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最近更新 > 桑园成了继妹嫁妆,我在山外另起蚕室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10:34:53

我养了十二年的蚕,最后一批一级茧记在了唐小芹名下。

爹让我把进城学习的机会也让给她,未婚夫说她比我更需要前程。他们摆订婚宴那天,我背着母亲留下的蚕种纸,上了去白沙的车。

后来,叶家的秋蚕一匾匾倒掉,他们来求我救场。我告诉了他们防治办法,却再也没有跨进叶家的门。

第1章 一级茧换了名字

茧站的竹匾抬上磅秤时,唐小芹正在人群外照镜子。

她新烫的刘海卷得整齐,发梢抹了桂花油。我袖口沾着蚕沙,站在何月娥身后,听她念评级。

“匀整,茧色白,上车率也高。这一户可以推去县里的秋训班。”

我连着熬了二十七天,夜里添叶,白天摘桑,手上被石灰烧出的裂口还没合拢。听见这句话,我先想到的不是进城,是娘那三亩桑园明年还能再养两茬好蚕。

何月娥翻开花名册,眉头却停住了。

“唐小芹?这蚕室不是叶桑榆在管吗?”

爹从人群里挤过来,把旱烟杆别到腰后。

“姐妹俩住一个院,谁养都一样。小芹读过高中,去学回来也能教她姐。”

我看着他,半天没出声。

春茧评级时,何月娥来村里看过我的蚕室。那天小芹嫌味儿大,连门槛都没跨。爹当时还说,养蚕的人见不得懒,桑榆能吃苦。

如今一句“谁养都一样”,就把二十七天抹干净了。

散场后,我追上去问:“爹,为什么写她?”

“你进什么城?家里这一摊子离得开你?”他把一筐次茧搬到板车上,“小芹婆家要看前程,有个培训名额,婚事好说。你反正会养,在哪儿不是养。”

“娘留下的桑园,也是我在管。”

“所以你得懂轻重。”

他推车便走。车轮碾过晒场,碎茧壳贴在泥里,白得刺眼。

赵长海在巷口等我。他替乡运输社开车,裤脚沾着一路黄泥,手里拎着半斤水果糖。那是我们定亲后,他每月来一趟的礼数。

我把花名册的事说了。

他拆开糖纸,先递给闻声出来的唐小芹,才对我说:“不就十几天课吗?你识的字没她多,去了也费劲。往后咱俩过日子,我还能不让你养蚕?”

唐小芹低头剥糖,肩膀碰着他的胳膊。

我问:“你也是这样想的?”

“桑榆,别跟自家妹妹抢。”他压低嗓子,“她从小就苦,跟着婶子嫁过来,没享过叶家的福。你有爹有哥,还有手艺,让一回怎么了?”

我看着他袖口新缝的补丁。上个月运输社缺人搬货,他闪了腰,是我替他家养了半月蚕,又托哥哥找熟人给他换了轻省差事。那时他拉着我的手说,等秋茧卖了就结婚。

“我让的还少吗?”

赵长海脸沉下来:“翻旧账就没意思了。”

唐小芹赶紧把糖塞回他手里:“长海哥,别为我吵架。我明天就去找爹,说培训我不要了。”

她说完便哭,哭声不大,恰好让院里摘菜的继母听见。继母探头骂了我一句“当姐姐的没个样子”,拉着她进屋。

赵长海追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你今晚想清楚。别让大家脸上都难看。”

那晚我在蚕室添完最后一遍叶,去灶房取水。经过小芹窗下,听见赵长海的声音。

“等培训的事定了,咱们就把日子也定下来。”

我停在窗外。

小芹抽噎着问:“桑榆姐要是还不肯让呢?她那个人,认起死理来谁都劝不动。”

“她舍不得这个家。”赵长海说,“再哄两句,她连桑园都舍得。”

窗纸上,两个人影挨在一起。小芹把手伸进他掌心,问他订婚那天要不要穿镇上做的红裙子。

我端着那盆已经凉透的水,站了很久。

蚕室里传来细密的啃叶声。娘活着时常说,蚕吃叶最有良心,喂多少,长多少,从不白占人的。

我转身推开了小芹的房门。

第2章 桑园也要陪嫁

屋里两个人同时回头。

赵长海先把手抽回去,唐小芹则往床里缩了缩,好像推门进来的人不是我,她倒成了被撞破好事后最委屈的那个。

“你们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赵长海站起来挡在她前面:“既然听见了,我也不瞒你。我和小芹想在一起。你放心,定亲时你家出的东西,我会还。”

“不是东西的事。”我把水盆放到门边,“你想娶谁,今天说清楚就行。培训凭什么也给她?”

他皱着眉:“我们都要订婚了,你还计较这些?小芹有了出路,我往后也能帮衬你。”

小芹在床上哭出了声:“姐,我没想抢你的。长海哥说你早不想嫁他了,我才……”

我扭头问赵长海:“我什么时候说的?”

他答不上来,只说:“感情的事,勉强不来。”

我摘下围裙,叠好放在桌上。围裙口袋里还有给他补袖口剩下的蓝线,我一并拿出来,搁在针线筐里。

“那就别勉强。婚约算了,培训是我的。”

我走出房门时,赵长海没有追。他在屋里哄小芹,说明天会让爹给她一个交代。

饭桌上的交代来得很快。

爹把酒杯往桌上一放:“长海和小芹更合得来,你做姐姐的,别钻牛角尖。明天叫几家亲戚吃顿饭,把这事说开,省得外头乱猜。”

我问:“说开什么?说我养了半辈子的蚕,连未婚夫也一并让给妹妹?”

继母夹着菜,没抬头:“话别这么难听。你自己留不住人,还能捆他一辈子?”

哥哥叶国梁坐在旁边,扒了两口饭,劝我:“你先消消气。长海脾气急,你们本来就不合适。”

他十八岁那年考上中专,家里凑不出学费。我把镇中学的课本捆好卖给了收废品的,跟爹说我不想读了。那几年我白天摘桑,晚上给他纳鞋底,他放假回来,嫌我身上有蚕沙味,不肯让我送他去车站。

如今他说一句不合适,倒像我这些年的日子只配换来这四个字。

爹又说:“小芹出嫁,赵家要一间能养蚕的屋。你娘留下的三亩桑园,正好给她作陪嫁。你留在家里,照样能摘叶。”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住。

“那是娘的桑园。”

“我是你爹,家里的地怎么分,轮不到你说话。”

“桑园不陪嫁,培训也不让。”

桌上安静下来。

继母把筷子拍在碗沿:“你这是要逼死小芹?她婚也定了,明天亲戚都来了,你让她怎么抬头?”

“她抢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抬不抬头?”

小芹扑进继母怀里。爹指着院门,叫我滚出去想清楚。

我真的起身去了蚕室。

竹匾一层层码到窗边,蚕在黑暗里吃叶。我把受潮的旧匾撤下来,换匾、撒石灰,做完才坐在门槛上。娘去世前,教我认蚕种纸上的批次,也教我先净手再碰蚕。她没教过我,家里人要什么,我就得给什么。

后半夜,爹进来过一次。

他站在门口,语气软了些:“桑榆,你从小最能扛事。明天亲戚面前别闹,帮家里撑完这次脸面。培训以后再有,爹先紧着你。”

这话我听过太多遍。哥哥上学时说先紧着我,继母看病时说先紧着我,赵长海定亲时也说先紧着我。

我点头:“好,我出席。”

爹放心地走了。

他没看见,我脚边已经放好一个蓝布包。里面没有叶家的钱,只有两件换洗衣服、娘留下的蚕种纸,和我这些年攒下的养蚕记录。

天一亮,我要先把该说的话说完。

第3章 喜酒里没有我的位置

第二天,叶家院里摆了四桌。

唐小芹穿着红裙子,领口别了一朵绒花。赵长海挨桌散烟,别人问起我,他便说:“桑榆大度,愿意成全我们。”

我端着洗好的菜从灶房出来,几个婶子马上围过来。

“姐妹争一个男人,说出去多难听。你当姐姐的,想开些。”

“听说县里的培训也让给小芹了?这就对了,一家人不能两头占。”

我把盆放下,问爹:“这也是你说的?”

爹正给舅公倒酒,头也没回:“今天办喜事,别提那些。”

何月娥就是这时进院的。她骑着县站的旧自行车,车后座还夹着培训花名册。

“叶守田,培训班后天报到,名单今天得核清。春茧、秋茧都是叶桑榆在管,怎么换成了唐小芹?”

满院的人都不说话了。

爹赔着笑迎上去:“孩子自己愿意让。小芹文化高,去学更合适。”

何月娥看向唐小芹:“那我问你,蚕匾返潮,蚕沙发黏,你先做什么?”

小芹攥着裙边:“多……多通风。”

“外头也在下雨呢?”

她答不上来,继母忙替她圆:“还没去学,不会才正常。”

何月娥又问我。

“先撤湿匾,把病弱蚕分开。外头潮就不能只顾开窗,要减叶、换干匾,蚕室地面撒石灰吸湿。看蚕沙也得看蚕吃叶的样子,不能单背一句通风。”

这是娘教我的,也是这些年一匾匾养出来的。院里几个老蚕农听了,都点头。

养了一辈子蚕的陈伯问小芹:“你既说姐妹俩一起养,那你说说,这批茧哪天上的蔟?”

小芹看向继母。她连我昨夜添过几遍叶都不知道,自然答不出。

陈伯没再追问,只把自己那份贺礼重新包好:“技术活掺不得假。谁去学是小事,拿出去教人,教错了要坏一村的蚕。”

爹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舅公把酒盅推远,院里那些劝我大度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何月娥把花名册合上:“技术班不是识字班。谁做活,谁去学。”

唐小芹的脸一下涨红:“她是我姐,她教过我不就行了吗?为什么非要当着这么多人让我难堪?”

“我没教你拿我的茧去报名。”

我把蓝布包放到脚边,看着她,也看着爹。

“培训我不让。娘的桑园,我也不拿来陪嫁。你们要订婚就订婚,别再拿我的东西给喜事添彩。”

赵长海把烟盒攥瘪了:“桑榆,你非要把一家人闹得下不来台?”

“婚约我退,你们不用还什么。我只带走自己的衣裳和养蚕记录。”

继母上来扯我的包:“你吃叶家的饭长大,有什么是你自己的?”

包带被她扯开,里头的蚕种纸散了一地。哥哥弯腰帮我捡,爹却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今天敢走,以后就别回来!”

院里有人劝,有人看热闹。小芹哭着说不订了,赵长海立刻护住她。

我拾起最后一张蚕种纸,吹掉灰。

“好。”

爹大概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好。以后你们不用等我回来撑场面。”

我背起包,院门口却没人真让路。爹以为我还会像过去那样,出去喂完蚕就回灶房烧火。

何月娥推着自行车跟出来,在巷口叫住我。

“白沙蚕点缺个季节工,管住,工钱按批次结。条件比家里苦,秋蚕后天就到。你愿不愿意去?”

我问:“也是替别人挂名吗?”

她看了我一眼:“谁养,谁写名字。做得不好,我一样换人。”

“我去。”

培训和白沙秋蚕都在后天。我选能立刻站住脚的活路。去不去由我定,小芹也不能顶名。

“今晚七点,县站有送桑叶的便车。你要是赶得上,就到茧站门口。”

她骑车走后,我沿着河边往茧站走。背后院里又起了划拳声,有人催爹别坏了喜酒。

我娘死后的十二年,我第一次没有回头算叶家晚饭该下几把米。

第4章 山外有一间空蚕室

我在茧站门口等到天黑,哥哥追来了。

他没带手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把一个小纸包塞给我。里面是晒干的桑叶,叶边已经碎了。

“爹在气头上,你先出去住几天也好。”他说,“等他消气,我去接你。”

我把纸包收进蓝布包:“哥,你也觉得我该让吗?”

他看着鞋尖:“小芹那张嘴,谁说得过她。你在家这些年,不都这么过来的?”

“所以你也知道,是这么过来的。”

他没再答。

县站送桑叶的货车到了。驾驶室坐满人,何月娥让我坐在后斗,用麻绳把几捆桑叶和我的包一起固定好。夜风从山坳里灌进来,我用旧外衣裹住肩膀,颠了两个多小时才看见白沙的灯。

没有赵长海,没有唐小芹,也没有人追来问我明天早饭谁做。

蚕点在山腰,一排青砖房,墙根长着苔。何月娥带我进蚕室,潮气扑到脸上,角落里堆着几块发霉的旧匾。

“屋子空了半月,明天得清出来。秋蚕后天到,能不能赶上,看你。”

她没说照顾,也没许诺转正,只把一串钥匙放在窗台。

“小门钥匙是宿舍的,一张床,一口锅。粮食自己去炊房领,月底从工钱里扣。怕苦现在还能跟车回去。”

我把钥匙握在手里:“不怕。”

那夜我先扫宿舍。床板有一条腿短,我垫了两块瓦片,躺下时仍能听见窗外的虫叫。屋里没有娘的照片,没有爹叫我添饭的声音,连墙角漏风都显得清净。

我也不是一点不惦记。躺下时,我习惯去听隔壁蚕室的动静,听了半夜才记起,叶家的蚕已经轮不到我管。那一点空落,比床板还硬。可我没有摸黑下山。山路再熟,走回去也只是回到昨天。

第二天,我从井里挑了十几担水,把蚕室墙面、地面和旧匾全刷洗一遍。霉得厉害的匾不能留,我搬到院外晒着,等何月娥验过再决定烧不烧。

两个白沙女工站在门口看,问我是不是县里派来的老师。

“不是,我也是来做工的。”

“那你咋知道哪些匾还能用?”

“霉进了竹缝就别省。蚕比匾金贵。”

她们听罢,一个帮我抬水,一个去炊房给我盛了碗红薯粥。粥很稀,我喝完接着干,到傍晚才把那间空蚕室收拾出模样。

何月娥来验,摸过窗台,又蹲下看地面。

“石灰别撒太厚,蚕进去前得扫净浮粉。后天你主看头一批,我和她们轮班。”

她递给我一张白沙蚕点的用工登记,让我在名字后面按手印。我按下时,手指上的裂口沾了红印泥,疼了一下。

这一回,花名册上是叶桑榆。

旧家那边,后来哥哥在信里告诉我,订婚宴散后,爹第二天才推开我的房门。

他看见空床,先骂了一句脾气大,又叫继母别给我留饭,说我熬不过三天就会回来。唐小芹接手蚕室,头一件事便是嫌竹匾沉,叫赵长海替她搬。

我没等那三天。

秋蚕进山前,白沙下过一场雨。我半夜起来,把靠窗的竹匾往里挪,又点起蚕室门口那盏十五瓦的灯。

灯下,钥匙就挂在我自己腰间。

娘留下的是养蚕的手艺,不是一辈子给叶家兜底的命。

山风撞着窗纸,何月娥来告诉我,新一批蚕种已经装上车。我转身把干净的竹匾一层层摆好。

第5章 第一匾蚕沙

秋蚕到白沙那天,蚕种纸还带着山下的热气。

我和两个女工把蚕种摊在净匾里,薄薄铺开。何月娥看完没有夸我,只提醒一句:“夜里凉,门窗别全敞着。”

头两天还算顺。第三天早上,靠西墙的两匾蚕沙发湿,有几条蚕伏在叶梗下不动。

帮工桂香嫂伸手要加水洗匾,我拦住她。

“先别碰水。把湿匾撤了,蚕沙清掉,换干匾。”

外头又落着细雨,窗不能全开。我把背风面的窗留一条缝,门口生了一小盆炭,人守在边上,只烘潮气,不让蚕室温度忽高忽低。石灰在地面铺过后,我又扫掉浮粉,才让她们把净匾搬回来。

桂香嫂嘀咕:“以前潮了也都是开窗,哪有这么多讲究。”

“开窗要看外头的天。外头比屋里还湿,风一吹,水汽全进来了。”

我卷起袖子搬匾。湿蚕沙黏在竹缝里,得用竹片一点点刮,指甲缝很快黑了。桂香嫂看了一会儿,也拿竹片蹲下来。

午后,那几条伏着的蚕重新抬头吃叶,我才去炊房吃饭。饭早凉了,锅底还剩半碗稀粥,我泡着热水咽下去。

何月娥傍晚来查,没问我忙了多久,只翻开蚕沙看干湿,又看了被单独隔开的弱蚕。

她指着门边那盆快熄的炭:“人离开时,炭盆要撤出去。潮气要防,火也要防。别为了救蚕,把一整排屋子搭上。”

我赶紧记下,又和桂香嫂约好,后半夜由她来查一次。过去在叶家,出了错只听我挨骂;这里有人补我不懂的地方,也会把下一班接稳。

“明天接着看。保住一批不算本事,每天都这样才算。”

白沙的人认活,不认苦劳。我明白这个理,反而踏实。

后半夜换班时,桂香嫂把炊房留给我的饭从锅里端出来,饭面上扣着一只碗,没有凉透。她说:“你教我看蚕沙,我也给你留口热的,谁也不欠谁。”

我捧着碗坐在蚕室门口吃完。过去我做得再多,爹只会问下一件事怎么还没做;这里一碗热饭,让我知道自己也可以被照顾。

哥哥的短信也在那天送到。

他说小芹接手蚕室后,先叫我爹买了两块新门帘,又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培训推荐表上。何月娥没批,她便在家哭,说县站故意偏袒我。

信末,哥哥提到一句:小芹见几条蚕不爱动,把它们留在原匾里,只往上面多撒了一层新鲜桑叶。

我读完,背后起了一层汗。

白沙这边也有蚕出现过不抬头。我第二天特意把那几匾重新看了一遍,确认那几条是眠蚕,快要蜕皮了,才没有把它们当病蚕处理。不同的情况不能照抄一句话,这是何月娥教我的,也是我想让哥哥明白的事。

娘说过,蚕不吃叶先找原因,拿新叶盖住,只能盖住人的眼睛。

我当晚给哥哥写回信,让他别等我回去,先把不动的蚕连匾隔开,请乡里的技术员看,别跟其他蚕混养。写完地址,我又添了一句:告诉爹,别再让小芹进那两匾。

信投进邮电所的木箱时,我没有请假,也没有收拾包袱。

白沙的蚕刚度过返潮,夜里还要添叶。我若走了,这里的人也会替我熬,但那是他们自己的情分,不是我该甩给他们的摊子。

哥哥的回信五天后才到。

他说爹嫌我危言耸听,只把病匾挪到了蚕室门后,小芹仍旧每天给所有蚕添叶。

“已经开始吐黄水了。”哥哥写,“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把信折好,塞进床头的木箱,转身去看白沙刚换下的第一匾干蚕沙。

这一次,我不能拿满山的蚕,去补叶家的错。

第6章 他们来借我的秋收

爹和赵长海找到白沙时,我正在晾洗过的竹匾。

爹走了一截山路,鞋帮全是泥。他说哥哥去县站问过送桑叶的便车,才知道我在这里。看见我,他第一句话不是问我过得好不好。

“家里蚕都吐黄水了,你还躲在这里做什么?”

我把竹匾靠到墙上:“请乡里技术员看了吗?”

“看了,叫隔离,又叫烧匾。好好的蚕,烧了多少可惜?”他喘着粗气,“你回去看两天,你最能收拾这种烂摊子。”

赵长海站在他身后,头发被汗打湿,手里还提着一网兜苹果。

“桑榆,先回去把秋蚕保住。其他的事,往后再谈。”

我问:“谈什么?”

爹以为我松了口,语气缓下来:“家里东厢房还给你住。小芹到底年轻,往后让她跟着你学。培训那事,等下一批再说。”

“这一批已经结束了,下一批还不知道是哪年。”

“你跟我顶这个做什么?家里养你二十多年,还抵不过十几天的课?”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他所谓的“以后”,只是让我今天再退一步。

“桑园呢?”

他顿了一下:“已经答应给小芹陪嫁,亲戚都知道,哪能反悔?”

我听完便去拿另一块湿匾。

爹伸手拦住:“你到底还要闹多久?”

“我没闹。桑园给她,东厢房留我住,等蚕病了再叫我回去。爹,这算盘打得太响了。”

院里有几个白沙村民经过,爹压低声音:“家丑别外扬。我养你这么大,让你帮几天忙,还要讲条件?”

“我辍学那年,哥哥上中专;继母住院那年,我白天养蚕夜里陪床;赵长海闪了腰,我替他家做了半月活。这些忙我都帮过。你们有谁记得,我也想去听一次课?”

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哥有出息,不也能照看你?”

“他在家连自己的蚕匾都不搬。”

赵长海把苹果递过来:“你何必把话说绝。我和小芹还没办酒,有些事可以改。你跟我回去,我们……”

我没接。

“你跟她订婚那天,让我别挡你们的路。现在路不好走了,又来叫我?”

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慢慢收回去。

爹见软的没用,抬手指着我:“你今天就一句话,回不回?”

“不回。”

我告诉他,病蚕和蚕沙要分开处理,用具不能混,接触过的人先净手更衣再进其他蚕室,具体怎么处置让当地技术员到场看,不能靠我在电话里隔着山猜。

“该说的我已经说了。请县站的人,比我回去有用。”

爹气得胸口发喘:“你眼睁睁看家里的蚕死?”

“我第一封信就叫你们隔离。你们不肯烧一匾,才会连累后面的蚕。”

他还要骂,何月娥从院里出来,说白沙有生产规矩,外人别围着蚕室吵,又问他们有没有接触过病蚕。

爹听见“病蚕”两个字,脸上挂不住,转身就走。

赵长海落在后面,还想把那兜苹果塞给我:“你一个人在山里,真出点事,连个亲人都没有。”

“这里有人一起换班,有地方住,也有人叫我去吃饭。”我说,“你回去吧。”

他追了两步:“你会后悔的。”

我推开蚕室门,里头新添的桑叶铺得平整,蚕吃叶的声音密密麻麻。

“我怕的是回去。”

那天以后,爹没再来。哥哥却写信说,家里已经开始一匾一匾地倒蚕,小芹不肯再进蚕室,赵长海也很少上门了。

第7章 手艺不是谁家的秘方

小芹给我写过一封信,信里没有一个字提病蚕。

她说我拿走叶家的养蚕秘方,害得家里秋蚕遭殃,又说我早就勾搭何月娥,才骗到白沙的工作。信末还抄了几句她在村里说过的话,叫我赶紧把蚕种纸送回去,不然就让我在白沙也待不下去。

哥哥在另一张纸上告诉我,她已经托来白沙卖山货的人四处说了。

果然,隔天公开培训,院里的长凳只坐了一半。

桂香嫂替我抱不平:“让他们来看看蚕室就知道了,嘴上说得再像,能替蚕吃叶?”

“先不用替我说。”我把清水盆和两块干净竹匾摆好,“他们要看,我就做。”

何月娥没有赶谁,也没宣布我是什么好人。她只把白沙这几日的生产记录挂在墙上,让各户照着自己家的蚕室问题来问。

有人问我:“你说先净手,难道不洗手就养不活蚕?”

“养得活一批,不等于回回都养得活。人在外头碰过病蚕、粪肥,再进蚕室摸叶,脏东西就带进去了。净手不是念咒,是少带一层风险。”

我又把两只竹匾摆出来,一只匾底干,一只残留湿蚕沙。

“潮不是拿眼睛看墙。蚕沙黏、叶梗软、蚕不爱抬头,得合在一起看。发现病弱蚕,先连匾移开,别等查出什么名声好听的病才动手。”

一个老汉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这也算秘方?我年轻时也这么弄。”

“本就不是秘方。”我说,“蚕种纸上写的是批次,记录里是我每天怎么添叶、怎么换匾。谁愿意学,都可以照着做。做不到,是因为省步骤,不是因为少了叶家一句话。”

院里慢慢坐满了人。

何月娥这才提起春茧:“我去河湾村指导时,叶桑榆已经按这些规矩在做。她母亲苏秀云当年也是乡里有名的细心蚕农。你们要说法,这就是我知道的来路。”

她没有替我证明每一句家务事,只证明她亲眼见过的部分。

那些跟着我搬过匾、吃过红薯粥的人,也纷纷说白沙这批蚕是怎样从返潮里保下来的。

培训结束,几个原先观望的村民留下来问,下一回能不能带孩子来学净匾。没人再提把蚕种纸送回叶家。

我把小芹那封信烧了,不是怕她,是觉得没必要留着自己生气。

白沙的秋蚕上蔟那天,院子里挂满草龙。蚕找到位置,一条条爬上去,我守到后半夜,看还有没有落地的。

桂香嫂给我端来一碗热面,卧着一个鸡蛋。

“你这些天瘦了,别总说吃过了。”

我坐在门槛上吃完,汤也喝干净了。

结这一批季节工钱时,何月娥把一只薄信封递给我。钱不多,够我交伙食,再买一双胶鞋,剩下的能存一点。

“白沙想留你到明年春蚕。还是按批次算,忙时累,闲时自己找活。你愿不愿意?”

我捏着信封,先想到的不是叶家那几间屋,而是宿舍里那张垫了瓦片的床。

“愿意。床板能不能让我换一块?”

她笑了:“自己跟木匠商量,工钱里慢慢扣。”

那晚我把新胶鞋放在床头,旧鞋洗净晾在窗下。

旧家的蚕还在病,我却没有丢掉自己的秋天。

第8章 那封催我回家的电报

电报送到白沙时,只有五个字:母病危,速归。

我拿着那张薄纸,先去问何月娥请假。

她看完说:“批你三天。要不要让站里的车送你到山下?”

我点头,脚下的泥忽然变得难走。回屋拿外衣时,我连小包袱都理好了,又把今晚要添的叶交给桂香嫂。她追到门口,说真有事就多住两天,她替我顶班,不用拿家里的难处来罚自己。继母待我不好,可她在灶台边病了多年,我给她熬过药,也给她擦过身。真要走到最后,我不能装作不知道。

去车站买车票前,我想先给哥哥留句话,便去了邮电所。青溪乡邮电所的号码,白沙值班员替我查到了。

电话接通后,那边杂音很大。我说清姓名,值班员却问:“你娘病危?今早我还在街上看见唐秀珍买豆腐。”

我握紧听筒:“你确定是她?”

“她为了两毛钱跟卖豆腐的说了半天,我哪会认错。”

我没立刻信,托他帮忙喊哥哥。两个小时后,哥哥回了电话。

“是爹让拍的。”他在那头说得很快,“家里蚕不行了,小芹不肯管,爹怕你不回来。”

我问继母有没有病。

他沉默了一会儿:“就是老毛病,头晕,躺了半天。”

我说知道了,把话筒放回去。

值班员看我脸色不对,问我还要不要买车票。我摇头,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才回蚕点。

出了邮电所,我回宿舍把刚理好的包袱重新放进木箱,又给哥哥补了一封电报:继母若真犯了老毛病,就去乡卫生室,别再拿她的身体编电报。

我不是盼她真病,也不是半点旧情都没有。可我已经请假、交班、收拾包袱,他们差一点又用一句假话把我带回去。若这次仍由他们得逞,下一回不知道还会编出什么。

病蚕的事走县站,看病的事走卫生室。我不回家,这两条路也不会断。

何月娥听完,没有说我家里半句,只问:“病蚕那边要不要请县站协助?”

当天下午,县站给青溪乡发了防治意见。我给哥哥的那封电报里还写着:按当地技术员要求隔离病匾,接触过的人别直接进其他蚕室,病死蚕和污染物按指导处置,别心疼坏匾。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后来哥哥来信说,爹收到电报,当着来指导的人骂我狠心。可那些办法正是他们早就说过的,小芹嫌烧匾可惜,爹也觉得还能再等等,一拖便拖到了整间蚕室。

旧家那季秋蚕没保住多少。

赵长海原先答应替小芹搬匾,听说病蚕会污染衣裳,也不愿再进。小芹在院里哭,说自己是为了叶家才受这份罪,继母头一次没有护她,反问她为什么连一匾蚕都看不住。

这些字,我看了两遍,就收进木箱。

没有想象中的痛快。我记得那些桑树春天怎么发芽,也记得爹年轻时背我去看病。人变坏不是一天,情分耗完也不是一天。

桂香嫂见我晚饭没吃,塞给我一个烤红薯。

“你要是想哭,就去后山哭一场。哭完记得回来,今晚该你查匾。”

我真的去了后山。风把眼睛吹得发疼,眼泪没下来。站了半袋烟的工夫,我回蚕室,把靠墙的两匾又往里挪了一寸。

三天后,第二封电报到了。

还是赵长海发来的,上头只有四个字:小芹走了。

我把电报翻过来,背面空白,连一句解释也没有。

当晚查完最后一遍蚕,我把它压进木箱最底下,没有回。

第9章 钥匙在我自己手里

赵长海的电话隔了两天又追来。

白沙邮电员在院里喊我时,我正在收草龙。手上的茧壳沾了细绒,我用围裙擦了两遍才去接听。

“桑榆,小芹去南方了。”他说,“她嫌家里苦,把订婚的东西都留下了。”

我嗯了一声。

他等不到下文,又接着讲:“我跟她处了这些日子,才知道还是你最好。你从来不叫我操心,家里什么事都能办妥。”

“所以呢?”

“我过两天去白沙接你。咱们的婚事可以重新算,我娘也一直念叨你。”

我望着窗外晒匾的竹竿,忽然想起他袖口那块补丁。他穿那件衣裳去哄小芹时,线脚还在。

“长海,小芹在的时候,你说她离了你不行的。”

他急急辩解:“那时我糊涂,是她天天哭,我一时心软。”

“现在她走了,你来找我。等家里下一批蚕又要人养,你是不是还要我回去?”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夫妻本来就该互相帮衬。你回来,我保证以后向着你。”

“你想找的是一个能把残局收拾干净的人。我不接这个活了。”

他还想说,我先把话筒放回座机。

邮电员看我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把登记本合上。我谢过她,走回院里接着收草龙。收完一架,手心出了汗,风一吹便干了。

白沙第一批秋茧卖出去后,何月娥带我去看蚕点后面的小屋。

屋子比宿舍大些,有一扇朝南的窗,墙角能放木箱,床边还能摆一张矮桌。屋顶有两片瓦漏雨,木匠已经换好。

“站里不再安排你挤季节工宿舍。你要留到明年,就按内部价租这间。钱不多,按月交。”

我伸手摸了摸窗台,灰已经擦净。

“现在能搬吗?”

“钥匙给你,你今晚搬也行。”

桂香嫂和另一个女工帮我抬床板。那张垫瓦片的床我没有带走,留给了下一个短工。新床是旧木料拼的,躺上去不响。

我把蓝布包里的衣裳一件件拿出来,挂进墙角木柜。母亲的蚕种纸用油纸重新包好,放进木箱最里面。养蚕记录摆在矮桌上,以后再添新页,不用怕谁拿去替别人报名。

夜里,何月娥送来一床旧棉被。

“站里库房换下来的,洗晒过。你要嫌弃就自己买新的。”

被面有几块补丁,我接过来:“不嫌弃,暖和就行。”

她走后,我插上门闩,又把钥匙拔下来看了一遍。

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远处有人喊自家孩子吃饭,近处是换班女工洗竹匾的水声。没人问我为什么还不嫁人,也没人把我的沉默当成答应。

在叶家,我睡觉总留着半只耳朵。爹半夜咳一声,我会起来倒水;蚕室有一点动静,也是我披衣先去看。这里还是会半夜添叶,可明早换班的人知道我做了什么,会给我留一碗热粥。

我从信封里取出工钱,分成伙食、房租和要买的东西,最后剩下一小叠,压进木箱底。

第二天,赵长海又打来一次。

邮电员替我回了他:“叶桑榆上工去了,没空。”

我听说后,没有怪她自作主张,只请她以后也这么说。

我的日子已经有人间烟火,有漏过雨又修好的屋顶,有一把不必交给谁的钥匙。

旧人再说后悔,只能从山外传来。

第10章 哥哥送来的旧围裙

叶国梁来白沙那天,背了一只旧竹篓。

他站在院门口,不敢直接进蚕室,先问桂香嫂我忙不忙。我从里面出来,他才把竹篓放下,从盖布下面取出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

“娘的。”他说,“你走后,我在阁楼找到的。”

围裙前襟有一块褐色印子,是娘做饭时溅上的。她用这件围裙兜过蚕种纸,也用它擦过我脸上的灰。

我接过来,指尖在补丁上停了停。

哥哥又从篓里拿出一小袋黄豆:“家里种的,不是拿钱买的。你留着吃。”

我给他倒了一碗水。两个人坐在院里的矮凳上,谁也没先说话。

他看见我的鞋从破胶鞋换成新的,木箱上又摆着白沙发的搪瓷缸,低声说:“你在这里,倒像长高了些。”

“不是长高了,是不用总低着头听人吩咐。”

半晌,他开口:“中专那两年,我的学费是你挣的,我知道。”

“嗯。”

“我一直跟自己说,是爹不让你读,跟我没关系。”他捧着碗,水一口没喝,“可我每次回家,看见你在蚕室,也没问过你想不想再回去上学。”

我没有替他找补。

“培训那回,我也知道茧是你养的。我怕说了,爹连我一起骂。”

“你现在说这些,是想让我回去?”

他立刻摇头:“不是。我就是……欠你一句对不起。”

他说来时已经跟爹争过一回。爹还让他劝我,他第一次没照办,只说桑榆有自己的工要做。话出口后,他在门口站了半天,连他自己也不习惯。

“以后爹再让我来叫你,我会先把你的话说清楚。”

这句话,我记住了。

这句道歉来得太晚,我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可看着他磨破的鞋边,我也没有把碗收走。

“哥,我接受你这句对不起。但爹做的、小芹做的,不能由你一句对不起就算了。”

“我知道。”

他说家里已经退了赵家的婚事。小芹去南方后只给继母写过一封信,说那边厂里有宿舍,不想回来。爹把旧蚕室封了半间,见人就说我心狠,夜里却会去桑园转悠。

“你恨我吗?”他问。

“顾不上恨。”我说,“这里每天有很多事。”

他低下头,好一会儿才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临走时,他问我过年回不回去。

“白沙要留人看春蚕前的屋子,我不一定有空。”

“那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把院门替他拉开,“你们要是想看我,可以来白沙。提前写信,我好换班。”

他站在门外,像在琢磨这句话。

“你的意思,是还认我们?”

“你来,我会给你倒碗水。可叶家的饭谁做、蚕谁养,别再等我安排。”

他点头,背起空了一半的竹篓。

我送他到山路拐弯处。他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二十块钱,说是工作后攒的,让我买双新鞋。

我没要:“你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比给我钱有用。你刚才那句话,比这二十块钱更有用。”

回院后,我把母亲的围裙浸在清水里,轻轻搓洗。那块褐色印子没完全掉,我也没使劲搓。

晾起来时,桂香嫂问我是不是家里又来找麻烦。

“不是,送件旧衣裳。”

“那你晚上还吃得下饭不?”

“下得。今晚有黄豆炖萝卜吗?”

她笑着说有,让我先去添叶。

我进蚕室前净了手。娘的旧围裙在院里晾着,风一吹,轻轻碰到竹竿。

我回头看了它一眼,没有哭。

第11章 回去不是唯一的团圆

腊月里,爹来了白沙。

他没像上回那样进门就喊我回去,先在山下问清了路,又把一篮萝卜干交给门卫。篮子是我娘以前用的,提手缠过新的布条。

我正在给工友讲怎么洗匾,出来时,他已经在冷风里站了半个钟头。

“你哥说你肯见人。”他说。

我带他到炊房,倒了一碗热水。

爹捧着碗,看了我很久:“你脸色比在家好。”

“这里吃得规律。”

他点点头,又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说桑园不准备给小芹了。

“你哥不会养,我也老了。你回来,三亩桑园都交你管,旧蚕室也由你收拾。我不拦你出去培训。”

“还有呢?”

“什么?”

“小芹哪天回来要,赵家哪天缺人帮,您是不是又要我让一回?”

爹的手在碗边收紧:“不会了。”

“您现在说不会,是因为家里没人能把摊子撑起来。”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拍桌子,只把水碗放下。

“你继母也说过,是我拿你当不用工钱的长工。她以前只心疼小芹,如今小芹走了,才知道家里这些活不是天生有人干。”

我没有顺着骂继母,也没有替她开脱。他们想明白多少,是他们自己的功课。

“你非要我把话说到底?是我错了。我总想着你能干,多干点不会怎样。小芹一哭,你继母一闹,我就叫你让。让到最后,家也散了。”

炊房外有人劈柴,斧头落在木墩上,一声一声。

我等他说完,才开口:“桑园给哥哥管吧。不会,可以跟乡里的技术员学。他要是肯下田,三年也能学会。”

“他只听你的。”

“那是因为我从前什么都替他做。以后别替,他就会了。”

爹抬头看我:“你不回去,桑园再好有什么用?”

“有用啊。你们养好了,是自己的饭碗。我在白沙也有我的活。”

“过年呢?你也不回?”

“不回。蚕点要留人,我报了名。”

他嘴唇动了几下,最终没骂我没良心。

临走前,他问:“你娘要是还在,会不会怪我?”

我没法替娘回答。

“她教我先净手再进蚕室,是怕我把脏的东西带给蚕。人也一样,不能一边伤人,一边要人当什么都没发生。”

爹低下脑袋,半晌才说:“萝卜干是你继母晒的。她没脸来。”

“我收下了。您替我谢谢她。”

爹忙说:“她给你做了鞋垫,也在篮子里。尺寸还是照你以前那双旧鞋量的,不知合不合。”

我揭开布看了一眼,鞋垫上绣着简单的菱格,针脚不算细。我没有说不要,也没有因此许诺过年回家。

这是我能给的客气,不是原谅所有事。

我送他到山下车站。车迟迟不来,他坐在石墩上,背比上次更弯。我去旁边供销社买了一包饼干,让他带着路上吃。

他接的时候问:“还肯叫我一声爹吗?”

“爹。”我叫了。

他眼圈一下红了,赶紧转过脸。

班车进站,我替他扶了一下篮子,却没有跟着上去。

“回去吧,路上慢点。开春要是真养,先让哥哥把蚕室清干净,别等蚕到了才着急。”

他点头,上了车。

车门关上前,他还扒着窗户看我。我朝他挥了一下手,等车尾转过山弯,便往白沙走。

石头路上的霜还没化,我走得很稳。

有人问我,认亲是不是就得回家。我那时才弄明白,我也可以叫他爹,可以收一篮萝卜干,可以告诉他怎么养下一季蚕。

这些都不等于,我要把刚修好的屋子再让出去。

第12章 春蚕进山

开春后,白沙又添了两名新工。

一个十八九岁,进蚕室前总忘记换鞋;一个四十来岁,养过几年蚕,不信净手有什么用。

我没有跟他们讲叶家的事,只把两双布鞋放在门外,又端来清水。

“先洗。洗完再碰蚕种纸。”

年轻姑娘笑着问我:“桑榆姐,你第一回进蚕室也这么麻烦吗?”

“第一回是我娘领着我。她先在门口拦住我,让我把指甲缝也洗净。”

娘那件旧围裙已经晾干,叠在木箱里。我偶尔拿出来晒,不常穿。布太旧了,再磨几年会坏。

何月娥把春蚕第一堂课交给我。

“别只教他们背步骤。哪一步省过、出过什么事,也讲。”

我站在蚕室门口,带他们看干湿不同的蚕沙,讲雨天不能一味开窗,讲发现弱蚕要及早隔开。四十来岁的新工听到一半,蹲下去捏了捏旧匾缝里的蚕沙,再起身时,主动去把手洗了一遍。

这就是我的第一课。

年轻姑娘拿来一筐带露水的桑叶,问我能不能马上喂。我让她先把叶子摊开阴干,又告诉她,不能为了省这一点工夫,把一匾蚕都置于湿气里。她没有再嫌麻烦,找了干布一张张擦叶背。

我想起自己刚学养蚕时,也嫌娘的规矩多。手艺传到手里,靠的从来不是谁压谁一头。

下课后,哥哥的信到了。

他说爹已经把旧蚕室彻底清过,自己也跟着搬匾,不再只站在门口吩咐。哥哥去乡里听了两次课,头一回没养好,便主动把情况写给县站,没有再瞒着怕丢人。

信里还提小芹。她在南方换了两次厂,前些日子给家里寄过一张照片,说等站稳脚再回来。赵长海没再去叶家,听说跟运输社去了邻县。

哥哥问:“等这季桑树发了芽,我们能给你送些嫩叶吗?白沙山高,叶迟。”

我回信说可以,按蚕点的规矩先验叶,不带虫,不带药。最后又写:你们忙自己的,不用赶着来。

白沙的桑叶确实比河湾村晚。山腰背阴处还有残霜,向阳坡已经冒出细小的芽。我每天经过,都会看一眼,却不急着摘。蚕等得,叶也得长到合适的时候。

新一批春蚕到的那天,何月娥把用工名册交给我核对。我从头看到尾,叶桑榆三个字后面写着“带班”,还是按批次计酬,没有突然变成什么大人物。

我却看了两遍。

在河湾村,所有人都说我最能扛,却没人觉得那些活该有我的名字。到了这里,我依旧搬匾、洗衣、半夜添叶,工钱也不比别人多拿一份。

可每做一匾,都有一匾的数。

傍晚,哥哥果然托班车带来两筐嫩桑叶。叶子用湿布盖着,捆绳里夹了一张纸条:爹摘的,哥送的,不给你添乱。

我和何月娥验过叶,哥哥也在纸条背面写清了近期用药情况。我们把有虫眼的拣出来装筐退回,来源清楚、近期没用药的留下。

我给哥哥回了一张同样的纸条:叶收到,钱按站里收购价算。家里也好。

晚上添完最后一遍叶,我关小窗,留好通风的缝。新工在门口学着我的样子换鞋、净手,动作还有些笨。

我没有催,等她们都做完,才一起进蚕室。

桑树还会落叶,白沙的冬天也还会来。屋里这盏灯不亮,照不了多远,只够我看清眼前的匾,和匾里安静吃叶的春蚕。

这就够了。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