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蔓和周凯拜堂时,我站在喜棚横梁上,替他们挂最后一只红灯笼。
司仪让她介绍新郎准备的新房。她挽着周凯的手,说那栋房、那张床,都是周凯给她的安稳。
房是我爸留下的老宅翻建的,床是我做了两个月的。
而我,是她口中那个帮忙搭棚的远房表哥。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闹。我没有。我守到宾客散尽,拆走自己的灯,带走父亲的旧手表,在三十天后和她领了离婚证。
后来,她端着我最爱喝的汤,站在我的木作棚外,问我能不能重新来过。
我只告诉她:喜棚能再搭,家不能。
第1章
那年秋天,许蔓和周凯拜堂那天,我凌晨四点就进了院子。
三十六盏喜灯要分两排挂,电线得绕过厨房,不能沾油烟,也不能垂在老人头顶。我踩着梯子忙到日出来,袖口全是灰。
许蔓穿着秀禾服出来,抬头看了我一眼。
“陈川,左边那盏再高一点。周凯他妈爱拍照,别挡着脸。”
我应了一声,把灯挪高半尺。
司仪拿着流程单过来,指着我问:“这位是?”
“搭棚的陈师傅。”许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是我远房表哥。自己人,工钱好说。”
司仪笑道:“还是家里人靠得住。”
我低头拧紧灯座,没有看她。
三天前,她也是这样拉着我的手,说周凯的母亲病重,唯一的心愿是看儿子成家。
“只办一场酒,不领证。老人在乡下认这些,等她走了,我们就当帮周凯一个忙。”
我问为什么非得是她。
许蔓沉默很久,说周凯找过别人,可老人只认她这个曾经的准儿媳。
“陈川,我知道这事委屈你。可是一条命摆在眼前,你就当帮我积个德。”
我们结婚八年,她很少这样低声求我。我想起刚结婚那年,我发烧下不了床,她守了一夜,第二天又替我去给主家赔不是。人记旧情,就容易把眼前的反常也往好处想。我告诉自己,她只是心软,只是欠过周家一点情。
那晚我答应下来,连喜棚都算半价,新房也借给他们布置。她抱着我说,等这件事过去,她过生日那天,让我陪她出去吃顿饭。
院门外传来笑声,周凯扶着他母亲进来。老人穿一件暗红棉袄,步子虽慢,却不用人搀。她一路夸院墙新、门窗亮,声音比司仪还响。
许蔓迎上去,喊了声妈。
周母从口袋里摸出红包,塞给她:“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背过身,继续收电线。
临近吉时,我去柴房找备用灯泡,听见许蔓的闺蜜在门后问她:“你真准备让陈川一直当表哥?仪式完了呢?”
许蔓压低声音:“先哄两个月。他心软,等我把话说开,他会同意离婚的。”
“他要是不肯呢?”
“他连这场婚礼都能答应,还有什么不肯的。”
柴房的灯泡烫着我的掌心。
我站了半分钟,把灯装进盒子,推门出去。许蔓看见我,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你听见什么了?”
我把备用灯递给她:“怕线路出问题,多备了一盏。”
她松了口气,接过灯时还说:“我就知道你最好。”
我看着她胸前那朵红花,第一次没有因为这句话高兴。
第2章
新房原来的墙皮一碰就掉。
八年前我和许蔓结婚,住的是我爸留下的两间老瓦房。冬天漏风,夏天返潮,她总半夜起来挪盆接雨。
我攒了六年,又借了些工具,把旧屋顶一点点换下来。木梁是我去邻县挑的,门窗是我下班后在院里刨的。许蔓喜欢靠窗的床,我便把床头做成半圆,边角磨得没有一根毛刺。
入住那晚,她靠着我说:“陈川,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如今,主卧墙上挂着她与周凯的合照。
照片是十年前在县城公园拍的,许蔓那时还没和我在一起。周凯去外地后断了联系,去年冬天才回来。她说两人偶然碰上,只吃了顿饭。
后来,家里开始出现一些我不知情的小改动。
我换的新窗帘,她对邻居说,是周凯懂颜色,替她挑的;我托人买的暖风机,她说周凯惦记老人怕冷;就连院门口那对石墩,也成了周凯从外乡寻来的心意。
我问过一次。
许蔓不耐烦地说:“周凯他妈听着高兴就行,你非跟一个病人争这些做什么?”
我便没再问。那几年我们也不是一直好过。她在饭店站一天,回家腰酸,我把饭热了三遍;我接急活在外过夜,她也会打电话问我吃没吃。正因为有过这些,我才总把她的隐瞒解释成一时糊涂,不愿承认自己已经被排到了门外。
上午十点,周母在院里走了两圈,还蹲下给喜娃发糖。她腰板挺直,看着并不像只剩几个月的人。
我不是医生,没想过凭脸色断病。可她若真病到等不起,周凯该拿得出诊断,也该着急陪她看病,而不是先花三天选婚礼照片。
许蔓把我拉到灶房:“晚上你别回主卧,先在工具间凑合一晚。周凯他妈不知道我结过婚,看见了不好解释。”
“那我呢?”我问。
她愣了一下:“你什么?”
“我睡工具间,算什么?”
她伸手替我拍掉肩上的灰,语气软下来:“就一晚。陈川,别在这个时候让我难做。”
我没再说话,回工具间收拾刨子。
经过堂屋时,周凯正抬手给周母看时间。他腕上那块旧手表,表带磨得发白,右侧有一道细长的划痕。
我停下脚步。
那是我爸修了一辈子钟表留下的表。他去世前戴了二十多年,划痕是我小时候摔的。我一直放在床头柜最里层,连自己都舍不得常戴。
许蔓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先借周凯撑撑场面。”她说,“老人认得这表。”
我望着她:“他怎么会认得?”
她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第3章
我把周凯叫到院角,尽量把声音压低。
“表是我父亲的遗物,不能借。你先还我。”
周凯低头看了一眼:“许蔓给我的,说今天用得着。你要有事,跟她说。”
许蔓很快跟过来,脸上挂不住。
“陈川,这么多宾客,你非得为一块表闹得难看?”
“我只要我的东西。”
“戴一天又不会坏。”她压着嗓子,“周凯以前见过你爸,他妈也见过。就说这表是他一直留着的,老人心里能舒服点。”
我爸活着时,确实给周家修过钟。小时候他教我上发条,总说表不怕旧,怕人不爱惜。父亲走后,我每年只把表拿出来擦一次。许蔓知道它放在哪,也知道我为什么舍不得戴,却连问都没问我,就把它配给了周凯。
我没想到,这点旧交情也能被她拿来补另一个人的婚礼。
周母正朝这边看。我不想让老人当众难堪,最终只说:“明天早上,表必须回到我手里。”
许蔓以为我退让了,脸色缓下来:“还有,婚礼后我们可能要分房一个月。周凯他妈想在镇里住一阵,你做戏就做全套。”
“一个月以后呢?”
“以后再说。”
她说得轻巧,仿佛我们这八年也能随手折叠,塞进工具间,等别人不需要时再拿出来。
我回到棚顶,把最后一颗螺丝检查完。老冯在梯子下面问我:“脸色这么差,要不今天别挂了?”
“剩下的是安全活,不能撂。”
棚下已经坐满人,厨房旁边还有孩子跑动。电路、横梁、灯座,全是我的手。我若一气之下拉电拆棚,伤到的未必是那两个撒谎的人。
但我可以不把下一次也交出去。
我给老冯看了明天的安排:“明天下午两点,宾客和租桌都撤完。你带两个人来,先断电,再按顺序收灯。只收我们设备,别碰主家的东西。”
老冯看了我一会儿:“想好了?”
“想好了。”
我把自己的衣服、卷尺和父亲留下的几本修表笔记装进工具箱。许蔓的衣物,我一件没动。床头柜里共同存折还放在原处,里面有多少钱,我们都清楚,往后再算。
吉时前,许蔓拿着一朵红花进来。
“表哥胸花,你戴这个。司仪待会儿可能让你说两句,你就说看着我和周凯长大,祝我们好好过。”
我接过来。
她笑了:“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让我为难。”
她走后,我把胸花放进工具箱,拉链一直拉到底。
我不戴别人的红花,也不说祝他们长久。
这一场,我只负责让棚下的人平安吃完一顿饭。
第4章
拜堂前,司仪忽然改了流程。
“新娘说,新房也有不少故事,想借这个机会谢谢新郎。”
许蔓接过话筒,脸上带着我熟悉的笑。
“这栋房,周凯费了很多心。门窗、床,还有这满院子的灯,都是他想给我的安稳。以前我吃过不少苦,从今天起,总算有自己的家了。”
掌声响起来。有人夸周凯有本事,有人说许蔓总算熬出头。许蔓的姑姑还回头问我:“你是她娘家哥,怎么从前没听她提过你?”
我握着测电笔,说:“亲戚远,来往少。”
她立刻接过话:“对,平时忙,也就大事才来。”
她给我的每一句谎,都答得这么熟练。
周凯揽住她的肩,没有纠正。
我站在最后一排,手里还拿着测电笔。那个花六年翻修的屋顶、做了两个月的床,被一句话改成了别人的心意。
一个常来我家玩的小孩挤过来,拉着我的裤脚:“陈叔,许姨不是你家婶婶吗?怎么又当新娘了?”
许蔓听见,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很快抓了一把喜糖,蹲下去:“小孩子别乱说。这是你陈表叔,今天来帮忙的。”
孩子被糖吸引,跑开了。
许蔓起身看我,眼里有请求,也有警告。
她怕我当场说出真相。
我确实可以让这场婚礼立刻停下来。只要拿起司仪落在桌上的话筒,问一句她什么时候离的婚,满院子的人都会看她。
可我也看见灶房门口端着热汤的老人,看见梯旁追逐的孩子。
我把测电笔收进包里,没有上台。
礼成时,周凯低头亲她。她闭上眼,手很自然地环住他的腰。那一刻,比她说任何话都清楚。
宴席开始,我沿棚架又检查了一遍线路。周母挨桌敬酒,红光满面,周凯跟在后面收红包。许蔓每次经过我身边,都刻意绕开半步。
最后一轮酒敬完,她才来到配电箱旁。
“今天谢谢你。”她低声说,“晚上你先别走,周凯他妈还可能问房子的事。你再帮我对对说法。”
“说什么?”
“就说房是你借给我们住的,床也是你代周凯做的。等老人走了,我会补偿你。”
“怎么补偿?”
她怔住,随即有些烦:“陈川,我们是夫妻,非要算这么清吗?”
我看着她:“现在记起我们是夫妻了?”
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我摘下戴了八年的婚戒,放进工具箱侧袋。不是扔,也不是还给她。那是我自己买的东西,怎么处理,由我决定。
“许蔓,我只做到今晚。宾客走完,我收工具。明天下午,灯和棚架都会拆走。”
她终于慌了:“你答应了帮到底,怎么能临时变卦?”
“我答应的是让老人看一场婚礼,不是把房、床和八年都送给周凯。”
她伸手来拉我,我后退一步。
“还有,明天早上把表还我。”
我拿出手机,把下午两点拆棚的时间发给老冯。
许蔓盯着那条消息,第一次没有再说我舍不得。
第5章
晚上九点,宾客陆续散去。
我没有提前断电,也没有催任何人走。厨房还要热汤,周母和几个老人坐在里屋说话,院门口的灯得留到最后。
老冯帮我收梯子,低声问:“真不揭穿?”
“揭穿给谁看?”我把电线一圈圈绕好,“该知道的人,我明天会告诉她。其他人吃完这顿饭,就各自回家了。”
十点多,周母睡下,院里终于安静。
我去柴房拿剩下的灯座,听见周凯在墙后说话。
“离婚的事,你别拖太久。我们总这样算怎么回事?”
许蔓说:“冷静期还要一个月,你先别急。陈川那边,我会让他把房留给我。他听我的。”
“共同存款呢?”
“也就那些,先拿来还婚礼账。以后我们住这里,不用另外买房。”
我抱着灯座站了一会儿,心里已经没有下午那种钝痛。
她连下一步都替我想好了:同意离婚,留下房,拿出存款,再看她和别人过日子。
墙后安静了一会儿,周凯又说:“他若不肯,你就告诉他,这些年你也没少付出。”许蔓嗯了一声,像抓住了一张能用的牌。
我确实承认她这些年的付出,所以该分她的,我不会赖。可承认付出,不等于把父亲的房子和自己的余生一起赔进去。
我走回工具间,把门关上。
第二天一早,许蔓来敲门。
“周凯把表摘了。你非现在要,就拿去吧。”
她把旧手表递过来,表镜多了一道浅痕,表带也被调松了。我当场按了按表冠,指针还走,才放进软布包。
周凯跟在她身后:“一块旧表而已,至于吗?”
“对我来说至于。”
我抬头看他,“今天之后,这屋里属于我的私人物品,我会列清单。你们婚礼收的钱、借的桌椅,我一概不碰。我的工具和设备,你们也别留。”
我把清单写在修表笔记的空白页上:两套刨子、一把手锯、测电笔、父亲的表和笔记、自己的衣物。写到婚戒时,我停了一下,只在后面注明“自行收存”。我不想靠丢掉它证明决绝,也不愿再戴着它扮演什么都没发生。
许蔓皱眉:“你还要跟我分家?”
“先分居,再按程序离婚。”
她笑了一下,像听见孩子赌气:“陈川,你离开我能去哪?工具间都是这房子里的。你真想闹,我陪你冷静几天。”
我没有争辩,背起工具箱。
母亲住在邻村,早年怕我为难,很少过来。我给她打电话,只说要去接她住几天。她在电话那头停了停。
“是不是许蔓让你受委屈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才说:“妈,这回我不想忍了。”
她没有问婚礼收了多少礼,也没有劝我顾全夫妻脸面。
“那就回来。”她说,“家里的床,我一直给你留着。”
第6章
下午两点,院里最后一张租桌也被拉走。
老冯带着两个人来,先断开配电箱,再从最外侧拆灯。每拆一盏,他都报一次数,周凯站在旁边看着。
“三十六盏,一盏不少。”老冯把清单递给他,“棚架也是陈川自己的。主家租来的东西,已经跟租桌那边核过,没动。”
周凯没接:“拆就拆,弄这些给谁看?”
“给你看。”我说,“省得以后少了东西,又算到我头上。”
许蔓从屋里出来,眼睛有些红。
“你非要在今天拆?周凯他妈刚睡下,看见了怎么想?”
“昨天你说只借一天。现在宾客散了,线路也收干净了。”
她望着我,声音低下来:“陈川,你昨晚没回来,我妈都问了。我们回去把话说清楚,别拿离婚吓人。”
我把工具箱放进老冯的车。
“我没拿它吓人。今天上午,我已经咨询过登记处。你要愿意协议离,我们现在就去申请。”
她这才明白,我不是等她来哄。
去登记处的路上,她一句话也没说。工作人员核对证件,告知我们申请后有三十日冷静期;冷静期届满后三十日内,双方要共同到场申领离婚证,未共同申领的,视为撤回离婚登记申请。
许蔓听到这里,侧头看了我一眼。
她大概又有了把握,觉得三十天足够让我反悔。
填申请表时,共同财产一栏,我只列了两人都知道的存款和婚后添置的电动三轮。老宅是我婚前继承,翻修投入可以核,但我没要求她补这些年做的家务,也没让她净身出户。
“该你的,我不会少。”我说,“不该周凯拿的,我也不会再给。”
她握着笔:“你以前从不跟我算这些。”
“以前我把你当家人。”
她笔尖停了很久,还是完成了申请。
工作人员把受理回执分别递给我们,再次提醒日期。我把回执折好,放进文件袋,没有让她替我保管。过去家里的证件、保单、维修单都由我收,她嫌烦。如今她看着那个文件袋,像第一次发现,我不是只会替她收好东西,也能把自己的去留收好。
走出登记处,她问:“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不是。昨天以前,我还在想怎么把婚礼办得不让你难做。”
我拦了辆车,先去接母亲。
许蔓站在台阶下,没有再追。她朝我喊:“三十天后,你要是后悔,我就不来了!”
我回头看她。
“你按时来就行。”
车门关上时,她仍站在原地,像认定我开出去一圈,还会回到她面前。
第7章
我在邻县木作棚落了脚。
活还是那些活,量尺寸、下料、搭棚,遇到雨天就守在场院修灯。老冯和我各睡一张行军床,晚上煮面,谁也没提那场婚礼。
许蔓第三天打来电话,说厨房水管漏了。
“以前都是你修,我总不能让别人进家。”
我告诉她水阀在哪,让她找镇上的维修师傅。
“你还在生气?”
“没有。我们现在分居,你可以请人,也可以让周凯修。”
她沉默片刻,把电话挂了。
第七天,她又说共同存折找不到了。我把自己记得的开户行和余额告诉她,约她到银行核对。流水打出来,存款没有少,婚礼支出用的也是她自己的银行卡。
她捏着那几张纸:“你就这么不放心我?”
“核对清楚,以后谁也不用猜。”
我们约好存款一人一半,婚后买的电动三轮归我,我按双方认可的二手车价补她一半。没有哪一笔是临时从嘴里冒出来的,银行回单和估价单都装在同一个文件袋里。
她收起自己那份,忽然说:“周凯想用新房做抵押,借点钱周转。”
我抬头看她。
“老宅不是你的个人财产,你抵押不了。别答应他拿证件,更别替他担保。”
她立刻反问:“你既然要离婚,还管我这些?”
“我提醒这一次。以后你自己决定。”
后来老冯去镇上送料,正好碰上两人争执。周凯在院门口说:“你当时让我住进来,现在又说房不能动,到底哪句算数?”许蔓回他:“房本来就不是我的,我只能跟他商量。”
“你不是说他什么都听你的?”
这句话让她站了很久。老冯没有停,只把听到的几句原样告诉我。我没有幸灾乐祸,只觉得那把曾被她随意许诺出去的钥匙,终于开始硌她自己的手。
第二十多天,她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
“婚礼真的只是假的。我没跟他领证,也没打算把房子给他。你回来,我们就当这件事没发生。”
我看了很久,只回:“期满那天,登记处见。”
她很快又问:“你非要因为一场假婚礼,毁了我们八年?”
这一次,我没有回答。
第二天是许蔓的生日。她订了我常去的面馆,发来地址,说只当吃顿散伙饭。我看着那条消息,想起去年今日,我收工晚了,她坐在门口等我,第一句话是面都糊了,第二句是问我手怎么又破了。
我还是没去。不是那点旧情不存在,而是我若去了,她又会把一顿饭理解成一次机会。我把礼金之外该补她的电动三轮折价款转过去,附言只有四个字:按约结清。
毁掉八年的,不是棚架上那三十六盏灯,也不是我拆走了什么。
是她站在灯下,亲口说我只是表哥。
第8章
冷静期届满那天,我提前十分钟到了登记处。
许蔓晚来半小时,周凯没有陪。她坐下后,先问工作人员:“如果现在不想离,是不是直接撤回就行?”
工作人员说明撤回方式,又提醒我们,冷静期届满后有三十日申领期限,双方需共同到场。
我把自己那份材料放到桌上:“我不撤回,继续办。”
许蔓的手压着证件,没有动。
“陈川,我给你道歉。那天我说错了,房子和床都是你做的,我可以告诉所有人。”
“你准备怎么说?”
“就说我为了哄周凯他妈,临时编的。你跟我回去,我挨家挨户解释。”
我摇头:“不用挨家挨户。以后有人问,照实说就行。”
她眼圈红了:“你以前最疼我,为什么这次不能让一步?”
工作人员还在对面,我不想把私事变成争吵,只把材料往她那边推了推。
“让过的步太多了。你才会觉得,我还可以再让。”
她看着我,终于把手松开。
共同存款按之前核对的数额分割,电动三轮折价补偿也写清楚。老宅没有作为共同财产平分,双方对各自个人物品列了清单。没有凭空多出来的债,也没有谁被迫放弃应得的部分。
领证前,工作人员逐项核对我们的意思。许蔓两次停顿,我都等她回答,没有替她做决定。最后她说“自愿”时,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楚。
钢印落下,我才真正意识到,这段关系不是靠谁搬走一只箱子结束的。它有过申请、等待、核对,也有我们两个人最后一次共同确认。没有一时冲动,也没有谁能再说我只是吓唬她。
证件办妥后,许蔓在门口叫住我。
“你是不是从听见我和闺蜜说话那天起,就不爱我了?”
我想了想。
“不是。那天我还疼,只是知道不能再装不知道。”
“那现在呢?”
“现在不想再把日子押给你。”
她哭了。我递给她一包纸,没有伸手抱她。
“那你还愿不愿意回那栋房住?”她问。
“以后再说。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她以为我这句话还是给她留希望,抬头看我。我只好说得更明白:“是各自过好。你以后来不来,都不用再跟我解释。”
她点点头,终于没有再追。
回邻村后,我把母亲小屋的窗框重新安好,又修了漏水的屋檐。母亲把我的旧床铺上晒过的被子,问晚上吃什么。
我说:“买条鱼吧,我来做。”
她笑着说好。
那晚没有喜灯,院子里只亮着一盏白炽灯。我吃饭时,第一次不用等谁回来,也不用担心哪句话说错,会让谁为难。
第9章
三个月后,我用分到的存款和这几个月攒下的工钱,买了一辆二手小货车。
车况不算好,右侧车门有道凹痕。老冯陪我试了两趟,又找相熟的修车师傅看过发动机,才决定买下。
提车那天,母亲特意坐了一次副驾。
“以后去邻县,不用蹭别人的车了。”她摸着座椅说。
“还能给你拉两袋米。”
她笑我:“刚有车就想着拉米。”
我们的活没有突然多到接不完,只是邻近几个镇知道老冯和我搭棚稳当,陆续有人来问。第一笔较大的活,是邻镇祠堂前的戏台。主家怕下雨,我们多加了防雨布,忙到夜里十一点。验收后,对方把工钱一笔结清,还多订了明年元宵的棚。
我把属于自己的那份存进银行,回单夹在修表笔记里。不是多大的钱,却是我离开那段婚姻后,靠自己攒下的第一笔余钱。此后每一笔工钱都按事先说好的结,我记账,老冯管材料,谁该拿多少,当天核清。
我给自己留了一套新的刨子,又添了两盏耐雨的灯。不是为谁的婚礼,是以后干活用得上。
小货车第一次出活,母亲往车里放了两把折叠椅,说主家若没地方坐,我和老冯也能歇歇。回来的路上下小雨,雨刷吱呀响,车灯照着坑坑洼洼的路。我开得很慢,却比从前任何一次晚归都踏实。
以前我收工先想的是家里会不会有人问,怎么又这么晚。如今我会给母亲打个电话,告诉她到哪座桥了,她便在锅里给我留饭。日子没有变成别人眼里的发达,只是每一件小事重新有了回音。
许蔓的消息,是饭店一个熟人告诉母亲的。
周凯没有长住新房。婚礼欠下的一些钱要还,周母回了自己家,许蔓常要去照顾。两人为谁出钱、谁出力吵过几次,后来周凯去了外地做工,很少回来。
母亲转述完,小心看我一眼。
“你要是想问,就给她打个电话。妈不拦你。”
“没什么要问的。”
我把新买的米搬进厨房,“她过得好不好,都是她选的日子。”
又过几天,许蔓发来一张照片,是我留在新房的旧外套。
“还要吗?不要我就处理了。”
我回复:“不要了,谢谢你。”
她问:“你连回来拿件衣服都不愿意?”
我没有再接话。
当晚收工,老冯问我是不是太绝。我把车灯关上,想了想。
“该分的分了,该说的说了。再回去拿一件不用的衣服,不是念旧,是给她留门。”
老冯点点头,没有再劝。
有些边界,不是做给对方看的,是为了让自己不再走回去。
第10章
又过了一个月,许蔓端着保温桶来到木作棚。
那天我正在给一户人家修院门,手上都是木屑。她把保温桶放到桌上:“排骨汤,你以前最爱喝。我炖了三个小时。”
我洗了手,没有打开。
她站在门口,显得比上次瘦了一些。
“周凯走了。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回来后,我才知道很多事都变了。”
“嗯。”
“我妈也骂过我,说我把好好的日子作没了。”她笑得很勉强,“你听了是不是觉得解气?”
“没有。”
她抬头看我,眼泪一下掉下来。
“陈川,我错了。不是为了周凯他妈,也不全是一时糊涂。我那时候舍不得他回来,又怕真的失去你。我两边都想留,才编了那场婚礼。”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拿老人当理由。
她还说,周凯回来后的每一天,她都在比较。周凯忘了她不吃香菜,她会想起我从未放错;周凯嫌她管钱,她又想起我从不过问她的工资。说到最后,她自己停住了。
“你看,我到这时候还在拿你们比。我怀念的,好像全是你对我的好。”
我说:“所以更不用重来。你怀念一个人对你百依百顺,不等于你还愿意把他当丈夫。”
我等她说完。
“我知道你最恨我把你叫成表哥。那天每说一句,我都怕被你拆穿,可我还是说了。我以为你事后哄哄就好,觉得你永远不会走。”
“你现在明白就好。”
她摇头:“我明白得太晚了。你走以后,我才知道水管漏了该找谁,夜里下雨该先收哪扇窗。我不是没人修这些东西才想你,可我也不能说没有这个原因。”
这句实话比单纯说爱我更重。我听见她承认,她想要回去的,不只是我,还有那个不用自己操心的生活。
她急忙往前一步:“那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我从新房搬出去,把钥匙还你也行。我以后什么都跟你商量。”
我把保温桶的盖子压紧,递还给她。
“许蔓,道歉是你该做的,但不是我必须回头的理由。”
“你还在罚我。”
“不是。我只是不跟你做夫妻了。”
她盯着我很久,忽然问:“你有别人了?”
“没有。”
她眼里刚亮起一点,我又补了一句:“有没有别人,都不会改变这个答案。”
她的手垂下去。
临走时,她问我能不能把汤留下,就当普通朋友。
我还是摇头。
不是恨一碗汤,是我不想再让她用三小时的辛苦,换我一次心软。
她走后,我继续修那扇院门。傍晚主人家试了两遍,门开关顺畅,把工钱结给我。
我收好钱,锁上棚门,开车回母亲那里。
路上我给自己买了一份热饭。
第11章
第二年春天,临河镇办庙会,老冯和我接了搭台的活。
台子就在镇口,还是那种横梁、帆布和成排的灯,只是再没有谁让我站在上面替自己的婚礼隐身。
许蔓所在的饭店负责供餐。她穿着工作服搬汤桶,看见我时停了一下,随后把餐票递过来。
“师傅,你们的饭在这边领。”
语气客气,像对普通干活的人。
中午,一个曾参加婚礼的村民来搭话,看了看我,又看她:“这不是你表哥吗?上次给周凯搭棚那个。”
许蔓的脸白了。
我本想拿了饭就走,她却放下汤勺,认真纠正:“不是表哥。他是我前夫陈川,这镇里很多木活都是他做的。上次婚礼,是我说错了话。”
村民有些尴尬,解释说自己只是记岔了。许蔓摇头:“不怪你,是我那天当着大家的面这么说的。今天得说清楚,房和床也都是陈川做的,跟周凯没关系。”
旁边还有两个帮厨听见。她声音不大,却一句都没躲。我站在原地,并没有想象中的畅快,只觉得这句迟到的真话终于落到了该落的地方。
村民讪讪地走了。
许蔓看向我:“我答应过,有人问就照实说。”
“听见了。”
“你会不会觉得太迟?”
“更正总比一直错着好。”
她问我下午能不能喝杯水,我看了看时间:“两点前要试台,只有十分钟。”
她点头,没有再用“就一次”来拖延。我们去取水时,一个帮厨不小心把汤洒在她袖子上,她只退开半步,先让人去看有没有烫到手。我站在旁边,发现她也并非永远不会照顾别人。只是和我在一起时,她习惯了先让我做。
这个发现没有让我后悔离婚。一个人会变,不代表过去就能被改写,更不代表两个人必须重新绑在一起。
我们就在台边喝了两杯温水。她说周凯去了外地,周母身体不好时,她才知道照顾一个人不是办一场婚礼就能完成的。她仍在饭店上班,慢慢还自己该还的钱。
没有哭着求我,也没有说非我不可。
十分钟到了,我起身回台上。
她忽然叫:“陈川。”
我回头。
“那天你在梁上,是不是全都听见了?”
“听见了一些。”
她苦笑:“原来你不是赌气,是真的看清了。”
“嗯。”
我爬上梯子,老冯把灯递给我。台下有人催开席,有人喊孩子别跑,热闹和那天差不多。
不同的是,这一次没人需要否认我。
我也不再靠谁的介绍,确认自己是谁。
第12章
庙会结束后,我给母亲的小屋换了门廊灯。
旧灯一下雨就闪,我拆下来,换了个带防雨罩的新灯。母亲站在下面指挥:“再高一点,别照邻居窗户。”
这句话让我笑了好一会儿。
她问:“想起什么了?”
“想起以前挂灯,也有人让我再高一点。”
母亲没接许蔓的话,只问:“现在还恨吗?”
我把电线固定好,摇头。
“不恨了。就是不回头。”
她点头:“那就行。恨也费劲,咱把日子过好自己的。”
几天后,许蔓托人送来一本相册。里面是我们八年来的照片,有旧瓦房前种的丝瓜,也有第一次翻屋顶时我满脸灰的样子。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
“这些本来就是你的回忆,我不该留着。新房钥匙我托老冯还你,自己搬回宿舍。你不用回。”
我把相册翻了一遍,没有撕,也没有烧。
那八年不是全假。她曾经等我下工,我也在雨天背她走过泥路。只是后来有人变了,承认它存在,不等于要把它续下去。
我把相册装进纸箱,写上日期,放进柜子最上层。
箱子里还有我的离婚证、那份分割清单和父亲的旧手表。它们不是同一种东西,不必放在一起。我把手表重新拿出来,擦净表镜,放进床头的小盒。证件收进文件袋,相册只留下一本。
有些东西该随身携带,有些该依法收好,有些只需要承认它来过。分清楚以后,心也轻了。
老冯来找我,说邻镇有户人家嫁女儿,想订三十六盏灯,问我们接不接。
“接。先去看场地,电线别走厨房。”
我背起工具箱,跟他出门。
新主家问我是不是只做喜棚,是不是看见别人家办喜事会难受。我说不会,棚搭得稳,灯挂得正,别人好好过日子,我也靠手艺吃饭。
说出这句话时,我自己先松了一口气。原来那份工作没有变成我的伤疤。我依然能替新人挂灯,只是不会再允许谁借走我的身份。
路过新房时,院门紧闭,喜字早已褪色。那栋房依然是我一梁一柱修起来的,可我没有再进去看一眼。
我可以怀念自己流过的汗,不必连住在里面的人也一并留住。
晚上回家,门廊那盏灯亮着。母亲坐在下面择菜,给我留了一碗热粥。
我放下工具箱,先去洗手。
曾有一场婚礼,我站得很高,替别人点亮三十六盏灯。后来灯拆了,我才明白,真正让人安心的,从来不是满院红火。
是有人给你留一碗粥,是你收工以后,知道自己该回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