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纱照送到楼下时,我正站在自己买的房子门外,听一个陌生女人给我解释,为什么我的钥匙打不开门。
未婚夫说,她只住几天,让我别计较。
可我的衣服已经被装进纸箱,婚纱照也没有地方挂。
那天我退了四十桌婚宴,把房子挂牌出售。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想逼他低头。
后来,他把戒指留在工作室前台,以为原婚日还能等到我。
我让人原路退了回去。新家的灯,也由我自己打开。
第1章
密码锁连续报了两遍错误,乔宁才来开门。
她穿着我的灰色家居服,头发半干,脚上那双拖鞋是我上个月买的。鞋码不合,她走起路来后跟一直往下掉。
“知微姐?”她扶着门,没让我进去,“周叙哥说你后天才回来。”
我把婚纱照的快递单折进口袋。
“我改签了。你是谁?”
她愣了愣,周叙从客厅快步过来,身上还系着围裙。
“这是乔宁。乔叔的女儿,我跟你提过。”
我记起来了。周叙父亲生病那年,乔家借过一笔手术费。周叙每年清明都去扫墓,这份恩情,我从没拦过他报答。
可乔宁为什么会在我家?
周叙接过我手边的箱子,压低声音:“她离婚了,在临城没地方住。先借住几天,你别当着她的面问。”
玄关里堆着三个纸箱。最上面那只没封好,露出我常穿的米色毛衣,袖口沾着一道鞋印。
我走过去,翻开箱盖。
我的睡衣、书、护肤品,全在里面。衣柜空了一半,床头柜上放着乔宁的药盒。
“谁收的东西?”
周叙把箱子放到墙边:“我收的。客房堆着婚礼用的东西,来不及清,就让她先住主卧。你回来这几天,我们可以住酒店。”
乔宁急忙接话:“知微姐,我今晚就搬。你别怪周叙哥,是我没地方去。”
她说得很快,手却一直握着门把,没有收拾行李的意思。
我看着周叙:“你给她开门密码的时候,问过我吗?”
“事发突然。她前夫在楼下堵她,我总不能不管。”
“你可以替她订酒店,也可以先给我打电话。”
“你在外地谈项目,我不想让你分心。”
他说得自然,仿佛替我做完决定,还替我省了一件麻烦。
这套房是我婚前全款买的。装修时,周叙陪我跑过几个月建材市场,我一直记着他的辛苦,所以婚房的每一处都问过他的喜好。他喜欢落地窗,我拆了半面墙;他想要开放式厨房,我改了三版图纸。
他从没问过我,为什么坚持保留书房那张旧书桌。那是我工作第一年买的,桌脚坏了,我舍不得换。
现在,书桌也不在原来的位置。
“书桌呢?”
周叙顿了一下:“乔宁腰不好,睡不惯客房的床。我把书桌搬到储物间,给她添了张床垫。”
我走进储物间。桌面朝下,边角磕掉了一块,上面压着两箱婚礼喜糖。
我把喜糖箱挪开,周叙跟进来拉住我。
“知微,一张桌子而已,回头我给它修好。乔宁真住不了几天,你别弄得大家下不来台。”
我抽回手,没跟他争桌子,也没让乔宁立刻走。
回到客厅,我把婚纱照从快递袋里取出来。照片上的我穿着白裙,周叙站在旁边,摄影师让我们靠近一点,他的手臂搭在我腰上。
拍这张照片那天,他说以后家里最大的那面墙留给我们。
我抬头看那面墙。墙上挂着一幅陌生的风景画,乔宁说是她画的。
我把照片重新塞回袋子,给影楼客服发了条消息,取消加急装框。
周叙皱眉:“你这是干什么?”
“家里没地方挂,先不装了。”
他松了口气,伸手来抱我:“我就知道你讲道理。晚上我订酒店,咱俩出去住。”
我避开他的手,拿起手机,找到酒店婚宴的预订页面。
四十桌,十二月十六日,新郎周叙,新娘许知微。
页面最下方有个灰色按钮:申请取消。
我点了下去。
第2章
第二天早上,酒店经理给我回电话。
“许小姐,婚宴现在取消,要按合同扣一万二违约金。六万订金扣完,四万八原路退回。您确定吗?”
周叙在酒店浴室洗澡,水声盖住了他的动静。
我说:“确定,短信发我,我回复确认。”
经理又核对了一遍日期和桌数。十二月十六日,四十桌,连预留的新娘化妆间一起取消。
我回完“确认”,手机很快收到退款受理短信。周叙正好擦着头发出来,看见屏幕,动作停了。
“你退婚宴了?”
“嗯。”
“就因为我让乔宁住几天?”
“房子的事等会儿谈。婚礼先停,我不想一边准备结婚,一边猜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他把毛巾扔到椅背上:“没有了。就这一件。”
我没接话,收拾好东西回到那套房。搬家公司的人已经在楼下等,我给他们开了单元门,又站在门外给乔宁打电话。
她过了半分钟才来开,眼睛红着,说昨晚没睡好。
“知微姐,我找好房子就搬。你别为了我和周叙哥吵架。”
“我找了搬家公司,只搬我的东西。你的行李,我不碰。”
她侧身让我进去。周叙随后也到了,看见两名师傅往纸箱上贴编号,脸色沉下来。
“你非要把事情做成这样?”
我打开智能锁的管理页面,把近一个月的记录递给他。
“十月十四日,你新增密码。十月十五日,乔宁第一次开门。十月二十日,你让人上门送床垫。今天十一月六日。你说她走投无路、事发突然,是哪一天突然?”
他盯着屏幕,没能马上回答。
乔宁低声说:“是我不让他告诉你。你那阵子天天熬夜,我怕你烦。”
“你怕他未来的妻子烦,所以住进她的主卧,把她的东西装起来?”
她咬住嘴唇,又去拉行李箱:“我现在走。”
周叙按住箱杆:“你能去哪儿?”
这句问话,他答得比任何解释都快。
我让师傅先把旧书桌抬出去。桌面磕坏的地方用硬纸板包好,其他私人物品装了十一箱。婚礼用的喜糖、请柬和装饰,我让人分开放,能退的退,不能退的运走。
周叙一直站在玄关,直到师傅问书桌搬去哪里,他才抓住我的手腕。
“你把东西全搬走,还怎么结婚?”
“所以我把婚宴退了。”
“我不同意。”
“退订不需要两个人签字。”
他看着我,呼吸重了些:“知微,我们在一起六年。我陪你熬过没单子的那两年,也陪你装修这套房。你现在为了这点事,把所有东西都抹掉?”
“你陪过我,我记着。可陪我装修,不等于可以替我决定谁住进来。”
我拿出手机,拟了一份搬离通知,写清房屋归我个人所有,请乔宁在十一月十三日前搬离,钥匙和门禁卡一并交还。发给她的同时,也发给周叙。
乔宁看完,轻声说:“七天够了。”
周叙立刻道:“不够。她一个人找房没那么快。”
“那你帮她找。你的恩情,你自己还。”
我把他的话留在这里,带师傅下楼。
车开到新租的短租公寓,酒店退款受理短信和婚庆公司的电话同时进来。婚庆那边也要取消,客服问我是否保留档期。
我看着窗外还没拆封的纸箱。
“不用保留。”
挂断后,酒店又发来一条正式确认:婚宴订单已取消,四万八千元将在三个工作日内退回。
我把短信存进一个新相册,相册名叫“结算”。
第3章
三天后,四万八千元退回我的银行卡。
婚庆的结算单也到了。两万元订金,扣除已经完成的四千元方案费,剩下一万六千元退回。客服把两项费用写得很清楚,我核对合同,签了确认。
周叙约我在酒店楼下的咖啡馆见面。
他来的时候带着一只文件袋,里面是我取消的婚宴合同。他把合同推到我面前,指着补充条款。
“我问过经理,今天之前还能恢复订单。违约金已经扣了,我跟酒店谈,让他们把这笔钱算回订金,你不用再出一遍。”
“你怎么谈的?”
“我说我们吵架,婚礼不取消。”
我合上合同:“你又替我决定了。”
他捏着杯柄,停了几秒。
“知微,我已经让步了。乔宁婚后可以不住主卧,我把客房清出来。她工作没着落,等找到工作就搬。这样总行了吧?”
“婚后?”
“她现在出去租房,押金和中介费都拿不出来。我爸那条命是乔家救的,我不能看她睡大街。”
“你可以替她付房租。”
“我手里的钱要办婚礼。”
他说完,自己也沉默了。
婚宴、婚庆、婚纱照,订金全是从我卡里付的。他所谓的婚礼预算,大半也是我提前存进共同账户的钱。我们原本商量,婚后一起还他换车欠下的贷款,所以他把现金留着。
我不是今天才知道这些。我只是今天才承认,他把我的钱和我的房,都划进了“我们”的范围;轮到乔宁,他却只问我能不能让。
“周叙,婚礼不恢复。”
他把文件袋收回去:“你到底要我怎么做?让她现在就搬,可以。我下午给她订酒店,你跟我去把订单恢复了。”
“然后呢?”
“什么然后?”
“她酒店住完,你又觉得她可怜,再跟我商量一次。客房、短租、几天,每一个说法后面都没有日期。我怕的是结婚以后,我连拒绝都会被说成不给你面子。”
他伸手过来,我把手放到桌下。
“你是不是早就想分了?”他问。
“没有。三周前,我还在跟你选请柬的纸。”
“那你为什么连一次改错的机会都不给?”
我看着他。六年的日子并没有因为这几句话消失。他陪我熬夜改方案,在我发烧时跑过半个城市买药,也记得我不吃香菜。那些事是真的,眼前这句话也是真的。
“因为你到现在还觉得,改错就是让她换个房间。”
我起身结账,没碰他给我点的那杯热牛奶。陈姐正好来电话,说买家愿意签居间合同,问我什么时候能到门店。我开着免提报出地址,周叙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中介门店离酒店不远。接待我的陈姐已经带买家看过两轮房,对方是一对准备接父母来住的夫妻,最看重采光和楼层。昨天我带他们进门时,乔宁也在,她当着我的面对买家说:“这房不一定卖,知微姐就是和周叙哥闹别扭。”
买家当时没表态,回去考虑了一晚,刚才已经向陈姐确认签约。
陈姐把房屋权属资料逐项核给买家:“全款房,只有许女士一个产权人,没有抵押,也没有租赁备案。占用情况已经写进补充条款,十一月十三日前交付,卖方负责。”
我签下名字,买家先付了意向金,进入监管账户。
陈姐提醒:“签了居间合同,再反悔要承担责任。您考虑清楚。”
“清楚。”
笔尖刚离开纸面,门店的玻璃门被人推开。
周叙站在门口,乔宁跟在他身后,眼圈通红。乔宁把买家连续看房的事告诉了他,他听见我刚才报出的门店地址,跟了过来。
他走过来,看见我面前的合同,伸手就按住纸角。
“许知微,这房我不许你卖。”
第4章
买家夫妻对视一眼,男方把笔放下了。
“陈姐,要是有共有纠纷,我们就不考虑了。”
周叙按着合同:“我是她未婚夫,这是我们的婚房。”
陈姐没有跟他争,抽出产权资料递过去。
“周先生,证件您看过了。许女士婚前全款购买,登记时间也在你们恋爱之前。您不同意,不影响她处分。”
“她装修的时候,是我一趟趟跑工地。”
我正在收拾笔,听见这句,又坐了回去。
“你跑过工地,我请你吃过饭,也送过你喜欢的手表。我们都为这段感情花过时间。但房本上为什么只有你口中这个‘我们’,没有你的名字,你一直很明白。”
他手指收紧,合同边缘皱起来。
乔宁在后面拉他:“算了,我搬就是。别因为我把房子卖了。”
“你听见没有?”周叙转头看我,“她愿意搬。你撤销合同,婚礼的事我们再谈。”
我问乔宁:“十一月十三日能搬完吗?”
她点头,又看了一眼周叙。
陈姐把补充条款指给买家:“占用和交付都写在这里。卖方逾期不能交付,要承担违约责任。今天先签居间,正式买卖合同在网签时签。”
买家重新拿起笔,周叙却没有松手。
“知微,你卖了房,我们结婚后住哪儿?”
“你不用考虑。”
“你真想分手?”
我摘下戒指,放在他按着合同的手边。
“是。”
店里安静了几秒。乔宁先哭出来,她说自己从没想拆散我们,又从手机里翻出一页聊天记录,递给我看。
“知微姐,我真的以为你同意了。周叙哥说,你只是最近工作忙,等结婚以后,我们住在一起也能互相照应。”
聊天记录是十月二十日。
周叙发给她:你安心住,工作稳定之前不用搬。知微心软,结了婚就好了。
下面还有一句:她那边我会处理,你不用跟她说太多。
周叙伸手想拿手机,乔宁往后退了半步。
“是你让我别告诉知微姐的。现在怎么全成我的错了?”
他把手机夺过去,脸色难看:“我是让你暂住,没让你把这些给她看。”
“暂住是多久?你答应我的时候,可没说只有几天。”
他们两个当着我的面第一次对不上口径。
我没有替任何一方解释,只把那页记录拍下来,发给自己。照片里账号、日期和上下文都在,乔宁也没有阻止。
周叙看着我:“我那是为了先把你哄回来。”
“所以你打算婚后继续骗我。”
“我没想骗你一辈子。”
“那打算骗到哪一天?”
他答不上来。
买家女方轻轻碰了碰丈夫:“合同写清楚就行。我们看的是房,也不是他们的事。”
陈姐把皱了的合同抹平,又检查了一遍我已签的名字。周叙还想伸手,我把产权资料收进文件袋。
“你要是撕了,店里还能打印。你再拦,我会把你也列入影响交付的人,交接那天一并处理。”
他怔住:“你要赶我?”
“你没有这里的居住权。以前我欢迎你,是因为我把你当家人。现在婚约取消,你也一样要搬走自己的东西。”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先静了一会儿。
六年里,我没想过有一天会跟他谈居住权。我们一起挑过窗帘,给未来的孩子讨论过书房要不要改成婴儿房。那些计划都在,只是再往下走,我就要用一辈子去适应他替我做主。
买家女方把笔递给我:“许小姐,那就按合同来。我们也不希望接房时再出麻烦。”
我点头:“我会按日期交付。”
这一次,周叙没有再按纸角。
买家夫妻分别签下名字。陈姐检查完,把其中一份递给我。意向金监管凭证、产权资料、交付条款,都装进了文件袋。
周叙站在旁边,看着我把戒指也推过去。
“我不收。”他说。
“随你。”
我起身离开,戒指留在桌面。乔宁追了两步,又停下,问他怎么办。
我没有听他的回答。
走到街上,我把婚宴和婚庆的两份结算单一起转发给他,附了一句:双方已无共同婚礼订单,不要再替我恢复。
消息显示已读。
他第一次没有立刻打电话过来。
第5章
周母找到短租公寓时,提着一只保温桶。
她没骂我,也没替乔宁说话,只把汤放在桌上,问我最近是不是瘦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坐了半晌才开口:“周叙做错了,我知道。可你们六年,真要为一套房散了?”
“不是为了房。”
“他跟我说,乔宁住几天,你不高兴。年轻人好面子,有时候话说得硬,未必真有那么坏。”
我把手机递给她,屏幕停在十月二十日的聊天记录。
周母读得很慢。读到“结了婚就好了”,她把手机放回桌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账号。
“这是他说的?”
“乔宁当着我的面翻出来的。三周前他就安排了,也准备婚后继续瞒。”
她捏着杯沿,没再提“几天”。
“乔家帮过我们,他爸那年手术,确实多亏了他们。可该还恩的是周叙,是我们周家。让你拿房去还,没这个道理。”
我说:“他从没问我愿不愿意一起还。他只告诉我,应该让。”
周母低下头。她一向喜欢这个儿子,连此刻替他说话都说得很吃力。
“房子一定要卖吗?你把它收回来,自己住,也行。”
“居间合同已经签了。我也不想每天回去,看见被移动过的书桌和换过的密码。”
她点了点头,没再劝我恢复婚礼。临走时,她把保温桶留下,说汤不是来换我让步的,记得喝。
门关上后,我听见她在走廊给周叙打电话。
“你要报乔家的恩,自己租房子、找工作,都行。别再拿知微的东西做人情。”
后面的话被电梯门截断了。
下午,陈姐带评估人员上门,我提前给乔宁发了消息。她开门时,客厅已经多了几个行李袋,衣柜里的衣服却还没动。
评估人员拍照,她站在卧室门口,忽然问我:“如果十三号我还没找到房,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合同约定了十三号交付,我需要守约。”
“周叙哥说,他会再跟你谈。”
“他跟我谈,不改变你和我的搬离约定。”
她捏着衣角:“你非要这么绝吗?我都说了会走。”
“我给你七天,是按你答应的时间写的。你现在收拾,来得及。”
陈姐从卧室出来,顺口提醒:“我们会把房屋现状附在交易材料里。您有什么私人物品,最好在交接前全部带走,免得后面清点麻烦。”
乔宁没再求我。她拉开衣柜,把叠好的衣服塞进行李袋,塞到一半,又坐下给周叙打电话。
“你不是说她会撤销合同吗?今天评估的人都来了。”
电话那边说了什么,她忽然提高声音:“你解决?你连她都不愿意见我,怎么解决?”
我走进书房,核对自己的遗留物品,没有听他们争吵。
墙角还剩一卷婚礼用的红绸带,我把它装进待处理纸箱。乔宁站在门口看我,眼睛肿着。
“知微姐,你是不是很恨我?”
“我没时间恨你。我要卖房、退婚、搬东西,已经很忙了。”
她怔了怔,把桌上自己的药盒收进包里。
离开前,物业跟我确认十三日的交接安排。我说会结清水电和物业费,门禁卡按实际数量收回。
乔宁听完,第一次主动问搬家公司几点能到。
她的行李袋,当晚从三个变成了七个。
第6章
十一月十三日,乔宁的搬家公司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
她把最后一箱书搬下楼,将门禁卡、钥匙和那张临时密码截图一起交给我。
“没有别的了。”
我逐项核对,周叙站在单元门外,没有进来。
他的行李不多,两只纸箱就装完了。相识六年,他留在这套房里的东西,原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物业当面结清了水电和费用,陈姐带买家验收。买家女方推开书房窗户,问她丈夫,老人的摇椅放在这里合不合适。
我站在门口等他们检查完,没有参与讨论。
这套房很快会有新的摆设,新的生活习惯。我曾经画过的婴儿房图纸,也跟着旧电脑一起搬走了。
周叙在楼下拦住我:“非要连钥匙都交给别人?”
“合同已经生效。”
“我们可以重新买一套,比这套大。你把合同撤了,损失我出。”
“今天已经网签,买家的钱也进了监管账户。你拿什么替所有人撤回?”
他抬头看着亮灯的窗户:“我只是没想到,你真舍得。”
“我舍不得过。所以把婚纱照拿回来,又站在这里跟你说了这么多。”
他张了张嘴。
我把装着旧钥匙扣的小盒子递给他。那是他陪我跑装修时装钥匙用的,皮面磨破了,他一直没扔。
“你的东西都在箱子里,核对一下。以后不用再来。”
他没接盒子:“知微,我们六年,你真的说断就断?”
“不是今天才断。你第一次不告诉我她住进来,第一次把我的衣服装箱,第一次替我答应婚后继续住,都是在断。”
买家从单元门出来,陈姐提醒我下午还要去办理转移登记。我上车后,周叙退到路边,没有再拦。
手续按预约进行。产权资料、买卖合同、监管协议一一核验,工作人员问是否自愿出售,我答是。
三个工作日后,转移登记完成,监管账户按约定解冻。银行短信来时,我正在短租公寓修那张旧书桌。
房款到了。
不是周叙退还的礼物,也不是谁给我的补偿。那是我自己的房,换成了一笔可以由我决定用途的钱。
我先把短租公寓的租金结清,又约了两套小户型看房。剩下的一部分,我留给工作室。旧项目结束后,我不想再靠婚期推着自己往前走。
周叙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留在空房门口的纸箱,箱盖打开,旧钥匙扣放在最上面。他说,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终于知道这里跟他没关系了。
我看完,把照片删除。
他没有欠我一句后悔。我也不需要靠他的后悔证明这六年值过。
银行短信下面,中介小陈发来新房源的地址。其中一套只有六十多平方米,阳台朝南,楼下有一间空着的铺面。
我回复她,明天去看。
旧书桌的桌脚还差最后一颗螺丝。我拧紧它,把桌面翻过来,磕坏的边角仍然明显,却已经能平稳地放在地上。
我试着铺开一张新图纸,桌子没有晃。
第7章
一个月后,楼下铺面挂上了我的工作室门牌。
面积不大,两张样品桌就占去一半。我把旧书桌放在窗边,接到的第一单,是替一对老夫妻改造住了二十年的家。老太太不要流行色,只要求半夜起床时,走廊有一盏不刺眼的灯。
我蹲在墙边量踢脚线,周叙推门进来。
他是看见朋友圈找来的。照片里只有门牌和一盏落地灯,没有地址,他认识楼下那家面包店。
“你买了这里?”
“楼下是租的,楼上的小房买了。”
“你以前说,工作室至少要一百平方米。”
“现在先做六单,够了再换。”
他看着桌上的旧台灯,半天才说:“乔宁回老家了。”
我嗯了一声,继续记尺寸。
“我给她租过一个月房,也帮她找了工作。她说不习惯临城,还是回去了。房租是我找朋友借的,没动你的钱。”
“这样才对。”
他抬起头,像是从这句话里得到了鼓励。
“知微,我妈也骂过我了。我现在知道,报恩不能拉上你。我把婚房重新看好了,只要你愿意,我们重新订日子。”
我把卷尺收起来:“你现在租的房子多大?”
他怔住:“一居室。”
“乔宁如果再回来,你准备让她住哪里?”
“我不会再让她来。”
“那乔家以后有别的事呢?”
他没有立刻答。
我并不是故意给他出难题。六年里,他帮助过很多人,这也是我曾经喜欢他的地方。可他总先答应别人,再回来要求我理解。乔宁离开了,这个习惯没有离开。
“周叙,你不需要把答案说给我听。以后那是你和你妻子要商量的事。”
“我想娶的人还是你。”
“我不想。”
他站在两张样品桌之间,连伸手的地方都找不到。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戒指,放到桌面。
“那天你没带走,我一直留着。”
“你自己处理。”
“你真的一点都不想我?”
我想起半夜醒来,会习惯性摸手机看有没有他的消息;想起经过建材市场,还是会记得他爱喝哪一家的豆浆。想念没有因为退婚凭空消失,可它也不再能替我做决定。
“想过。但我不想回去。”
他终于把戒指收回去,走到门口又问我,是不是因为乔宁发的聊天记录。
“不是。那只是让我知道,我没误会你。”
门关上后,我继续给老太太画走廊灯的位置。画到一半,乔宁的好友申请跳出来,验证消息写着:有段语音,我觉得你应该听。
我通过申请,她很快发来一句,问我愿不愿意见一面。
“和周叙有关。听完你要怎么做,我都不拦。”
我约她第二天在工作室旁边的咖啡馆见。
发完地址,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老太太刚才又发来一条消息,说老伴嫌黄色灯显旧,想问能不能换成暖白。
我打开色温表,重新给她选灯。
第8章
乔宁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寒暄,直接点开一段语音。
周叙的声音从里面出来:“证先领了,她还能为这点事跟我离?你住你的,别总把自己当外人。她闹几天,我再把酒店订单恢复就行。”
录音日期是十一月四日,我回来的前两天。
咖啡馆里有人拉开椅子,乔宁伸手按停,后面的内容没再放。
“我那时候觉得他真会处理好。”她说,“我也确实不想再租房搬家。你回来以后,我一直在等你点头,没考虑过凭什么要你点头。”
我问她为什么现在给我听。
“他说是我害你们分手,说我如果不把聊天记录给你看,你早就回头了。”她笑得很勉强,“我不想背着这个。决定是他做的,便宜也是我占的,咱俩谁也别全推给谁。”
我把手机还给她:“我听见了。”
“你不骂我?”
“骂你也不能改什么。你回老家以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她端着咖啡,许久才说:“他找我的时候,我以为他是这世上最可靠的人。后来才知道,他对我的可靠,是从你那里拿的。”
我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跟她交换更多周叙的近况。离开前,她自己删掉了我的联系方式,说以后不用联系了。
这段语音,我没有转发给周叙,也没有发给周母。存进“结算”相册后,它就和退款短信、搬离通知放在一起,不再需要每日翻看。
第二天,周叙却带着一份打印好的清单来到工作室。
“你总说两清,那就真的算一算。”
清单有六页,从六年前第一次吃饭,到今年给我的生日礼物,能查到的小额支付全列在上面。时间、餐厅、金额,连两张电影票都没漏。
我翻到最后,没有合计。
“你想让我怎么做?”
他看着那几页纸,气势已经弱了:“我不是要你还钱。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六年我也付出过。”
“我知道。”
“那为什么你说不要就不要?”
“付出不是存单,存够六年就能要求我用房子和婚姻兑付。”
他把清单收回去,手指在桌沿压了很久。
“共同账户还有钱。你要算,我就陪你算清楚。”
我点头:“好,今天算。”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答应,站在原地没动。
我取出银行回单、婚礼订单和旧借款记录。既然他想把能算的摆上桌,那就一次摆完,省得以后谁都拿旧账来敲门。
第9章
我们用了两个小时,把六页清单缩成了两张纸。
日常吃饭、电影票、生日礼物,谁都不追讨。周叙送过我的相机,我送他的手表,也各自留作赠与,不折现。
五年前,他做汽配生意缺钱,我转过五万元给他。银行回单上写着借款,两年后他已经分三次还清。他起初忘了,看到还款记录,自己把那一项划掉。
“这个我记得。”他说。
“嗯,已经清了。”
共同账户里没用完的钱,按各自转入的回单分回。婚宴和婚庆的退款都进了我的原付款卡,他确认没有异议。婚纱照的拍摄费也是我付的,底片归我,他把那张合影的电子稿删掉。
算到最后,纸上只剩一行:无未结款项。
周叙盯了很久:“真的就剩这些?”
“能算的就这些。”
“那我陪你装修,陪你熬夜,我妈给你送过那么多次汤呢?”
“我也记得你爸住院时,我在医院替过你三个晚上。你妈腿摔伤,我给她改过一整套浴室扶手。这些不用算了。”
他低下头,把六页清单一张张折起来。
“我以前总觉得,你做什么都不会走。”
“我以前也这么以为。”
他抬眼看我,声音有些哑:“你恨我吗?”
“不恨。恨要一直惦记,我还有别的事做。”
这句话说出口,我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只觉得累。那六页纸摆在桌上时,我也害怕过。怕六年被算成几顿饭、几件礼物,怕最后连一点好东西都留不下。
可算完以后,我还记得他雨夜给我送过药,记得我们在出租屋里分一碗面。那些好没有被清单抹掉,也没有义务替后来的越界担保。
周叙把“无未结款项”那张纸签了字,我也签了。各留一份,共同账户随后注销。
他走出工作室,又折回来。
“十二月十六日,我会去原来的酒店。”
我正在把回单装回文件袋,闻言停了一下。
“订单已经取消,酒店那天接的是别人的婚宴。”
“我知道。我就在大堂等。”
“别等。”
“你会来吗?”
“不会。”
他点点头,像没听见:“我等到晚上。”
他走后,店员小林问我,要不要把那天排成休息。
我说不用,老夫妻家的改造方案约好那天交付,走廊灯也到了。
晚上,周叙又发来一张酒店大堂的照片。原来的婚宴指引牌已经换成另一对新人的名字,他站在角落,拍得很模糊。
我没有回复,也没有拉黑他。
有些门不必反复锁给别人看。自己不回头,就够了。
第10章
十二月十六日,我在老夫妻家验收走廊灯。
暖白灯带藏在扶手下,人一经过就亮,离开后延时熄灭。老太太扶着墙走了两个来回,嫌感应太灵敏,说老伴半夜起来倒水,会把她也照醒。
我蹲在电箱旁调长延时,又给她贴了一张手写说明。
老先生站在旁边问:“这回不晃眼了吧?”
“正好。”老太太说完,又回头看他,“明天换鞋凳到了,你别自己装,等小许再来看一眼。”
他嫌她啰嗦,嘴角却一直在动。
我收工具时,手机上有七个周叙的未接来电。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六点发来的:我还在。
酒店大堂的背景里,那对新人的迎宾牌已经撤了,服务员正在收拾桌椅。他真等了一天。
我给他回电话。
“你回去吧。”
他很快接起来:“你忙完了?”
“嗯。”
“我去接你。我们不吃婚宴,就找个地方坐坐。”
“周叙,我今天有工作,不是故意错过婚期。婚礼早在十一月六日就取消了。”
他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我就是想,如果你今天来,说明我们还有可能。”
“我没来,答案也很清楚。”
他低声说:“你以前不会这么对我。”
“以前你也没让别人住进我的房子,再计划瞒到结婚以后。”
他没有争辩。过了很久,他说知道了,先挂断电话。
我以为这就结束了。半小时后,小林给我打电话,说周叙到了工作室楼下,没有上来,只让跑腿把一只首饰盒放在前台。
“盒子里是戒指,还有一张卡片。”
“别拆卡片。首饰盒让跑腿原路送回,费用我出。”
小林照做,随后把退回凭证拍给我。
周叙没有拒收。晚上九点,他发来最后一句:对不起,以前总觉得你不会走。
我看了两遍,回复:收到了。以后不用再联系。
然后我删除对话框,关掉手机。
工作室只剩样品区的一盏灯。我把第二天要用的布料按顺序摆好,检查门锁,拎包回家。
楼上那套小房还有新木头的味道。阳台窄,只放得下两把椅子,我还是买了一张小圆桌。有人来时坐对面,没人来时,我就把图纸摊在上面。
开门前,日历弹出旧提醒:婚礼,晚上六点。
这条提醒是周叙替我设置的,他说怕我忙忘了。
我点了删除,选择删除全部相关日程。
屋里没有人为我留灯。我自己按下开关,玄关亮起来,桌上有下午刚送到的换鞋凳安装图。
我洗了手,坐下来研究第一颗螺丝该装在哪里。
第11章
一年后,工作室搬进了隔壁大一些的铺面。
说是大一些,也只多了一面样品墙和两张桌子。小林从前台转成了正式店员,第一次独立跟客户谈需求,紧张得把色卡拿反。我没有替她圆场,等她自己发现,客户已经笑了。
老夫妻给我介绍了两户邻居。老太太来工作室时,还带来一袋自己包的饺子,说走廊灯很好用,老先生现在半夜倒水,再也不用摸墙。
那天关店晚,我回家后接着拆搬家时留下的最后一箱。
箱底压着婚纱照的快递袋。
照片一张没少。周叙穿着深色礼服,我穿着白裙,摄影师让我们笑,我们就一起笑。那时候没有人知道,两个月后,这套照片会连一面墙都找不到。
我坐在地板上看了很久。
没有想撕掉,也没有必要留着提醒自己受过伤。它们只是几张拍得很好、却不再适合挂出来的照片。
我把合影装进回收袋,准备第二天送去楼下的纸类回收点。翻到最后,里面夹着一张摄影师抓拍的工作照。
拍摄那天,背景布总往下滑。我踩在小凳上,一手拿夹子,一手回头跟摄影师说再试一次。婚纱下摆堆在脚边,头发也乱了,照片里的我笑得很开。
我把这张留下,放进书架上的旧相框。
相框原本是买给合影的,尺寸太大,照片四周空了一圈。我裁了一张素色卡纸垫上,总算合适。
周叙后来没有再联系我。共同朋友提起过他一次,说他换了城市,还在做原来的工作。我听完,问了句路上顺不顺利,朋友便转了别的话题。
乔宁也没有再加我。那段语音还留在旧手机的备份里,我换手机时没有迁移。该确认的事情已经确认,留着自己也不会变出新的答案。
旧书桌现在放在新家窗边。磕掉的桌角补过木,近看仍有一道色差。我没有贴装饰遮住,画图时左手刚好能搭在那里。
晚上,老太太发来换鞋凳的照片。老先生坐在上面,弯腰系鞋带,她在旁边嫌他挡光,两个人为照片该横拍还是竖拍争了几句。
我笑着回她,凳子腿有一点歪,周末我顺路去调。
放下手机,我煮了饺子,又给自己烫了一小把青菜。小圆桌靠窗,椅垫是我用工作室剩下的布做的,颜色不太配,坐着倒很舒服。
吃到一半,楼下有人结婚,车队按了两声喇叭。我推开窗看了一眼,新人正从酒店侧门进去,亲友围在门口拍照。
我没有想起那个被取消的十二月十六日。
窗台上那张工作照被路灯照亮,我拿纸巾擦掉相框上的灰,把它往里面挪了挪。
随后关窗,回来把饺子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