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景和七年春,昭宁公主和亲漠北。十里红妆出京那天,全长安的人都看见花轿里的凤冠。没人知道,轿子里坐着的是我——一个掖庭出来的宫女。更没人知道,掀我盖头的那个人,一眼就认出了花轿里换了人。他什么都没说,只问了我的名字。
「第一章 上轿」
我叫沈蘅,宫里人都唤我阿蘅。我娘是昭宁公主的乳母,我是吃着公主家的米汤长大的,跟公主李令仪同岁,连生辰都一样,都是三月初七。
公主胎里带着心疾。太医院的方子一年年换,话却一年年重,到景和六年冬天,院判私下跟我娘说,公主这身子,过不了三十。
这事瞒得住宫里人,瞒不住北漠来的求亲使。景和六年秋,北漠王赫连珩遣使求娶昭宁公主,两家罢兵,以姻为盟。父皇准了,婚期定在来年三月。
公主是在大婚前夜吞的金簪。
那晚我值夜,听见内殿一声闷响,冲进去的时候她伏在榻边,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太医救了半夜,人醒过来,第一件事是屏退左右,只留我。
她从枕下摸出那支金簪,扔进炭盆,紧接着朝我跪下来。
我吓傻了。金枝玉叶,跪天跪地跪父皇,她跪我。
「阿蘅,」她说,「我的心跳不了那么远的路。轿子颠三个月,我到不了漠北,死在半道上,两家就是刀兵,北边十几万人要为我这条破命陪葬。」
「你替我上轿。」
我说不行,我说这是欺君,我说满朝文武、北漠王庭,一个照面就得穿。
她说她都知道。她把陪嫁单子塞给我:金印、册书、十二抬妆奁,通婚的国书盖着玉玺——「北漠王没见过我。他见过的只有两次,一次宫宴,一次马球场,我都病着,没抬头。轿子一抬,京里没人会拦,漠北没人会验。阿蘅,你跟我同岁同庚,从今往后,我的名字借给你,你的人替我活。」
我说你呢?
她说:「我在家替你给你娘养老送终。」
我娘那年是知道的。出嫁前夜,她替我绞面,绞着绞着,手停了。她看着镜子里那张用胭脂扑出来的、跟真公主一个模样的脸,眼泪掉在绞面的粉上。她说:「蘅儿,宫里的差事是一眼看到头的,这一眼看不到头,可它是活的。」她把我的生辰八字缝进了我的里衣。「名字借人,八字借不得。」她说,「阎王爷那本账上,你还是沈蘅。」
她磕了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一声闷的。
我这个人是没什么可输的。爹娘就我一个,在掖庭当差,端的是一辈子看不到头的茶壶。我扶起她的时候,天快亮了,烛火烧到根,噼啪响了一声。
「好。」我说。
三月初七,花轿出朱雀门。我隔着轿帘听见满街的人声,礼官高唱,鼓乐震天。怀里揣着公主塞的玉佩,龙纹的,说是北漠王的信物,见佩如见人。
这一路走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我学会的事,比在掖庭十年还多。
学会了在骡车里睡觉,学会了数着水囊过日子,学会了听风。护送的老兵说,戈壁上的风会说话,呜呜地哭是寻常风,呜呜里带着哨音,是沙暴,得立刻下骆驼伏地。我头回听见哨音那天,趴在沙窝子里,头顶的天黑得像倒扣的锅,风过去了,我从沙里爬出来,浑身的牙齿缝里都是沙。
也是在那条路上,我把自己重新数了一遍。数到玉门关,数出来一个人:没有爹娘可仰仗,没有主子可依附,没有宫规可依循。我头一回是我自己。这个念头让我怕,也让我夜里睡得格外沉。
出关那天,护送的将军把我那顶轿子重新捆扎了一遍,说出了关,就再没有回头路。
我说:「知道。」
七月初,王庭到了。辽阔,天低,帐子一片一片,白得晃眼。
「第二章 盖头」
红烛帐里挑盖头
大婚是在王帐里办的。
火塘烧得旺,羊肉的膻气混着奶酒味。我被搀进帐,盖头底下一片昏红,听得见四面歌声,粗,哑,撞得帐顶都在颤。
秤杆挑开盖头的时候,我看见了赫连珩。
比我想的年轻。黑,眼窝深,看人的时候不眨。他穿着喜服,腰上挂着那把后来我见了十年的短刀。帐子里几百号人,他捏着秤杆,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心里那面鼓,从被挑开盖头那刻就停了。
他先看的不是我眼睛,是我耳朵。
我的耳朵上什么都没有。陪嫁的嬷嬷给我上妆的时候说过,公主耳垂小,戴不得坠子,大婚那日也是光着的——这一点,对得上。
可他的眼睛还是在我耳后停了一停。听说北漠验人,爱看痣。公主耳后有一颗红痣,我没有。出京前我翻过她的妆匣,用胭脂描过一回,过玉门关那天,洗漱的时候掉色了,我没补。补不补,都是死路,我索性不补了。
帐里静得吓人。北漠的王,掀了盖头不发一言,火塘里的柴爆出一声。
再开口时,他说的是汉话,很生,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搬:
「公主殿下,为何不戴耳坠?」
我按嬷嬷教的规矩要低头,按漠北的规矩新娘子要直视夫君。我抬着眼,用汉话答他:「殿下在长安染了风寒,太医嘱咐,金属寒凉,贴身戴不得。」
这个谎,是我上轿之前替自己备下的。备了一路,三个月。
他盯着我,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帐外歌声还在滚,帐里像结了冰。
半晌,他又问了一句,这回声音很低,低得像只给我一个人听:
「你叫什么名字?」
我血一下子凉了半截。这个问题不对。天下没有新郎问新娘名字的道理——公主的名字,婚书上写着,他的使团亲手捧回漠北的。
可我还是答了。答的是我背了三个月的那两个字:「李令仪。」
他看着我,看了足有十息,忽然收回目光,把秤杆扔进火塘,用漠北话扬声说了句什么,帐外轰然应和,酒碗撞成一片。
那晚他喝了很多酒,坐在我榻边,没动我。临睡他把一样东西放在我枕边——一把短刀,鞘是牛皮的,刀柄缠着红绳。
「漠北的女人,都有一把。」他说,「夜里帐外有狼。」
我攥着那把刀,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在铜镜里看自己:凤冠卸了,穿的是北漠王后的红袍。镜子里那个人用公主的名字活着,用我的胆子活着。
从那天起,我就是「昭宁公主」。王庭上下唤我「阏氏」。我叫了十年的令仪。只有夜深人静,我才敢在心里唤一声自己:阿蘅,阿蘅,你可别睡死了。
头一个月,我夜夜做同一个梦,梦见东宫的厕所没扫干净,嬷嬷拿藤条抽我。惊醒了,帐顶是毡的,帐外有狼嚎,我摸到枕边的短刀,才想起来:我不用扫厕所了,我也不是宫女了。这两件事,一件让我心慌,一件让我踏实。
公主陪嫁的十二抬妆奁,我开箱清点过三遍。金玉自不必说,我惦记的是书,六箱,农书、医书、诗集,还有一部抄本《水经注》。漠北人不识汉字,这些书在我眼里是六箱柴火,在我手里是六座库房。
「第三章 十年」
漠北的日子,头一年是熬,往后是活。
头一年难在两样。一样是吃,奶豆腐那个酸,酥油茶那个咸,我吐了三个月,人瘦得脱了形;一样是话,我抱着随嫁的书吏教我,一个音一个音地学漠北话,学得舌头打结。赫连珩不笑我。他军务再忙,隔三差五会到帐里坐一坐,指着一碗奶豆腐说汉话:「吃。」我说不吃,他就自己吃了,第二天换一碗酸的少些的。
第二年我怀了豆子。害喜害得凶,什么都不能闻,他把我帐里的炭盆换成了三个,自己裹着皮裘坐到外间去守。漠北没有酸梅,商队跑了三座市镇,捎回来一坛南边的梅子。我一连吃光了半坛,他站在边上看,问我好些没有。我说好多了。他「嗯」了一声,出去帐外站了一会儿——嬷嬷们后来告诉我,那晚他下令给王庭里所有怀着孩子的妇人,每帐送一坛梅子。
豆子生下来那天,下着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他掀帘进来看了一眼襁褓,扭头就走。嬷嬷们说王这是不喜,我看帐帘外头——那个男人站在雪地里,背对着帐门,肩膀一耸一耸,笑了半天。
豆子大名赫连朔,小名我坚持叫豆子。漠北的孩子三岁上马,五岁开弓,豆子四岁就能拽着他爹的弓弦比划。他学汉话是跟着我学的,第一个会写的字是「娘」,第二个是「麦」。王庭的人都说小王子随王,只有我知道,他那股刨根问底的劲头,随的是他那个没见过面的姨,长安城里那位真公主——李令仪从小拆过三座自鸣钟。
豆子问过我娘的长相。我说阿娘没见过你姨,只见过一个背影。他问什么样的背影。我说,站在宫墙底下,比我高半个头,腰挺得笔直,像一杆没开过刃的枪。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转头把这话讲给玩伴:「我有一个姨妈,是一杆枪。」传遍半个王庭。
对,公主。长安那边,一直有信来。
头一封是出嫁次年到的,走的是互市的商队,火漆封着「昭宁亲启」。信里说:娘身子安好,你不必挂心;长安今年桂花开得早;新贡的雨前茶给你留了一罐,下批商队带。
落款是:仪。
我这才明白她说的「我在家替你」是什么意思——她替我当女儿,我替她当阏氏。两个同名同庚的人,把一条命掰成了两半,各自用各自的半条。
从那以后,一年两三封。她信里什么都写:爹爹的腿疾,弟弟长个子了,谁家又倒了一座宅子。有一年她写:弟弟开始学骑马了,摔了三回,第四回学会了,回宫跟他父皇显摆,摔的那三回一个字不提。我看完信在帐里笑出声,嬷嬷问我乐什么,我说弟弟长进了。
我回信写漠北:雪,牧场,豆子又长了半头。写雪那封我说,漠北的雪下起来不飘,是砸的,砸在毡子上跟炒豆子似的,天亮了一看,天地都白成了新的一样。后来她回信说,宫里那年冬天没下雪,她把这封信读了给病中的爹爹听,爹爹听完说了三个字:好地方。
信商队走三个月,一来一回,大半年。我和她的日子,就这么隔着三千里的沙子,一页一页对账。
我在漠北也没闲着。陪嫁的书里有农书、医书,我叫人译成漠北话,撺掇着赫连珩在浑善达克那片试着种麦子。这事起头难。族里的老人说,草是长生天给的,往土里埋种子,是跟天抢地。我把农书上「深耕、压青、引雪水」几条讲给他们听,讲了三个通宵,最后是麦子自己把话讲完的。头一年冻死了大半,第二年补了防风的篱,第三年,收了。收麦那天,部里的老人捧着麦粒掉泪,说草原上长出了长安的东西。
医书也用上了。漠北孩子爱得疹子,牧民拿热沙烫,烫出人命。我照着书上的方子教他们煎药、忌口,头一年救下七个孩子。部落里的人起先叫我「汉人的阏氏」,后来改口,叫「种麦子的阏氏」。
赫连珩开互市,皮货换铁器,盐换茶,十年间,南北的商队把王庭这条道踩成了大路。互市开市那天,南边的绸缎和北边的皮子在同一个棚子底下讨价还价,一个汉商娶了漠北媳妇,一个漠北牧民学会了用算筹。我站在市口看了半天,跟身边的嬷嬷说:这比十份国书都顶用。
景和十四年冬,豆子七岁,染了时疫,烧得说胡话。漠北的萨满跳了三天,人越来越沉。我从陪嫁的医书里翻出方子,叫人满王庭找柴胡,熬了灌下去。灌药的时候豆子烧得认不出人,攥着我的手指头喊阿娘,喊一声,我心口疼一声。第五天夜里,豆子退了烧,睁眼第一句话是:「阿娘,我梦见长安的城门了。」
我说胡话,你连长安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他说:「梦里有人牵着我看的。一个跟我一样高的姐姐,戴着金凤。」
那晚赫连珩没睡,坐在火塘边看了我一夜。我以为他有话,他到天亮也没说。
要说破绽,十年里破绽多了。我不识宫里的雅乐,五音不全;我骑马是野路子,没有公主那种马场里教的规整;我从不敢在族老们面前提长安的旧事,怕露馅,提得越少越好。族里有老女人嚼过舌根,说阏氏不像汉人的公主,像汉人的媳妇。赫连珩把嚼舌根那个部落的贡赋减了三成。
景和十七年夏天,长安来了使团。
新帝登基,太后寿辰,国书里写:请昭宁归宁。
正使是礼部侍郎,副使是个女官,姓崔。崔女官进帐行礼抬头的那一眼,我这辈子忘不了——她的目光从我脸上刮过去,在我耳后钉住了。
她当年在公主宫里当过差。她给公主上过妆。
那天帐里坐满了人,国书摊在案上,所有眼睛都看着我。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替我谢过陛下。只是本宫这十年的风沙,落下了头风的病根,一吹官道的风就疼。归宁的事,容本宫上表,另择日子。」
我给足了她台阶。她低着头,没接,也没拆穿。
使团住下三天。三天里我夜夜睡不踏实。崔女官没来揭发,也没来套话,安安分分地跟着正使行礼、赴宴。这份安分比揭发更吓人——她要么在等指令,要么,是有人早交代过她什么。
第三天夜里,赫连珩掀了我帐帘,进来就问:「她认出你了?」
火塘的光照在他脸上。这是十年来,他头一回跟我说起长安。
「崔女官当过差。」我说,「你呢?」
他坐下来,隔着火塘看我,看了很久,问出一句十年前就该问的话:
「大婚那夜,我就问过你名字。你想过没有,孤为什么问?」
我说想过。想过十年。
「孤见过她两次。」他说,「宫宴上,马球场上。她病着,看一眼礼就低头咳。咳得很轻,压着帕子。孤记得那两声咳。」他往火塘里添了块柴,「大婚夜掀了盖头,你看了孤十息,眼睛不躲。公主的眼睛不躲人,可公主的身子躲人,她连抬头都在咳。你没有。」
「你耳后没有痣。」他说,「第三天孤就知道了。」
帐里只有火响。我把攥了十年的那口气,从嘴里慢慢放出来。
「为什么不送我回去?」我问,「欺娶公主,是灭族的事。」
「送回去,轿子里就不是你了。」他说得像在说今天的草场,「孤娶的是花轿里这个人。名字是假的,人不是。」
火塘上的铜壶开了,咕嘟咕嘟响。我十年来头一回在他面前掉眼泪,不是委屈,是那口气松了,松得骨头都疼。
他说:「豆子睡了。哭小声些。」
我一边哭一边笑,拿袖子擦脸:「赫连珩,你早说啊。你憋了十年,你就看我一个人在帐里背那个谎,背了十年。」
他递了块布巾过来,说:「背惯了的名字,说破那天就不作数了。孤怕作数。」
这话没头没尾。可我听懂了——他怕说破那天,我就不是「他王后」了,是「替嫁的宫女」。名字一穿,两个人都要回到原来的格子里的。
后来十年,他再没提过这一夜。我也没提。有些话,帐子里说一遍就够了,说多了,就成了要挟;掖着,才是护。
「第四章 信匣」
使团走的时候,崔女官留下一只匣子。
说是「公主殿下」托带的。我屏退左右,独自打开。
匣子里没有金玉。一沓信,每年两封,从景和八年起,一封不少——全是我这些年写给「李令仪」的回信。她收到我的信,却一封都没拆过?不。信封都拆开过,又原样封好,火漆上的指印摞着指印。她把我写的漠北,一封一封地读,读了十年。
最底下压着一封新的,纸角卷了,像在袖子里揣了很多天。
「阿蘅亲启」——不写令仪,写阿蘅。十年了,头一封只写给我的信。
信纸上头一行就叫我别哭。她说:「我猜你此刻在哭。别哭,先把信读完。」
「阿蘅:见字如面。太医说我熬过了三十,是天开眼。我如今不咳嗽了,改头晕,走不了远路,连娘的院子都去得少了。弟弟登基,人人都说我是先帝朝最体面的长公主,他们不知道这体面是借来的。
当年那件事,我到今天要跟你说清。不是我要逃。是那年冬天院判跟我说,我的命,过不了和亲的这支车队。轿子颠出玉门关,我会死在路上,我的尸身会替两国点起战火。我这条命没有用处了,可我的名字有用。名字去了漠北,就是国书,就是盟约,就是十几万人不用打仗。
所以我求你。我把名字借给你,你把人借给漠北。阿蘅,这些年你信里写的麦子熟了,豆子会背诗了,雪下得像盐——我全读了。长安的人以为我在漠北做王后,我自己知道,在漠北做王后的人是你。你替我把这条命,活成了两倍的宽。
你别觉得欠我。这十年你替我上轿,我替你守着娘。娘走的时候,我在榻前。她攥着我的手,叫我蘅儿。她到死都分得清我们两个,也到死都没说破。阿蘅,天底下把女儿当得最好的,是她。
别回京。崔氏是我宫里出去的,我信她,可满朝的眼睛不是她的。你一回来,名字就要穿,穿的是欺君的罪,压的是北边的兵。
匣底有一物,是我十六岁那年你替我晒坏了的。你不记得,我记得。
仪」
我把匣底翻过来,绒布缝的夹层里,是一支干枯的雪莲。公主及笄那年,我陪她在太液池边晒书,风把花圃里一株雪莲的花瓣吹落了一瓣,我捡起来夹进她的书里,转头就忘了。
她记了十四年。
我坐在帐里,把那沓信从头数了一遍:四十一封。我又数了一遍,还是四十一封。我这些年寄出去的,是四十一封。她一封封收着,一封封读着,一封封替我封好,攒了十年,最后托人原样还给我。
「你哭了。」赫连珩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手里端着一碗奶茶。
我把信递给他看。他一封没看,只掂了掂那沓信的分量,放回匣里。
「商队头领每年给我两样东西,」他说,「你的信,和她捎的话。她每回都说,让她妹妹安心,长安没事。」
「你知道她病?」
「第三年就知道了。她托商队带话,说药不断,让我看住你,别叫你听见风就是雨地往回跑。」他顿了顿,「我也没告诉你。」
「你跟她也瞒我,跟她瞒我——」我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你们俩,一个替我收信,一个替我挡话,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当了十年傻王后。」
「王后不傻。」他说,「傻的是不知道自己被多少人护着的那种。你如今知道了,就不傻了。」
那年冬天特别长。我把四十一封信在火塘边又读了一遍,读完写回信,写了三个字:
「我知道了。」
写完想了想,又添了一行:「麦子今年收得多,给你留一袋。豆子会背《硕鼠》了,全王庭的羊都听会了。」
信送出去,商队的火漆在我的指印上按下去的时候,我忽然想,这两个女人隔着三千里通信,通了十年,如今才算真正认识了。也不迟。有的人一辈子住在同一顶帐子里,也没真正认识过。
「第五章 归宁」
漠北麦田的母子
转年开春,长安的第二封信到了。这一封不是公主写的,是新帝的手书,国书规格,八百里加急:
「皇姐手足情深,今母后沉疴,思女心切。望皇姐以孝为先,归宁侍疾。朕备鸾驾,候于玉门。」
弟弟的字,比小时候端正多了。
赫连珩把国书看了两遍,递还给我:「去。」
「信里怎么写?」我问的是崔女官那关,是满朝那关,是欺君那关。
「你只管去。」他说,「孤上表,就说王后归宁侍疾,是孤这个做妹夫的意思。真公主病着,太后病着,谁还会揪着一个回来尽孝的公主查根问底。查到底,也是孤求娶在先,孤担着。」
我说豆子呢。
「带上。叫他看看他姨说的长安。」
我走的那天,风还是那么大。他送我到王庭外十里,没说话,临上马,他把一样东西塞进我袖子——那支金簪。公主当年扔进炭盆的那支,簪头的凤缺了一个翅。
「她商队捎来的。」他说,「说物归原主。她到如今还当你是替她上轿的。」
「本来也是。」我说。
「不是。」他拨转马头,「你上轿那日,替的是她。这十年,是你的。」
长安还是十年前那个长安,朱雀街宽得能跑十驾马车。公主府静得像座庙。
进府的时候,弟弟在新帝位上等着我。他比登基那年瘦,见了我要行家礼,我拦了。他叫了我一声「皇姐」,顿了顿,又低声叫了一句「阿蘅姨」。我心口一紧。他看着我,说:「崔爱卿回京复命那晚,把一切奏给朕了。朕压下了——朕这皇位坐得稳,是因为北边有三千万不打仗的百姓,和一位种麦子的王后。皇姐,朕不问花轿里是谁,朕只问,这十年,苦不苦。」
我说不苦。眼泪掉下来了,嘴上说不苦。
他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说去看姑姑吧,她念叨你三个月了。
她躺在竹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却梳得整整齐齐,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开口头一句:
「你晒黑了。」
我眼泪一下就决了堤。
她在榻上笑,笑得压着胸口:「哭什么。我这十年,是你替我活的,还是我替你看着的,账都算不清了。」
那一个月,我住在公主府,白天伺候太后,夜里陪她说话。她问我漠北的雪,问豆子多高了,问赫连珩的刀鞘换没换。她把我的四十一封信摊在榻上,说最惦记的是写麦子那几封:「长安人吃一辈子米,不知道麦子熟了是什么动静。你写了,我读了,就算我也见过了。」
我给她讲互市,讲绸缎和皮子讨价还价,讲豆子拆了他爹的短刀又装不回去,讲牧民老阿妈学会了用算筹、算得比汉商还精。她听着听着就笑,笑两声,喘一阵,缓过来接着听。有天夜里她说:「阿蘅,我这些年总做梦,梦见一个跟我一样高的姑娘,站在麦子地里。原来不是梦,是你。」
我把豆子画的全家的画给她看。豆子画人只画火柴棍,把赫连珩画成一根大棍,把我画成一根小棍,棍头上认真的两笔,是弯的眉毛。她捧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说:「眉眼像我。豆子像我。」
我说像你,随你聪明。
她说:「聪明随我,命硬随你。他得当个命硬的孩子。」
「这十年,」她说,「是我借你的眼睛看漠北。」
「下辈子别借了。」我说,「你自己去看。」
「下辈子,」她望着帐顶,「我还投生在宫里的话,就谁也不嫁,学你,自己活。」
她是在桂花开的时候走的。走得安静,头一天还让我扶着在院里站了一炷香,说想闻闻今年的桂花。那晚她靠在榻上,忽然说:「阿蘅,我算了笔账。你替我活了十年,我替你养了十年娘,咱俩两清了。可有一样东西,我不还你,你也别要。」
我问是什么。
她说:「你的十六岁到二十六岁。这十年我还不出来。我把它折成下辈子——下辈子投胎,我给你当妹妹,宅斗我来,背锅我来,你只管吃点心。」
我笑着骂她。骂完,帐里静下来,桂花香从窗缝里挤进来。她睡着了,手搭在我的手背上,凉凉的。
第二天清晨,值夜的丫头来叫我的时候,她已经走了。走得很整齐,头发是我昨晚替她梳的。
弟弟哭得站不住,满朝文武哭倒一片,只有我知道,棺椁里这位长公主,这些年最大的心愿,是看一眼麦子熟。
出殡那天,我披麻送灵,走在女眷最前头。皇帝亲定的礼制:棺椁以公主的仪制入皇陵,对外只称是长公主自漠北迎回京的陪嫁义姊,附名玉牒。满朝文武行礼如仪,无一人多问。天下人只当病逝的是位义姊,没人知道,棺椁里那位才是真正的昭宁。
我在她灵前放了一小袋东西。漠北的雪化不了,我装的是浑善达克的麦子,新收的。
临回漠北前,我去见了崔女官一面。她如今管着掖庭的账。我们俩对坐喝茶,谁也不提十年前帐中那一眼。临走她说:「王后往后要寄信,还走老路子。火漆我给你备着。」我谢她。她送我到门口,说了句公道话:「这十年,北边太平,是朝堂里那道国书换的,也是草场上那些麦子换的。两种东西,臣妾都经手过,孰轻孰重,臣妾分得清。」
名字还她,麦子还她。我的十年,不还。
「尾声」
我回漠北那天,豆子骑马出王庭三十里来接我。
小子九岁了,马骑得跟他爹一样野,老远就喊:「阿娘!阿娘你怎么真的晒黑了!」我一把把他从马上薅下来搂住,他挣巴着喊勒死了勒死了。
营地里,赫连珩站在大帐前,身后火塘烧得旺,铜壶坐在上头,响着细细的一股汽。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我说。
晚上我上表新帝,写了三件事:长公主丧仪已毕;北漠互市照旧,岁贡减半;昭宁公主沈氏——我把这个用了十年的名字,正式还给了宗庙,从此王庭的阏氏,姓沈,名蘅。
弟弟批回来一行字:悉如所请。另赐珠一斛,字条一张:「阿蘅姨,朕小时候你抱过朕。长安的门,为姨开着。」
豆子听说了,缠着我问:「阿娘,你原先不是公主,那我是啥?」
我说:「你是漠北的孩子,也是长安的外甥。两边都是你家。」
他想了想,点头,很郑重地跟我说:「那明年互市,我要去长安看城门。」
「看城门做啥?」
「找一个牵马的高个子姐姐。」他说,「我烧糊涂那回梦见的,你说是假的。我打算自己去核对。」
我说好,明年开春,阿娘陪你去。他欢呼一声蹿出去,帐帘带起的风把案上的信吹散了一页。我捡起来,是他姨病中寄来的最后一封,字迹已经飘了,末一句写着:豆子的字,比他舅舅小时候强。
夜里赫连珩坐在我对面磨刀,磨了一会儿,头也不抬地说:「明年省亲,孤随行。长安的桂花,孤也想去闻闻。」
我「嗯」了一声。
火塘里柴响。妆匣里,那支缺翅的金簪和那株干雪莲搁在一处,我拿红绳把它们缠在了一起。
雪莲是长安的,簪子是漠北铸的,红绳是我搓的。
三样东西,一样都不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