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出院那天,大舅把一张值勤表递给我。陪夜、喂饭、康复训练,后面全是我的名字。
二舅收起她的续租单,说外姓人别过问老人的钱。
后来,银行流水在桌上摊开,他们不再跟我讲孝心,开始讲房贷、孩子和自己的难处。
这些难处我都认,所以还款可以分期,照护也可以商量。
但外婆的新银行卡,由她自己收着;护理员的首月费用,由她亲手支付;两个儿子欠她的八万四,一笔一笔回到她账上。
他们说我终于肯讲一家人了。
我把外婆的布袋递还给她,没再替任何人回答。
第1章 十二天陪护,换来一张长期值勤表
外婆出院那天,大舅方建国带来一张打印好的值勤表。
他把表压在饭桌上,推到我面前。表格从周一排到周日,陪夜、喂饭、康复训练、每周复诊,负责人一栏全写着“林穗”。
“你店就在附近,晚开一会儿门,不耽误。”他说,“妈跟你最亲,你照顾,我们也放心。”
髋部骨折手术后的十二天,我在病房折叠床上睡了十一晚,出院记录还塞在包里。
我把值勤表看了一遍,问:“你们两个人,一天也没有?”
二舅方建民正给外婆盛汤,闻言把勺子搁回碗里。
“穗穗,话不能这么算。你大舅要跑运输,我店里也离不了人。我们出了住院费,难道没尽责任?”
“住院押金的票据我看了,你们各拿五千,外婆自己补了一万二。”我抽出夹在记录本里的复印件,“这十二天,你们一人来过两次,每次不到一小时。康复师教的动作,都是我去学的。”
大舅没有否认。他拉开椅子坐下,把那张表往我这边又推近一点。
“所以更得你接着来。我们笨手笨脚,妈也不习惯。”
外婆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右腿还不敢吃力。她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捏着裤缝。
我说:“陪可以,不能全是我。你们排班,或者一起请护理员。”
二舅马上摇头:“请什么人?家里又不是没人。让外人摸来摸去,妈能自在?”
“那就你们排班。”
“你这孩子怎么听不明白?”大舅皱起眉,“你开个打印店,自己给自己打工,时间最活。我们上班的人,请假要扣工资。”
我看着他:“我的店关门,也没有工资。”
外婆伸手拿水杯,我扶住杯底,让她喝了两口。十二天里,她要起身、要翻身,都会先这样看我一眼。两位舅舅也知道。
大舅放缓语气:“知道你辛苦。一家人,先把眼前这关过去,还能亏待你?”
“多久?”
“医生不是说了,三个月差不多。”
“这三个月,你们一人负责哪几天?”
他没回答,只说外婆从小疼我。我妈走得早,我在她身边住过许多寒暑假,所以店里停业十二天,我没抱怨过。
可值勤表上只有我的名字,另一张纸上却写着外婆那间小铺的续租安排。续租联系人是大舅,租金代收人是二舅。
我把两张纸并排放好:“照护归我,铺子归你们?”
二舅咳了一声:“一码归一码。铺子是妈答应让我们兄弟管的。”
“外婆的退休金呢?请护理员要多少钱,先拿她的收入算。”
大舅说:“妈的钱一直我管,不会少她一口吃的。”
“还剩多少?”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我没再跟他争,只看向外婆:“您愿意让我一个人全天守着,还是想请个人搭把手?”
她嘴唇动了一下,二舅已经抢着说:“妈,您别多想,穗穗就是累了,说两句气话。”
外婆端着杯子,热水从杯口晃出一点。我抽纸替她擦掉,她按住我的手,没让二舅看见。
大舅把值勤表折好,塞进我的出院记录袋。
“就这么定。明天开始,你搬过来住,店里少开几个月也塌不了。”
我站着没接话。
二舅收拾汤碗时叹了口气:“妈那点退休金,吃药、复查都不够。你们年轻人别总惦记老人的钱,先把人照顾好。”
我抬起头。
上个月,外婆还说退休金涨到了五千八,小铺每月还有租金,怎么会连吃药都不够?
我把值勤表重新抽出来,铺平在外婆面前。
“今晚先不谈谁搬过来。”我说,“明天,咱们把外婆的钱算清楚。”
第2章 出钱时没有我,分钱时我是外姓人
第二天一早,老客户打电话来催标书,我答应下午回店。刚挂断,大舅和二舅就前后脚进了门。
大舅拎着旧文件袋,把这些年修水管、屋顶的票据一张张摆开,最上面那张已经发黄。
“你要算账,行,先算算我这些年花了多少。”
我看完日期,把票据推回去。
“这些是您付的,我认。修房的钱该大家分摊,也可以从外婆账上核。可今天要说的是以后谁照顾她,还有她的退休金和租金去了哪儿。”
二舅坐到外婆身边:“妈,您听听,她这是回来查我们的。”
外婆腿上垫着枕头,没有接他的话。
大舅抽出一张缴费单:“这些年都是我们兄弟操心。你才照顾十二天,就把一家人全问成罪人了?”
“我以前回来得少,该补的我补。”我说,“所以我没有叫你们把过去二十年算给我听。我只问从今天起,谁陪夜,谁送复诊,钱够不够。”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为什么?”
大舅把缴费单塞回袋里:“你是外孙女,妈真有个大事,签字、办事还是儿子来。你问多了,外面人怎么看?”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那张值勤表为什么能写得那么自然。
干活时,我是外婆最亲的人;问起她的钱,我就成了外姓人。
“外面人怎么看,不影响护理费怎么付。”我把医院的出院指导翻到最后一页,“康复师写了,前六周每天要有人协助训练,夜里还要防跌倒。我的店不能一直关,你们也不能全请长假,最稳妥的是请正规护理员。”
二舅摆手:“请护理员的钱谁出?你说得轻巧。”
“外婆每月五千八,小铺还有租金。”
“那点钱有那笔钱的用处。”
“什么用处?”
他停下来,大舅接过话:“柴米油盐、看病吃药,家里的人情往来,哪样不花钱?你没过过日子,别听风就是雨。”
我笑了笑,把空白的本子翻开:“那从今天起,一项项写。您的票据能带来,外婆的流水也能查。只要花在她身上,我一分都不争。”
大舅的手按在文件袋上:“你这是在逼我妈?”
“是我自己要查。”
外婆开口了。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她。她先把腿上的毯子理平,才慢慢说:“建国,把卡给穗穗看看。我躺医院这些天,她给我买护垫、买助行器,也没跟你们伸手。问问账,不算什么。”
大舅脸上有些挂不住:“妈,您身子刚好,别跟着折腾。”
“我不想让穗穗一个人守。”外婆又说了一遍,“你们两个也要排班。”
二舅忙说:“我们不是不排,是真抽不出身。您别生气,气坏了怎么办?”
“我生气的时候,你们就让我别生气。我说别的事,你们还听吗?”
这句话让二舅闭了嘴。
大舅起身去厨房倒水,背对着我们说:“卡在家里,今天没带。等有空我回去找。”
“卡在你那儿八年了,还没找着地方?”外婆问。
他的脚步停在厨房门口。
我也怔了一下。外婆看见我脸上的疑惑,轻轻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等两个舅舅都说有事离开,她才告诉我,八年前她做胆囊手术,出院后嫌跑银行麻烦,让大舅替她取过几个月退休金。后来卡一直放在大舅那里,她每月需要用钱,再跟他说。
“他每月给我六百现金,米面也买。”外婆说,“我想着,儿子还能贪我的?”
“小铺租金呢?”
“建民收,说帮我存着。”
“您见过存折吗?”
外婆摇头。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旧钥匙,又放回去。
“穗穗,我不是怀疑谁。我就是忽然想看看,我自己的钱,到底还有多少。”
第3章 她说,想看看自己的钱
去银行前,外婆换了件干净的灰褂子,把身份证和出院记录放进布袋。我提醒她,工作人员问什么,她自己答,我只负责扶着。
她点点头,布袋抱在膝上。车开过两条街,她忽然说:“你小时候,你妈把工资袋交给我,我每次都当面点一遍。亲母女也要点清楚,省得以后猜。”
我从后视镜看她:“那您怎么八年没点自己的?”
她望着窗外,好一会儿才说:“老了,怕麻烦人。你大舅每月送米送油,我觉得他已经替我跑了腿。”
到了银行,我取号陪她去无障碍窗口。工作人员核对了外婆本人和身份证,又问要办理什么。
外婆把布袋抱紧些:“我想查查退休卡。卡在儿子那儿,我想知道每月进多少、出多少,再打一份这些年的流水。”
工作人员提醒她,流水会显示账户交易信息,必须由本人确认打印。外婆凑近话筒,自己说了一遍“确认”。我在授权陪同人一栏填了名字,没有替她碰密码器。
查询先出来的是余额。
七千三百一十二元六角。
外婆盯着屏幕,问:“是不是还有别的折子?”
“这个账户里目前只有这些。您要打印的流水里,能看到其他转入转出。”
她没再问,手指把布袋边缘搓出了几道折痕。
打印机在玻璃后面吐出一页又一页纸。工作人员按年份理好,盖上业务章,装订成厚厚一沓。外婆接不动,我替她托着,她仍用两只手压着封面。
银行工作人员把剩余流水交给她,问是否还需要其他帮助。
外婆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第一页、第二页和最后一页并在一起,看了很久。最后,她指着余额那一栏说:“我上个月跟你大舅说,想自己拿卡,他说我走路不方便。现在我能来,以后也能来。”
“您的意思是?”
“旧卡先挂失,给我补张新的。”
工作人员说明旧卡失效后不能再取款。外婆听完,亲自签字按手印。
新卡还要等制卡,回执先交到了她手里。
她把回执夹进流水第一页,没有交给我保管。
出银行时,太阳已经升高。我扶她下台阶,她走得慢,却不肯让我替她拿那沓流水。
“穗穗,”她说,“回去把你两个舅舅叫来。别吵,先让他们把这个数说清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明天你帮我找护理员。钱够不够,我自己判断。”
回到家,我先给两位舅舅分别发了消息,约他们晚上过来,又取出出院记录袋。袋底有一张蓝色的居家护理联系卡,是出院时护士给的,提醒我如果家属无法全天候照护,可以预约正规机构评估。
昨天我还觉得请护理员只是逼舅舅们排班的办法。现在,我照着卡片上的电话打了过去。
接电话的人先问手术情况和行动能力,说明天上午可派评估员上门,确认照护等级、居家环境和夜间需求后,再出方案与费用。
我把电话递给外婆。她自己报了近况,还问护理员是否能陪她做康复训练、每周能不能协助洗澡。
对方逐项回答后,她说:“那你们明天来看看吧。”
挂断电话,预约短信很快到了。评估时间、机构名称、注意事项都在上面。
外婆让我拿一张白纸,想写点什么。握笔时,她右手有些抖,我便把书桌收拾干净,让她坐稳。
她慢慢写下三行字。
“退休卡我自己保管。”
“护理员我自己选。”
“两个儿子的账,当面说清。”
写完,她把纸压在流水上:“省得他们一劝,我又忘了。”
我没笑她。她这八年没查过余额,每次话到嘴边,都被一句“您别操心”挡了回去。
第4章 流水不会替谁尽孝
外婆把流水摊在桌上。她让我从柜子里找出小铺续租合同,月租两千四、代收人方建民都写得清楚。随后,她让我把计算器拿来,自己戴上老花镜。
她先告诉我,她高兴孙子们收红包,也默许两个儿子每月从退休金里各拿一千。
“一家一千,两家两千。我还能剩三千八,吃药吃饭够了。”她说,“这个我认,是我愿意给的,别都算成他们拿我的。”
“好,愿意给的和没答应过的,分开看。”
第一页就是本月。
退休金到账五千八百元。两天后,四千六百元转入方建国的账户。备注栏空着,没有米面,也没有药费。
外婆把那个数字念了两遍。
“我说的是一千吧?”
“您刚才说的是一千。”
“那他每月给我六百,剩下的呢?”
我没有替她回答,把第二页翻给她看。上个月也是四千六百元,再上个月还是。固定转出之后,只剩一千二百元,连她以为留给自己的三千八都不到。
她又往后翻,没有找到方建民的名字。小铺租金不经过这张卡,眼下只有外婆知道每月两千四,租户按季转给二舅。
外婆问:“租金他说存起来了,存到哪儿?”
“租金得拿合同和他对,这里看不到。”
她抬头看我,神色反而平静下来:“对,看到的只说看到的,没看到的回去问。”
她抽出最近十四个月的流水,让我按月核对。
十四个月前,她曾给大舅发过一条语音,那条语音还在她的旧手机里。
“建国,以后我每月给你们两家的心意还是一千,剩下的我自己放着。我过几年要是动不了,请人也得花钱。你把卡送回来,我有事再喊你。”
大舅当时回了一个“好”,卡却没有送回来。
“从这一次算起。”外婆说,“以前没讲清的不算,讲清以后的得有说法。”
我按月核对。大舅每月多转走三千六百元,十四个月是五万零四百元。二舅同期收取的小铺租金,每月两千四,合计三万三千六百元。
八万四千元。
外婆看着计算器上的总数,没哭,也没骂人。她把手机音量调小,重新听了一遍自己的语音,问我:“这个数,是他们得还我的,对吧?”
“先把流水和语音给他们看。该解释的解释,该确认的确认,别只靠我们算。”
她点头:“那就让他们说。”
傍晚,大舅先来,二舅晚了十分钟。
大舅进门就看见桌上的流水,脸色变了:“妈,您真去银行了?她刚陪完您出院,就撺掇您查儿子,这算什么?”
外婆把那张写着三行字的纸推过去:“我自己要查的。你先坐。”
二舅拿起续租合同看了一眼,又放下:“就这点事,还值得专门对一遍?租金我没花,替您存着呢。”
“存在哪个账户?”外婆问。
他一时没答。
大舅拉开椅子:“妈,您每月给孙子买东西、家里修修补补,不都从这里走?难道我全吞了?”
“我每月答应给你们各一千。”外婆说,“你转走四千六,还多三千六。多出来的,你花哪儿了?”
大舅张了张嘴,转而看向我:“是不是你教她这么算的?”
我把计算器放到桌上:“每一页都在,您也可以按一遍。您若还有替外婆支付的凭证,一起拿出来,能核的都核。”
他盯着我,没有碰计算器。
外婆把护理预约短信递给他们看:“钱的事慢慢说。明天上午九点,机构来评估。首月大概要几千块,具体看他们方案。你们要是愿意自己排班,也今晚排出来。”
二舅马上说:“您真要让外人来家里?”
外婆看着他:“外人收钱做事,会把几点来、做什么写在单子上。你们是我儿子,愿意做,也可以写下来。”
没人接这句话。
她把新卡回执从布袋里拿出来,夹进自己的出院记录本。
“以后不用谁替我跑了。”她说,“这张卡,我自己收。”
第5章 孝心不能只在别人身上验收
大舅最终还是拿起了计算器。
他按得很快,十四个月被他分成几段,嘴里念着修车、过年、给外婆买电视的钱。按到一半,他把计算器放下。
“账不能光这么看。妈在我们家吃,在我们家住,平时头疼脑热,哪次不是我们跑?”
外婆说:“我住的是自己这套房。你去年的饭,多数是我做。你们下班回来吃,我没跟你们要过饭钱。”
大舅停了停:“一家人算饭钱,像什么话?”
“那穗穗陪我十二天,你为什么要说她时间自由?”外婆问,“她的时间,就不值钱?”
我没插话,这句话该由她自己说。
二舅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妈,您别钻牛角尖。大哥管卡是辛苦,租金也是我替您收,怕您被骗。我们又不是把钱扔水里了。”
“你说存着,存折拿来。”
“钱在我那儿,跟存折有什么分别?”
“那明天转回来。”
二舅摸了摸鼻子:“最近店里压货,周转不开。您要用多少,我先给您拿。”
外婆没有追问还能拿多少,只说:“那就谈分期。你有难处,可以讲,别再说钱替我存着,随时能取。”
大舅抬眼看她,像是第一次发现母亲并不好糊弄。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旧银行卡,放到桌上:“妈,您非要把事情做绝?卡给您。以后家里有个事,您别说我不管。”
外婆没有伸手:“旧卡已经挂失了。”
他的手指还压在卡面上:“您把我的卡停了?”
“是我的卡。”
屋里安静下来。
大舅把卡收回去,过了一会儿才说:“您现在只听她的。”
我合上本子:“外婆刚才说的每一项,您都听见了。您可以不同意她的算法,但别把她的决定算到我头上。”
“你没来之前,家里没这些事。”
“没来之前,外婆不知道余额,您也不知道我每天几点关门。”我说,“现在大家都知道了,才知道怎么分工。”
二舅叹了口气:“穗穗,你非要请护理员,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两个亲儿子还在,老人花钱请外人。”
“别人不会来陪夜。”外婆替我说了,“机构明天来评估,你们也听听。要是你们能排开,就请她不用来。”
她把那张空值勤表重新铺开,笔尖递向两个儿子。
大舅说自己下周有长途,二舅说店里月底盘点。两个人讨论了几分钟,能写下的只有周六下午和周日晚上。
外婆看着那两个空格:“剩下的呢?”
“剩下的不是有护理员吗?”大舅说完,自己也停住了。
外婆把笔收回来:“那就别拦着我请。钱从我的退休金出,不够再商量。你们每周来,也不是替穗穗,是来看我。”
大舅站起身,走到窗边,又转回来:“以前的账,我可以核。可您不能听她说八万四,就让我们一下拿八万四。我的情况您也知道。”
“我没叫你明天全拿。”外婆说,“一笔笔对,对上的分期还。你有你的家,我也有我的晚年。”
二舅低声说:“妈,我们小时候,您也没这么防着我们。”
她摸了摸桌上的流水:“我小时候也没防着你们。我老了,不是恨你们,是怕哪天连请人的钱都拿不出来。”
大舅没再提旧卡。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问我:“护理员多少钱?”
“评估后出方案。”
“你别急着交定金。”
外婆在屋里接话:“交不交,我自己定。”
大舅握着门把,半天才点头:“行,明天我也来。”
第6章 照顾她的人,也该被写进名单
第二天九点,护理员周琴和评估员准时到了。
周琴先换鞋洗手,核对工牌,再问哪条腿做过手术、平时怎样起身、夜里去几次洗手间。
外婆起初有些拘谨,问到康复动作时,慢慢来了精神:“医院的康复师教过,我记得三个,还有一个总做不对。”
周琴看了她起身和卫生间环境。评估员写下防滑垫、床边扶手和夜间呼叫器,给出首月方案:二十六天生活照护与康复协助,每天两次上门,夜间联动值班人员,费用四千八百元。
评估员说,服务与加次费用都写进协议,老人和家属了解后再签。
大舅拿着方案看了两遍:“晚上她真有事,你们能来?”
“值班电话二十四小时有人接,响应时限写在协议里。护理员不住家,超出服务范围的医疗急救要打一二〇,不能说我们全包。”
这个回答反而让我放心。
大舅没再反对,只说:“那历史账怎么说?总不能她一句话,我们兄弟就欠她钱。”
下午,我们按社区调解员约好的时间去了调解室。大舅带上旧文件袋,二舅带了一本账,外婆自己抱着银行流水和出院记录。
陈调解员先问外婆:“今天这些事,是您自己愿意谈的吗?”
“是。”
“您希望怎么解决?”
“以后我的钱我自己管,护理费从我的钱出。以前十四个月,他们多拿的、代收的,给我个明白账。”
大舅把旧票据铺开:“我给她修过房,交过水电,也买过药。她说我只给六百,好像我这些年没管过。”
陈调解员没有否定:“修房和缴费都先登记,能对应的支出可以说明。但这次争议集中在老人明确要求收回余款管理权以后。”
票据大多是三四年前的,最近的一张是去年换灯泡,三十六元。大舅翻到后来,动作慢下来。
我把住院十二天的记录放到桌上。每天几点喂饭、几次翻身、康复师交代的动作,后面附着护垫、助行器和药品小票。还有我店里的营业流水,停业前每天都有收入,住院那十二天只剩两行线上打印费。
“这些不是让外婆还我。”我说,“是说明照护实际发生了,不是谁坐在旁边看看就算。”
陈调解员翻完,问大舅:“这十四个月里,您有类似的日常支出记录吗?”
“家里过日子,哪能每笔都留?”
“您留着修房票据,自然可以按票据证明的部分说。没有票据的,也可以列出来,让老人确认。”
大舅靠回椅背,没再把自己说成全无依据,也没再坚持八万四全是林穗编的。
轮到护理费时,二舅还皱眉:“每月四千八,妈的钱能撑多久?”
外婆自己算给他听:“我退休金五千八,租金两千四,合起来八千二。护理费四千八,还剩三千四吃饭买药。等我能走了,护理次数还能减。”
“租金不能算,那是我替您管的。”
“从今天起,也进我的卡。”
二舅把账本合上:“您怎么就认定我会贪您的?”
外婆看着他:“我没说贪。我现在要自己的卡、自己的租金,你为什么一直不肯?”
陈调解员把话题拉回账目:“既然双方都同意核实,就按月列。方建民,你收的十四个月租金,逐笔说明去了哪里。”
二舅翻开账本,第一页写的却不是租金,而是一笔给儿子的转账。
他伸手想翻过去,外婆已经看见了日期。
那正是她住院的第二天。
第7章 新卡第一次付款
二舅按着那本账,没有再往后翻。
“孩子进货缺点钱,跟我开口,我就先挪了两万。”他说,“又不是不还,您住院也不缺这笔钱。”
外婆问:“你借我的钱,为什么不跟我说?”
“您那时候刚做完手术,我怕您操心。”
“没住院以前的呢?也都是怕我操心?”
二舅没回答。
陈调解员让他把租金收支单独列出来,不再用“家里用了”四个字混在一起。大舅也把每月超出约定部分重新按了一遍。谈到最后,两个人对八万四千元这个数没有再提出异议,只在归还期限上争执。
外婆说:“可以分期,协议上写清楚。你们的孩子有难处,我的孩子也有。穗穗的店关十二天,没谁替她扛房租。”
四天后,银行通知外婆领新卡。
我陪她到柜台,她自己核验身份、设置密码。新卡插进自助机时,她侧过身挡住键盘,我在两步外等。查询余额的凭条打出来,她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布袋。
当天下午,护理机构再次上门。协议里的服务项目、上门时间、请假与加次规则,周琴逐条读给外婆听。大舅也在,特意问清夜间紧急联络和护理员更换条件。
轮到签字,外婆握笔停了一会儿。
“妈,您要想清楚,这一交就是一个月。”大舅说。
“我想了八年了。”
她在服务协议上写下方秀兰三个字,又用新卡付了四千八百元。付款成功的提示亮起,她把服务单和凭证对齐,夹进出院记录本。
大舅站在旁边,没再阻拦。他蹲下来研究床边的扶手,问周琴:“这个高度行不行?她夜里起来,会不会往前滑?”
周琴让他扶住外婆试了一次,重新调低两格。
我在一旁看着。大舅也会担心扶手,只是过去这些细碎的事全落到了我身上。
租户随后也接到了外婆的电话。对方怕临时变更账户有纠纷,特意来家里核实身份证、新卡和原合同。三方在补充约定上签字,约定下一季度起,租金转入外婆本人账户。
“以前交给方建民的,没出过错吧?”租户问。
外婆说:“以前的我们家里自己核,你不用补两份。从下季度照新约定付就行。”
租户放心走了。
傍晚,周琴留下第二天的上门时间。外婆把新卡、服务单、护理联系卡放进布袋,又把布袋挂在自己床头。
我伸手想替她挂高一点,她摇头:“这个位置我能拿到。”
大舅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布袋。
“妈,还款协议下周签。”他说,“我每月四千二,老二两千八,十二个月。您看行不行?”
外婆算了算,点头:“每月七千,十二个月,正好八万四。写进去,别只嘴上讲。”
门关上后,她拍了拍床头:“穗穗,你看,这个袋子不重吧?”
“不重。”
“以前怎么觉得那么沉呢?”
我替她把第二天的药盒摆好,没有接这句感慨。她已经低头去看服务单,拿笔在“康复协助”旁边画了个小圈。
那是她明天最想做的一件事。
第8章 我不辞职,外婆也没有被丢下
周琴第一次正式上门,是周一早上七点半。
我赶到外婆家时,她已经帮外婆洗漱完,正把康复动作拆成几组,每组之间让老人坐着喘气。外婆额头上出了汗,却不肯少做最后一个。
“医生交代要量力,不能今天多做,明天躺着。”周琴把训练数记下来,又在记录表上写明早餐吃了多少。
我站到旁边,忽然发现自己插不上手。
过去十二天,我连她喝粥要先晾多久都知道,总怕别人动作重、忘了药。周琴却有另一套稳当办法,外婆跟她商量哪只袜子好穿,哪把椅子坐着舒服,不必用眼神等我猜。
八点半,我回店里拉开卷闸门。
门上那块“暂停营业”的牌子已经褪了点色。我翻过来,写了新的营业时间。老客户抱着一箱标书进来,看见我,先问:“你外婆怎么样了?”
“有人陪她做康复,我回来干活。”
“那就好。你这店再不开,我们办公室打印都得绕两条街。”
一上午,我补了客户催的标书,又接了几张证件照。打印机卡纸时,我蹲下去拆后盖,手上沾了墨粉,心里却踏实。店没有因为我停下来,我也没有因为回来开店,就把外婆丢在原地。
中午,周琴发来第一条服务记录。外婆训练完,自己吃了半碗鸡蛋羹,还把明天想吃的菜写在小黑板上。
家族群里很快有人转了这张记录截图。
一个远房姨婆问:“建国、建民都在,怎么还请外人了?”
二舅没说话,大舅回了一句:“妈自己决定的。”
下面接连跳出几条消息,有的说现在的年轻人嫌累,有的说护理员哪有亲人细心。话没有指名,我知道是在说我。
我打了一行“护理费是外婆自己付的”,想了想,又删掉。
外婆先发了语音。
“是我请的,也是我自己付钱。穗穗陪了我十二天,她的店也要开。你们谁想来,提前跟我说,别到了门口又说我不留饭。”
她的气息还不太足,一句话分了三次说完,群里却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二舅发:“妈,周末我过去。”
大舅发了一个“好”。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给客户装订。外婆能自己回答,我不用再站在她前面,把每句难听的话都接住。
晚上九点,我去看她。周琴已经完成第二次上门,厨房收拾干净,床头的呼叫器放在伸手能碰到的位置。
外婆递给我一张纸:“这个星期,我想去楼下晒两次太阳。周琴说要看腿的情况,你周六来了,也陪我走走。”
“行,先问康复师。”
“还有,”她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下回你帮我印一版大字服务表,这张字太小。”
我笑着答应,说明天给她带过来。
我回店收拾完,已经接近十一点。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大舅的私聊。
“妈刚才按呼叫器,值班的人二十分钟才回电话。你真觉得交给外人就万事大吉?夜里出了事,谁负责?”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句。
“你现在过去看看。”
第9章 那条指责,我先核实再回答
我没有先跟大舅争,拨了外婆的电话。
她很快接了,背景里有人说话。我问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有,刚才翻身时压到了呼叫器,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值班的人打过电话了,我说没事,他们还是派了人来看。现在在帮我量血压。”
我让她把电话给工作人员。夜间联络员报了自己的姓名和工单号,告诉我外婆血压平稳,没有跌倒,也没有外伤,已经按流程记录。临走前还会再确认床边呼叫器的位置。
我还是出了门。
到外婆家时,大舅也到了。他站在客厅,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看见联络员收拾血压计,愣了一下。
“您什么时候来的?”
“十一点零八分进门,记录上有时间。”联络员说,“老人十点四十八分误触,值班室五分钟内回电。家属如果需要,可以一起核对。”
大舅没再提二十分钟。他走到卧室门口,问外婆:“您怎么不跟我说他们已经到了?”
“你打电话来就问穗穗怎么不在,我还没说完,你就挂了。”
他站在门边,半天没动。
工作人员离开后,我把夜间工单拍照保存,没有马上发进家族群,先问外婆愿不愿意让两个儿子看。她点头,我才发过去,并附了一句:“以后夜间的异常记录,经外婆同意,同步给我们三个人。”
大舅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我就是怕她有事。”
“我知道。”我说,“怕可以打电话,可以来看,也可以一起把应急办法改细。别一着急,就先定谁的罪。”
他抬头看我,脸上有些倦意:“你以为我想冲你喊?我小时候她发烧,是我背着去卫生所。现在她有事,先来的却是领工资的人。”
外婆在卧室里听见了,扶着门框说:“你背我去卫生所,我记着。穗穗在医院守十二天,我也记着。周琴今晚来,是她的工作,我也付钱。谁做的好,都不用把别人的抹掉。”
大舅捏着手机,低声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把话说清楚,别让孩子猜。”
他没有争辩,起身替外婆把床头的呼叫器换了个位置,又试了一次能否按到。临走时,他问值班电话是多少,自己存进通讯录。
我送他到楼下。他忽然说:“还款协议,我明天把日期填好。你二舅那边,我劝劝他。”
“这是他该决定的,不用您替他答应。”
“我知道。”他停了一下,“你现在说话,跟你妈以前挺像。”
我妈去世六年,大舅以前很少跟我提她。我没问他为什么今天想起来,只说了声路上慢点。
第二天上午,陈调解员打来电话,说协议文本已经整理好。二舅看完分期条款,又提出想在签字前单独谈谈。
我问外婆要不要我去。
她把新打印的大字服务表放到床头:“去吧。别替我答应,回来一条条念给我听。”
第10章 他们终于开始算自己的那一份
二舅约我们在调解室谈,外婆没去。
他带来进货单,说店里压货,儿子那两万元也没回笼:“穗穗,一年还完,我每月还得贴店里的钱。能不能再宽宽?”
“您想怎么宽?”
“我那三万三千六,别算进去了。以后妈缺什么,我买。照护我也排班。”
我把他的话记下来,没有替外婆回答:“现在的照护分工可以写,历史租金是另一笔。您要是认为其中有用于外婆的支出,逐笔拿出来,她认就扣。”
他翻了几页进货单,自己也知道这些单据跟外婆无关,便推回包里。
大舅说:“老二,妈的租金你收了十四个月,总不能一句以后买东西就抹了。”
二舅看他:“你那边五万多都能还,我这三万多当然也能还。我就是想缓一缓。”
“分期已经是在缓。”我说,“您每月两千八,大舅四千二。真遇到特殊情况,可以提前跟外婆商量变更,不能不吭声就停。”
二舅沉默了很久,问:“妈还肯让我周末去吗?”
“这话您得问她。”
他掏出手机,拨了外婆的电话。外婆在电话里说:“你来,我有饭。你不来,也别让周琴替你撒谎。钱照协议还,看我是看妈,不是来抵债。”
二舅握着手机,嗯了两声,挂断后拿起笔:“那就这么写吧。”
协议仍按核定金额:大舅五万零四百元,二舅三万三千六百元,合计八万四千元,分十二期还到外婆新卡。还款日和各自金额都写得清楚。
陈调解员又补上当前照护安排:大舅每周承担一次康复陪诊,不能陪时提前调换;二舅负责每月固定生活物资,票据交给外婆核对;林穗负责打印和整理服务记录,不再默认承担其余全部时间。
“这些分工是现在的孝心,不抵历史欠款。”陈调解员特意问,“三方都明白?”
三个人都点了头。
签完人民调解协议,陈调解员说明,可以在法定期限内共同向法院申请司法确认。大舅问是不是又要打官司,她解释这是确认调解协议的效力,不是再互相告一遍。
下午,我接外婆一起到了法院诉讼服务窗口。工作人员核对我们几人的身份和协议,给了收件回执。大舅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最后交给外婆。
外婆没让我代管,折好放进布袋:“我自己的名字,我自己放。”
回去的路上,二舅开车,车里放着很低的广播。他等红灯时说:“以前总觉得,妈在,家就在。钱花谁身上,反正都是一家。”
外婆坐在后排:“妈也得有自己的日子。”
“知道了。”他说。
快到小区门口,大舅的手机响了一声,是还款日提醒。他把每月四千二百元设成重复事项,又帮二舅设了每月两千八百元。
第一期到账日是下个月五号。
我没有因为他们设了提醒就说事情已经过去。协议再厚,也要看第一笔钱有没有到账,看他们第一次排班有没有人出现。
外婆下车时,只交代了一句:“到了那天,都别装忘。”
第11章 到账以后,才叫改变
下个月五号早上八点十二分,外婆收到第一笔四千二百元。
她没有马上告诉任何人,戴上老花镜,先核对付款人和备注。九点零三分,二舅的两千八百元也到了。两笔合计七千元,与协议上的数字一致。
我正在店里换墨盒,她给我发来一张照片。新卡放在服务单旁边,手机上是两条到账通知,下面只有一句话:“今天不用催。”
我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
第一个月的钱到了,第二个月还得看。但至少从这一天起,协议不再只是纸上的字。
大舅第一次按约陪诊,也在那一周。
他原以为自己只负责开车,到了康复室才发现,外婆上下治疗床要人扶,训练动作要记,结束后还得向康复师问清哪些能在家做。他拿手机录像,镜头一直对着自己的鞋,被周琴提醒了两次才拍对。
回家路上,他跟外婆说:“您每天就做这些?”
“这些还不够你累的?”
“我看穗穗以前写的表,就几行。”
外婆说:“她扶我上下床,也没写在每一行里。”
大舅握着方向盘,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把车停在一家鞋店门口,说外婆现在穿的运动鞋鞋底太软,康复师建议换一双支撑好一点的。
他没有直接买,先问外婆要不要试。
外婆试了三双,选了最轻便的一双,自己拿新卡付了钱。大舅站在收银台旁,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晚上他在家族群里发:“陪诊我下周还去。鞋是妈自己挑的,穿着挺稳。”
没有人再争论谁最孝顺。
二舅送物资来时,也带来一张手写的清单。米、面、低盐酱油和成人护垫,各多少钱,哪些能走店里进货价,都标得明白。
外婆看完,把护垫那一项划掉:“这个周琴说用不上了,下回别买。”
二舅说:“行,那我换成牛奶。”
“先问我。”
他笑着摇头:“您现在真不好伺候。”
“我好说话的时候,你也没少让我等。”
二舅被说得没词,转身去厨房放米。他没有待够十分钟就走,坐下来帮外婆剥了一小碗蚕豆,才起身回店。
那天下午,外婆带着一叠放大的服务表来我店里,说要再印二十份。
我接过原件:“几张纸,我给您印。”
她把十块钱放在柜台上:“该多少就多少。你以后别再替我垫,垫着垫着,又成了一笔说不清的账。”
我看了看她,把钱收下,找了她两块。
“行,八块。纸张和装订都给您写小票。”
她接过小票,认真看了,才放进布袋。
我送她到门口,她扶助行器走得不快,却不让我扶胳膊,只让我站在靠马路的一边。
街对面,大舅的车已经到了。他是来接她去复诊的,特意提前了十五分钟。
外婆抬手冲他示意,又回头对我说:“你回去开门吧,今天有人等我。”
第12章 卡在她手里,路也在她脚下
六周后,外婆已经能扶着助行器,从卧室走到楼下那棵香樟树旁。
周琴减少了上门次数,新方案重新评估、签字,费用变化由外婆自己记在原协议旁。
我的打印店恢复了原来的营业时间,柜台后贴着外婆那份放大的康复记录。
那天晚上,二舅提议到外婆家吃饭。
他买了菜,大舅负责做鱼,我进门时,两个人正在厨房争盐放多了没有。外婆坐在客厅,指挥这个找盘子,那个别把姜切太碎,没再偷偷起身去收尾。
以前家里聚餐,我总在厨房。那天我刚要系围裙,大舅把另一条递给了二舅。
“你坐着。”他说,“今天轮到我们。”
二舅接过围裙,冲我抬了抬下巴:“听见没?别抢。”
我笑着坐回外婆身边。
饭桌上,大舅说起下一次陪诊时间,二舅问下月物资要不要换牌子。外婆拿出她的小黑板,把想买的东西写上,又在旁边注明哪笔由护理费出、哪笔是日常开销。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我:“你那个值勤表,还有吗?”
我知道她说的是出院那天那张,一直夹在记录本最后一页。
我取出来递给她。表格上,陪夜、喂饭、康复训练,负责人一栏还是我的名字。
外婆把它对折又展开,递给大舅:“重印一张吧。谁做什么,都写上。别写满了一个人,还说她最亲。”
大舅接过那张纸:“这回我写。”
“不用写太多,”外婆说,“做不到的别往上凑。”
二舅低头笑了一声,给外婆夹了一筷子鱼肚子。
饭后,他们收拾厨房,我陪外婆下楼。她扶着助行器,我在旁边慢慢走。到了香樟树下,她自己站定,从布袋里拿出老花镜,借着路灯看周琴写的新训练数。
布袋拉链没有拉严,我看见新银行卡露出一角。
“您把卡收好。”我提醒她。
她把卡放进内袋,拉好拉链,拍了两下。
“丢不了。”
楼上厨房传来碗碟碰撞声,大舅在问洗洁精放在哪儿。外婆听了一会儿,笑着摇头。
她往前挪了一步,鞋底在地面蹭出很轻的响声。那双鞋是她自己挑的,鞋帮已经有点灰。
我没去扶她,只站在伸手能接住的位置。
她走到树影外,停下来喘了口气,把布袋背回肩上。
“穗穗,下周你还来吗?”
“来。周六上午,我陪您晒太阳。”
“下午呢?”
“下午回店。”
她点头,往前走。
谁也没替谁把余下的路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