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女儿上大学第9天,我把开了二十年的早点摊盘了。徒弟以为我烧糊涂了,街坊说我钱挣够了,我男人蹲在门槛上,一根烟掐了又点。他们都不知道,我家面包车后座上放着地图、氧气瓶,还有一张压了三年的行程单。
「第一章 盘摊」
早点摊油锅前的旧围裙
我叫秦淑芬,1981年生,县城东关十字路口那个早点摊,是我2006年支起来的。
白铁皮棚子,两口大锅,一张掉漆的案板。二十年,炸了多少根油条我没算过,收摊的徒弟小魏替我算过一笔:按一天三百根、一年三百五十天算,两百万根出头。
「师娘,两百万根油条首尾接起来,能从咱县排到拉萨。」小魏盘账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
我擦案板的手停了一下。
「拉萨多远?」
「网上说三千多公里。」
我没接话。那个数字我记得比他清楚。
盘摊那天是9月10号,女儿晓晓去武汉上大学的第9天。摊子连锅带棚带那台老豆浆机,一万二,盘给了小魏。他媳妇当场给我转了钱,转完两口子都看我,像看一个把存折扔进河里的人。
「师娘,真不干了?你这天不亮就起的手艺,白瞎了。」
「不瞎。」我说,「我另有安排。」
街坊老赵头在下棋,抬头喊我:「淑芬,钱挣够了?你男人跑货运那几个钱,够你造?」
我笑了笑,没答。有些话跟街坊说不着,跟我男人也说不着。
摊子交出去前一晚,我收拾东西收拾到后半夜。两口大锅,我摸了又摸。那口炸油条的是2008年换的,铁皮上有个烫的疤,是有一年腊月二十八,隔壁炮摊崩的火星子落上来,滋啦一声,我吓出一身汗,锅还是那口锅。
案板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沓皱巴巴的记账纸。2006年,油条五毛一根;2012年,涨到八毛,街坊念叨了半个月;2019年,一块五,再没涨过。豆浆从三毛到一块五,糖三角从三毛五到一块。数字一页页翻过去,就是我这一辈子,按年份码得整整齐齐。
来吃早点的都是熟脸。纺织厂上早班的老李,二十年雷打不动两根油条一碗浆,站在摊边吃完就走,话不多,走的时候总把凳子码好。斜对面裁缝铺的王婶,天天占我那张小桌,一坐一个钟头,县城里谁家闺女订亲、谁家老人生病,她比广播台还灵。还有东头小学那帮孩子,书包往案板边上一撂,攥着钢镚喊「婶儿,来俩糖包」,那喊声脆得能掀了棚顶。
晓晓小时候就写在这摊子上。作业摊在钱匣边上写,冬天冷,脚底下塞两个热水袋。她考上县中那年,我在摊子顶上挂了串红纸鞭炮,街坊都来沾喜气。这棚子养大了她,也拴住了我,两样是真的。
中午回家,我男人马建国在院里洗车。他跑了半辈子货运,短途,当天来回,一身洗不掉的柴油味。听见我说摊盘了,他手里的水管没关,冲着轮胎冲了半天。
「你再说一遍?」
「摊盘了。一万二,小魏转我了。」
他关了水,蹲在台阶上,摸烟,摸出来又塞回去。半天憋出一句:「你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
我没理他。晚饭他扒了两碗,一句话没有。夜里我听见他在院子里转圈,皮卡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这个男人不会说话,急了就折腾车。
第二天他去问了小魏,小魏说师娘主意正,他没敢多嘴。他又去问王婶,王婶说淑芬要出去耍,好事嘛。他碰了一鼻子灰回来,晚饭时候憋出一句:「去哪耍?去县城东头还是西头?」
我没接话。他不懂。晓晓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吃庆功宴,她举着可乐跟我碰杯,说了一句:「妈,等我上了大学,你干点自己的事吧。你别除了这个摊,啥也没有。」
她说得轻巧。我当时还在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呛得直咳嗽。建国和晓晓都吓着了,以为我高兴的。
是高兴,也是疼。
二十年了,我天不亮起床,和面,磨浆,看火,收钱,天黑了数钢镚。我这双手能报出豆浆的火候,能捏出十八个褶的糖三角,就是想不起来,上回给自己干活是什么时候。
「第二章 铁盒」
摊盘了,人闲下来,骨头缝里都是空的。
头一天我睡到六点,醒了心慌,总觉得一锅油条要糊。第二天我四点就醒,睁眼到天亮。建国去跑车,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我从床底下把那个铁盒拖出来。
饼干盒,掉了漆,边角锈了。里头三样东西:一个驾照,一本存折,一张折了又折的纸。
驾照是2023年8月拿的,C1。这三年说起来全是笑话。报名那天,驾校前台小姑娘上下打量我:「阿姨,给儿子报名啊?」我说给我自己。她愣了愣,在表上把年龄栏核了三遍。
科目二我考了四次。第一回死在倒库,第二回死在坡道起步,第三回压线。教练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教到第三回都不好意思收我钱:「阿姨,你这个方向盘打得,比我妈还有性格。」冬天练车,天不亮我到的比教练还早,他裹着军大衣哆哆嗦嗦开门,见我在车边站着,说:「阿姨,你这劲头,我们年轻人都比不了。」
我说你不懂。我这是跟油条锅抢出来的工夫。摊上五点开火,我四点收摊练一小时倒库,七点半回去开火,一天都不耽误。王婶问我最近怎么眼窝发青,我说新学了智能手机,熬夜刷视频。
科目四考完那天,我在驾校门口的小馆子里,一个人要了盘饺子,倒了杯啤酒。小伙子教练路过看见,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我举着杯冲他晃了晃。五十块钱的饺子,吃得比哪顿席都香。
存折上是三万六。数字不大,是我从早点摊的钱匣里一天抽二十三十攒出来的。方法笨得很:每天头一锅卖的钱,抽一两张搁进围裙口袋,晚上回家锁进饼干盒。建国一个月查一回账,我就把抽的钱记成「漏秤」「抹零」。二十年抹下来,铁盒越来越沉,我心里那点念头也越来越沉。建国的钱是家里的钱,这钱是我自己的。
那张纸,是一张打印的行程单,从咱县到成都,从成都走318国道进拉萨,一站一站,楷体字标得清清楚楚。纸都折毛了,2023年就打的。
为什么是2023年?那年夏天,我妈走了。八十四,走在睡梦里,没遭罪。料理完后事,我在她枕头底下翻出一张褪色的照片,黑白的,她二十来岁,两条辫子搭在胸前,站在一列绿皮火车前头。背面一行钢笔字,蓝墨水都洇了:想去看看山那边。没去成。她这辈子最远到过市里的医院。前年她糊涂了,拉着我的手问淑芬啊,咱县外头是啥样。我说外头跟咱县一样,都是过日子。她摇摇头,说不对,不对。
这话我记到了今天。
出殡回来那晚,我睡不着,凌晨三点坐在院里,打开手机搜「一个女人自驾去西藏要准备什么」。跳出来一串帖子,有夸我的,有劝退的,有一条留言说:多大岁数都不晚,晚的是你一直不动身。搜完我把手机扣在腿上,坐到天亮。院里的枣树让风吹得哗啦响,我妈在的时候,这树的枣她年年晒成枣干,给晓晓装书包里。
出了殡第七天,我去报了驾校。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跟谁说呢?建国会说四十多了折腾啥,晓晓那时候高三,正是要命的时候。我就自己报,自己学,自己考,顶着一个「考上驾照给家里跑腿接站」的名义,把证拿了。
现在,家里最后一个要盯的人上大学了。
我把铁盒里的东西摊在床上,一件一件看。窗外有人骑车过去,车铃响了一串。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很轻,但很硬:
秦淑芬,该你了。
晚上我给晓晓打视频。她在宿舍跟我炫耀新室友,说到一半,我告诉她:「妈把摊盘了。」
她愣了两秒,跳起来:「真的?!妈你太牛了!」
「盘摊的钱和攒的钱,妈想出去走走。走远点。」
我以为她会问多远。结果她凑近屏幕,压低声音:「妈,你是不是想开车去拉萨?」
我头皮一麻:「你咋知道?」
「妈,你藏铁盒那地方是我在小学二年级就翻过的。」她眨眨眼,「我高中那年就看见了,一直没说。」
我半天没说出话。这个鬼丫头。
「别告诉你爸。」我说。
「放心。」她冲我敬了个礼,「军事机密。」
那天夜里我把东西一样一样码进面包车:睡袋、药、充电线,氧气瓶是照着帖子买的,两瓶,背包侧兜另塞了六罐红牛。临出门我又折回屋,把摊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围裙叠了三折,压进铁盒,跟驾照、存折、行程单搁在一块儿。东西不多,就是我这个人,前四十五年的家底。
「第三章 摊牌」
事坏在一块抹布上。
9月17号,建国出车回来得早,找抹布擦方向盘,拉开面包车后门——氧气瓶、睡袋、备用胎、那张行程单,全在后座上码着。
他提着那张纸进屋的时候,脸是铁青的。
「拉萨?」他把纸拍在桌上,「三千多公里?你一个人?开那台破面包?」
「车我查过了,上个月刚做的大保养。」
「我说的车吗?!」他嗓门上来了,「秦淑芬,你四十五了!高原反应要人命你知道不知道!油钱、路费、住店,哪样不要钱!那点钱你留着养老——」
「三万六,是我炸油条攒的。」我把存折拍过去,「一分钱没花你的。」
他噎了一下,又喊:「你走了家里谁管?我出车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你自己有手。你跑车那几年,我在家等过你吗?没有。饿了你就自己下碗面,你也下得出来。」
「那能一样吗?你是女的!」
这话一出,他自己先顿住了。我盯着他:「女的咋了?女的就该一辈子守着油锅?」
他不吭声了,蹲下去,抱着头。过了半天,声音闷闷的:「淑芬,不是我拦你。高原那地方,缺氧,听说年年有人折在山上。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跟晓晓咋办。」
我看着这个五十岁的男人蹲在地上,头发白了一半。心软了一软,可我知道,今天这个口子要是不撕开,往后就是又一个二十年。
这话像根针,一下扎到我二十年的腰眼上。
「马建国,我问你。」我声音不高,但我自己都没想到那么稳,「我妈住院那十六天,谁伺候的?你跑车,晓晓高三,谁半夜两点在医院走廊守着?摊子谁收的?咱妈出殡那天早上,我还炸了最后一锅油条,因为你说了那天的订户不能断!」
他张了张嘴。
「这二十年,你的货丢了有我陪你找过吗?你的车坏在半道有我去接过吗?没有。因为你那是你的事,你能扛。我从来没拦过你。」我把驾照放在行程单上,「我妈想看山那边,没看着。我今年四十五,我看得动。」
屋里静了很久。他一巴掌拍在门框上:「反正我不同意!」摔门走了。
那晚他没回来睡。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桌上还摊着那张行程单。我把台灯拧亮一格,从成都看进拉萨,又从拉萨看回咱县。这条线我在心里走了三年,每一段住哪儿、哪天翻山、哪天休整,纸上标得密密麻麻,跟当年给晓晓排的高三食谱一个待遇。
凌晨两点半,我爬起来,把睡袋、药、充电线一样样装车。出发前我给他发了条短信:「钱是我的,命是我的,人我给你留着。回来看看你闺女。」
发完我发动车子。凌晨的县城没有一个人,路灯把我一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车开到城南路口,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辆老皮卡停在岔路上,车灯灭着,像蹲在黑地里的一头牲口。
我脚下一抖,以为是拦车的。车滑过去了,那皮卡没动。
是他么?不可能,他摔门走的,他不同意,他——我把后视镜掰了掰,路口已经甩在后面。
天边刚泛白。我把车开上了大路。
「第四章 318」
雪山垭口拦车的皮卡
头三天是顺的。
出了省界,路两边的地变宽了,天变得比俺家那口大锅还大。我在服务区给车拍了一张照,发给晓晓,配的字是:妈出发了。
过泸定那天我在大渡桥上走了一个来回。铁索晃晃悠悠,桥板缝里能看见底下的水。桥头石碑上刻着字,我摸了摸,凉的。一个戴红领巾的小学生在他爸肩上问:「爸爸,他们怕不怕?」他爸说:「怕,可是不能退。」我在边上听着,脚底下那点晃悠,忽然就稳了。
过雅安那天下午开始下雨,我把车停在观景台,头一回正经看山。云就缠在半山腰,跟俺们蒸馍掀锅那股汽一模一样。我啃着自带的火烧,忽然想起这是二十年来头一回,吃饭不用看表。
再往上,车多了。加油站里我认识了老周,六十一,退休教师,一辆摩托驮着行李,说骑到拉萨就托运回来。「大姐,你一个人开?」他说他见过退休自驾的老两口、辞职的年轻人,一个人开车的大姐,他是头一回见。
「我闺女上大学了。」我说。
「哦——」他那个「哦」拖得老长,是懂了的意思。
在康定的旅店,前台小姑娘看我一个人登记,多问了一句,我还没答,旁边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姐探过头来:「姐,你也是一个人?」她叫赵金花,纺织厂退休,头一回出省,报了散团又嫌不自由,索性坐大巴晃到康定。「我算了算,我这辈子给厂里干了三十二年,给儿子看孩子看了八年,这回是我头一回自己给自己做主。」她说话像倒豆子,倒完了冲我一乐,「姐,咱这岁数,路是自己的了。」
第二天早上分路,她去坐大巴,我去开车。她隔着马路冲我喊:「姐!拉萨见!」喊得半条街的人都看我们。后来她在微信上跟我说,她儿子打电话骂她折腾,她说了一句话把儿子镇住了:「你三岁我抱你看火车,你三十了,我总得自己坐一回。」
那晚我在本子上记了一笔:9月26日,康定。认识了金花。今天风大,人不冷。
在理塘住的那夜出过一回险情。后半夜上冻,我的电瓶亏电打不着火,天蒙蒙亮,急得我围着车转圈。隔壁床位一个跑运输的大哥听见了,拎着搭电线过来,两根线一夹,车吼了一声就着了。我要给他钱,他摆手:「这条路上,谁还没个求人的时候。」说完踩油门走了。我在本子上又记一笔:10月2日,理塘。欠这个世界一次搭电线。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想,这话搁二十年前说给我听,我不会信。那时候我眼里只有那口油锅,油锅不等人,人也不敢等。如今油锅交出去了,我才看见,路上的人心是热的。
我不觉得苦,真的。就是有一些时刻,比如一个人过隧道、一个人在服务区啃泡面、夜里车窗外黑得像锅底,心里会咯噔一下,想起家里院子的灯。想着想着就骂自己:秦淑芬,你在摊子上二十年,哪天不是一个人熬过来的。这算啥。
出状况是在翻折多山。高反来得没商量,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人像踩在棉花上。我把车靠边,从药包里翻布洛芬,手抖得撕不开铝箔——这时手机响了,晓晓的视频。
「妈!你到新都桥了没有?我说过让你走慢点!」
「闺女,」我吸着气笑,「妈先问你个事。你怎么跟你爸交代的?」
她眼神飘了一下:「我说……我妈去姨家住一阵,散心。」
「就这?」
「他也没细问!」她理直气壮,「他这几天怪怪的,吃完饭就出去溜达,半夜才回来,问就是车队有事。」
我挂了视频,坐在车里缓高反,不知怎么,心里那点咯噔又冒出来了。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人说过。从雅安开始,路上总有辆黑皮卡,不近不远地缀着。到了泸定,我在路边吃饭,它从街上慢慢开过去,车窗贴着膜。到了康定,我在超市买水,它停在对面。
318上什么车都有,黑皮卡一抓一把。我告诉自己是巧了。
当晚在康定的旅店,我又碰见赵金花,她跟我拼了一桌,压低声音说:「姐,我咋瞅着有条黑皮卡老跟着你?」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路上车多,看着都眼熟。」其实那晚我翻来覆去没睡好——那车过弯的姿势我眼熟。马建国开了半辈子车,倒车从不打满轮,车头甩出去那个弧度,我在副驾上看了二十年。
不可能。我在心里说。他不同意,他摔门了,他在家看闺女。
翻垭口那天变天了。九月末的折多山,雪说下就下,警车在前面压道,一长串车趴在盘山路上。我随着车流一寸一寸挪,头越来越疼,暖风开着还是冷。左边大巴里一个小孩冲我按窗户,隔着玻璃冲我比划,让我按喇叭。我就按了一下。他笑得直拍椅背。导航上那一小段路,走了一个多钟头。
到了垭口平台,车刚停稳,那辆黑皮卡从队尾冲了上来,别在我车头前面,斜着横住。
车门摔开的动静,隔着风雪我都听见了。
马建国内穿着我给他缝的秋衣,外面套着军大衣,跑得踉踉跄跄,三步两步冲到我车窗前,拍窗户。
我摇下来。
「你——」他张着嘴,风灌进去,半天,吼出来的第一句话是,「高反药搁你副驾底下你找不着了吧!撕个药片手都抖成那样,亏你还敢一个人往上开!」
我:「……你怎么知道我胎扎了?」
他愣住,脸上的横肉僵了僵。
「晓晓给我装了定位。」他声音像泄了气的皮球,「丫头说,妈这犟脾气,你拦是拦不住的,你就得跟着。她说,爸,妈要是真一个人上了路,你后半辈子跟我都别想安生。」
雪片子往车窗上扑。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这个五十岁的男人站在雪里,嘴唇冻得发乌,眼睛通红,忽然又想哭又想笑。
「所以这一路,」我说,「黑皮卡都是你?」
「废话。」他把军大衣领子竖起来,别过脸去,「我就想看你能不能行。雅安那顿饭你光啃火烧,不住店,我说啥了?我想看看你自己能撑到哪。」
「撑到折多山?」
「撑到这儿。」他踢了踢轮胎,「再往上,副驾得有个人。我跑货运的,山路我熟。」
我下了车。风雪里我们俩谁也没再说话。他绕到皮卡那边拎下来两个暖水壶,一个塞我手里:「红糖水。丫头教的,治高反。」
我捧着那壶红糖水,热的,从掌心一路暖到胃里。二十年了,这个男人递给我的东西不少,这一壶,头一回烫着我。
我的面包车跟着他的皮卡走。后来在新都桥换胎,师傅拧螺丝的时候问:「大姐,跟车走的?」我说不是,我说前头那辆是我家的。
师傅拧螺丝的手停了停,看看我,又看看雪山上头的天,说了句:「好天气。」
「第五章 拉萨」
后来的路,是两台车一起走的。
翻东达山那天,海拔标高五千一,我把车开得像老牛爬坡。对讲机是建国在左贡县城买的,他不会说软话,就一遍一遍问:「水温正常不?油还够不?」我说你比我们驾校教练还烦。他不吭声了,隔了一分钟又问:「明儿住哪儿我查好了。」
那晚小魏来了个电话,支支吾吾半天,说师娘,糖三角的馅我调不出你那个味,王婶天天来吃,吃完就说不如从前。我说糖稀得掺三分之一的桂花酱,秋天的桂花开的那种。小魏在那头记,记完小声说:「师娘,摊上人都念叨你。」
挂了电话我对着窗户站了一会儿。窗户外头是左贡的夜,天上星子多得吓人。县城东头那个十字路口,这会儿黑着灯,明儿四点半又会亮。它亮它的,我走我的。都好。
翻七十二拐那天,我数着弯拐下去,数到四十几个就乱了。怒江在谷底吼,两台车一前一后,我的手心全是汗。对讲机里建国的声音响起来:「别数了,跟着我压的车辙走。」过完最后一道弯,我把车停在观景台,后背湿透。他从皮卡上跳下来,也不看我,就站在垭口边上抽烟,烟点了两回没点着。
过然乌湖那天,天蓝得不像话,湖水是那种化不开的绿。我把车停在一块大石头边上,下来拍照。建国举着手机横竖比划,拍了二十多张,张张把我拍成了土豆。
「马建国,你这二十年油白跑了,手怎么这么笨。」
「你懂啥,」他梗着脖子,「我拍的是景,谁让你往里站。」
旁边的游客大姐看不下去,接过手机给我们俩拍了张合影。照片里我笑得见牙不见眼,他绷着脸,但耳朵是红的。
晚上住店,他非要开两间房。我说开一间,两间多花钱。他红着脸说孤男寡女。我说马建国你闺女都上大学了你跟我整这出。最后开的一间,两张床,他把中间拉开了条「三八线」,睡衣穿得严严实实。
我在被窝里笑出了声。
去纳木错那天,风把经幡吹得满山哗啦响。湖水的蓝是我这辈子没见过的,蓝得发沉。我在湖边站了半天,建国不知道从哪儿捡了块扁石头,蹲在水边打水漂,一个,两个,三个。他打水漂还是当年在村口池塘那两下子,四十多岁的人了,蹲在那儿跟个孩子似的。风大,我喊他回来,他没听见。我掏出手机拍了张他的背影。
后来这张照片成了他的微信头像,谁问都说自己拍的构图好。
笑完了,我在黑暗里问了句:「你到底跟了多少天?」
黑暗里他半天没吭声,后来说:「你出门那天早上。你发完短信,我以为你吓唬我,去车库一看,车没了。」
「那你在雅安跟前,咋不叫我?」
「你那条短信咋说的——钱是你的,命是你的。」他把脸转过去,「我要是半道把你拽回去,往后你心里就一直是那句短信。我不当那个罪人。」
我半天没说出话来。这个闷葫芦,二十年了,头一回说出这么一句囫囵话。
到拉萨前一天,晓晓又来视频。这回建国跟我挤在一个屏幕里。丫头在宿舍那头喊:「爸!你没拦着妈吧?!」
「拦个屁。」建国没好气,「你个臭丫头,早就知道,还装神弄鬼给我装定位。」
「定位是我表哥帮装的,他自己还收了我五十块钱。」晓晓一本正经,「爸,我这是花小钱保全家平安。」
建国张嘴要骂,骂不出口,扭头看窗外。我看见他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进拉萨那天是个大晴天。布达拉宫从街道尽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把车速放得很慢,慢得后头的车直按喇叭。我不管。我想让我妈看看。
八廓街的店里,我给晓晓宿舍四个丫头挑牦牛干,老板娘给我装袋,多抓了两把:「大姐,你脸上有高原红,好颜色。」建国在一边挑了一把小铜铃,说要挂皮卡后视镜上。付钱的时候我看见他把我给的钱又添了二十进去,他以为我没看见。
第二天我们去逛了甜茶馆。一磅茶五块钱,暖瓶往桌上一墩,周围全是本地人,听不懂话,就看人家笑。建国喝不惯,皱着眉头抿了一口,被我拍了一巴掌后头:「四千块一平的房价你都嫌贵,五块钱的茶你还挑。」邻桌一个老阿佳听得直乐,给我们续了半杯。
大昭寺外头,磕长头的人一个接一个。我站在边上看了很久。建国凑过来,难得没大声:「这得磕多少年。」我说不知道,可能人家这辈子就干这一件事。他「哦」了一声。我们俩谁都没再说话,可我知道他也看进去了。
我在广场边停下车,没进宫殿,就在外面站了很久。掏出那张照片——我妈在火车站照的那张。我把它举起来,跟身后的宫墙比了比。隔壁写字摊的大爷问我写不写明信片,我买了一张,写:妈,山那边我替你看着了。落款想了半天,写了你闺女淑芬。写完塞进邮筒,才想起来这信没处寄。信没处寄,可话到了。
回去的路上建国一直偷瞄我。到了停车的地方,他蹲在台阶上抽烟,抽了半根,说:「淑芬。」
「嗯。」
「回去把摊……再支起来吧。丫头四年学费,还得挣。」
「支。」我说,「支完我还有下回。青海湖我还没看呢。」
他噎了半天:「那……下回我还跟着。油钱我出。」
「副驾。」我伸出手。
「副驾。」他握住。他那只手全是老茧,握得我生疼,可我没抽回来。
「尾声」
10月底,我们回了县里。
早点摊重新开张那天,小魏两口子来看,围观街坊把十字路口堵了半边。老赵头叼着烟问:「淑芬,拉萨咋样?」
「雪大,路陡,」我说,「油条没有咱的脆。」
一街的人都笑。
王婶挤进来,扒着我的胳膊看了半天,看我脸上一层高原红,眼圈居然红了:「你妈要是能看见……」她没说完。我说婶儿,她看见了,我举着照片给她看的。
摊子还支着,豆浆还一块五一碗,但每天收摊,我都比原来早一个钟头。省下的这一个钟头,我在摊子后头的铁皮棚里钉了张桌子,摊开一张新地图。青海湖、腾格里、漠河,我用红笔一圈一圈画。
小魏现在叫我师娘还叫,但糖三角的馅调出那个味了。上个月他媳妇在摊边支了个小冰柜,卖矿泉水和酸奶,小两口商量着过年添个烤肠机。摊子还是那个摊子,又不全是了。挺好。
晓晓放假回来,看见地图,凑过来研究半天,指着漠河说:「妈,这儿冬天零下四十度。」
「咋了?」我说,「你爸有军大衣。」
在屋里看球赛的建国探出头来:「又扯上我?」
我和晓晓对视一眼,谁也没理他。
王婶来摊上吃过一回,拉着我说:「淑芬,你这次回来,人不一样了。」我问哪不一样,她端详半天:「说不上来。走路带风了。」
还有个变化,街坊都看在眼里。以前建国跑车回来往床上一躺,如今他隔三差五帮着收摊,码凳子的动作,跟老李学得一模一样。有人打趣他,他把围裙一甩:「我媳妇能开三千公里,我码个凳子咋了?」
咋了。二十年前我以为这辈子就钉在那口油锅前头了。现在我知道,油锅前头的路,也能通到山那边去。
我妈,我看着了。往后的,我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