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开仪式那天,许则川在台上感谢唐玥,说她让一百二十七段旧影像重见天日。
他没提拍摄它们的母亲,也没提修复它们的我。
司仪接着宣布我们的婚讯,请我这位“家属志愿者”上台。
我放出了母亲留下的第七卷胶片。
后来,他问我,六年的感情还换不来一个联合署名吗。
我把戒指摘下来,告诉他,能换的东西很多,我的名字不在其中。
第一章 请柬上没有我们
请柬送到时,我正在给一帧画面补划痕。
许则川把烫金信封推过台灯,叫我先别忙。他订了我爱吃的那家馄饨,塑料碗盖上还凝着水汽。
“影院周六重开,你把那天空出来。”
我拆开请柬。发起人唐玥,项目统筹许则川,策展支持远洲文化。三行字下面是一张合影,唐玥站在修复间的门口,手里抱着母亲留下的灰色片盒。
那张桌子我熟。桌角缺了一块漆,是我十二岁拿圆规挖的。
我从头看到尾,没找到沈兰青,也没找到沈照微。
“我妈的名字呢?”
许则川拆开筷子,说请柬版面有限,正式手册里有鸣谢。
“那我呢?”
“家属那一页。”他笑了一下,“咱俩都要结婚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馄饨已经泡软。我没动,翻到附件,里面夹着一份项目确认书。第四条写着,本人自愿协助基础修复,项目成果由统筹方统一对外发布。
六年里,我修过十一万三千多帧。手指被清洗液泡裂过,除夕也在拷贝损坏的磁盘。到了这张纸上,只剩“自愿协助”四个字。
许则川抽出笔,放到我手边。
“远洲答应三年六十万,按年付。项目签下来,影院才不会第二次关门。唐玥有策展履历,写她,评审好通过。等婚礼办完,我让她在下一版手册补你。”
“为什么现在要签?”
“周六现场要用。”
他说得耐心,跟过去每次让我熬夜赶片时一样。他负责把难处讲完,我负责把难处做完。
我把确认书推回去。
“名字改好,我再签。”
他收起了笑。
“照微,别在关键时候计较。你妈走了三年,影院空着也是空着。现在有人愿意投钱,你非要为了两个字把事情搅黄?”
我看着他。他口中的“两个字”,是我妈的沈,和我的沈。
那晚他没留下吃饭。临走时,他说婚礼彩排照常在周五,让我别迟到。
我继续修那帧画面。屏幕里的人抱着孩子站在长途车站,母亲当年拍了他整整一天。凌晨两点,我起身找原始盒号,在母亲留下的铁皮柜最里面摸到一个薄铁盒。
盒盖贴着褪色胶布,上面是母亲的字。
“给照微,第七卷。”
前六卷早已登记入册,我从没见过这一盒。
铁盒里还有一张冲洗单,日期是母亲住院前两周。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以后有人介绍你的片子,别只听他说,自己看一遍。”
我把胶片举到灯下。片孔完整,边缘编号从071开始,一直排到0724。
请柬上,唐玥抱着的正是这批盒子。
第二章 第七卷
影院钥匙在我抽屉里放了三年,铜齿已经发暗。
第二天一早,我开门进去,先闻到旧木头受潮的味道。梁伯在放映间换灯泡,见我抱着铁盒,扶着梯子问,怎么把这个找出来了。
“你见过?”
“你妈住院前拿来过,说还没剪完。”他下来接过盒子,又还给我,“她不让我放,说给你的。”
我没问他为什么不早说。那半年,医院里每天都有人劝我别难过,真正交到手里的话反而很少。
修复间的空调还能用。我把温度调到胶片保存需要的区间,戴上手套检查片孔。梁伯坐在门口,没有跟进来。
第七卷没有配乐,前几分钟全是修复间的固定画面。母亲把灰色片盒逐个搬到桌边,报盒号,拍摄时间,被拍者的姓名。她说话慢,有时忘了词,就停下来翻本子。
“城南长途站,赵有福,一九九八年腊月。”
“纺织厂后门,吴桂香,二〇〇三年六月。”
画面里的她比病床上胖些,袖口卷到肘部。我从不知道她给每个盒子都留过同期声。前六卷只有人物,没有她自己的工作记录。
播到第十二分钟,镜头转过来。十八岁的我趴在桌角写作业,嫌她拍,拿书挡住脸。
“别拍我,满脸都是痘。”
母亲在镜头后笑。
“拍你又不收钱。以后人家问这片子谁修的,你好留个证据。”
我按了暂停。
屋里只有机器散热的动静。那句话在当时只是闲聊,她连看都没看我,镜头晃得厉害。
我继续往后放。
四年前的夏天,许则川也进了画面。那时我们刚恋爱两年,他穿一件旧T恤,帮我搬片盒。母亲让他把门关好,别放潮气进来。
他指着桌上铺满的纸条说:“照微,这卷你修了四个月,还说不急?手指都烂了。”
画面里的我回他:“你别添乱,去把第七盒登记完。”
他答:“是,沈老师。”
我往后靠在椅背上。请柬还夹在包里,那句“项目发起人唐玥”我记得很清楚。
梁伯在门口探头。
“则川那年天天来,给你带饭。后来你住院陪床,他也跑过几趟。”
“我知道。”
我没有想抹掉那些好。正因为都是真的,确认书上的“志愿协助”才更难看。
下午,我把前六卷的修复日志全部搬出来。每卷都有起始日期、片孔损坏记录、输出文件校验值,原始邮件也还在。最早一封发给许则川,附件名是“微光影院修复阶段表”,接收时间比唐玥第一次进影院早了九个月。
母亲留下的文件袋在柜底,里面有影院产权继承材料和一份旧合作草案。草案明确写着,发起人须接受原始档案核查,负责三年三十六场公益放映,并承担恒温保存。许则川给我看的确认书删掉了这几条,只保留授权。
我把第七卷复制出两份工作盘,原片装回铁盒,贴上新的封存签。
梁伯问:“周六要放这个?”
“先不放全。”
我把许则川那句旧话所在的时码记进日志。
“有人把名字写错了,总得先让他有机会改。”
离开影院前,我拍了一张请柬与胶片盒号的合影,发给他。
我只问了一句:“明天之前,能改吗?”
他过了半个小时才回复。
“别拿一堆旧东西压我,明天见面谈。”
第三章 她留名,我留工
许则川约我在影院办公室谈。他带来了改过的手册,翻到鸣谢页,指着最下面一行。
“特别感谢沈兰青、沈照微,这样总行了吧?”
请柬和台上署名不变,唐玥仍是发起人。
我把修复日志放到他面前。
“不是加一句鸣谢。项目是谁做的,就写谁。”
他揉了揉额头,说请柬已经发出去,远洲的负责人也按这版报了日程。
“你先顾全一次。婚礼以后,我把你的职务补成联合策展,谁还会查今天这张纸?”
唐玥正好进来,手里拿着新的授权清单。她穿平底鞋,鞋跟沾着修复间门口的白灰,显然已经去看过那些片子。
“沈老师,我理解你在意母亲。”她把椅子拉开,“但发起人和修复师不是一回事。选题、包装、申报,我做了四个月。你提供的原始材料很重要,我可以把你们母女放在顾问第一位。”
“你拍的哪一盒?”
她停了一下。
“我没说我拍过。”
“你修的哪一卷?”
“所以我们分工不同。”
她说得很快,桌面上那份清单却始终压在手底下。我伸手抽出来,看见最后一项,第七卷也在交付范围内。
许则川解释:“远洲要看完整项目。你把原片给我,后面修复还是你来做,没人抢你的活。”
我差点笑出来。
“活给我,名字给她?”
唐玥把清单收回去。
“你非要说得这么难听,我们没法谈。”
我翻开旧合作草案,把义务条款推过去。
“发起人三年做三十六场公益放映,恒温库接受抽查,原始档案向复核方开放。你能做吗?”
她看了两行就合上。
“放映可以请人,策展人没必要每一场都守。原始档案涉及我的编辑版本,不方便全开放。”
“草案要求开放。”
“那是旧版,我会和远洲重谈。”
许则川把笔递给我。
“你看,她有她的工作,你有你的。别互相为难。”
我没有接。
到这一步,事情已经很简单。他们需要的不是我的同意,是我的沉默和后续六年的劳动。
我收回日志,告诉他们,确认书不签,第七卷也不会交付。
许则川追到门口,压低声音。
“你非要把远洲得罪干净?没有这笔钱,影院能撑多久,你算过吗?”
“所以你可以拿我妈的片子去谈钱。”我说,“但别把我写成顺手帮忙的人。”
回到修复间,我按请柬上的项目邮箱给远洲文化发了邮件。附件只有原始编号、日志目录、邮件时间戳和第七卷时码,没有骂谁,也没要求他们当场认定归属。
我请求他们在周六签约前核验材料,并暂停使用我未授权的部分。
半小时后,项目邮箱回复,复核员会到场,仪式流程暂不改变。
这不是我想要的答复,却足够我把下一步走完。
晚上,婚庆公司发来彩排座位图。许则川的名字旁边是我,备注写着“家属代表致辞”。
我看完,把周五彩排取消了。
随后给梁伯打电话,请他周六单独备一台放映机,不接许则川的节目控制。
“放多少?”他问。
“先放到有人肯把片子看完。”
我取出新的片盒标签,写下“第七卷,公开核验”。原片装进盒里,封存签压过盒口。
许则川又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别闹,结婚以后我会补偿你。”
我看了很久,只回他:“明天先谈片子。”
第四章 灯亮以前
周六下午,影院门口排起了队。
有人是来看新修的座椅,有人是来看自己。吴桂香站在海报前,指着纺织厂后门那张照片,告诉孙女,那天她刚下夜班,头发乱得很。
我母亲拍过的人,比我预想中记得她。
许则川在门口迎客,看见我抱着片盒,伸手接了一下。
“彩排怎么没去?我妈以为你病了。”
我避开他的手。
“我没病。今天先把项目说清楚。”
他看了眼跟在后面的梁伯,脸色沉下来。
“你还带了原片?照微,今天来的不是只有我们。”
“所以我才带。”
厅里的灯暗下,重开仪式开始。唐玥先上台,讲她如何在旧片盒里发现城市记忆。屏幕播着她剪的宣传片,母亲的镜头一段接一段,片尾只剩一行很小的资料支持,连名字也没写全。
轮到许则川,他感谢远洲文化,感谢唐玥,又看向我的位置。
“还要感谢我的未婚妻,她这些年一直在家帮忙整理。我们下个月结婚,也算给微光影院添一件喜事。”
司仪顺着话请我上台,说家属志愿者也来讲两句。
台下有人鼓掌。许则川把话筒递给我,手指在底下压了压我的腕子。
“别在这时候较劲。”
我接过话筒,先把确认书放到台上。
“许则川刚才说的帮忙,是十一万三千多帧修复。唐玥刚才用的影像,是我母亲沈兰青拍的,原片和修复日志都有编号。我没有签这份授权,请暂停后面的合作签约。”
掌声停了。
唐玥走到台中央,仍保持着面对观众的姿势。
“沈老师,我们可以会后再核。今天是影院重开,不要让私事影响大家。”
“署名写错就是项目的事。”
许则川拿过另一只话筒。
“照微,你情绪不好,我们先下去。”
后排有个女人站起来,自我介绍是远洲文化的复核员周岚。她出示了邮件回执,说明今天只接收材料,不在现场替任何一方下结论。
“在核验完成前,远洲不会签旧版合同。”她说。
许则川脸上的血色褪了些。他仍不肯停。
“你满意了?项目黄了,影院怎么办?”
我看着他。这个人替我搬过片盒,在医院走廊里给我买过粥,也曾把我冻裂的手包在掌心里。我站上来的前一分钟,还在想会不会把六年全毁了。
可他已经当着所有人,把我叫成了家属志愿者。
“影院不靠写错名字活。”
我转向周岚,问她是否愿意接收第七卷原片。她点头,让工作人员登记封存签和盒号。
唐玥终于变了语气。
“一卷没公开过的片子,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它怎么来,谁在场。”
我没有要求台下的人相信我,只请他们看完四分钟。梁伯把片盒放上单独备好的机器,周岚核过标签,示意可以播放。
许则川走到控制台前。
“别放。照微,我最后说一次,婚礼还能照常,名字以后再谈。”
“我的名字,不排在你婚礼后面。”
厅里的灯彻底熄灭。
母亲先出现在银幕上。她坐在修复间,袖口卷着,拿起灰色片盒报出编号。台下有人认出她,低低叫了一声沈老板。
随后,画面里传来许则川四年前的声音。
“照微,这卷你修了四个月,还说不急?手指都烂了。”
许则川猛地抬头。
银幕里的他正抱着片盒,站在母亲身旁。
第五章 原片不会改口
那句话放完,厅里没人出声。
画面继续走。四年前的我从桌边抬头,叫许则川别添乱,他笑着把第七盒登记完。镜头没有剪接,片盒边缘的071与银幕右侧的登记表同时入画。
梁伯把机器停在下一帧。
我走到台前,打开带来的文件袋。
“这是第七卷修复日志,每次导出都有校验值。这是原始邮件,最早一封比唐玥第一次来影院早九个月。原片、日志、邮件,可以分别查。”
周岚戴上手套,没有直接接原片,只先核对封存签和登记表。她让随行人员逐页拍照,把邮件原始文件导入自己的电脑。
许则川站在银幕旁,旧画面里的手还搭在他肩上。
“我刚才说错了吗?”他忽然问,“你确实修过,我一直承认你修过。可一句话、一本日志,只能说明你参与,不能否认唐玥做的策划。”
“策划部分可以写她。”我说,“发起人、原始档案和修复署名不能写错。”
唐玥把宣传册合上。
“我从没独占修复师的名字,是请柬来不及改。”
吴桂香在台下问:“那沈老板呢?她拍我们的时候,你怎么还没来?”
唐玥没答。
许则川把话筒放低,走近我。
“先把机器关了,我们回家说。你要联合署名,我现在就答应。”
“刚才为什么不行?”
“你非要在所有人面前争这个?”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现在才争。请柬送来的那晚,我让你改;前天,我把原片编号发给你;昨天,我只问谁能拍、谁能修。你有三次机会。”
周岚看完第一封原始邮件,抬头说明,远洲会暂停旧项目签约,对双方材料做独立复核。她没有宣布谁胜诉,也没有赶唐玥下台,只要求现场停用尚未取得授权的第七卷之外片段。
“已经播放的宣传片呢?”她问唐玥。
唐玥说,那是项目内部素材。
我接过来:“素材也属于使用。我撤回未签的任何口头许可,在核验和更正完成前,请停止播放。”
周岚点头,要求工作人员撤下后续播放列表。
许则川压着嗓子问我:“你真要撤?你知道我们为这个场子忙了多久。”
“我知道。我也在忙。”
他看着我,像第一次需要重新估算我会退到哪里。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那份确认书,放到台上。戒指卡在指根,摘的时候用了点力,皮肤留下一圈红印。
我把它放在“自愿协助”四个字旁边。
“婚礼取消。不是拿来换署名的条件,是我不嫁了。”
许则川没有来拿戒指。
“你为了一个名字,连六年都不要?”
“这六年我也修片,也爱你。是你把它们都写成了帮忙。”
我走下台,经过吴桂香身边时,她拉住我的袖子,问我母亲拍的那张原始照片还能不能洗一张给她。
“能。”我说,“下周来取。”
她松开手,跟孙女说:“那就下周,别记错。”
身后,唐玥还在向周岚解释她的传播方案。许则川站在台上,没有追来。
我抱着原片盒回到修复间,登记归还时间。
名字拿回来之前,东西得先一件一件收好。
第六章 发起人请签字
仪式散了一半,后台办公室还在争。
唐玥把电脑打开,给周岚看她的策划案。项目排期、媒体名单、视觉方案,确实做了不少。我翻到最后一页,策展周期是六个月。
“这些可以保留你的署名。”我说。
她抬头:“本来就该保留。你做修复,我做策展,现在闹成这样,对项目没好处。”
周岚把旧合作草案放到桌上。
“那就按各自实际工作谈。远洲三年六十万元,按年付。发起人负责三年三十六场公益放映,原始档案接受核查,恒温库按季度记录。旧版申报写的是唐女士,请问你能接吗?”
“放映可以雇人。”唐玥说。
“可以,合同没要求你亲自擦椅子。你要对场次和记录负责。”
她指着原始档案那一条。
“我的剪辑工程里有尚未发布的素材,不能全交。”
“核的是原始片盒和来源,不要求你公开剪辑工程。”周岚答得很慢,“涉及被拍者隐私的部分,可以签保密范围。”
唐玥没再抓这一条,转而说她的团队半年后还有别的展览,无法保证三年。
“后续由影院执行,我只负责开馆策展。”
许则川立刻接上:“执行照微来做。她熟,梁伯也在。唐玥保留发起和总策展,不冲突。”
我把草案翻回第一页。
“发起人接受核查,对三年放映负责。你们要我干活,也把义务写我,名字当然写我。”
许则川关上电脑。
“你非要把一份合同拆得这么死?没有唐玥的履历,远洲不会来。没有你的修复,项目也做不成。联合署名,现在就能解决。”
“六个月前你为什么不提?”
他没答。
唐玥看了眼手机,说她下午还有事,让周岚需要材料再联系。
周岚叫住她。
“复核期内,请提供你申报时的全部版本和署名变更记录。沈女士的原始材料,我们会另行查验。复核期间,远洲不确认任何一方为新合作对象。”
唐玥答应得很勉强。
她走后,许则川把门带上,办公室里只剩我们两个。
“你现在高兴了?她如果退出,远洲也会撤。影院这笔设备、恒温库和日常开销,你拿什么付?”
“产权在我名下,租金压力比别家小,可也不是没有成本。设备账和恒温库预算,我会给远洲。合作谈不下来,我就先修小厅,不开大场。”
他怔了一下。过去这些表都是他拿给投资方看,我从没让他在台上难堪,他大概也忘了我看得懂。
“你一个人守不住。”他说。
“我可以请人,也可以缩小规模。守不住就关,我不拿假名字换它开着。”
他站了很久,语气软下来。
“照微,我也难。远洲只认一套能讲出去的履历,我夹在中间,总不能看着项目没了。”
“所以你就让我忍。”
“我以为我们是一家人。”
我把桌上的戒指推给他。
“一家人更该把名字写对。”
他没有接,戒指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草案边缘。
临走前,周岚通知我,下周三查验原件,邮件必须保留完整头信息,梁伯的访谈只证明他亲眼见过的部分。
我逐条记下。
她问:“如果远洲最后不合作,你还愿意做这些吗?”
我看着修复间里刚拆到一半的座椅。
“愿意。规模另算。”
许则川在门口听见,没再说话。
第七章 母亲没有留遗命
第七卷公开的那四分钟之后,还有十九分钟没放。
周一夜里,我在修复间看完剩下的部分。母亲送走了许则川,镜头没有关。她回来收片盒,发现红灯还亮着,索性坐到桌前。
“照微,等你看见这个,我应该又去医院了。”
她停了停,拿出一颗水果糖,剥了两次没剥开,最后放在桌角。
“你总说我拍别人,不拍你。小时候开家长会,我去拍车站,没去成。你高考那天,我也在放映。你嘴上说没事,其实会记。”
我伸手碰了一下屏幕,又收回来。
“影院要是哪天开不下去,就卖设备,把片子交给愿意好好存的人。你别因为我搭进去。我拍这些人,是他们来过,不是你欠他们。”
她终于把糖纸剥开,没吃,抬头看着镜头。
“你的日子先过好。听见没有?”
后面是长长的空画面。我没快进,坐在那里看完,直到她自己起身关机器。
母亲没有留遗命。
那句“听见没有”,我倒现在才听见。
周三,周岚带两名工作人员来查验。我把原片盒按编号排开,修复日志只提供复印件,电子文件从原邮箱导出,保留完整头信息。她们抽查了十二盒,记录每次交接。
梁伯坐在放映间接受访谈。
“沈老板拍,照微修,我放。则川以前搬过盒子,唐玥是去年秋天才来的。”
周岚问:“你能证明每一段是谁拍的吗?”
梁伯摇头。
“不能。我只说我在场看见的。”
这句没能证明更多,却让记录干净。
中午,吴桂香带着孙女来取照片。我按她的要求洗了两张,一张保留原划痕,一张修好。她选了有划痕的那张。
“我那天就是累,你别把我修得太精神。”
她走后,周岚把一张核验表推给我。
“如果项目继续,你是否愿意承担公益放映和保存责任?愿意不代表远洲一定签约,只作为后续评估。”
我看完附页。每年十二场,场次要有签到与照片;恒温记录每季度交一次;原始档案核查需要提前五天通知,被拍者隐私按授权范围处理。
我签下名字。
周岚收表时问:“你想清楚,这不是只拿首期款。”
“我知道。我母亲前两天也说了,我可以不做。”
她没问那段话在哪里,只把回执联留给我。
晚上,我一个人吃了碗馄饨。还是那家店,外卖送来时皮没有泡烂。
许则川的母亲打来电话,问婚礼为什么取消。我没有把影院的事全推给她听,只说我们决定不结了,已订项目由我去联系退改。
她沉默一会儿,说:“你们年轻人,怎么一点事就闹这么大。”
“阿姨,不是今天才发生的事。”
她没有再劝。
挂断后,我把第七卷的观看记录封存,原片放回恒温柜。
这回我留下,不是因为谁交代过。
第八章 婚礼不作交换
婚庆公司的退改比想象中麻烦。主持人已经写好了串词,酒店要求双方确认,我把订单逐份翻出来,按合同办完,没让许则川再替我决定哪一项“先留着”。
最后一项取消完,是仪式后的第五天。
他给我发过几条消息,问我气消没有,问我是不是真要让他父母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我只回复退改需要他确认的部分,其余没有争。
第八天,周岚叫我去远洲核对版本记录。唐玥把申报文件交齐了,电脑屏幕上并排开着三版草案。
最早一版写着“沈兰青民间影像档案,沈照微修复”。第二版多了许则川的统筹,我的名字还在。唐玥加入后,第三版变成“唐玥发起,沈照微协助”。
周岚点开修订历史,最后一次修改账号属于许则川。
“这一版你看过吗?”她问。
“没有。他给我看的只有确认书。”
屏幕上的“修复”两个字变成“协助”,改动很小。我伸手把页面放大,看见自己六年的工作就在那次鼠标点击里缩了一半。
第二版的日期我还记得。那天许则川说只加他的名字,方便对接。我在修一段霉斑,没过去看。
他没有伪造我的签名,只是把每一版都往前挪了一点,直到请柬上装不下我。
周岚让我确认原始邮箱里的附件。版本、发送日期和日志一一对上,她在记录表里写下核验结果,没有安慰,也没有替谁辩解。
第十二天,远洲出具复核意见。
原始片盒编号与冲洗记录相合,邮件和日志能证明我承担了主要修复;沈兰青是影像的主要拍摄者;唐玥的策展方案与传播工作属实,但“项目发起人”的申报缺少依据。许则川作为统筹,需要提交书面更正。
旧项目暂停,宣传片撤下。唐玥的名字从发起人栏移到策展执行栏,她不同意,退出后续合作。许则川随后交来书面更正。
远洲同时给了我一份新合同草案。
周岚说:“不是补偿,是重新谈。你看完义务和预算再答复。首场放映可以缩到小厅,不要求你用大场面证明什么。”
我把合同带回去,看了两遍。
第一年二十万元,其中恒温库改造、修复耗材、放映人员费用都列了上限;超支要我自行承担。三十六场不是一句公益口号,每一场都要留记录。原片不外借,核查提前五天通知。
我在预算表上补了梁伯的放映补贴,也给自己列了修复工时。过去我总觉得给影院干活不该算钱,这次没有删。
签之前,我去看了小厅。拆掉坏座椅后,能坐四十六个人。吴桂香那样的老观众不用挤,足够了。
许则川在影院门口等我。他手里拿着旧确认书,戒指还在里面。
“统筹更正我交了。”他说。
“嗯。”
“我妈把酒店那边的亲戚都解释完了。照微,事情做到这里,可以了吧?”
我没有回答。
他把确认书递过来。
“唐玥退出,项目也给你了。你还要我怎样?”
“这些是项目的事。”
“那我们呢?”
我把合同合上,告诉他,婚礼不会恢复。
他站了一会儿,离开前说:“你现在有远洲撑腰,当然说得轻松。”
当晚,他又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如果你同意保留唐玥的联合策展,我可以劝她回来,项目按原规模做,婚礼也照常。六年了,你再想想。”
我看着那条消息,直到屏幕自己暗下去。
第九章 名字后面是值班表
我给许则川回了两个字。
“不用。”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的名字不拿来换婚礼。”
之后我没有再看他的回复。
两天后,我带着改过的预算去远洲。周岚逐条核对,修复工时不能随意挪作宣传费,放映补贴按实际签到结算,恒温库改造需要两张报价单。原先写在策划案里的开幕酒会删了,换成小厅一年的放映支出。
新合同的首页写着“微光民间影像计划”。拍摄者沈兰青,档案与修复负责人沈照微,放映员梁伯。还有其他参与者,按实际工作列名。
我在最后一页签名,远洲用印,双方各执一份。
周岚把合同递给我时,没有说恭喜,只提醒:“第一年十二场,别排到年底赶。”
“先排每月一次。”
“这样才对。”
五个工作日后,首期二十万元进入合同约定的项目监管账户。银行回单附在支出细则后面,我核了两遍金额,把回单和合同放进同一个文件袋。
拿到东西的那一刻,我没有想上台说什么。我先去交了恒温库改造的定金,收据金额按报价单写入支出表;又给梁伯排了全年班,他每月固定一场,有事提前换。
梁伯看着值班表,说:“你也写工资?”
“写。以后都写。”
他戴上眼镜,在自己的名字后面签了字。
我把十二场日期贴到售票窗,首场定在下周三。吴桂香的照片已经洗好,给她留了两个位置;赵有福的儿子也打来电话,说愿意把父亲当年的车票带来做映后交流。我逐一登记,没把他们写成“感人素材”。
许则川来过一次,把旧项目的硬盘和钥匙交还。他没进修复间,只在门口问:“真的一点余地都没有?”
“婚礼没有。你的书面更正已经收到,项目上的交接做完就行。”
他点点头,把钥匙放在桌上。
“以前我确实觉得,等项目做起来再补偿你,也来得及。”
“我知道。”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
“嗯。”
他走后,我把交接清单补完,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删掉过去六年的照片。那些日子有过好,有过不好,都不用改成一场笑话。
晚上,我把新合同、监管账户回单、恒温库收据和值班表逐一扫描存档。纸质文件收进母亲留下的铁皮柜,但没放到最里面。
下一回要用,伸手就能拿到。
第十章 下周三,还是我
第一场公益放映,来了四十三个人。
小厅坐四十六个,空着的三张椅子没有显得难看。梁伯开机前检查了两遍,我把片名、拍摄者和修复名单打在银幕上,没再让任何人挤进一行鸣谢。
吴桂香带着孙女坐第三排。银幕上的她靠着纺织厂后门打哈欠,孙女笑得直拍手,她也笑,说:“你看,我那时候多困。”
赵有福的儿子带来了旧车票。映后大家围着看了很久,有人认出车站旁的修鞋摊,有人说那家面店还在。话题跑得很远,我没有催。
有人临走前问,家里的旧录像带能不能也拿来修。我给了他登记单,说明要先看保存情况,不能当面承诺。下一场的预约表留在售票窗,谁想再来,自己写名字,不用找许则川,也不用经过我同意才能喜欢这些片子。
母亲拍的人没有被剪成几段好看的故事,他们还在互相纠正哪一年、哪条街。
散场已经快十点。我送走观众,把吴桂香选的那张带划痕的照片交给她。她小心夹进布袋,说下一场还来。
梁伯收好机器,问我:“真排一年?”
“合同三年,先做好这一年。”
“那可够你忙。”
“忙不过来就招人,预算里写了。”
他笑着走了。
我关掉小厅的灯,回修复间放第七卷的最后一段。母亲坐在镜头前,剥开那颗水果糖,告诉我,日子先过好。
我看完,关掉机器,把原片放回恒温柜。登记本上写着归还时间,盒号071至0724,经手人沈照微。
桌上还有下一批要修的三盒胶片。第一盒片孔裂得厉害,第二盒霉斑多,第三盒连标签都没有。我把问题逐项写下,没在今晚硬撑着装完。
临走前,我翻到值班表。第一场后面已经签了我和梁伯的名字,下一页空着。
我写下日期,在放映员一栏填梁伯,修复与场务一栏填自己。
下周三,还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