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醒来时,我听见了周叙的声音。
护士问他:“你是病人的什么人?”
他说:“同事。”
婆婆和唐玥站在他身后。一个是我照顾了六年的女人,一个刚从国外回来,还不知道我们领了八年结婚证。
我没哭,也没问。
出院当天,我搬走自己的衣服,把离婚协议放在餐桌上。
后来周叙终于发了我们的合照,向所有亲友承认我是他妻子。他订酒店、选婚纱,连迟到了八年的婚礼都安排好了。
他问我:“你现在愿意回来了吗?”
那时,我们的离婚冷静期只剩三天。
我没有撤回申请。
家属那一栏,他不肯写我的名字。往后余生,我也不必再等他认领。
第1章
护士拿着护理记录站在床尾,又问了一遍:“哪位是江岚的家属?术后注意事项要交代一下。”
我右手还夹着血氧仪,抬不起来,只能偏过头。
周叙正把唐玥肩上的外套往椅背上放。听见我的名字,他走过来,在床尾停了半步。
“跟我说吧,我是她同事。”
我看着他。
他今天穿的那件灰色针织衫,是我上周熨的。领口有一根很浅的线头,我原本打算昨晚剪掉,后来刘琴打来电话,说家里的血压计又不显示了,我忙着视频教她换电池,便把衣服挂回了衣柜。
护士翻开记录:“同事?这里登记的紧急联系人是丈夫。”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刘琴坐在轮椅上,捂着胸口咳了一声。唐玥赶紧替她拍背,低声问要不要叫医生。
周叙把记录接过去:“我填的时候写顺手了。您跟我说也一样,我转达。”
护士看了看我。我闭上眼,装作麻药还没有退干净。
注意事项不多,清淡饮食,伤口保持干燥,按时复诊。周叙一一应下,答得很熟练。刘琴每次复诊,也是他这样拿着单子,一项项问清楚,再把本子交给我,让我照着做。
等人出去,他才回到床边。
“岚岚,你别多想。”
我睁开眼:“刚才为什么那么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刘琴和唐玥还在走廊,轮椅的脚踏板卡在门框边,唐玥正俯身帮忙。
“唐玥陪她妈来复查,顺道送我妈过来。她们都不知道我们的事,我妈一激动血压就上去,你让我怎么解释?”
“我们结婚八年了。”
“我知道。”他压低声音,“所以才更不用急着这一天。你刚做完手术,先养好身体,行不行?”
他说完,替我把被角掖好。动作很轻,和过去每一次哄我时一样。
我二十五岁嫁给他,没办婚礼。他说刘琴刚失去丈夫,受不得刺激。后来公公去世满三年,他又说刘琴身体不好,等病情稳一些。再后来,我们买了房,搬了家,亲友问起,他仍说单身。
我从二十五岁等到三十三岁,连手术后的这半小时,也还得等。
唐玥在门口叫他:“周叙,阿姨的药是不是在车上了?”
“来了。”他立刻应声。
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又停住,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放在床头。
“粥还热着。我先送我妈回去,晚些来看你。”
我没有接。
门合上以后,护士回来换药。她看见保温杯,顺口说:“你同事挺细心。”
我盯着杯盖上那圈茶叶渍,忽然觉得好笑。
结婚八年,我最体面的一个身份,竟然是他随口给的同事。
第2章
周叙走后,病房里只剩输液泵偶尔发出的提示音。
我打开床头的保温杯,粥已经凉了,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米皮。里面放了红枣,我不爱吃红枣,刘琴喜欢。家里那个电饭煲,长期记着她的口味。
六年前她脑梗出院,左边手脚不利索。周叙工作忙,我所在的出版社离家近,便把全职改成半天校样,上午带她做康复,下午赶稿,晚上再把她第二天的药分进七个格子里。
她不喜欢吃绿叶菜,我换着法子剁进馄饨馅;她夜里腿抽筋,我在床边备着热敷袋;她每年住院复查,都是我提前挂号、整理既往病历。
周叙也辛苦。他负责医药费,开车接送,逢年过节给我买礼物。亲戚夸他孝顺,他总笑着说:“都是我应该做的。”
没有人提我的名字。
起初我提过公开。结婚第三年,出版社组织家属旅行,我想带他一起去。他盯着刘琴的检查报告看了很久,说:“她现在这样,你忍心让她觉得儿子不要她了吗?”
我没弄明白,承认妻子为什么等于不要母亲。
可刘琴那时刚能扶着助行器走几步,我把话咽了回去。
结婚第五年,我们买房。售楼员问写谁的名字,他答写两个人。我高兴了很久,觉得那张不动产权证总算能证明我们是一家人。
回家以后,他把证收进书房的抽屉,说别让刘琴看见,免得她多想。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和他吵。周叙坐在沙发上揉着眉心,等我哭完,才说:“岚岚,证都领了,你还在意别人知不知道干什么?日子是我们两个人过的。”
后来我便很少再提。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叙的信息。
【我妈到家了,血压有点高,我今晚得留下。你那边有护士,缺什么跟我说。】
又一条跟着进来。
【唐玥就是顺路,你别把事情想复杂。】
我盯着“顺路”两个字,问他:【她知道我们结婚了吗?】
对话框上方显示了很久的“正在输入”,最后只回来一句:【以后我会找机会说。】
我把手机扣在被子上。
傍晚,护士来核对第二天的出院安排:“你爱人今晚不在?明天谁来接你?”
我张了张嘴,那句“我丈夫”绕了一圈,没说出口。
“不用家属。”我说,“我自己可以。”
护士提醒我伤口还没拆线,最好有人陪同。我点头道谢,打开通讯录,找到许棠。
她的电话接得很快:“怎么了?这个点你不是应该在医院吗?”
我请了四天病假,连她也只说我做一个小手术。
“棠棠,明天上午能不能来接我?”
“地址发我。”她停了一下,“周叙呢?”
走廊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发出不紧不慢的响声。
我看着床尾护理记录上那个被改回“丈夫”的关系栏,说:“他忙。”
许棠没有追问,只说:“我去。还有,别再替他找理由了,你一说这两个字,我就知道不对劲。”
第3章
晚上九点多,周叙还是来了。
他提着一份馄饨,进门先摸了摸保温杯:“粥怎么没喝?”
“凉了。”
“我给你热一热。”
“不用。”我看着他,“你坐下,我有话问你。”
他把袋子放到桌上,坐在陪护椅里。椅背太低,他往前倾着,脸上确实有疲色。我差一点又像过去那样,先说算了。
“如果我现在要求你公开,你会怎么做?”
他皱眉:“怎么又提这个?”
“回答我。”
“我妈今天高压一百八,唐玥她们家又刚回来,很多关系还没理顺。你非要现在给我一个期限吗?”
“八年还不算期限?”
他伸手想碰我的手背,我往后缩了一下。
周叙停在那里,过了半晌才说:“我没有出轨,也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唐玥跟我没关系。你身体不舒服,容易钻牛角尖,我不跟你争。”
他说得很平静,连安慰都安排得妥当。
我问他:“那我在你生活里算什么?”
“你是我妻子。”
“只在房间里算?”
他脸上的疲色淡了,语气硬起来:“江岚,你一定要这么说话吗?”
我没有再往下问。答案已经够了。
他以为我累了,替我关了床头的灯,说要留下来陪床。我让他回去照顾刘琴,他推辞两句,还是拿起车钥匙走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我给许棠发了第二条信息。
【帮我找个靠谱的离婚律师。】
她直接打电话过来:“想好了?”
“想好了。”
“需要我骂他吗?”
“不用。帮我问房子怎么分,离婚怎么办。”
许棠安静了几秒:“好,我陪你把事办利索。”
许棠联系的律师很快回了电话。我把情况说得很简单:婚龄八年,房子是婚后共同购买,登记双方名字,有剩余贷款,平时共同还贷;没有孩子,各自收入各自管理,家里大额支出多走共同账户。
他提醒我,如果双方能协商一致,可以申请协议离婚,经过三十日冷静期后再共同申领离婚证。房屋可以出售清贷后分净款,也可以由一方折价补偿另一方。医疗费用、照护付出这些年的账很难一笔笔折现,不必把离婚变成清算每一个红枣和每一次挂号。
我听懂了。
我要离开,不打算用八年青春换一场难看的拉扯。
随后我打开电脑,把房屋合同、贷款明细和自己的证件扫描件分别存进新文件夹。书房云盘里还有我每年整理的家庭档案,刘琴的病历、复诊时间、常用药和康复注意事项,我复制了一份,准备交给周叙。
我没有删共同账户,也没有停房贷代扣。只把自己工资卡上给刘琴订购营养品、护理用品的自动续费关掉,那些东西一直由我单独付钱。
许棠又问我:“他要是不同意呢?”
“那就按律师说的另一条路走。”
打完这句话,我把拟好的离婚协议看了一遍。房子出售清贷,净款均分;个人物品各自带走;没有共同子女;没有需要追索的债务。
周叙的名字在配偶栏里,端端正正。
我按下发送。
【明天上午九点,许棠来接我。我出院后先住她家,个人物品明天一起搬走。离婚协议你看一下,有异议找律师谈。】
消息显示已读。
周叙很快打来电话,我没有接。
第二通、第三通之后,他发来一句话。
【你为了这点事,连家都不要了?】
我看着屏幕,第一次没有急着解释。
这个家他藏了八年。
现在,我也不要了。
第4章
第二天八点五十,许棠到了。
她穿着运动鞋,手里拎着一只空行李袋,进门先问护士出院材料齐不齐,再弯腰检查我带来的证件。周叙随后赶到,衬衫袖口卷着,眼底发青。
“我接她回去。”他说。
许棠把行李袋放到床上:“她说去我家。”
“这是我们的家事。”
“那你先解释解释,她做手术,你为什么说自己是同事?”
周叙没接她的话,只看向我:“昨晚是我说重了。我们回家谈。”
我慢慢把衣服叠好:“协议不是昨晚才想的。”
“就因为一句话?”
“因为你说了八年。”
他站在那里,唇动了动,最后过去办出院手续。窗口需要核对信息,他报出我的身份证号,熟练得让我鼻酸。我们并不是没有过好的时候,可那些好从来没有被他说给外人听。
回到住处,许棠替我收拾贴身衣物。我打开衣柜,只拿自己的东西,周叙送的包和首饰留下,常用的几件旧衣装进行李箱。梳妆台上有两本相册,一本是刘琴生日时拍的全家福,我站在最边上;另一本是我们旅行时拍的,合照里永远只有风景和我。
周叙靠在门边:“你非要弄得这么绝?”
“我只是搬走。”
“搬走之后呢?”
“按协议办。”
他忽然伸手按住行李箱:“我不同意离婚。”
我停下:“你可以不同意,律师会处理。”
他看着我,第一次没有立刻说出下一句话。
我把桌上的照护本拿起来。封面已经卷边,里面夹着刘琴最近半年的化验单,药盒上贴着早、中、晚三种颜色的标签。
“你妈下周三复诊,心内科在旧楼三层,别去新楼。早上的两种药饭后吃,晚上的那种不能和牛奶一起。康复师的电话在第二页。她最近睡眠不好,夜里最好有人看一眼,别只靠监控。”
周叙没有接:“这些你做就行。”
我把本子放进他手里。
“从今天起,儿子那一栏由你签。”
他低头看着本子,纸页被翻得发软,边角有我写的换药日期。
我继续说:“房贷代扣我没有动,房子处理前按原来的方式还。你妈的护理用品和营养粉是我工资卡单独订的,我已经停掉续费,家里现有多少,清单在冰箱贴上。你有需要可以自己买,别再登我的账号。”
“连这个你也要算?”
“不是算,是交接。”
许棠把最后一个箱子拉上拉链。我走到玄关,换鞋时看见墙上那张电表框画。画背后藏着一把备用钥匙,我搬进来时放的,周叙从来记不住。
我把钥匙取出来,放在玄关柜上。
周叙追了一步:“岚岚,你住几天可以,我当你散心。别把事情做到没法回头。”
我扶着门框站稳,伤口还疼,走不快。
“回头做什么?”我问他,“继续做你房间里那个妻子?”
电梯到了。许棠先推着箱子进去,我随后走进轿厢。
周叙站在门外,手里还拿着那本照护记录。
电梯门快合上时,他忽然说:“我今晚就去跟我妈说。”
我按下一楼。
“不必为了留我为难她。”我说,“你该说的那句话,我已经不需要了。”
第5章
搬到许棠家的第三天,刘琴给我打了电话。
那时我正靠在沙发上拆复诊挂号单,许棠在厨房煮面,故意把抽油烟机开得很响,给我留说话的地方。
“岚岚,家里怎么乱成这样?”刘琴开口就问,“周叙把我的药放错了,早上的和晚上的装在一个盒子里。你回来重新分一下。”
我看了看手边的出院记录:“照护本第三页有表格,您让他照着放。”
“他哪会弄这些?你回来吧。夫妻哪有不吵架的,他从小到大没伺候过人,你多担待。”
“我照顾您六年,也没人生来就会。”
电话那头顿了顿。
刘琴换了个说法:“我知道你委屈。周叙都跟我说了,他就是怕刺激我。你看我这身体,真出了事怎么办?你先回来,以后我再慢慢劝她。”
那个“她”字,是唐玥。
原来周叙已经说了。不是正式承认,只是在家庭失序以后,拿我的离开当理由。
“妈,我最后这样叫您一次。”我握着手机,“以后复诊和用药让周叙安排,或者请专业护工。您的儿子有义务,我没有了。”
“你怎么这么狠心?我这些年待你不差吧?”
我看向厨房。许棠正把火关小,装作没听见。
刘琴待我确实不算坏。她会在我生日时煮长寿面,也会把周叙买来的补品留给我。可她在家族合照里让我站边上,在邻居问起时说我只是借住的远房亲戚。她没有打过我,也没骂过我,只是每一次都没有选择承认我。
“您记得我爱吃什么,我记着。”我说,“所以我叫了社区居家养老服务站的人下午联系您,费用周叙出。别的我帮不了了。”
她气得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周叙发来消息:【你找服务站干什么?我妈不习惯陌生人。】
我回复:【慢慢适应。以后这些事不必经过我。】
傍晚,他提着保温桶来许棠家。
许棠开门,没有让他进:“她伤口疼,刚睡下。”
我其实醒着,坐在客厅能听见他说话。
“我炖了鱼汤,没放姜。”他说。
我走到门边,接过他另一只手里的文件袋。里面是我的病历原件、两张证件和一本职称评审表,都是那天没来得及拿的。
“谢谢。”
他没松保温桶:“汤也拿着。”
“不用。”
“你以前最喜欢喝。”
我看着他:“那是你妈喜欢。我不爱鱼腥味,每次她喝不完,我才把剩下的喝了。”
周叙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保温桶,像第一次看见里面的东西。
我把文件袋收好:“共同房屋的事,律师会约时间。离婚申请也需要你配合。你愿意谈,我们就尽快;不愿意,我走诉讼。”
“我来不是跟你谈这些。”
“可我们现在只剩这些要谈。”
他站了很久,终于把保温桶放到门边,转身下楼。
我没有叫住他。
那晚周叙回到家,给我发来一张照片。衣柜空了一半,照护本摊在餐桌上,旁边是散开的药盒。
他写:【我不知道你每天要做这么多。】
我看了一遍,没有回复。
有些辛苦,说出来总被当成抱怨。直到做的人走了,它才变成事实。
第6章
伤口拆线后,我在许棠家附近租了一间小房。
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厨房只容得下一个人转身。我看房时扶着墙慢慢走上去,许棠嫌爬楼辛苦,我却当场签了合同。窗户朝南,下午能晒到床脚,楼下有一排修鞋铺和水果店,晚上十点还有人说话。
搬家那天,我只添了一张桌子、一口小锅和两套碗碟。第一顿饭煮糊了,锅底发黑,我和许棠站在窗边吃完,谁也没夸好吃。
出版社也同意我恢复全职。
主编把我叫到办公室,先问身体,再把一摞校样推过来:“头一个月别赶量,这几年你半天班也没出过错,底子还在,慢慢接。”
重新上班并不轻松。以前我趁刘琴午睡改稿,晚上脑子最累的时候核对注释,现在一整天坐在灯下,眼睛常常发酸。新换的排版系统也不熟,我第一次参加部门培训,笔记记了十几页。
可下班以后,没有人等我买药,没有康复群里突然跳出的视频请求。我在食堂吃完一碗面,回出租屋洗了个澡,还有余力把白天没看懂的两页教程重看一遍。
这份安静来得太迟,我花了好几天才习惯。
周叙仍给我发消息。
起初是:“你闹够了吗?”
后来变成:“房子你想怎么处理?”
再往后,他会在半夜发来很长的一段,说他记得我们刚认识时的事,说他并没有爱别人,说刘琴最近总问起我。
我只回与手续有关的部分。
【房屋资料已经交给双方律师,你可以约协商时间。】
【离婚申请需要的证件,我这边都齐了。】
他打来电话:“你连一句别的话都不愿意跟我说?”
“你想听什么?”
“我们八年,你真的一点都不留恋?”
楼下一辆三轮车压过减速带,车斗里的空瓶子碰得乱响。我起身关窗,等外面安静了才回答:“留恋过。就是留恋太久,才拖到今天。”
他沉默下来。
几天后,周叙第一次提出公开。
他发了一张结婚证内页的照片,又写:【我可以现在就发朋友圈,也可以带你去见唐玥,把关系说清楚。你回来,我们重新办婚礼。】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八年前领证出来,我也拍过同样的一张。那天阳光很好,我把照片存在手机里,想等刘琴身体好些再发。后来手机换了两次,照片还在,公开的日子却一直没来。
我回复他:【不用为了挽回做这些。】
他立刻问:【你不是一直想要吗?】
【以前想要,是因为我以为公开以后,你就会把我当妻子。现在我知道了,身份不是发一张照片就有的。】
他没有再发消息。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核对校样。那一页有个标点错了,我圈出来,在旁边写下修改意见。
校样上的错处可以改,一行字很快就能回到正确的位置。可一段婚姻错了八年,改一句话远远不够。
第7章
房屋协商约在一间小会议室。
周叙比我先到,桌上放着咖啡,他说没有加糖。我确实喝咖啡不加糖,这一点他记得。我道了谢,没有喝。
律师把房屋合同、贷款余额和共同还贷记录逐项核对。房子婚后购买,登记在两个人名下,这些资料我一直整理得齐,协商比预想中快。
我的方案没变:出售房屋,清偿剩余贷款,扣除交易费用后的净款均分。家具家电谁需要谁折价留下,个人物品各自带走。
周叙听完,问:“如果我把房子给你呢?”
他的律师抬头看他,显然此前没听过这个方案。
“贷款我接着还,房子过户到你名下。”他看着我,“你撤回离婚申请,我们重新开始。”
“你知道房子值多少钱吗?”
“知道。”
“那你是在补偿我,还是想把离婚的成本抬高,让我舍不得走?”
他脸色变了:“我在你心里就只剩算计?”
我翻开贷款明细,没有同他争:“你刚才提的方案,不在我们之前协商的范围里。我不接受。”
“江岚,我只是想留住你。”
“你留我的办法,还是给我东西。”我合上文件,“房子、婚礼、公开照片,都可以给。可我需要被承认的时候,你不给。”
会议室里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他最终同意出售,却提出暂时不搬,想等房子成交再清空。我答应了,房租和贷款在过渡期间怎么承担也写进补充条款,免得日后再争。
签协商记录前,周叙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哪些?”
“这些资料,合同,还有律师。”
我想了想:“家庭档案一直是我整理的。你每年续保、还贷、复查,用的都是这套东西。只是以前你不看。”
他低下头,在签名处写了很久。那一页只有两行,他的笔停了三次。
出门时,他追上我:“下周能去申请离婚登记吗?”
“可以。”
“你不问我是不是真的愿意?”
“愿意不愿意,都该由你自己想清楚。”
他站在台阶上,没再拦我。
我走到路口,才把一直握着的咖啡杯丢进垃圾桶。咖啡已经凉透,杯壁上留着一道被指甲掐出的凹痕。
我也不是全然平静。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让不舍替我做决定。
第8章
离婚申请提交后的第二个星期,周叙第一次独自陪刘琴做完复查。
这些事我从共同朋友那里听到了一些,他没有详细说。直到那天夜里,他给我打电话,背景里有人在喊护工。
“我妈把晚上的药吐了,要不要补?”
“不要自行补,问医生。”
“康复师说她这周训练少了两次。”
“你和她商量时间。”
“她不肯吃服务站送来的饭。”
我握着手机,没有替他安排:“那就找营养师调整,或者你做。”
他急了:“你现在连一句办法都不愿意给?”
“办法都写在照护本里。你遇到的新情况,问专业的人。”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我以为他会生气挂断,他却说:“对不起,我不是想命令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自己不会,而不是说“你做得最好”。
我告诉他可以联系主治医生,随后挂断。
第二天,唐玥约我在医院附近的茶馆见面。
她比病房那天看着憔悴些,开口先道歉:“我不知道你们结婚了。要是我知道,那天不会让他陪我跑前跑后。”
“这不是你的责任。”
“我妈和他妈确实想撮合我们,但我没答应。”她搅了搅杯子里的茶,“他最近问我,能不能帮忙照顾刘阿姨。我拒绝了。我可以看望老人,不会去做一个妻子该做的事。”
我纠正她:“照顾老人不是妻子天然该做的。”
唐玥怔了一下,点头:“你说得对。”
她告诉我,周叙这些天学会分药,仍旧会弄错复诊楼层;有一次刘琴夜里不舒服,他守着手机等了半小时,最后还是打电话问救护车。他没再把所有事推给别人。
“他以前总说你把家里照顾得很好。”唐玥说,“我现在才明白,他连好在哪里都不知道。”
分别时,她问我:“你还会给他机会吗?”
“不会。”
她没再劝。
当晚,周叙发来一条消息,没有再提公开和婚礼。
【我今天给我妈擦身,才发现她左边胳膊使不上力,翻身要托着肩和腰。你以前做这些,我只看见你把水盆端进去。】
过了几分钟,他又写:
【不是“我妈离不开你”,是我把你当成不会走的人。】
我看了很久,却没有回复。
他终于看见了那些年的我。
可惜,他学会的时候,我已经不在那份照护记录上了。
第9章
刘琴来找我时,没有提前打电话。
那天我下班,远远看见她坐在小区门口的轮椅上,周叙请的护工站在旁边。她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是我以前给她买的,角落绣着一朵歪了的玉兰花。
“我们谈谈。”她说。
我把她带到附近一家有无障碍通道的餐馆,点了碗软烂的菜肉粥。她吃了两口,便放下勺子。
“周叙把事情都告诉我了。”
“嗯。”
“以前是我想得不对。我怕他娶了媳妇就不管我,也怕别人说我儿子娶了个家里没根基的。你爸走得早,你妈在县城,我嫌你们帮不上他。”
她说得很直,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些年你做得好,我都看见了。”她继续说,“你们把婚礼办了吧,我来张罗。亲戚那边我去说,谁也不敢给你脸色。”
服务员过来添水,我替她挪开手边的杯子。
“您现在愿意承认我,是因为我走了。”
刘琴没有否认:“人总要失去一回,才知道谁好。”
“可我不想再回到需要您批准的位置。”
她皱起眉:“我都低头了,你还要怎么样?”
这句话很熟悉。周叙也总问,我都已经这样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您不用向我低头。您以后让周叙多陪陪您,或者跟护工好好相处。我们不再做婆媳,也不必做仇人。”
“你真要跟他离?他没跟别人睡,也没把钱拿给外人。男人要面子,你就不能体谅?”
“我体谅了八年。”
我的声音不高,邻桌没有人转头。
刘琴盯着我,许久才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怕您身体出事,怕他难做,怕别人说我计较。现在我不怕了。”
她没再劝。临走时,护工去叫车,我陪她等在门口。
她忽然问:“你妈知道你做手术吗?”
“知道,我出院后告诉她的。”
“她怎么没来?”
“她腿脚也不好,我没让她折腾。”
刘琴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大概终于想起,我也是别人的女儿。
车来了,我扶她坐稳,把毛毯掖好。她抓住我的手,力气不大:“岚岚,婚礼真的不办了?”
我替她扣好安全带。
“不办了。您保重。”
回家的路上,我在水果店买了两个梨。老板娘问要不要削皮,我说不用,自己回去慢慢削。
有些关心,我曾经求了八年。真摆在面前时,我才知道,迟到的东西也会过期。
第10章
周叙公开结婚证那天,我的手机响了一整晚。
过去不知道我们结婚的亲戚来问,出版社同事也看到共同朋友转发的截图。照片里,两本红色结婚证并排摆着,下面写着一句话:【江岚是我的妻子,结婚八年。是我一直没有给她应有的承认。】
他做到了我曾经最想要的事。
连我母亲都打来电话:“岚岚,他是不是知道错了?妈不是劝你回头,就是怕你以后想起来遗憾。”
我坐在小房的窗边,看着楼下修鞋铺收摊:“我知道。”
遗憾当然会有。看到那张照片时,我也想过,如果它早出现三年,哪怕一年,我会不会高兴得哭出来。
可紧接着,周叙发来酒店菜单和婚礼方案。
【场地订好了,日子在两个月后。婚纱你挑喜欢的,不用考虑价格。妈那边我去安排,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我打电话给他:“把酒店退了。”
“你不喜欢这家可以换。”
“周叙,我不办婚礼。”
他停了停:“你不是一直想要吗?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我妈也同意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我没有不满意这场婚礼。我是不再回到那段婚姻。”
他呼吸重了些:“那我做的这些算什么?”
“算你终于承认我存在过。但它不能代替以后的日子。”
“你怎么知道以后不会好?”
我看向桌上那张离婚申请回执。纸角被我反复折过,已经起了毛。
“我不知道。”我说,“可我不想再用下一个八年验证。”
他没有说话。
“还有,别再让亲友来劝我。你公开是你的选择,不要变成大家催我回去的理由。”
第二天,他删掉了婚礼方案的朋友圈,只保留结婚证的公开说明。评论区仍有许多祝福,他没有解释我们正在离婚。
第三天,他来出租屋楼下等我,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酒店退了,定金损失我自己承担。”他说,“这是回执,你放心。”
“谢谢。”
“冷静期还有三天。”他看着我,“你真要按时去?”
“按时去。”
“如果那天我不出现呢?”
“律师会处理后面的程序。”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嗯。”
他把文件夹递给我,没有再做亲密的动作。
“岚岚,我有时候觉得,只要我足够用力,就能把你拉回来。”
“我不是从你手里掉出去的东西。”我说,“我是自己走的。”
楼下有人拎着菜经过,塑料袋蹭过裤腿。周叙往后退了一步,给我让开上楼的路。
这一次,他没有跟上来。
第11章
冷静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我们约在登记处门口见。
周叙穿了一身很正式的衣服,头发也理过。我看着他,想起领证那天,他穿的也是这件深色系衬衫,只是那时肩膀宽一些,人也爱笑。
“证件都带了吗?”他问。
“带了。”
“我的也带了。”
我们并排走进去,取号,填表,核对信息。工作人员按流程询问是否自愿、是否协商一致,我们分别回答。没有争吵,也没有谁临时离席。
等待的时候,周叙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我写了点东西,本来想今天念给你听。”
“现在不用了。”
他把纸收回去:“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真的一点点可能都没有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大厅里有个年轻女孩在笑,未婚夫蹲着替她拍证件照,摄影师提醒她头往左偏。那样的场景我曾经想象过,连拍照时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想过。
“周叙,”我说,“如果我现在回头,过几年你妈再生病,或者再有什么人让你为难,你会不会又让我等?”
他张嘴,没能答出来。
“我不敢信你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号码纸:“我明白了。”
轮到我们时,他把纸抚平,和我一起走到窗口。
签字、核验、领取离婚证,每一步都比想象中快。工作人员把证件递过来,我道谢,收进文件袋。周叙也收好自己的那本,手指在封面上按了很久。
出门以后,他说:“房子中介下午会带人来看,我这几天把东西清掉。”
“按协议来就好。”
“你以后住哪里?”
“我有安排。”
他点点头,不再追问。
我们走到路口,红灯还剩四十多秒。他忽然说:“对不起。”
这次没有解释母亲,没有提唐玥,也没有说他付出了多少。
我接受了这句道歉:“以后好好照顾她,也照顾你自己。”
绿灯亮了。
我们朝不同方向走。
我没有把离婚证拍给任何人看,也没有发朋友圈。许棠问我要不要庆祝,我说晚上想吃火锅,辣一点。
她订了位置,给我发了一串感叹号。
我把文件袋放进包里,去公司上完剩下的半天班。下午那摞校样还有七章没有核完,我坐下来,从第一页开始看。
生活没有在这一天突然变好。
只是从这一天起,它真正属于我了。
第12章
房子卖了三个月才成交。
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妻,来看房时,女方问阳台能不能放一张书桌。周叙给她演示窗户怎么开,我站在客厅里,忽然想起我们刚搬进来时,也争论过那张桌子该朝哪边。
最后我说朝窗,他说朝墙。桌子后来朝了墙,因为他觉得这样不占过道。
这一次,我没有给意见。
签合同、还贷、过户都按律师核过的流程走。剩余贷款结清后,净款按协议打进两个人的账户。周叙没有拖延,也没有临时加条件。
款到那天,他给我发了一张转账凭证。
【我这边已经收到了。你的那份应该也到了,中介费核对一下。】
我回了个“好”。
又过了一个月,我看中一套小二手房。面积不到原来房子的一半,楼层不高,楼道里总有饭菜味。卧室窗外正对着别人家的厨房,做饭时能听见锅铲碰锅沿。
可厨房有一扇大窗,阳台放得下朝窗的书桌。
我用房屋分款和这些年的积蓄付了房款,贷款额度不高,月供在自己能承担的范围内。签合同时,母亲陪我去了,反复问中介采光和漏水,没再提周叙。
领证那天,工作人员把新的不动产权证递给我。母亲戴上老花镜,把我的名字念了一遍,笑着说:“这回就你一个人的。”
我把证收好,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轰烈。真正让我高兴的是第二天拿到钥匙,我独自开门进去,发现阳台上还留着前任房主的一盆薄荷,叶子蔫了一半。
我给它浇了水,把书桌擦了三遍。
许棠送来一口新锅,站在门口不让我立刻收拾:“先出去吃饭,乔迁不能只吃泡面。”
我们买了菜回来,还是在小厨房里煮了面。这次没有糊,我卧了两个鸡蛋,蛋黄都完整。
晚上,我把原房屋的交割单、贷款结清证明和分款凭证装进档案袋,写上日期,放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它们不再是谁亏欠我的证据,只是我走过那段路留下的手续。
睡前,薄荷缓过来几片叶子。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母亲,没有配字。
她回我:【长得挺好。】
我也觉得挺好。
第13章
乔迁后的第三个月,周叙约我见了一面。
他提前问是否方便,我说只有午休的一小时。地点约在出版社旁边的小餐馆,他点了两份套餐,没有再点鱼。
“我妈搬去一家康养机构了。”他说,“离我家不远,我每天下班过去。护工照顾得比我专业,她也不用看我手忙脚乱。”
“她习惯吗?”
“开始天天骂,后来跟人学会了打牌。”
我笑了一下。
周叙也笑,很快又低头:“唐玥跟她妈妈回南方了。她走之前让我别再去打扰你。”
“她没有打扰我。”
“我知道。”
他这次来,没有带花,也没有带戒指。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旧U盘,推到我面前。
“书房清理出来的,里面是你的照片和以前的校对稿。我复制了一份家庭照片,原件给你。”
我收下:“谢谢。”
他看着我:“我以前总说,都是我妈不愿意。其实每次你问我,我都可以自己做决定。我怕她生气,也怕亲戚说我早就结了婚还装单身,最后就让你一直等。”
这是他第一次把话说到这里。
“还有,”他顿了顿,“你没义务替我照顾我妈。你做了那么多年,我把它当成家里的正常运转。你走了,我才知道那都是你抽自己的时间补上的。”
餐馆里有人催菜,服务员端着托盘从我们中间穿过。我把U盘握在手里,塑料外壳有一道裂纹,是几年前搬家时摔的。
“我听见了。”我说。
他抬头:“那你……”
“我接受道歉。”我补完后半句,“但我们不会复合。”
他点头的动作很慢:“我明白。”
离开前,他想替我付饭钱,我扫了自己那份。他没有争,站在门边替我扶了一下门。
“江岚。”
“嗯?”
“希望你以后过得好。”
“你也是。”
我回到出版社,把U盘插进电脑。里面确实有很多旧照片,有我们在出租屋里吃年夜饭的,有他趴在沙发上睡着的,也有我对着镜头笑、他却低头看手机的。
我挑了几张留下,其余放进一个不常用的文件夹。
那些日子不是假的。
我的离开也不是为了否认它们。
下午上班前,我把U盘收进抽屉,关掉文件夹。新的校样已经送到桌上,第一页有一个作者反复修改过的句子。
我读了两遍,提笔标出语病。
旧稿子可以存档,人生不用一直校对同一段。
第14章
一年后,我在小区附近报了游泳课。
小时候怕水,成年后总说没时间。其实时间有过,只是刘琴复诊、家里聚餐、周叙临时出差,总有一件事排在前面。现在我把每周两节课写进日历,谁临时找我,都得先问那两个小时空不空。
第一次课,教练发健康登记表。我在紧急联系人一栏写下许棠的名字,写到电话时,她正好发来消息。
【今晚吃什么?我买了排骨。】
我拍了一张泳池的照片给她。
【来我家烧。课后带菜回去。】
她回了个夸张的表情,又提醒我别呛水。
我确实呛了。扶着池边咳了半天,教练让我先练憋气,不要一上来就想往前游。我练得笨,旁边的小学生都比我快。
下课以后,我在更衣室收到周叙母亲的消息。她已经很少联系我,这次发来一张照片,是康养机构窗外的玉兰。
【花开了。以前你买的那条毯子,我还用着。】
我回复:【挺好,注意保暖。】
没有别的。
回到家,许棠正对着排骨皱眉,盐放多了,汤汁却很香。我们一人盛一碗,坐在那张朝窗的书桌边吃。她问我最近有没有认识合适的人,我说没有,也不着急。
“真不考虑?”
“遇到再说。”
“你不怕以后生病没人管?”
我想起病房里那只装着红枣粥的保温杯,笑了:“有人结婚八年,也一样自己出院。先把医保和紧急联系人弄明白。”
许棠举了举手里的勺子:“这倒是。”
夜里她走后,我把游泳课的报名表夹进新的家庭档案。档案里还有房产证、体检报告、保单和母亲下个月来小住的车票。
手机日历弹出提醒,周日要去车站接她。
我给她打了个电话,问她想吃什么。她说不用忙,带两件旧衣服来就行,住几天帮我看看薄荷怎么总黄叶。
挂断电话,我去阳台浇水。
楼下修鞋铺已经关门,水果店还亮着灯。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我把窗户留了一条缝,回书桌前继续看没看完的书。
桌上摆着两张照片,一张是我和母亲,一张是我和许棠。相框旁边没有结婚证,也没有离婚证。
我不再需要向谁证明,这里算不算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