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后页面显示，一百四十元差价已经赔付。
收款人却不是我。
后来我才知道，丈夫替我收了钱，也替我原谅了他的表弟。他劝我，一家人别算得太清。可离婚那天，他又问，为了这一百四十元，至于吗？
我把退款回执和离婚证放在一起。
至于。我要讨回来的，从来不只是那一百四十元。
第1章
我发现新链接的那个晚上，商品链接没了。
点进去，只剩一行灰字：商品已下架。昨天还挂在页首的“三十天买贵退差”，也跟着消失了。
陈屿靠在沙发上刷球赛，我把手机递给他。
“你表弟这店，动作挺快。”
他扫了一眼，没接：“又怎么了？”
“我七百九十九买的，现在六百五十九。差价一百四，客服说链接不同，不能退。”
“就为这个？”他把腿搭上茶几，“一百四十块，你查一晚上了。妈要是知道，又得说你过日子的劲头全用在外人身上。”
我妈那台旧破壁机用了十一年，杯底裂了还拿胶带缠着。十一月二号，我在陈屿推荐的店里买了台新的。店铺是他表弟周航开的，他说自家人不会坑我，直播里还反复讲，同店同款，三十天买贵退差。
十一月四号，我妈刚把米糊打好，我随手点进店铺，就看见另一张链接。型号、颜色、赠品全一样，结算六百五十九。
我把订单和结算页放在一起，差了一百四十元。
“钱是我付的，承诺也是店里写的。”我说，“我问问，怎么就不像过日子了？”
陈屿按下暂停，屋里突然安静。
“行行行，你爱问就问。别扯我，我明天还得上班。”
他进了卧室。没过几分钟，家庭群里跳出他的消息。
【知微又在研究售后，一百四十块钱，快把咱家账本翻烂了。】
后面跟了个捂脸笑的表情。
周航回：【嫂子，新店活动多，真没那么多讲究。】
刘琴，也就是我婆婆，发了句：【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没人骂我。三句话摆在一起，倒像我已经做了件很不体面的事。
我把群设成免打扰，继续翻订单。做行政留下的习惯，让我没急着关页面。报销少一张出租车票都得自己补，网购页面却能说改就改。
客服换了三个昵称，回答没变：不同链接优惠不同，平台券不参与价保，下架商品无法核实。
我问：“直播里说不限链接和优惠券，你们认吗？”
对方停了五分钟，回我：“有完整凭证可以申请复核。”
完整凭证。
我盯着这四个字，把手机放到桌上。旧平板还亮着，陈屿白天用它看过直播，连的是家里的账号。我们嫌带两台设备麻烦，订单、视频和消息都同步在这台平板上。
我打开订单详情，往下滑。平台自动存了一份下单时的交易快照，灰色的入口藏在“更多”里。
快照时间，十一月二号二十一点十七分。
商品型号、实付七百九十九元，还有服务承诺，全在里面。
我放大那行小字。
“同店同款，三十天内买贵退差，不限链接与优惠形式。”
手心一直冒汗，到这时才干了一点。我把快照导出，又录了一遍从订单点进快照的全过程，免得他们再说我拿了张来路不明的图。
陈屿从卧室出来倒水，看见我还在平板上操作。
“你还真找到证据了？”
“嗯，他们自己存的。”
他凑近看了一眼，没说恭喜，也没说该退，只问：“你准备闹到哪一步？”
我抬头看他。
“退一百四十块，算闹吗？”
他拿着杯子站了几秒：“周航刚开店，评分要紧。你先别把事弄大，我明天问问他。”
“不用你替我求情。我按页面申请。”
他皱着眉回了房。
我把客服要的材料整理成一个文件夹，刚准备发送，对话里又跳出新回复。
“经核实，您购买的商品与当前低价商品不属于同一销售链接，不支持退差。”
还是同一句话。
我没有再跟他争辩，点进那场直播的回放，把进度条拖到开讲价保的位置。
主播正好举起一张写着规则的纸。
“大家放心，同店同款，换链接也算。”
第2章
回放里，主播把那张纸举到镜头前，逐条念了一遍。
“同店同款，三十天内买贵退差。换链接不影响，用了券也不影响。大家把这段话截好，到时候直接找客服。”
我把这句话前后的两分钟都保存下来，连店铺名称和直播日期一起录进屏幕。
陈屿洗完澡出来，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
“你还真要投诉周航？”
“我先找客服复核。”
“他刚才还问我，是不是你对他有意见。”
我抬起头：“你只说这家靠谱。”
陈屿拿毛巾擦着头发，半天没吭声。
“他新店就指望双十一。投诉扣分，他可能白干。”
“那我买贵了呢？”
“我让他私下补给你，行了吧？别把家里人弄到平台上去。”
“我只要他承认页面上的承诺。”我说，“不多要，也不给他写差评。”
陈屿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公事公办？”
我没再跟他绕，拿起我妈的手机。她把账号密码发给我，还嘱咐别为这点钱吵架。
用她的账号进店，同款破壁机仍是六百五十九元。我从店铺首页开始录屏，经过商品参数，再点到结算页，收货地址没有提交，实付金额已经显示出来。
同一个店，同一个型号，连杯刷和量杯都一样。
我把两段视频和订单快照一起发给客服。
二十分钟后，售后专员接入。
“您提供的低价订单并未实际支付，无法作为有效凭证。”
我问：“一定要我再买一台，才能证明你们卖得便宜？”
“不是的，但系统需要有效订单。”
“直播承诺里没有这条。”
“主播口述与店铺规则不一致时，以店铺规则为准。”
我把回放里那段话重新发过去。
“这张纸上写的就是店铺规则。纸张左上角有你们店名，直播账号也是你们官方账号。”
对方又停了。
客厅里，陈屿接起电话。他看了我一眼，走到阳台，还把玻璃门带上了。
玻璃不隔音。周航在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陈屿的回答倒断断续续漏进来。
“她没说要差评。”
“不是钱的事，她现在较真这个。”
“你先别找她，越说她越来劲。”
我低头看着客服对话框。售后专员终于发来一句：“可以将材料升级人工核查，预计四十八小时内有结果。”
至少不用再从头讲一遍。
我按要求填了型号、两笔价格和一百四十元差价，又把诉求写成一句话：按店铺公开承诺退差。
提交成功后，陈屿也打完了电话。
“周航愿意送你两套刀，别再折腾了。”
“我不要刀。”
“那你还想怎么样？”
“退一百四十块。”
他盯着我，像在看一个故意不识趣的人。
“行，你自己处理。到时候亲戚做不成，你别说我没提醒。”
他回房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却很快亮了一下，是家庭群的新消息。
周航发了一张店铺后台的评分截图。
【哥，你帮我劝劝嫂子吧。今天已经退了十几单，再来个投诉，我真撑不住。】
陈屿没有回复群里的消息。
他给我发了条私聊。
【你看见了吧？非要把人逼到这份上？】
我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阳台的玻璃门还留着一条缝，夜风把窗帘吹得贴到椅背上。
陈屿又去了阳台。
这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清最后一句。
“她那边，我来劝。你别再给她打电话。”
第3章
第二天上午，人工核查终于给了条不一样的回复。
“您提交的交易快照、价格录屏和直播回放已收到，材料可以进入核查。平台将向商家确认承诺内容，请保持电话畅通。”
我把这句话看了两遍，截图存进文件夹。
忙了一晚，至少有人肯看材料了。
十分钟后，周航的电话打进来。
“嫂子，我哥都跟我说了。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给你发一张一百四十元的券，店里东西随便买，售后这边你撤一下。”
“我不要券。”
“券也能当钱花，你还得给我捧个场呢。”他笑了两声，“新店现金周转紧，你非让我退现金，不是为难我吗？”
“我付的是现金。”
“咱们还分这么清？”
“你跟我哥也是这么说的？”
电话那边顿了顿：“我哥肯定向着我。嫂子，都是自家人，你这点面子总得给吧。”
陈屿昨晚说要劝我，原来连劝法都替周航想好了。
我说：“你觉得难，可以把情况写在回复里。我的要求没变，按直播承诺退一百四十元。”
周航收了笑：“那你就是一定要投诉我？”
“我已经申请核查，撤不撤，要看你们怎么处理。”
他挂了电话。
不到半小时，家庭群里多了一段话。
陈屿发的。
【知微这人对数字敏感，工作上习惯了，大家别往心里去。周航，你嫂子也不是针对你，她就是一时转不过弯。】
刘琴跟着说：【知微，周航创业不容易。你有委屈跟妈说，别跟平台较劲。】
我看着“转不过弯”四个字，手指停在输入框里。
结婚四年，陈屿总这样。他不当面说重话，只替我解释。我坚持自己该得的，是脾气直；我不想参加没意义的聚餐，是怕生；我跟他意见不同，就是一时转不过弯。
他替我把人做好了，也替我把话收回去了。
我妈也发来语音。她大概从陈屿那里知道了，开口就劝：“微微，要不算了。机器挺好用，妈打得也细。你们小两口别为这点事闹。”
背景里，破壁机正在转，隔着手机也能听见旧桌面的振动声。
我问她：“杯底还漏吗？”
“新机器不漏，旧的我收起来了。”
“妈，你想让我退这一百四吗？”
她停了一会儿：“妈是怕你难做。钱不多，别把自己弄得里外不是人。”
这才是我最怕的。
我怕周航真记恨我，怕婆婆以后逢人就说我厉害，也怕陈屿回家再冷几天。只要我现在说一句算了，所有人都能松口气，连我妈也不用替我担心。
我点开售后页面，撤回入口就在右上角。
手指快碰上去时，我妈又发来一张照片。她把新机器放在旧木桌上，杯底那张照片拍得很清楚。旧机器没扔，缠满胶带的杯子塞在橱柜角落，旁边还放着接水的碗。
她说：【这个我留着装杂粮，你别担心。】
我把撤回页面关了。
不是周航缺这一百四十元，也不是我少了它就过不下去。可今天我能因为怕难做把钱让出去，明天别人替我决定别的事，我也得笑着说没关系。
我给售后专员补了一句：“本人未与商家达成其他处理方案，请按已提交材料核查。”
下午五点，专员回复：“商家已查看材料，正在协商处理。”
晚上六点零七分，售后状态突然变了。
【协商完成。】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商家补偿140元，已支付。】
我愣了几秒，随即点开付款账户。没有退款，没有红包，连一笔待入账都没有。
我又查了银行卡。
最后一笔进账，还是三天前的工资。
售后页面却显示，那一百四十元已经付过了。
第4章
我先给售后专员打了电话。
“我没有收到钱，也没有同意协商完成。”
专员查了一会儿，说：“商家上传了转账凭证和沟通截图，显示您的家属已经确认方案。订单登记的联系人是您本人，所以我们这边完成了流程。”
“哪位家属？”
“截图里只备注了陈女士丈夫，其他信息我们不能提供。您如果有异议，可以提交未收款证明，我们重新核查。”
“我丈夫跟你们联系过？”
“不是他联系平台，是商家提交的材料里有他。”
我挂了电话，坐在原地没动。
陈屿知道我不肯收券，也知道我只要退回原账户的一百四十元。他下午还问过我核查到哪一步，我说专员正在看，他没再说话。
客厅桌上，那台旧平板忽然亮了。
周航的消息弹在最上方。
【哥，一百四转你了，你把收款图发我一下，我这边要交材料。】
我拿起平板，指纹解了锁。
这不是我第一次看陈屿的消息。我们共用这台平板，订电影票、查快递、给我妈视频，谁方便谁用。他的聊天软件一直登录着，从没设过分身密码。
周航的对话框就排在最上面。
下午五点二十一分，周航先发了一句。
【嫂子不肯撤，专员已经要看回放了。哥，我真没辙了。】
陈屿回他：【你把钱转我，我来处理。】
五点二十六分，周航发了一张转账图。
【140元。】
陈屿收了。
【她那边我处理，你先别烦她。售后要凭证，就把我的收款记录和你跟我的聊天截上去。】
周航问：【嫂子知道了怎么办？】
陈屿回：【她顶多跟我生两天气。钱在我这，也算没便宜外人。你店先保住。】
再往后，就是周航刚发来的那句，要他把收款图再单独发一次。
我把时间对照了一遍。
五点二十一分，我正在等商家回复。五点二十六分，陈屿从卧室出来，问我晚饭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还点了粥，备注不要香菜。
那碗粥现在放在茶几上，已经凉透了。
我用手机把平板上的对话拍下来，又对着售后页和银行明细各拍了一张。拍到第三张时，手总对不准焦，我只好把手机压在桌沿，开了定时。
然后我给售后专员补交异议。
“本人未收到补偿，也未授权丈夫代为协商。商家上传的转账并非支付给本人，申请恢复核查。”
附件里，我只放了银行明细和售后页。平板上的对话，我另外存了一份。
做完这些，我给陈屿打电话。
第一遍，他没接。
第二遍，他直接按掉，回了条消息。
【跟客户吃饭，晚点回。】
几乎同时，周航又发来一句。
【哥，平台状态已经关了。你今晚跟嫂子好好说，别让她再开。】
我看着“好好说”三个字，突然觉得可笑。
他们把钱转好了，把售后关了，把我的同意也编好了，最后留给我的，是一顿“好好说”。
玄关传来钥匙声。
陈屿推门进来，左手拎着公文包，右手还拿着手机。他看见我坐在黑暗里，脚步停了一下。
“怎么不开灯？”
我没回答。
他弯腰换鞋，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不同。
“周航是不是又找你了？我已经说过他。你的钱我帮你收着了，回头转你。为这点事，你还真把自己气着了。”
我打开客厅的灯。
他眯了下眼，这才看见我面前的平板。
屏幕还停在周航的对话框，转账记录和那句“她顶多跟我生两天气”，都亮得清清楚楚。
陈屿没有立刻过来。
我把平板转向他。
“你替我收的钱，到了吗？”
第5章
“到了。”
陈屿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在门外想好了。
他把公文包放到桌上，解开外套扣子：“一百四而已，我又不会花你的。周航店里紧张，我先替他缓两天，你有什么不能接受？”
“你收的时候，问过我吗？”
“问你，你又要跟他掰扯。你现在听不进去劝，我只能先把这事压下来。”
“所以你把收款记录给他，让他告诉平台，我已经同意了？”
陈屿把外套扔到椅背上：“那不是为了把售后关掉吗？你再查下去，他的店怎么办？”
我看着他：“我的申请怎么办？”
“钱在我这儿，又没丢。”
他说着拿起手机，点开转账页面：“我现在转给你，行了吧？你把钱收了，明天别再申诉。”
我按住他的手机。
“你现在转给我，算什么？”
“算周航退你的差价。”
“那你们下午拿给平台的，又算什么？”
他被问住了，随即把手抽回去：“许知微，你别跟我玩文字游戏。你绕来绕去，不就是想要这一百四吗？”
我胸口堵得难受，端起桌上那碗粥，又放下了。塑料碗壁已经凉得发硬，我没一点胃口。
“我想要的是我自己决定退不退、怎么退。你们谁都没问我。”
陈屿坐到沙发另一端，捏着眉心：“我妈答应过舅舅，周航开店我们多照应。他第一次做网店，不懂规则，真被扣分，我怎么跟家里交代？”
“你怕没法交代，就拿我的名字去交代。”
“我是你丈夫，我替家里处理点事，还要先写张申请给你？”
这句话出来，我们都安静了。
他大概也意识到说重了，语气缓下来：“微微，我承认没提前跟你讲。可咱们过日子，总不能每笔钱都分你的我的。你别揪着程序不放，钱到账就行。”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周航。
陈屿没接，我伸手按了免提。
周航开口就急：“哥，平台怎么又给我发异议通知了？你不是说你处理好吗？”
陈屿看向我。
我说：“我提交的。”
周航停了两秒：“嫂子，你非要把事情做绝？钱我给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把钱给了谁？”
“给我哥，不也是给你们家吗？”
“订单是我的，付款账户是我的，售后也是我申请的。你给他之前，问过我吗？”
“你们夫妻俩还分这个？”
“你们拿我的订单关售后的时候，最好分清。”
周航喘着气，声音高了：“我店要是没了，你们能落着什么好？我哥答应照顾我，你现在让他难做！”
陈屿伸手要挂电话，我先开口。
“你的店能不能开，不靠我撤一条真实售后。你按承诺退差，我不会多要一分。你再把材料交错了，我也会继续说明。”
我挂断电话，把平板上的对话导出，附在异议材料里。
陈屿站起来：“你真要发？”
“已经发了。”
“家丑你也要给外人看？”
“我提交的是谁收了钱，没提交家里谁说了什么。”
他走过来想拿平板，我直接合上，抱在怀里。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许知微，我今晚把话放这儿。你要继续闹，妈那边你自己解释，周航那边也别指望我帮你缓和。”
“不用。”我说，“从今天起，我的售后我自己解释。”
他看了我很久，转身进了卧室，关门时撞到门框，墙上的挂画歪了一下。
我没去扶。
十点多，售后专员发来回复。
【您补充的未收款及非本人协商材料已收到，售后恢复核查。商家已支付的款项由双方另行核对，平台不会将其视为本人收款。】
我把页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协商完成”已经变回“核查中”。
卧室里，陈屿的手机也响了。
他大概收到了周航的消息，压着嗓子说了几句，随后猛地拉开门。
“你一定要做到这一步？”
我把恢复核查的页面给他看。
“这一步，一开始就该走。”
第6章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了专员的电话。
“交易快照和直播回放能够对应同一店铺、同一型号，商家也认可内容真实。平台已要求商家按承诺处理，一百四十元会退回原付款账户。”
我问：“他给我丈夫的那笔，会影响这次退款吗？”
“那笔没有进入订单退款渠道，也不能证明您本人收到。双方私下转账需要另行处理。”
“我明白，不会拿两份。”
专员停了一下：“您保留好相关回执就行。”
挂断后不到二十分钟，银行短信到了。
【您尾号0627的账户退款入账140.00元。】
我点开订单，售后状态从“核查中”变成了“退款完成”。商品没有下架的那张新链接也重新显示在店铺里，价保说明添了一行：具体以直播及交易快照承诺为准。
我截了图，存进那个文件夹。
这几天，我第一次觉得胃松开了些。晚上回家，我把退款短信放在陈屿面前。
“我的到了。你收的那笔，退给周航。”
陈屿正在换鞋，闻言直起身：“都是他的钱，退不退有那么要紧？”
“我的退款已经到账，你手里那笔不退，就是他付了两份。”
“他愿意给我，你管得着吗？”
“那你就别说是替我收差价。”
他站在玄关，脸色变了几回。
我没催，只把两张页面并排放在桌上。一张是我的退款回执，一张是他收下周航一百四十元的记录。
“你留着它，明天周航还可以说他已经赔过，是我在平台又讹了一笔。你要我怎么跟他算？”
陈屿抓起手机：“你现在倒会替他想了。”
“我只想把账算对。”
他点开周航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也没说，把一百四十元转了回去。
周航很快收款，发来一句。
【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屿看了我一眼，回他：【她的退款到了，这笔退你。以后你直接跟她处理。】
我让他把转账回执发给我。
他冷笑了一声：“你连我也要留证？”
“省得下次又有人说钱给我了。”
他没再顶嘴，把回执发了过来。
两张记录，一张退款，一张退回，金额都是一百四十元。前一晚缠成一团的事，终于能一眼看明白。
我把它们存进同一个文件夹，命名“售后结束”。
陈屿看见了，问：“现在满意了？”
“钱的事结束了。”
“你还想说什么？”
我把平板收进抽屉：“等妈和周航也知道这笔钱怎么走的，再说。”
他脸色立刻变了：“你还真要闹到妈那里？”
“不是妈让我们回去吃饭吗？”
婆婆上午打过电话，说周航想当面道歉，让我们十一月八号回去，一家人把话说开。
陈屿当时替我答应了，还说售后已经处理得差不多，让我别再揪着。
现在他盯着我：“你答应得好好的，钱也退了。你要是吃饭的时候再翻旧账，就是存心让大家下不来台。”
“他们把收款记录交平台的时候，怎么不怕我下不来台？”
他没答。
我拿起包准备回我妈家住两晚。经过玄关时，陈屿拦了一下，没有碰我，只把手搭在鞋柜上。
“微微，我知道你委屈。可一家人坐在一起，别把话说死。周航道歉，你就接着，行吗？”
我看着他：“他真道歉，我当然听。你也准备道歉吗？”
他把手收了回去。
“我已经把钱退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没再问。
出门后，婆婆又发来一条消息。
【知微，周航知道错了。你们夫妻也好好说，别让一件事伤了两家人的和气。】
我回复：【妈，我会把事情的经过说清楚。】
她过了很久，只回了三个字。
【别太难看。】
我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明白，陈屿那句“钱在我这也算没便宜外人”，是从哪里学来的。
第7章
饭局摆在婆婆家。
周航先到，桌上放着他带来的两箱水果。见我进门，他立刻站起来：“嫂子，对不起，这事是我没处理好。”
陈屿在旁边接话：“他知道错了，钱也退了，今天把话说开就行。”
我坐下，没有碰那杯茶。
周航说起新店开支，说仓库压着货，主播也要钱，一天十几单退款，他急得嘴上起泡。舅舅舅妈都在，刘琴听得直叹气。
“嫂子，我不是不认那一百四。”周航说，“我就是想晚几天，谁知道你直接把材料交平台了。”
“我第一天就找了客服。”
“客服是外包的，他们不懂。”
“直播回放和订单快照也是真的。”
他低下头：“是。”
“后来你说只给券，我没同意。你找到陈屿，给他转钱，再拿他的记录关闭我的售后。”
刘琴放下筷子：“还有这事？”
陈屿赶紧说：“妈，钱我已经退给他了，知微也没损失。”
“我问她了吗？”
没人接话。
我把手机里的三张记录按时间翻给刘琴看。周航转给陈屿，平台显示协商完成，陈屿回复“她顶多跟我生两天气”。
刘琴看到最后一句，抬手把陈屿的胳膊打了一下。
“你媳妇没收到钱，你怎么敢替她收？”
陈屿捂着手臂：“我不是想替周航缓一缓吗？钱放在我这，又没乱花。”
“你小时候拿表弟的奖状去交作业，也是说先放你这儿。”刘琴气得声音都变了，“那时候我就告诉你，东西是谁的就是谁的，怎么结了婚还不会？”
我鼻子忽然发酸，低头喝了一口茶。茶叶浮在水面，我没咽好，咳了两声。
陈屿递纸给我，我没接。
周航站在桌边，脸涨得通红：“姑姑，你别怪我哥，是我求他的。嫂子，我认。我不该换链接不认，也不该拿我哥的收款去交材料。”
“你的难处我听到了。”我说，“可难处不能拿来改我的答案。”
舅妈想打圆场：“知微，都是年轻人做事不稳当。你现在钱也拿到了，就给他们一次机会。”
“我给的就是这一次。”
我看向周航：“你书面把处理结果发给我，写清楚差价已经退到原账户，我丈夫那一百四十元也已退回。以后别再让别人替你道歉。”
周航当场写了，读了一遍，发到我手机上。
我没有要他赔礼，也没有收他额外给的水果钱。他愿意把那两箱水果留给刘琴，是他们自己的情分。
刘琴看完消息，叹气说：“知微，这回是他们不对。你也别把陈屿一棍子打死，他从小怕亲戚说他不帮忙。”
“妈，他可以帮，但别拿我去帮。”
她点点头，没有再劝我大度。
陈屿却坐不住了：“事情都处理完了，你还想让我当着全家认错？”
“你在群里说我快把账本翻烂的时候，没问我要不要当众解释。”
他脸一下僵住。
我打开家庭群，把他发的那段话念了出来。念到“她就是一时转不过弯”，我的声音还是抖了。
“我没转不过弯。我只是不同意。”
桌上一直没人说话。周航低头，舅舅夹了一筷子菜，刘琴看着陈屿。
我按下退出群聊。
手机屏幕停在“你已退出群聊”的提示上，屋里静得能听见厨房水壶烧开的响声。
我拎起包，跟刘琴道别。
“妈，饭我先不吃了。差价的事已经完了，我跟陈屿的事，我们自己谈。”
走到楼下，陈屿追了出来。
他没穿外套，十一月的风一吹，衬衣贴在身上。
“许知微，妈也骂我了，周航也道歉了，你还退群。你到底还要怎样？”
第8章
“我要你以后别替我做主。”
陈屿站在楼下，胸口起伏了几下：“行，我以后不管你的事。你跟我回去，先把这顿饭吃完。”
“我吃不下。”
“你看，你又这样。我都答应你了，你还不肯下台阶。”
我看着他，忽然没话可说。
第二天，他去了我妈家，手里拎着一束洋桔梗，还有一个信封。
我妈没让他进门，只说我自己的事自己谈。我们就在楼下说话。
他把信封递过来：“周航又拿了五百，算是给你赔不是。我也跟他讲了，以后你的事我不掺和。”
“我不要。”
“这不是你应得的吗？你受了委屈，多拿点补偿怎么了？”
“直播承诺的是一百四，我已经收到了。”
他举着信封，手停在半空：“少了你要查，多了你也不要。许知微，我到底怎么做，你才能满意？”
“把五百还给他。”
“还了你就跟我回家？”
我摇了摇头。
陈屿把信封塞回包里，坐在花坛边沿。他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我知道这次是我错了。可我真没想过害你。我就是怕周航来烦我，怕我妈说我娶了媳妇就不管表弟。我想着把钱收了，你生两天气，事情也就过去了。”
“你什么都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会难受，也知道我最后可能会忍。”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几下。
“我们结婚四年，我哪次没让着你？家里灯泡坏了是我换，你妈去医院是我开车。你就因为这一件事，把我说得一无是处。”
“我没有否认你做过的事。”
“那你为什么不肯给我一次机会？”
我攥着包带，想起婚礼上他替我挡酒，想起我妈做检查那天，他在医院跑上跑下。那些好都是真的。正因为都是真的，我才一次次把他替我做主，理解成他太着急、太不会说话。
可会换灯泡，会开车送我妈去医院，都不等于他可以在收款记录上替我点头。
“机会不是让我证明这次能不能忍过去。”我说。
他站起来：“那你想怎么办？”
“我们离婚吧。”
他愣了几秒，随后笑了：“行。你现在就是把小事越闹越大。离就离，你别后悔。”
“好。”
我答得太快，他反而没再说话。
回家后，我把离婚登记预约页面发给他。共同账户里有一万两千元，房子是租的，没有孩子，也没有需要争的东西。我把清单列好，只写双方已经确认的部分。
陈屿到晚上才回消息。
【妈让我再劝劝你。她说你一向懂事，不会真把婚姻当儿戏。】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来一张我们旅行时的合影。
【这张照片你还留着吗？那时候我们多好。】
我没回答哪张合影，也没跟他争谁更懂事，只把预约时间重新发了一遍。
【十一月十日，上午九点。你确认。】
他这次回得很快。
【去就去。】
我关掉手机，开始收拾自己的衣服。衣柜最里面还放着他前年送我的围巾，我叠好，放回了原处。
第9章
十一月十日，我们一起去了婚姻登记处。
工作人员讲完自愿离婚申请和三十天冷静期的规定，问我们是否考虑清楚。陈屿看了我一眼，见我没有改口，在申请表上签了字。
走出大门，他把回执折起来，塞进外套口袋。
“还有三十天，你想清楚。到时候不来，这事也不算。”
“我会来。”
共同账户的余额是一万两千元。我们结婚前就说好，各自的工资各自管，这笔钱留着交房租和应付大件开销。现在租约快到期，押金退回原付款人，剩下的钱一人六千。
陈屿看完清单，指着餐桌那一项：“桌子是我挑的，你也用了四年，怎么算？”
“留给你。”
“破壁机呢？”
“在我妈那儿，订单和退款都是我的。”
他笑了一下：“你还真是什么都记得。”
“只记我们能核对的。”
“行，按你说的，一人六千。钱算清了，你是不是就满意了？”
我合上清单：“这是你教我的，钱算清就没事。”
他没再争。
冷静期里，他给我发过几次消息。有时是一张空荡的餐桌，有时说他把家庭群解散了，还有一次，他半夜问我能不能当作那天的电话没打过。
我都没回。
不是不想。看到餐桌，我会想起他下班回来给我带过的馄饨；看到那张旅行合影，我也会想，如果那天他先问一句，我会不会还愿意过下去。
可每次快要回复，我就看到售后页那句“您的家属已经确认”。
一句话能省掉我所有的同意。
我妈没劝我离，也没劝我和。她只问我想清楚没有，我说想清楚了，她便帮我找了一间朝南的小房子。
十二月十日，我们按回执上的要求一起回去，申领离婚证。
钢印落下去时，陈屿的手压在桌沿，迟迟没有拿他那本。工作人员提醒了一次，他才伸手。
出门后，他当着工作人员的面不好说什么，走到台阶下才问我：“非走不可？”
“嗯。”
“我妈说，只要你愿意回去，她以后不再管我们的事。”
“替我谢谢她。”
“周航那店现在也不敢乱写承诺了。你赢了，所有人都按你的规矩改了。”
我停下脚步：“我没要他们按我的规矩。我只是让他们别改掉自己说过的。”
他站在风里，眼睛红了。
“许知微，我还是不明白。为了一百四十元，至于吗？”
“不是为了它。”
“那是为什么？”
我看着他，没有再把这四年一件件翻出来。说少了，他听不懂；说多了，又像在跟他讨价还价。
“是因为你到现在还觉得，我只是缺一个理由。”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共同账户的六千到了，转账备注只有两个字：分清。
陈屿也看见了。
“钱你收了，以后别再跟别人说我亏待你。”
“不会。”
我把离婚证收进文件袋，跟他往相反的方向走。
走到路口，他在身后喊了我的名字。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第10章
搬家后的第三个周末，我妈给我发来一段视频。
她把泡好的米倒进破壁机，按下开关，旧木桌还是跟着机器轻轻振。她凑到镜头前，让我看杯底。
“一滴都没漏。你买的这个好，声音也小。”
我说好用就行，别总舍不得放米。
她笑着应了，又把镜头转向橱柜。那只缠胶带的旧杯子现在装着黄豆，杯口盖得严严实实。她说能装杂粮的留下，会漏水的换掉，省得哪天又烫着手。
随后她问我晚上吃什么。我把镜头转向自己的小厨房，锅里煮着面，窗台上放着刚买的两盆薄荷。
“一个人也不糊弄。”我说。
视频挂断后，陈屿发来消息。
【家里的群我没再建。周航把店规改了，妈也没再说你。微微，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我看了很久，回他：【不能。】
他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最后什么也没发来。
这两个字并不难打。以前我却总要先找出许多凭证，证明自己为什么不肯，好像不拿出一沓纸，连拒绝都没有道理。今天我只回了这两个字。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带过来的文件夹。里面有两张一百四十元的回执，一张是我的退款，一张是陈屿退回周航的钱；后面放着六千元到账记录和租赁房屋的新合同。
这些东西曾经被我一张张拍下来，生怕少了一张，就没人肯听我讲。现在事情结束了，我把它们按日期装好，没有再翻第二遍。
售后页面还保存在收藏夹里。
我点进去，从交易快照看到退款完成，最后按下删除收藏。
我曾一遍遍问，谁替我收了那笔差价。
其实那天我真正想问的是，谁给了他替我说“算了”的权利。
现在不用再问了。
面煮好了，我关掉火，把碗端到窗边。薄荷被碰倒一盆，我扶起来，泥土洒了几粒在桌上。
我拿纸慢慢擦净，没有等谁来替我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