,你爹妈日子该过继续过……这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19)
大伯说完,餐桌上安静了不少。
见我和李玉梅迟迟没表态,朱建国有点急,瞪着我压低声音嘀咕。
“不孝女,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你大伯敬酒!”
“一天到晚疯疯癫癫的,亲戚是在救你!”
“看看人家的宝贝女儿,千金小姐,你又是什么垃圾?”
妈妈想开口回应,让我抬手拦住了。
“欸,要不然先来说说堂姐吧?”
我双手平放,目光忽然转到朱丽雪身上,话语里带着好奇。
“大伯给机关单位领导开了二十年司机,不是千方百计给你安排工作了嘛?”
众人视线随着我的话语,齐刷刷看向朱丽雪,她察觉到异样,额头开始冒汗。
“既然这么有出息,大家闺秀,千金宝贝……”
我边说边划动手机屏幕,连上餐厅wifi,无线投屏到室内电视上。
“堂姐,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去小平台做深夜擦边主播啊?”
朱丽雪脸色苍白,猛然扭头看向电视,人傻了。
“榜哥来喽,雪儿今天穿了新买的裙子,雪儿好看嘛?”
“透视装想看嘛?雪儿橱柜里有呢,私密连线分钟计费。”
“雪儿的皮肤超白,平时都有保养呢,私密视频要送嘉年华哦!”
电视屏幕里,朱丽雪穿着暴露在镜头前搔首弄姿,不堪入目。
“关掉!快关掉!!”
朱丽雪发了疯似的冲上去,抡起花瓶就砸在电视屏幕上,砸了个稀碎。
“女儿,你……”
朱振华整个人僵住,还没从惊愕中缓过神来。
而邹庆花更是三观尽毁,站起来一把揪起朱丽雪手腕,狠狠一巴掌扇过去。
“朱丽雪啊朱丽雪,难怪平时睡到正午,整个人无精打采,工作也不去报到。”
“原来瞒着家里,半夜做这种下流的主播,你犯贱吗!”
朱丽雪被打得吐血,瘫在地上,朱振华大声指责。
“你这混账!爸爸费了好大劲,给你托关系找正经工作,你去干这种事情?”
“败家女,你让爸爸的脸往哪搁!”
朱丽雪捂着脸,有其他的亲戚走过来搀扶她,心疼被打。
“托关系给我找工作?呵呵,呵呵呵……”
“一个政府单位的司机,真把自己当领导了?你给我安排的什么工作?”
朱丽雪怒目瞪着朱振华,逐字逐句说话。
“他妈的街道办事处外包调解员,一个月两千六,你自己怎么不去干?”
“在亲戚面前充大头当长辈,三天两头跑别人家管闲事……”
话说到这,朱丽雪盯着父母,指着我大吼。
“人家朱乐美现在签约平台,实力主播,一晚上光收益分成都好几万。”
“你联合一帮面子挂在嘴边的亲戚,看不起人家,说她没出息?”
朱丽雪终于压抑不住心里的怒火,破口大骂。
“去你妈的,狗屁司机,和事佬,自以为是……傻逼!”
说完,朱丽雪夺门而出,没了踪影。
而她刚才的一席话,整个餐厅鸦雀无声。
“乐,乐美……你堂姐说的是真的吗?”
“职业主播,一晚上好几万收入,我滴妈呀……”
“不奇怪吧?直播间我看过,在线人数高礼物框框刷,人家也很卖力。”
最惊讶的莫过于朱美霞一家,听到我的收入水平,吃喝瞬间不香了。
李玉梅目光看向我,攥紧我的手,眼里充满自豪。
“朱家的亲戚长辈们,这这顿饭,我不用吃了。”
李玉梅站起身,看一眼众人,话语平静但有力量。
“我和建国离婚,从此不相往来。”
“你们朱家的事,我也不想掺和。”
说罢,妈妈拉起我手。
“我女儿乐美,是最棒的。”
(20)
一年后。
“乔迁新居,耶!”
入住城东别墅的当天,家里来了好多人。
妈妈的亲戚,我的朋友同学,平台的同事朋友,还有不少本地粉丝。
客厅里摆了满满几桌,热闹得挪不开脚。
李玉梅系着新围裙,从厨房端出一盘热气腾腾的菜,脸上红扑扑的。
“妈,你坐着,今天你是主人,别忙活了。”
我拦下她手里的盘子,把新招的保姆喊过来,吩咐做事。
“哎呀!乐美,妈闲不住!哈哈。”
妈妈笑着拍手,开心极了。
家里来了不少亲戚,都是平时逢年过节走动少的娘家人。
“玉梅,你这日子,过起来了。”
外婆拉起李玉梅的手,上下打量,眼眶发红。
“当年我就说,你这性子太软,嫁到朱家早晚要吃亏。”
“现在好了,乐美这么懂事,硬气了。”
李玉梅眉宇舒缓,聊起家常,如数家珍。
宽敞的复式大客厅里,平台的同事和一些到场的粉丝,也玩得很开心。
“朱老师!今天这么开心的日子,您不跳个舞吗?”
有人举手提议,我也兴致满满,开始做热身运动。
“好好好,阿飘老师今天破例白天直播一次。”
打了个响指,我面带笑颜。
“音乐,起!阳光彩虹小白马!啦啦啦啦!”
“哈哈哈哈……”
青天白日,暖阳如春。
崭新的家里,
充满了,
欢快又幸福的气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