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把新楼和六亩鱼塘给弟弟时,所有人都等我争。我却只要了村东那口干了三年的荒塘。
后来,荒塘挖出一根暗管,弟弟半夜求我修泵,父亲也想搬进我的老屋。
我把母亲的旧水尺立回塘边。水可以走公渠,亲情不能再走暗管。
第1章
“新楼和你那六亩鱼塘,都归陈江。”
父亲说完,把桌上的两把钥匙推到弟弟面前。
陈江正低头回客户消息,闻言咧开嘴:“爸,哥还在这儿呢,你总得问问他的意思。”
“问你哥什么?他修泵修机器,到哪儿都饿不着。你鱼塘刚铺开,离了新楼怎么照看?”
父亲又指了指窗外,“村东老砖房和荒塘归陈川。房子旧点,收拾能住。那两亩塘养不了鱼,种点藕也行。”
我老婆林秀放下筷子:“爸,荒塘三年没进水了。陈川这些年替陈江守鱼塘,夜里增氧机一响,他披衣服就去。现在分家,好话没有一句,倒把最不能吃的东西分给他?”
父亲脸拉下来:“一家人,什么叫能不能吃?老大有本事,多担待点不应该?”
我看着陈江手边的钥匙。新楼浇屋顶,我递了两个月水泥;鱼塘头一年缺氧,也是我夜夜骑摩托车过去听泵声。
陈江总说自己谈销路脱不开身。父亲便说,亲兄弟,算那么清做什么。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
“荒塘我要。”我说。
林秀转头看我,没再开口。
父亲脸色缓了些:“这才像当哥的。还有,陈江不懂机器,以后他的泵坏了,你照样帮着看看。家产分清了,兄弟不能分生。”
我把面前那碗饭吃完,才摇头:“塘和房归谁,今天说清。活也分清。往后谁的塘谁守,谁的机器谁管。”
陈江笑出了声:“哥,你至于吗?几亩荒塘还当真了。那地方三年没水,你拿回去种藕,藕喝西北风?”
“没水,我先查水为什么没了。”
父亲皱眉:“老塘上游改过道,村里谁不知道?你别刚分家就惹事。”
我没接这句,只问老砖房里那些旧工具怎么算。
“房子归你,里面的东西自然归你。破铜烂铁,陈江也用不上。”
“行。”
我起身回家,林秀牵着女儿陈芽跟在后面。走到院门,陈江追出来,把一串生锈的钥匙递给我。
“哥,真搬走啊?”
“嗯。”
“那台备用增氧泵也归你?”
“爸刚说了,屋里旧工具随房。”
他摆摆手:“我就问问。那破泵放两年没动,你别当宝。”
当天下午,我们把衣服、锅碗和书包装进三轮车。母亲的旧木水尺靠在老宅墙边,尺身被泥浸得发黑,三道刻痕还能辨认。
母亲在世时常用这根尺量荒塘水深,三道刻痕一道比一道高。
父亲看见我把水尺也搬上车,嫌我多事:“一根烂木头,拿去烧火都嫌潮。”
我把绳子勒紧:“我用得着。”
直到三轮车拐进村东土路,林秀才问我:“你真甘心?”
“房子和鱼塘,今天再争也争不出别的。”
“那你还答应管他的泵?”
“我没答应。”
她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把陈芽散开的鞋带重新系好:“行。那往后半夜电话响,你自己记得今天说过什么。”
老砖房的门锁锈死了。我用机油浸开,推门时落下两片碎瓦。陈芽躲到林秀身后:“爸,这里真能住吗?”
我看了看梁,没断:“能。先修你睡的那间。”
天黑前,我补好三处漏,林秀擦出床板和桌椅,陈芽蹲在门槛上写作业。
临睡前,陈江发来新楼和鱼塘的照片,我只看了一眼便扣下手机。
院外荒塘传来两声青蛙叫。干得裂开的塘底,连草都稀。
第二天,我就去查那条三年没进水的渠。
第2章
第二天一早,我先把陈芽那间屋的窗缝塞严,又给她书桌垫平。林秀去菜场前,把一兜热馒头留在锅里。
“今天别光顾着塘,房梁还得再看看。”
“知道。”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查渠归查渠,别一个人去拆人家东西。”
我应了。她懂我,听见泵响就手痒,遇见坏机器总想当场拆开。
荒塘在老屋东边,走不到五十步。塘底裂成一块块硬泥,中间长着几丛瘦芦苇。我把旧水尺扛到原来的石桩旁,挖坑立稳,三道刻痕露在太阳下。
最上面的第三道,已经三年没碰过水。
我沿着荒塘往北走。老渠从村外引水河下来,先过荒塘,再绕去陈江鱼塘和另外几户的菜地。小时候一到灌溉期,渠里总响着水,母亲在塘边洗菜,我趴在石桩上摸小鱼。
如今渠底也干着,只有闸板另一头积着一小汪浑水。
那块闸板很新,水泥边还没被青苔盖住。它横在老渠中间,把水全拦在上游。旁边有根被土掩住的粗管,露出半寸黑口,往陈江鱼塘方向延伸。
我没动它,蹲下来拍了几张照片,连旁边的老槐树和石桩一起拍进去。
回屋后,我翻旧手机。前年夏天,陈江鱼塘的增氧泵烧过一回,我替他换线圈,顺手拍过一张维修照。照片角落里,荒塘水面已经挨近水尺第二道刻痕,老渠正往塘里送水。
也就是说,塘不是从来进不来水。
我把前后两张照片存进一个新文件夹,又给村民组冯组长打电话。
“冯叔,村东老渠新砌了块闸板,下游几户都没水。我分到了荒塘,想请您约着用水户一起看看。”
冯组长问:“你确定是公渠?”
“是,老石桩还在这儿。我先不动闸,等你们来核。”
“行,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我才清那台备用增氧泵。泵壳里积着干泥,叶轮被一根草绳卡住。我拆开来洗净,换了老化的皮垫,试机时,院里响起低沉的嗡嗡声。
陈芽捂着耳朵跑出来:“爸,这个能救活荒塘吗?”
“泵只能抽水,救不了。得先有渠水。”
她似懂非懂,拿抹布替我擦工具。
下午,冯组长带着两个用水户过来。陈江也跟来了,站在新楼方向的水泥路上,离我隔着一段。
冯组长看完老照片,又沿渠走了一遍:“这确实是老公渠。闸板谁砌的?”
陈江说:“我鱼塘那边水急了会冲新楼地基,加块板缓一缓,又没说不给下游用。”
我指着干裂的渠底:“这叫缓一缓?”
“哥,你刚分到荒塘,怎么什么都能赖我?三年不下大雨,塘干了也正常。”
冯组长没接我们的争吵,弯腰摸了摸水泥边:“明天把放水期的旧登记找出来,再约你爸。公渠不能凭嘴说。”
陈江踢开脚边一颗石子:“随你们。”
人散后,我去闸板下首又看了一遍。那根黑管大半埋在土里,不走近根本瞧不见。上游水面轻轻晃着,管子另一头隐约有机器震动的声音。
我熟悉那声音。
是陈江鱼塘里正在运转的增氧泵。
他的泵昼夜不停,我的荒塘却连渠底都晒白了。
第3章
第三天调解,父亲一来就说我小题大做。
“一块闸板,还把你冯叔和几户人家都叫来。陈川,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荒塘没分给我,我也以为真是天旱。”
我把旧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前年的维修照片,荒塘有水,老渠也有水。冯组长又拿出村里放水登记,荒塘的名字一直在公渠下游,没有被划出去。
父亲看完,手在裤缝上擦了两下。
“板子是我让陈江砌的。”他说,“新楼离渠近,雨大了泡地基怎么办?你弟弟好不容易把楼盖起来,总不能眼睁睁看它出事。”
“加板以后,水往哪儿走?”冯组长问。
“往他鱼塘里多存一点。都是陈家的水,又没流到外村。”
我指着旁边两户菜地:“公渠不是陈家的。荒塘干了,菜地也缺水。”
父亲被问住,转头训我:“你懂泵,真要用塘,自己想办法抽。你弟弟投进去那么多鱼苗,他的损失谁担?”
“我的塘就活该干着?”
“你又没投钱,先缓两年能怎么样?”
林秀站在老砖房门口,没有过来。这些年我夜里出门,她一个人陪孩子;塘里出故障,逢年过节也凑不齐一桌饭。
我说:“爸,新楼地基要护,可以请村里看怎么护。把公渠堵死,不行。”
陈江抱着胳膊:“哥,话说得真好听。你就是看我有现成鱼塘,心里不舒服。分家可是你自己答应的。”
“我没反悔。荒塘归我,公渠该怎么走,还怎么走。”
冯组长约定,后天上午现场验水。若闸板确实改变公渠流向,就拆掉私加部分;新楼地基另有隐患,再单独量。
父亲还想缓:“自家人回去商量,别弄得全村看笑话。”
“已经影响别人用水了,不是只在咱家商量。”我收起旧手机。
陈江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你真要拆?”
“等冯叔核。”
“你敢拆,以后别进我的门。”
我看了他一眼:“新楼归你,我本来也没打算常去。”
他愣了下,扭头就走。
当天下午,他却来了老砖房。院里那台备用增氧泵刚试好,外壳擦得干净,正在晾新换的皮垫。
陈江围着泵转了半圈:“哥,这台先借我。我的主机这两天声音不对,万一停了,鱼苗受不住。”
“你不能用了?”
“还能转,备着保险。”
“我荒塘进水后也要用。”
他笑了:“你塘里连藕种都没下,先放我那儿,等你需要再拿。”
以前我的工具到了他塘边,常常一放一季;我真要用,又得自己买零件。
“这台不借。”我说。
他脸上的笑没了:“一台破泵,你跟我算这么清?”
“分家时爸说旧工具随老宅。你需要备用泵,镇上能买,也能租。”
“行,你有本事。”
他抬脚要走,我又叫住他。他以为我改主意,回过身。
我把维修店的号码发给他:“主机有杂音就早点报修,别等半夜停。”
陈江没看屏幕,甩门走了。
林秀从厨房出来:“会记恨你。”
“嗯。”
“难受?”
我把泵壳上的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有点。以前只要他说一句急用,我就得送过去。今天没去,倒像我欠了他。”
她没劝我大方,只把晚饭端上桌:“多吃一碗。后天还要验水。”
傍晚,冯组长打来电话,说旧登记和另外两户的说法都对上了,后天按约到场。
我放下电话,去荒塘边把水尺周围的浮泥清掉。
木尺立在空塘里,三道刻痕清清楚楚。
这一次,我不想再听谁说水该往哪家流。我要亲眼看。
第4章
验水那天,父亲天没亮就来了。
我正在院里给旧泵盖防雨布。他坐到门槛上,看我忙完,才说:“把申请撤了。”
“为什么?”
“你弟弟昨晚一宿没睡。他鱼塘里全是钱,水一动,出了事算谁的?”
“公渠三年没正常来水,荒塘和菜地的损失又算谁的?”
父亲掏出烟,没点,只在手里折来折去:“川子,爸知道你委屈。新楼给陈江,是他没你稳当。我老了,总想替差一点的那个多抓一把。你有手艺,日子差不到哪儿去。”
这句话我听了三十多年。
小时候陈江摔碎碗,父亲说他小;我摔碎碗,父亲说老大该懂事。后来陈江鱼塘缺水,父亲让我夜里守着,说你弟弟没你懂。现在轮到我分一口干塘,他还是这句。
“爸,我能把日子过好,跟公渠该怎么走,是两件事。”
他手里的烟断了。
“你非要看你弟弟下不来台?”
“我要看水。”
父亲起身,烟头落在脚边:“今天你要是拆,往后别说我没替你留退路。”
我送他到院门,没有撤。
上午,冯组长带着两名用水户到了,父亲和陈江也过来。冯组长先把旧登记念了一遍,又让人沿渠确认新楼地基。新楼离渠岸还有一段距离,中间隔着父亲后来填高的土坡,闸板不是护楼的唯一办法。
陈江立刻说:“那是我花钱砌的,凭什么说拆就拆?”
“你砌在公渠里。”冯组长把现场情况说清,“今天我们只拆私加的挡水部分,渠岸谁都不许趁机挖坏。”
他带来的两个村民取下铁锤和撬棍。陈江还要上前,父亲拉了他一下。
第一块水泥边裂开时,我站到荒塘这侧,没动手。
林秀带着陈芽远远看着。陈芽问我:“爸,水真的会来吗?”
“会。”
其实我也不知道三年淤积把老渠堵成了什么样。可旧水尺就在脚边,我不能先在孩子面前说不会。
闸板拆掉一半,上游积水先漫过缺口,沿着渠底冲下来。浑水裹着枯叶,撞在石桩上,溅了我一裤脚。
冯组长让人把剩下的缺口扩到旧渠宽。水头过了老槐树,又过了那道干裂的浅湾。
荒塘边的几个人都没说话。
水先灌进水尺旁的小坑,再顺着裂缝往塘心爬。我把陈芽抱到高处,自己下去清掉堵在入口的塑料袋和枯枝。
半个小时后,第一道刻痕没了。
又过一阵,第二道也被浑水吞掉。
陈芽在上面喊:“到了,到了!”
我扶着木尺,掌心全是泥。三年来,我第一次知道这根尺浸进水里是什么温度。
冯组长在上游喊我:“陈川,你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我回到闸口。冲开的浮泥下面,那根黑管露出了长长一截,不是废弃管口。它从公渠接水,贴着新填的土坡,直通陈江鱼塘。
另外两个用水户也围过来。
“难怪我们下游总没水,明面堵一道,底下还接一根。”
陈江抢着说:“这是应急补水管,鱼塘缺氧的时候才开!”
冯组长问:“接公渠,跟谁说过?”
陈江没答。
我看着他:“你刚才不是说,塘干是天旱?”
“我怎么知道他们后来把土埋上了?再说,这管也不是我一个人要用。”
他说完就闭了嘴。
我顺着他的话回头。父亲站在土坡上,鞋尖全是溅上来的泥。
冯组长也看向他:“陈叔,这根管你知道吗?”
父亲弯腰去捡那截断烟,捡了两次都没捡起来。
他没有否认。
第5章
父亲终于开口:“管子是前年接的。”
陈江急着解释:“那年鱼苗翻塘,等不到正常放水。爸说先应个急,后来就忘了拆。”
“忘了?”旁边种菜的老周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我那年挑了一个夏天水,你也忘了跟我说?”
父亲脸上挂不住:“当时只想着救一塘鱼,没想那么多。再说,陈川懂这些,我以为他会给荒塘抽水。”
我站在泥水里,鞋底一直往下陷。
原来父亲不是没看见我的塘干。他只是觉得,我总有办法,所以不必给我留路。
“爸,我会修泵,不代表我该替所有人想办法。”
“事情都过去了,现在水也来了,你还想怎么样?”
“公渠的事按村里的规矩处理。我的塘,我自己收拾。以后谁也别再接私管。”
冯组长当场把另外几户的意见记下,又打电话给村里管水的人。处理很明白:私设挡水部分已经拆除,暗管停止取水,由陈江配合封住;新楼地基若需防护,另外报看,不得再占公渠。
陈江不肯动:“封了我的管,鱼塘水不够怎么办?”
“按放水轮次来,跟大家一样。”冯组长说。
“我那批鱼跟别人菜地能一样吗?”
老周接道:“你的鱼值钱,我们的苗也不是风吹来的。”
陈江没再争,蹲在一旁打电话找管帽。父亲看了看我,像还盼着我替弟弟说句话。
我转身回荒塘清入口。
下午,村里管水人员看着陈江把暗管封好,又在闸口处做了标记。公渠怎么轮灌,由冯组长再通知各户。我没有碰陈江的设备,也没有借机挖坏他家土坡。
接下来的几天,我租了镇上的小挖机,只清自己塘里的淤。挖机按台班算钱,司机是我平时修泵认识的老熟人,我没让他少算,也没让他替我多挖一铲公渠的土。
林秀每天从菜场回来,就带一捆旧编织袋,把塘边塑料和碎玻璃捡走。陈芽负责给旧水尺上的泥点子刷掉,刷到第三道刻痕时,她问:“妈妈以前也在这里种藕吗?”
“是你奶奶。”
“那她种得好吗?”
“好。她走的时候,塘边全是叶子。”
我说完就去搬藕种。种藕是邻村老贾家的,他自己留种卖,我看过芽口才挑。没有谁送我一塘好货,也没有收购商提前包下收成。藕种、挖机、围挡,都得一笔笔从家里的存款里出。
林秀晚上跟我算的是还剩多少生活费,不是能发多大财。
“先种一亩半,留半亩等水情稳了再扩,行不行?”她问。
“行。两亩都种下,万一今年水情不稳,亏得太多。”
我们把藕种先下在靠水尺的一亩半地里。剩下的半亩低洼地先养水,等渠况稳了再补。
第七天,入口不再漂来枯枝,水也慢慢清了。陈芽每天放学都要去看,回来报告泥里有没有泡泡。
我照旧出去修泵。活不忙时,就在塘边补堤。父亲没再来,陈江也没来。
夜里十一点多,手机突然响。
屏幕上跳着陈江的名字。
我接起来,他那头全是急促的水声:“哥,增氧机停了,你快过来!鱼已经开始浮头了!”
我坐起身,林秀也醒了。
床头的旧工具包就在脚边。过去八年,我听见这句话,提包就走。
这次,我没有伸手。
第6章
“先别开故障机。”我对着电话说,“我前几天发你的维修店有夜间值班,你现在打。能开换水口就先开,再去邻居家借能用的增氧设备,别围着坏机器耽误。”
陈江喘着气:“你过来最快,别人还要找!”
“我过去也要二十分钟。维修店在东边,离你更近。”
“哥,鱼都浮头了,你还跟我赌这个气?”
“我不是赌气。我的备用泵要留着荒塘用,借给你我也麻烦。你赶紧叫维修的人。”
我把值班电话又念了一遍,确认他记下,才挂断。
林秀问:“真不去?”
我坐在床沿,睡意已经没了:“不去。我去了,下回还是这样。”
那一晚我没睡踏实。天蒙蒙亮,我给维修店老杜发了条消息,只问是否接到陈江的单,没问他机器怎么修。
老杜很快回:去了,皮带断了,已经换好。他自己塘边的备用插座受潮,一并处理了。
我把手机放下,去塘边看藕。
上午,父亲带着陈江堵到老屋门口。
“你昨晚要是来,哪会折腾到后半夜?”父亲开口就埋怨,“老杜出车要钱,零件要钱,你弟弟还死了几条鱼。亲哥坐在家里,说出去好听?”
“皮带断了我能修,老杜也能修。电话号码我前几天就给了陈江。”
陈江顶着两个黑眼圈:“你明明知道我主机不对,还把备用泵扣着。”
“我提醒过你别等半夜停。你自己也该准备备用设备。”
“以前不都是你准备?”
他说得顺嘴,父亲也点头。
我忽然明白,昨晚他们最气的不是鱼受惊,是第一次为这件事花了原本不用花的钱,熬了原本不用熬的夜。
“以前备用件我买,受潮的插座我换,后半夜我守。你们没看见,就当鱼塘自己会转。”我说,“往后你要我修,可以按镇上的价钱约。我不收你兄弟加价,也不保证随叫随到。”
父亲抬手止住我:“越说越难听。你弟弟鱼塘是做全家的生意,你帮一把,将来还能亏你?”
陈江跟着说:“爸,别求他。他现在有荒塘,心思大了。”
他走到院墙边,指着东边水面:“哥,要不这样。荒塘先别种藕,给我当后备蓄水池。我的鱼塘水不够,就从你那儿调。你真出了藕,能卖几个钱?我把鱼养好,年底少不了你的。”
我看着塘里刚插下去的藕种。
“你已经种了?”陈江这才看清水面上的细竹竿,“什么时候的事?”
“暗管封了以后。”
“那就拔了,趁现在还没长。”
我打开院门:“你回去吧。后备塘这事,不用再提。”
陈江站着不动:“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
“你要用水,跟公渠各户一起轮。我的塘不给你私调。”
父亲气得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会后悔。”
院门合上后,我在门槛上坐了很久。说不难受是假的,可工具包还安安静静放在墙边,没有少一颗螺丝,也没有谁半夜把它拎走。
下午,我接到冯组长的电话,说公渠第一轮正常放水结束,几户菜地都浇上了。
他问我荒塘水情怎么样。
我走到塘边,看见一小点嫩绿顶开了水面。
第7章
后备塘的事没过去几天,父亲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陈江,进门先夸屋顶修得好,又问陈芽每天上学路远不远。林秀给他倒了一杯水,没接他的寒暄。
父亲坐到我面前:“我想了个两全的办法。荒塘还归你,藕也不用拔,让陈江往里面放一批小鱼。藕叶能遮阴,鱼吃虫,两不耽误。他出鱼苗,你照看,卖了以后一起分。”
“谁定放多少?”
“他养鱼有经验。”
“鱼药和饲料谁下?”
“当然也是陈江管。你就平时看看水,顺手的事。”
我看着他:“鱼病了,会不会影响藕?陈江半夜不来,谁守?收购的时候,他说鱼小不卖,我的藕要不要等?”
父亲皱眉:“还没做,你哪来这么多问题?”
“这些就是我以前天天替他做的事。”
他把水杯放下:“你非要把一家人算成两家人?”
“分家那天已经是两家。一起做事可以,责任得说清。陈江想放鱼,先拿养殖方案来,村里懂养藕的人也一起听听。他不能一句‘顺手’,就把塘又接过去。”
父亲冷笑:“你现在主意大了,还得让全村陪你谈。”
“不是陪,是别再把口头的话当规矩。”
他起身时碰倒水杯,水淌了半桌。林秀拿抹布来擦,他拦了一下,没拦住。
“你小时候,家里一口饼都先紧着你读书。”父亲说。
“我记得。所以我成家以后替家里修房、守塘,也没说不愿意。”
“那你现在翻什么旧账?”
“我不是翻旧账。我是往后的活不能再这么派。”
父亲走到院门,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你要这么过,以后有事别回来找我。”
“好。”
他没想到我会应,脚步停住,最后还是走了。
林秀把桌子擦干:“爸以前总说你听话,你大概以为他真喜欢你听话。”
“我也以为。”
“现在呢?”
“现在他得习惯,我听道理,不全听话。”
她笑了一下,把洗好的藕种筐递给我:“那陈师傅,下午把西边那片补了吧。”
我们没把荒塘全押上。剩下那半亩低洼地,等水情稳定再补藕。修泵的收入照常拿回家,林秀的零工也照做。荒塘不能立刻变出好日子,它只是终于不再被别人随手拿走。
傍晚,陈芽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就拉我去塘边。
第一点卷叶旁边,又冒出了三四片。嫩叶卷得紧,水珠停在叶面上,风一吹就滚进塘里。
陈芽蹲在水尺旁:“奶奶以前看见的,也是这样的叶子?”
“应该比这个大。”
“那我明天还来。”
父亲说要跟我断来往的第三天,陈江在村口碰见我。他把车头一偏,装作没看见。
我也没拦。
晚上,他却给林秀发消息,问她荒塘里能不能先临时存几车水,就存一夜。
林秀把手机递给我。
我回了两个字:不能。
过了一会儿,陈江又发来一句:你会把这点亲情折腾光的。
我看着塘边新装的小灯,回他:亲情要是只能靠我的塘和泵留着,那也留不久。
发完,我关了手机。
林秀在屋里喊我吃饭,陈芽正给她讲那片新叶子展开了一半。
那顿饭,我吃得很安稳。
第8章
六月那场雨来得急,下午三点,天黑得跟傍晚一样。
冯组长在村组群里通知,公渠几处涵口可能被树枝堵住,让沿线住户先报位置,能到场的人一起清障。我把荒塘的排水口扒开,给藕叶留出余量,穿上雨衣就去了老槐树涵口。
老周和另外两户已经在那儿。树枝缠着塑料袋,把涵口堵了大半,水正往菜地里漫。我们用长钩一点点拖,谁也没空说话。
刚清出一半,陈江骑摩托车冲过来,雨衣扣子都没系好。
“哥,我鱼塘东边水位涨得快,你快去帮我看看!”
我手上还拽着一根树枝:“先等涵口通。这里淹下去,几户菜地都完。”
“你塘不也在下游?你就只顾自己?”
“荒塘排水口我开了。你的也先开,别从私管走,那边已经封了。”
“我问的是机器!排水泵启动不了!”
“老杜电话还在,先报修。你塘边要是有人身危险,现在就叫人撤,别守设备。”
陈江抹了把脸上的雨:“你宁可帮外人,也不帮我?”
冯组长从涵洞另一头喊:“陈江,别只催你哥。你家塘边的排水沟是你自己后来填的,先拿锹挖开。公渠这边少一个人,就多堵一会儿。”
陈江站着没动。
父亲也披着旧雨衣赶来了。他看我半个身子探在涵口前,喊:“陈川,你下来,让陈江去修他的泵!”
我从石阶上下来,把长钩递给老周,以为父亲又要我立刻跟陈江走。
他却把陈江往前推了一把:“你哥的泵你喊惯了,涵口你不会清?拿钩去!”
陈江愣住了。
父亲自己也踩进泥里,帮老周拖开一团草:“你鱼塘该报修报修,该挖沟挖沟。你哥在这儿有这里的活。”
我看了父亲一眼,他没看我。
涵口通了以后,水顺着公渠往下游走,菜地里的积水慢慢退。陈江没再催,扛起铁锹回自己塘边。我检查完荒塘和下游石桩,才从另一条路回家,没有进他的鱼塘。
晚上雨停,老杜已修好陈江跳闸的排水泵。陈江自己挖开排水沟,塘里的水位也降了。
第二天,父亲在老屋门口等我。
我以为他要替陈江解释,先开口:“昨天公渠不清,下游都受影响。他的设备有老杜,不会没人管。”
父亲说:“我知道。”
他鞋底沾着泥,站得有些不自在:“我以前总觉得,你帮外人修东西是挣钱,帮自家人就是应该。昨天看你钻涵口,我才想起来,你帮公家也不是闲得慌。”
我问他新楼有没有进水。
“没有。土坡垫得高,当初那块板确实不是为了地基。”
“爸,公渠已经恢复,以前的事就到这儿。往后别再改。”
他点头:“冯组长说下个月还要看一次。”
父亲走后,陈江在傍晚来了。他没进院,站在门口问:“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帮我?”
我把手上的泥洗净:“你开口让我放下自己的活,先去替你收拾,那不叫请帮忙。你先把我的帮忙当成帮忙。”
“要我说谢谢?”
“说谢谢也不够。你得学着自己守。”
他沉默半晌:“巡塘到底要看什么?不就是看机器转不转?”
我拿了块旧纸板,把他该记的水位、天气、增氧时间和异常情况列了几项。
“先学这些。不是替我干,是救你自己的鱼。”
陈江拿着纸板,没有道谢,也没有扔。
他走到路口,又折回来:“哥,爸昨天真没让你来?”
“没有。”
他哦了一声,低头走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他也许能把我的话听进去一点。
第9章
七月连续闷热,陈江的鱼又浮了头。
这回他没先骂泵,也没半夜来砸我的门。清晨六点,他给我打电话,说已经减料、开增氧,又问我镇水产站的公开咨询电话。
我把号码告诉他:“你把这几天的天气和喂料情况一起说。”
“我记了,就在你给的纸板上。”
唐师傅上午到了鱼塘。他是镇水产站的普通技术员,附近几户有问题都能约他来看,不是谁托来的关系。
他先看水,又问放苗密度、每天喂几次、夜里几点开增氧。陈江答到一半就卡住,拿出手机翻客户消息,想找放苗日期。
唐师傅指着塘边:“别光翻。你平时一天来几趟?”
“白天忙销路,晚上过来看看。”
“增氧呢?”
“以前我哥管。这段时间我照着纸板开。”
唐师傅看完他那几页新记录:“天闷、密度高,喂得又猛,水一坏,鱼就先给你脸色。不是换一台大泵就万事大吉。先减料,按天气调增氧,该分塘就分塘,别死扛。”
陈江问:“以前也是这么养,怎么没这么多事?”
我正在替他看排水沟,闻言把铁锹放下:“以前鱼苗没现在密。你嫌一批赚得慢,今年加了两成。再说,以前你后半夜不来,我来。”
他张了张嘴,没反驳。
我指着旧泵房:“增氧时间我记在墙上,换皮带的日子也在。你接手以后,那面墙重新刷了,记录也没了。”
陈江跟唐师傅去看饲料,回来时在塘边站了很久。
“哥,我一直觉得你守夜就是坐在那儿。”
“坐着也得听。泵声变了、鱼撞水的声音变了,都得起来看。”
“这些你没教过我。”
“我问过你学不学。你说懂销路就行,机器有我。”
他低下头,用鞋尖蹭了蹭泥:“那会儿我觉得你不去,爸也会让你去。”
这句是真话。我没再追着要他道歉。
唐师傅留下常规处理建议,又提醒他别乱加药。陈江照做,接下来几天把销售交给同行代发,自己早晚守塘。鱼情稳下来,没有突然死一片,也没有一下子赚得更多,只是不再继续坏下去。
他来老屋还纸板时,上面已经写满字,角落被雨泡皱了。
“哥,这张能不能再给我一张空白的?”
林秀从抽屉里拿出复印好的几张:“我给你多印了几张,拿去吧。”
陈江接过,别别扭扭地说:“谢谢嫂子。”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等我这批鱼出了,你的藕让我一起卖。我认识收购商,能给你卖得快。”
“你能卖,我自己也能谈。”
“统一用陈家的名字,人家更认。”
“我的藕不用陈江鱼塘的名字。”
他皱眉:“我刚跟你学几天,你又防着我。”
“你愿意帮我问价,我谢你。要一起卖,先把谁装车、谁担损耗说清楚,别只说一句统一名字。”
陈江这次没甩门。他想了想:“那我先帮你问。”
他走后,我去塘里看藕。叶子已经连成一片,风过时,叶背翻出灰绿的颜色。
陈芽在水尺旁放了块小石子,说那是她给今年藕塘做的记号。
我问她为什么不用笔。
她说:“石头冲不走。”
我笑了笑,把被水冲歪的石子重新压进泥里。
日子不是写在本子上就算数,得一点一点压进土里。
第10章
中秋前,第一批藕开挖。
我提前问过三个收购商。陈江也替我联系了一个,报价不差,还愿意带车来。我把泥藕样品给他看,约好只收这一批,装车前验泥、称重,损耗按现场说的办。
他没再提统一用陈家的名字。
挖藕那天,林秀负责在岸上分拣,陈江来帮忙抬了两筐。他干到第三筐就直起腰:“这么沉,你以前也自己挖?”
“今年第一次种这么多。以前帮别人挖过。”
“我还以为藕自己会从泥里钻出来。”
陈江没回嘴,弯腰接着抬。
收购商看完货,按约装车。最后一张过磅单出来,我核了重量,手机很快收到当批货款。货款够补回一截本钱,也够让家里过个松快些的中秋。
我第一件事,是给陈芽换了张带抽屉的新书桌。
旧桌面太窄,她写作业时,本子总有一半悬着。新桌子送到那天,她把铅笔一根根放进抽屉,摆了又摆。
林秀添了双防水靴。她那双旧靴底早磨薄了,在塘边站久了,袜子总湿。我没给她买什么贵重东西,只把该换的换了。
“这也算荒塘挣的?”她问。
“算。”
“那可得穿久点。”
父亲是在晚饭后过来的。他看见陈芽坐在新书桌前写中秋灯笼的制作步骤,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陈芽叫他爷爷,给他搬了张小凳子。
父亲坐下,问:“听说今天卖了?”
“卖了一批,还剩些没挖。”
“陈江帮你找的车?”
“他自己也谈过一家,我比过价,用了陈江联系的。该他帮忙的,我认。”
父亲点点头:“这样也好。兄弟俩,有来有往。”
我没纠正他。过去的有来有往,只有我往他们那里去。如今陈江抬两筐藕,我记他的情;他要再借泵,我也不会因为这两筐就立刻答应。
吃完饭,父亲在院里转了一圈。屋顶补好了,陈芽的窗缝也塞严了,墙上还挂着林秀新装的浅黄色窗帘。
“这屋子收拾得挺亮堂。”他说。
“能住。”
他摸了摸门框:“你弟弟那边,最近天天守鱼塘,家里也吵。他媳妇嫌他一身腥味,他嫌她不懂。两口子一吵,就摔门。”
我等着他往下说。
父亲终于开口:“你这儿不是还有间东屋?我想着,能不能给我留一间。我老了,也不想天天听他们吵。”
林秀收拾碗筷的手停了一下。
东屋堆着维修零件,也是陈芽以后写作业想用的安静屋。父亲若住进来,陈江家一有事,他仍会叫我过去;我若不去,他住在我院里,天天都能问。
“爸,你在这里住,陈江会不会来?”
“他来不来,你还能拦?”
“那就是还会来。”
父亲叹了口气:“我知道你顾忌什么。我就是想有个清静地方,不是让你养着我。”
“你的养老,我和陈江都该管。可清静不能靠你搬到我这儿,把新楼的矛盾也搬来。”
他脸色变了:“你卖了藕,日子刚好一点,就嫌我?”
“跟藕没关系。”
我把东屋门打开,让他看里面的泵壳和陈芽的奖状:“这间屋有我们的用处。你真想少听他们吵,我帮你把新楼后面的房间收拾出来,卫生间也加个扶手。你和陈江怎么住,得跟他把话说开。”
父亲没进东屋。
他在门口站了半晌,问我:“连一间房都不给,你还认我这个爸吗?”
我看着他:“认。养老是养老,房门钥匙是房门钥匙。”
他转身要走,陈芽从书桌前抬头:“爷爷,明天我画灯笼,你来看吗?”
父亲停住脚,没答应,也没拒绝。
我知道,他明天大概还会来。
第11章
第二天,父亲果然来看陈芽画灯笼。
他带了半袋月饼,放在桌上,没再提东屋。陈芽把画了一半的兔子给他看,他说兔耳朵画得太长,陈芽不服气,祖孙俩争了半天。
我出门修泵前,父亲叫住我:“你昨天说的新楼后屋,真要收拾?”
“真要。先问陈江。”
“他那边我去说。”
“我们一起去。”
晚上,我们三人在新楼坐下。陈江听父亲说完,先皱眉:“后屋堆着饲料,腾出来放哪儿?”
“少囤一点,分两次买。”我说,“卫生间加个扶手,地上做防滑。爸半夜起来,别摔。”
陈江媳妇在厨房洗碗,水声很大。陈江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们也知道,最近家里不安静。”
父亲把筷子一搁:“我住自己儿子的房,还得看谁脸色?”
“爸,新楼分给你了,你就有说话的份。”我对陈江说,“爸的养老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也不是把他送到我那儿就算完。后屋腾空和修整的事我们两家分担。爸平时看病、照护,轮流来。谁临时有事,提前说,别默认另一个顶。”
陈江问:“你出多少工?”
“我是修泵的,不包瓦工。该找谁找谁,我能装的扶手我装,算我出的工。你家腾屋、搬饲料,别叫我。”
他媳妇在厨房里说:“这样行。”
陈江回头看她,她没出来,也没改口。
事情就这么定了。没有摆酒,没有谁当众道歉,父亲的后屋却在一周后收拾出来。陈江把饲料挪进小棚,我装好扶手,又铺了防滑垫。父亲试了一遍,嘴里说浪费,晚上却把旧棉被抱了进去。
我从新楼出来时,父亲送我到院门。
“川子。”
“嗯?”
“分家那天,我总觉得你扛得住。你弟弟从小没你稳,我怕他过不好。”
“我知道。”
“我没想过,你扛久了也会累。”
我扶着车把,没急着骑:“我累倒没什么。林秀和陈芽跟着我熬,我才觉得不对。”
父亲看着新楼后屋亮起来的灯:“以前你妈还说,老大不能光会用,得有人疼。我这些年把她的话忘了。”
我喉咙发紧,过了会儿才说:“爸,你能想起来就好。可别拿这句话,下次又让我多扛。”
他摆摆手:“知道了。”
我没有因为他这一句就搬回新楼,也没有答应继续替陈江守塘。第二天夜里,陈江打电话问我增氧时间,我只答了他问的那一项。剩下的,他自己在纸板上找。
周末,父亲来老屋吃饭。他吃完没问能不能住下,起身说新楼后屋还晾着被子,要回去收。
陈芽把画好的兔子灯笼送他:“爷爷,你挂在房间里。”
父亲接得很小心,出门时还怕碰坏竹架。
我送他到路口,他忽然说:“你小时候总说,长大了要让我过好日子。其实你现在这样,也挺好。”
“我没想让你过苦日子。”我说,“只是扛得住,不等于都该我扛。”
父亲点了点头,提着灯笼慢慢走了。
路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我回家把院门带上,没有再等谁的电话。
第12章
第二年开春,陈江来订藕种。
他把收购商给的价格念给我听,又问我卖给别人什么价。我说了一个数,他拿手机算完:“就按这个。别给我便宜,省得以后说不清。”
“运费你出。”
“知道。”
他自己开车来拉,没带父亲,也没叫林秀帮他装。我在塘边教他挑芽口,他拿纸板记,记到一半问:“你现在还天天看水?”
“看。没你以前想的那么闲。”
“我现在知道了。”
他鱼塘去年没发大财,也没垮。销路还是他谈,机器坏了找老杜,巡塘自己来。偶尔碰上拿不准的事,他会先发水位和天气给我,不再只发一句“快来”。
我有时回,有时忙完才回。他也没再来砸门。
荒塘剩下的半亩,去年入秋前也补了藕,没赶第一批收成,只留到今年做种。林秀说这样稳,我也觉得。家底薄,不必为了证明给谁看,把每一步都踩空。
公渠的闸口留了新的轮灌标记。冯组长每月带沿线住户看一次,谁要动渠,先到场说。老周的菜地去年浇足了水,今年见着我,总会塞两把青菜。
父亲常来老屋吃饭,吃完回新楼。他和陈江媳妇仍会拌嘴,却不再一吵就收拾包袱。后屋的兔子灯笼还挂着,纸面褪色了,他也没舍得扔。
这天午后,陈江把藕种运走,我带着陈芽修补水尺旁的土坡。
木尺泡了一年,尺脚更黑了。三道旧刻痕还在,旁边多了几道细小的白印,是陈芽去年拿石子记下的水位。
“爸,今年水会不会到第三道?”她问。
“轮灌正常,塘里不漏,就差不多。”
“到了以后呢?”
“到了就看着,别让水漫过堤。”
她嫌我的回答不好玩,拿小铲去边上挖泥。我把新土踩实,又检查了一遍排水口。
林秀在院里喊我们回去吃饭。她的防水靴还放在墙边,靴底沾着新泥;陈芽的新书桌上,摊着没写完的春游计划。
我洗完手,陈江发来一张照片。他的鱼塘边也立了根新木尺,刻度歪歪扭扭,旁边写着当天的天气和增氧时间。
他问我:第一道是不是太低?
我回他:尺是死的,看你塘需要多高,别照抄我的。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个“好”。
我把手机放下,端起饭。
窗外,公渠正按轮次放水。水尺第三道旧刻痕浅浅没在水下,塘边的藕芽刚刚顶出泥面。
我看完一眼,便回屋陪妻女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