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越离家四十二天,我做了五道菜等他。
他进门后先拍照发到家庭群,让所有人评评,两个人吃这么多,是不是不会过日子。
从前我会解释,鱼是他爱吃的,汤煨了三个小时,剩下的我第二天带去学校。
那天我只收回自己的筷子,删掉日历上的下一次团聚。
后来,他学着自己买菜、洗鱼、收拾厨房,也在亲友面前承认,亏欠我的人一直是他。
他问我能不能回头时,我已经不再等他回家了。
这桌饭是多是少,也不再需要谁替我评判。
第1章
周越进门时,清蒸鱼已经热过第二遍。
我把鱼盘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接过他的行李包:“路上堵得厉害?”
“嗯。”他换鞋,外套也没脱,先看了一圈餐桌,“怎么弄这么多?”
桌上是热汤、清蒸鱼、炒青菜、烧豆腐,还有他提过一次的腊味拼盘。五道菜占满了小方桌,我特意买了两只新碗,碗沿印着很浅的蓝色麦穗。
“你四十二天没回来,我想着丰盛点。”
“丰盛也不能这么折腾。两个人,吃到明天?”
他拿出手机,我以为他要拍给我看他的车次,屏幕却对着桌面扫了一圈。
等汤盛好,家庭群已经跳出七八条消息。
周琴先发了个摇头的表情:“小晚平时一个人也这么吃?日子还是得细算。”
另一个堂弟说:“嫂子没孩子,空闲多是会讲究。”
周越看得很认真,还把手机递给我:“大家都这么说,总不是我挑你吧?”
鱼汤上方浮着一小片油花。我盯了一会儿,拿勺把它撇掉。
“你几点到车站的?”我问。
“六点半。”
“现在九点二十。”
“跟老孟在站外说了会儿话,又给他指了段路。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原本想问,他那两个多小时里,有没有想起我在家等。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吃饭吧。”
周越夹了一筷子鱼,皱眉说蒸老了。他把腊味拼盘往旁边挪:“这个咸,以后少买。还有青菜,炒一盘就够,豆腐完全多余。”
我低头看着新碗。
买碗的时候,店主问我是不是家里来客。我说丈夫回来,他笑着多送了两双筷子。
那双筷子现在还躺在桌边,没有拆封。
“林晚,我跟你说话呢。”周越敲了敲桌面,“你总说我不回家,回来你又摆脸色。五道菜本身不贵,可这个习惯不好。今天五道,明天你就想八道。”
我抬头:“我下午没课,买菜、洗菜、做饭,忙了四个小时。”
“所以我说你闲不住。随便下碗面,咱俩都省事。”
他说得顺理成章。过去我也会点头,说下次少做点,再把他爱吃的鱼肚夹进他碗里。
这次我把筷子放回筷笼,只收了自己那双。
“你吃吧。”
周越愣住:“又怎么了?”
“我下午吃过了。”
我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旧日历。今天画了一只冒着热气的锅,下一页还有一个红圈,旁边写着:去河边看芦苇,带相机。
那是我们约好的下一次团聚。
我拿起笔,把红圈一点一点涂黑。
周越跟过来,压低嗓子:“就为几个菜,你至于吗?”
我没有回答,又划掉了后面的“等他回家”四个字。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餐桌:“行,你先冷静。明天还得照常上班,别又折腾到半夜。”
身后传来筷子碰碗的声音。
他真的坐下来吃了。
我把日历合上,第一次没有过去替他添饭。
第2章
夜里,周越在卧室问了一遍:“就为几个菜,你打算跟我耗多久?”
我正在书房收桌上的卷子,红笔漏了墨,在食指上留下一个小点。
“睡吧,明天还要上班。”我说。
他没再出来。结婚四年,他把我的沉默当妥协,也把妥协当事情已经过去。
旧日历就摊在手边。正面记着他的车次、归期和离家日子,背面写些零碎的话:楼下桂花开了,想让他闻闻;学校门口新开的面馆,辣味很重,他大概喜欢;河边芦苇黄了,可以再走一次。
有些话也给他发过。
去年冬天,他连着三周说周末回来,又连着三周改期。我发了一大段,告诉他我等他时有点难受,盼他提前说一声。
他回:“跑车哪能算那么准?你别总想这些。”
第二天,他给我寄了两双厚袜子。
袜子很暖,我收下了,也把那句话收下了。
周越对自己也一样省。他的行李箱用了六年,轮子坏了一只也舍不得换;买菜要比三家,住院时连一瓶水都让我从家里带。我刚结婚时觉得这是踏实,跟着他学记账、攒袋子,做饭也严格按两顿的量。
后来,我买一小束洋桔梗,他问能开几天;生日煮两碗面,我多卧了一个鸡蛋,他说晚上吃太营养没必要;我想报周末插画课,他听完学费,笑着问我怎么尽学些不能当饭吃的。
我一次次替他找理由。他只是不会说话,他只是太累了,他省钱也是为了这个家。
可我的喜欢,好像总要先证明有用,才能被允许留下。
日历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宿舍申请表。开学时学校腾过几间旧宿舍,分给通勤远的老师。我家离学校骑车要五十分钟,许棠劝我申请,我那时总想着周越回来找不到人,便把表压了下来。
直到上个月,我发高烧,骑车回家时摔在桥边。他打来电话,第一句是让我别把住院单据弄丢,之后又说:“你就是骑车不小心,跟你说过多少次,雨天慢点。”
我出院后补交了申请。
这件事我没告诉他。他很少看完我的长消息,我想等房子下来再当面说。
现在,我把表重新夹好,翻到日历背面,在插画课旁边添了一句:也想去看看。
清晨,周越拉开衣柜,里面空了一半。
“我的换洗衣服呢?”
“阳台收下来了,在床上。”
“你怎么没给我装?”
他后天要去邻市,过去每次离家,我都会把衣服按天数分好,再塞一包他路上爱吃的饼干。
我把牙膏挤到牙刷上:“你的行程,你自己安排吧。”
周越站在衣柜前,好半天没动。
“林晚,你来真的?”
我漱掉嘴里的泡沫,走进厨房给自己热了一碗昨晚的汤。
他的衣服还散在床上,我没有回头。
第3章
第二天上午,许棠把一张入住通知放到我桌上。
“旧宿舍三楼那间,你去看看。床和柜子都有,就是墙皮旧些。”
通知很薄,右下角盖着学校总务处的章。我看了两遍,把起皮的一角压平。
许棠问:“周越知道你要搬吗?”
“还不知道。”
“那就当面说清楚。别让人家觉得你是临时赌气。”
我点点头。她不知道,我连说清楚的力气都快省干净了。
中午,我去看了宿舍。窗户对着一排香樟,屋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掉漆的衣柜。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水池边住着两户老师,谁家孩子背课文都听得见。
我却很喜欢那张书桌。桌角正好能放一本日历,也放得下插画课要用的颜料。
回家时,周越正在客厅收行李。
袜子团成一堆,充电器压在衬衫下面,他找了半天,抬头问我:“我那件灰色外套放哪儿了?”
“衣柜最右边。”
“饼干也没了?”
“吃完了。”
他停了一下:“你以前都会提前买。”
我换好鞋,把入住通知放进包里:“以后需要什么,你列在自己手机里。”
周越坐回沙发,脸色不太好看:“你还在为那顿饭生气?”
“我在做我自己的事。”
“你的事就是什么都不管?”
我看着他:“你的衣服、你的饼干、你的车次,本来就该你管。”
他想反驳,电话正好响了。车站催他提前过去,他应了几声,匆忙把衣服塞进包里。
临走前,他说:“我下月再回来。到时候别做五道了,就一碗面,咱们好好谈谈。”
“不必替我安排。”
门合上后,屋里安静下来。桌上还有他没收走的两只袜子,我拿起来,放进他的行李袋,又发现他连袋子也没带。
傍晚,他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锅里是煮糊的面,面条粘成一团,旁边躺着半根没切的火腿肠。
他发:“家里面条放哪儿了?找了半天。”
我回:“橱柜第二层。”
过了会儿,他又问:“你怎么还不回来?”
我正在宿舍擦书桌,看到这句话,忽然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个家。
旧日历还留在共同住处的书桌上。我第二天回去取,门一开,就闻到厨房里残留的面汤味。
周越没走成。车次临时取消,改到了下午。
他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那本日历,已经翻到了背面。
“这些是什么?”
“随手写的。”
“想学画画,想去看展,还想调课?”他抬起头,“我怎么都不知道?”
“我跟你说过。”
他掏出手机,像要翻记录,又停住。
我伸手去拿日历,他按住另一头:“林晚,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你说,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从包里拿出入住通知,放在他手边。
“先把手松开。”
他看清那张纸,手指一点点收了回去。
第4章
周越把入住通知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什么时候申请的?”
“上个月。”
“你上个月就想搬走?”
“嗯。”
他把纸折起来,压在手掌下面:“退掉。今天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那顿饭我也不再提。”
我看着他折出的那道白印:“房子是我的工作方便,不用你批准。”
“林晚,你非要把话说这么绝?”
“你下午还要赶车,我先收东西。”
我拖出行李箱,他只站在书桌旁,没有帮忙,也没有拦。他大概还在等,等我像从前那样,收着收着就停下来,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我装了几件常穿的衣服,又把教案、插画本和洗漱用品放进去。共同买的东西,我一件没动。经过餐桌时,那对蓝麦穗新碗已经洗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周越跟到卧室:“搬去宿舍能解决什么?那地方连个正经厨房都没有。”
“能让我按时休息。”
“你在家里不能休息?”
“你回来,我要等;你不回来,我也要等。等你改车次,等你有空,等你哪天愿意听我说完一句话。”
他张了张嘴:“我工作忙,你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所以以后不等了。”
这句话我说得很慢,没有哭,也没有提高声音。可周越偏开脸,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手机在床头震动,家庭群又有人提起那顿饭。
周琴发:“小晚还在闹吗?女人管钱管家是细心,可也不能太讲究。”
周越拿起手机:“我跟她们说一句,让她们别讲了。”
“该说的人是我。”
我在群里发出搬出后的第一条消息。
“各位,饭菜是我自愿做的,和别人无关。以后我和周越的生活安排,也不用在群里评判。请大家别再替他劝我。”
群里静了下来。
周越盯着屏幕:“你一定要让所有人看笑话?”
“你可以继续解释成我闹脾气。”
我拉好行李箱,回书桌拿旧日历。他忽然伸手挡住:“这个不能拿。”
“为什么?”
“这里也记着我的归期。”
“以后用不上了。”
他慢慢收回手。
我走到门口,他问我:“宿舍能住多久?一周,还是一个月?你总得给我个时间。”
“没有期限。”
“那我下次回来呢?”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答。
周越下午还是去了车站。我则叫了一辆小货车,把行李运到宿舍。许棠帮我擦完最后一遍窗,问我晚上吃什么,我说楼下随便买点。
她走后,我把旧日历放上新书桌,正好遮住一块洗不掉的墨迹。
晚上,周越发来消息:“我到了。”
从前这时,我会问他吃没吃、住的宾馆干不干净,再提醒他明早带外套。
我只回:“知道了。”
他很快又发:“你搬出去,是想让我认错,还是想过给我看?”
我看着那两句话,关了屏幕。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拍来了书桌的照片。日历被拿走后,桌面露出一个干净的方印,旁边那张下一次团聚的便签还留着。
他大概刚看见,便签背后的字:不等了。
我把手机重新打开,只发了一句。
“以后你回家,不用通知我。”
第5章
一周后,周越又回了家。
这次他没有提前说,傍晚给我发来一张餐桌照片。外卖盒一只只打开,热汤、清蒸鱼、青菜、豆腐、腊味,还是那五样。
“我买好了,不用你做。你回来吃,总行了吧?”
我正在宿舍改学生的作业,红笔停在半空。
“我不回去。”
“菜一口没动,放凉了也可惜。”
“你吃吧。”
“林晚,我已经照你说的,不嫌菜多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把红笔放下:“你还是只看见那几道菜。”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他挂断前说:“我真不知道你要什么。”
我相信他不知道。
他习惯把问题缩小到眼前的一件东西。碗空了,添饭;衣服乱了,买新的;我说难过,他就问是不是没休息好。那些具体的小事都能解决,唯独我说“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他总沉默。
从前我也以为,只要他少说一句浪费,多夸一句好吃,日子就能继续。可他连我为什么离开都没弄明白,急着把桌面恢复原样,好让生活照旧的轨道往前走。
那晚,周越又发来两条消息,问我物业费是不是该交了,常吃的胃药放在哪里。
我告诉他缴费通知在信箱,药箱在电视柜下层。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以后这些事不用问我,你都能找到。”
他回了一个“好”。
到了周六,我去学校拿资料,远远看见周越站在门口。他没有进来,只让门卫给我打电话。
我出去时,他脚边放着一个保温袋。
“你昨晚是不是没吃饭?”
“吃了。”
“我给你带了粥。”
“不用,你带回去吧。”
他握着袋子的提手:“我特意绕过来。”
“周越,我说过,不用再安排我吃什么。”
门卫朝我们看了两眼。他不想让人围观,把保温袋收回去:“行,你不领情就算了。”
我没有解释。
许棠从办公室里出来,正好看见他离开。她陪我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以前你总跟我调晚自习,说他难得回来。我还以为你们每次见面都特别高兴。”
“我也这么以为。”
“那现在呢?”
“现在不用调课,挺轻松的。”
她没再问,只陪我回办公室拿卷子。
下午,周琴在家庭群问:“小晚回学校宿舍住了?”
周越回复:“暂住。她嫌家里远,住几天就回来。”
周琴说:“那就好。夫妻哪有不拌嘴的,你别总跟她计较。”
他们几句话,就把我的离开安排成了一场有期限的任性。
我看完,没有再往群里发声明。该说的已经说过,别人愿意怎样理解,不再归我负责。
我把群设成免打扰,打开新课表,把空出来的晚上填进自己的安排。
周越那边,五道菜的照片还停在对话里。
我没有点开大图。
第6章
周越出差的第三天,我收到周琴的微信。
“本来想去学校找你,周越不让。他说那天发照片是他的错,也让我们别再评你。”
后面跟着一个叹气的表情。
“你们夫妻的事,我本来不该管。可他把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你多担待。”
我没有回复。她说不插手,绕了一圈,还是想让我先体谅。
没过多久,周越发来消息。
“我翻了我们的聊天记录。你不用回,我只是想把话说清楚。”
他截了几张图。
最上面是去年冬天,我给他发的那段话:“我知道省钱重要,也没有非要你买什么。我只是想,你回家的时候能问一句,这些天我过得好不好。你每次都说别矫情,我就真的不敢说了。”
他的回复只有一句:“上班已经够累了,咱们都实在点。”
再往下,是我摔车后告诉他检查结果,他说单据留好;是我跟他提宿舍,他隔了两天回“你自己看着办”;还有插画课的链接,他问我:“你还真想去啊?”
那些话重新摆在眼前,我已经没有当时那么难过了。
人大概就是这样,一次没听见,还会再讲;讲了很多次都散在空气里,便不想再开口。
周越说:“我一直觉得,没跟你吵过几次,钱也拿回家,就算做得不差。今天看下来,你跟我说了那么多,我连一句好好回答都没有。”
我看完,把手机放到一旁,继续备课。
半小时后,他又发来一条。
“我刚才差点让姐来劝你。连道歉都想让别人替我做,挺可笑的。”
我第一次回他:“你知道就好。”
他像是守着手机,立刻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很久,发来的却只有:“对不起。”
没有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也没有说他工作有多辛苦。
晚上,周琴又在家庭群发了一张饭菜照片,说一个人随便吃点才叫过日子。周越回复:“姐,别拿这个说小晚。那天她做五个菜是等我,我不该发出来让你们评。”
周琴问:“你怎么还替她说话?”
“不是替谁,那几句话确实是我说的。”
我开着群免打扰,是许棠吃午饭时告诉我,才知道后面几句。
“他这是开始反省了?”她问。
“也许吧。”
“那你会回头吗?”
我把饭盒里的青菜吃完:“一句话改变不了什么。”
当晚,周越最后发来一句:“姐说要教我怎么求你回来,我拒绝了。这次我自己来。”
我读了两遍,没有回。
窗外有老师在走廊收衣服,衣夹碰到栏杆,响了几声。我把第二天要用的插画课报名表放进抽屉,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个不必向谁解释的安排。
第7章
周越回来那天,先问我愿不愿意见一面。
我选了学校附近的面馆,午休只有四十分钟。他按时到,没提保温袋,也没带亲戚。
我们面对面坐下,他点了两碗素面。
“我不知道你能吃多久,就点了这个。”他说。
“可以。”
面上来后,他没动筷子。
“那天发照片,是我不对。以前你说难受,我也总拿忙和省钱堵你。对不起。”
“嗯。”
他抬头看我:“那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搅开碗里的葱花:“你道歉,是为了让我回去吗?”
“不是。”他答得很快,停了一下,又改口,“我确实想你回去,可我知道那几句话错了。”
“周越,我搬出来,不是为了换几句好听的话。”
“那我该怎么做?你说,我照着做。”
我把筷子放下。
过去他也这样问。家里的东西放哪里,回程哪天合适,甚至给我买生日礼物,都要我列好清单。他照单完成,便觉得自己已经尽力。
“我不想再教你。”我说,“怎么过日子,你自己想。”
他抿住嘴,半晌才点头:“行。”
店里人渐渐多了,拼桌的学生低头吃面,勺子碰着碗沿。周越把椅子往里挪了挪,给人让出位置。
“我现在能替你做什么?”他又问。
“让家里人别再找我,也别把我搬出来说成闹脾气。”
“好。”
“还有,别突然去学校门口等。”
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也记住了。”
我的午休快结束,先起身结账。他跟着站起来:“我来吧。”
“各付各的。”
他没有抢,收回了手机。
走出面馆,他问我能不能送到路口。我说不用,他就停在原地。
当天下午,他在家庭群发了很长一段话。
“之前我说小晚只是暂住,是我没说真话。她搬出去,是因为我长期没尊重她。那顿饭是我等她做的,也是我随手发给你们评的。以后她回不回来,由她自己决定。请大家不要给她打电话,也不要去她学校。”
周琴回:“你把话说这么重,她也不会领情。”
周越说:“我说这些,不是让她领情。”
我看完这段截图,是周越本人转给我的。
他没有附带“你看到了吗”,只说:“按你说的做了。”
我回:“谢谢。”
这一个词发出去,他很久没有动静。
下班时,我收到他最后一条消息:“以前我总觉得,一家人就该有人帮我说话。现在才知道,他们帮我说得越多,你越没法开口。”
我没有夸奖他。
他做对一件事,不该再变成我负责奖励他的理由。
我收起手机,去总务处领了插画课的听课证。那张薄薄的卡片放进钱包时,我忽然觉得,这个周五晚上终于有了别的盼头。
第8章
周六,我回旧居取教师培训登记册。
前一天我跟周越约好了时间。他说下午在家,让我自己开门,省得他跑到学校送。
门一开,我先闻到鱼腥味,接着听见锅盖轻轻碰撞。
周越站在厨房里,袖口卷到手肘,灶台上摆着两只用过的鱼盘。水池里堆着砧板、姜丝和没洗的青菜,垃圾桶旁边还倒着一个漏汤的塑料袋。
他回头看我:“登记册在书桌第二层。你稍等,我把火关了。”
餐桌上已经摆了五道菜。热汤、清蒸鱼、炒青菜、烧豆腐、腊味拼盘,位置和我那天摆的一样。
只是鱼皮破了,豆腐碎了几块,汤沿也没有擦净。
“你要吃吗?”他问完,自己先摇头,“我随便问问,你不用勉强。”
“我吃过了。”
他点头,把火关小,又去处理灶边的汤。
我看到料理台旁贴着一张纸,上面写了买菜、洗切、蒸鱼和收拾的顺序。好几处被水洇开,又重新描过。
“第一条蒸老了,第二条淡了。”他说,“我原来以为,买回来下锅就行。”
我没有接话。
他擦了两遍灶台,抹布一抹,油又散开。他只好重新倒洗洁精,蹲下去捡地上的姜皮。
从前我做完饭,他坐下时看到的就是最后那张桌子。现在我站在厨房门口,第一次让他看见我离开以后,那些活落到了谁手里。
门锁响了一下,周琴提着水果进来。
她先看见我,神情有些尴尬,又看见桌上的菜:“小晚回来吃饭就好。周越,你也别为这点事把家弄散。她愿意做,是她贤惠,你多说两句软话。”
周越直起身:“姐,家是我弄散的。”
周琴皱眉:“我这不是帮你们吗?”
“她做了那么多次,我一次都没看见,还让你们一起说她。今天我自己做一遍,才知道这些活有多碎。”
周琴把水果放下,半天没说话。
我进书房拿出登记册,又顺手把桌上自己的培训文件装进文件袋。经过客厅时,周越正把那盘失败的鱼往自己碗里夹。
“不好吃就别吃了。”我说。
“还能吃,倒了可惜。”
他说完,没看我,也没拿这句话来证明自己已经改变。
周琴叫住我:“小晚,以前我说话不合适,对不住。”
我停了一下:“我知道了。”
她问:“要不要坐下再吃点?”
“不了,我下午还有课。”
周越把登记册递给我,没有提出送我下楼。
回宿舍后,我照例去上插画课。老师让我们画一张最熟悉的桌子,我画了宿舍的小书桌,右上角摆着日历,左下角有一盒没收拾的颜料。
许棠来看我的画,问:“怎么不画以前那个家?”
“暂时想不起来该放什么。”
她把画纸转了半圈:“现在这样也挺好。”
下课后,我收到周越一条消息:“厨房收干净了。你不用回复。”
我看完便按灭了屏幕。
那晚,我给自己炒了一盘青菜,又煎了两只饺子。吃完,我把碗洗了,灶台擦干,坐下来完成那张画。
没有人说我做得简单,也没有人催我再添几个菜。
第9章
插画课上到第三周,老师让我们带一本喜欢的画册。
前一节课,我画的窗格总像被尺子钉住,老师让我别急着求整齐,先画一处真正想留下的光。我改了四遍,终于把香樟叶落在桌上的影子画松了。那张纸被我夹进手帐,打算以后照着画一本自己的园景。
我想起那套画册还留在旧家的书柜里,便给周越发了消息:“如果方便,帮我找一下《园子里的四季》,和其他几本放在一起。”
他很快回:“我今天休息,找到了给你送去?”
“快递就好。”
“好。”
没有问我能不能下楼见一面,也没有说正好顺路。
下午,他发来书柜的照片。最上层除了画册,还有一本前几年买的手帐,里面夹着插画班的宣传单。
“这些要一起寄吗?”
“画册和手帐,宣传单不用。”
他回了个好。
晚上,手帐里的内容又被他提起。
“我看到你前几年就想学画画。那时候你说工作忙,我还当真了。”
我告诉他:“那时候你总说我折腾,我就没再提。”
“对不起。”
“已经过去了。”
他隔了很久才说:“我以前总想着,你要是回来,家里就能恢复正常。今天翻这些书才发现,正常的样子里,好像没有你的画,也没有你想去的展。”
我看着这句话,心里有点酸,又很快平下来。
他能看见这些,很好。可那些被搁下的年头,不会因为一句看见就消失。
“周越,我搬出来以后,才报了第一节课。”
“我知道。”
“我不是想让你后悔才去的。”
“我也知道。你以后想去哪里,不用再跟我说。”
快递第二天就到了。纸箱用胶带封得很整齐,画册边角垫了旧报纸,手帐外还套了一个防水袋。
许棠帮我拆箱子,笑道:“他这次挺守规矩。”
“嗯。”
“你会不会因为他变了,就再试试?”
我把画册放进新书桌的抽屉:“一个人变好,是他的事。我们不能因为别人终于学会尊重,就把自己的选择交回去。”
她点点头,没有再劝。
当晚,周越发来一句:“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他那边显示了很久的正在输入,先出现一条撤回提示,随后才说:“算了,等我想清楚再问。”
我看着那条撤回提示,猜他咽回去的那句大概是“我们还有可能吗”。
我没有追问。
有些答案,我现在就能给;有些问题,他该先问问自己,为什么到了今天,仍把我的回头当成改变的终点。
我把旧手帐翻开,在最新一页写下:周五画完第一幅完整的园景,周六去看展。
这一次,日程旁边没有留任何人的空位。
第10章
周越还是把那个问题问了出来。
周五晚上,我刚从插画课回来,他的消息停在屏幕上。
“我知道错了,也改了很多。你还能回来吗?”
这一次,他没有撤回。
我洗完画笔,才坐下来回答。
“不能。”
他几乎立刻回:“是因为还不够吗?”
“你的改变是你该走的路,不是我回去的期限。”
发出去以后,我关了台灯,给自己倒水。宿舍里很静,走廊有人吹头发,热风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手机亮过几次,又暗下去。
他没有再发长段解释。
快到十二点,我才看到新消息:“我明白了。对不起,还是想跟你确认一次。”
“没关系。”
“你如果决定离婚,我会配合。不再拖着你,也不让家里人来劝。”
我握着杯子,站了一会儿。
刚搬出来时,我没把离婚两个字轻易说出口。我怕自己真是因为一桌饭,把四年的婚姻推到了尽头。
可这些日子,我按时吃饭,骑车不再赶夜路,周末去学画,晚上不用盯着手机等一句“改期了”。我慢慢明白,离开并非为了惩罚谁。
“我决定了。”我回复。
周越说:“好。”
他又问:“原来的团聚日,你愿不愿意最后见一面?就当把话说完。”
那个红圈被我涂黑以后,我没再记过日期。他却一直记得。
“不用了。”
“好,我尊重。”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杯子。回来时,对话停在那里,没有新增一条。
第二天,周琴给我发消息:“他跟我说了。我不劝你,只希望你以后过得好。”
我回了谢谢。
她也没有再发。
傍晚,周越把办理离婚登记需要的材料列给我,内容很短,只问我哪天方便共同申请。
我查了课表,给他一个下周的日期。
他确认后,说:“我会准时到。”
没有接一句“如果你改主意”,也没有把这一天称为最后机会。
我原本以为,他真到了这一步会发火,或者至少问我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可他只是接受。
我趴在桌上,眼泪掉在袖口里。不是舍不得他的改变,也不是后悔。
睡前,我把旧日历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那些车次、红圈和改期仍是我真实过过的日子,我不准备撕掉它们。我找来一个纸袋,把日历装进去,放到柜顶。留住它,不代表还要照着它生活。
我只是为从前那个总把归期画满日历的自己,难过了最后一会儿。
擦掉眼泪后,我翻开新一页,把登记的日子写在最上面。
下面还有插画课的小展,我画的那张书桌,被贴在了第二排。
第11章
原先约好去看芦苇的那天,是个晴朗的周六。
我的画正好参加插画课的小展。展厅不大,二十多幅作品贴在白墙上,来看的人多是学员家属。
许棠站在我的画前,指着那张小书桌:“这里应该再摆一盆花。”
“颜料盒旁边放不下。”
“那就挂墙上。”
我们正商量,一个学员的母亲过来看了会儿,问我桌上的日历是不是特意画成空白。
我说:“往后还没安排,留着。”
她点头:“留着好,慢慢写。”
整个下午,我没有收到周越的消息。
他没有问我去不去河边,也没有发一张等在那里的照片。那个日期终于从两个人的约定,变成了寻常的一天。
晚上,周琴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桌上只有两碗米饭、一盘炖菜和一碗汤。周越坐在她对面,正低头盛饭。
她说:“今天他来我这儿吃的,没去等你。”
我回:“那就好。”
“我以前总觉得,他赚钱辛苦,你在家多做一些是应该的。那天他自己做饭,我才知道那些活儿没完没了。”
隔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段。
“我说你要是肯少计较一点,也许还能过。他说,不是一桌菜的事,是他几年里没把你当回事。小晚,我以前也跟着他说你,是我不对。”
这段话来得有些晚,却没有要求我原谅。
我回复:“我听到了。以后都好好过吧。”
“你也一样。”
对话到这里结束。
许棠从展厅另一头叫我,说有人想问我那幅画卖不卖。我愣了一下,走过去时,脸还在发热。
画最后没有卖。那位学员的母亲只是想拍下来给女儿看,我却高兴了很久。原来我真心喜欢的事,也能被别人认真看见。
回家路上,周越发来一条消息:“登记那天,材料我都准备好了。你还有要补充的吗?”
“没有。”
“好,上午九点,我提前到。”
我回了一个字:“行。”
他很快又说:“今天没有打扰你,是因为你说不想见。我记住了。”
我看着这句,心里没有胜利的痛快。
他确实改了许多,从不再擅自等我,到不再把姐姐的话当盾牌。可他每学会一件,我就更清楚地知道,从前的自己为什么那么累。
“嗯,我知道了。”我回复。
随后,我把手机放进包里,抬头看公交站牌。
夜风吹过来,我裹紧围巾,想着回去要把那张画挂在哪里。
旧日历上的红圈早已看不清。
我没有再想河边的芦苇。
第12章
初夏,离婚冷静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我和周越再次去了登记处。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材料装在透明文件袋里。我们按流程核验、签字,领到离婚证时,谁也没有多说。
轮到我确认信息时,工作人员念到我的名字,我答了一声“在”。周越站在旁边,把文件袋捏出了折痕。轮到他,他也答了一声。两次应答之间,四年的婚姻走到了最后一步。
我记得结婚登记那天,我们也是这样并排坐着。当时他替我拂掉头发上的纸屑,我笑得一直没停。如今那份好并非全是假的,只是它没能陪我们走完后面的日子。
走出大门,他叫住我。
“林晚。”
我回头。
“我还是会想,如果那天没把照片发群里,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不是那天才有问题。”
“我知道。”他点头,“我现在才知道,一顿饭能把以前那么多事都照出来。”
我没有接话。
他又说:“我还是想跟你过,但这是我的事。以后不拿这个打扰你。”
“好。”
“你的画,如果以后有展,我可以去看吗?”
我想了想:“公开的展,你想去就去,不用问我。”
他笑了一下,眼眶有些红:“好。”
我们在路口分开,各自坐车。
回到宿舍,许棠和两个同学已经在等我。今天是插画课结课,我们约好一起做饭。
小桌上摆了热汤、清蒸鱼、炒青菜、烧豆腐,还有许棠带来的腊味拼盘。
同学看着五道菜,笑着说:“就咱们几个人,会不会太多?”
许棠替我答:“吃不完打包,明天各自带饭。”
我也笑:“够的,先坐下。”
另一个同学已经拿出饭盒,说要给家里的孩子留两块豆腐。我们商量着哪样少留、哪样趁热吃,没有人责怪谁准备得不合适。
我以前总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忙完,别人坐下说好吃,这顿饭才算圆满。今天鱼是我蒸的,汤是许棠煨的,青菜和豆腐由两个同学收拾。有人迟到,我们先吃;有人添饭,自己起身去盛。大家都很忙,也都愿意搭把手。
鱼这次蒸得正好,汤也没有溢出来。有人夸我手艺,有人说下次她来洗碗,我们一边争,一边把椅子挪近。
门没有留给谁,手机也被我放在书桌上。
第五道菜上桌时,我直接坐了下来。
热气升起来,我夹了一筷子鱼,听见许棠在旁边讲学生今天的趣事。新日历摊在颜料盒旁,下一周写着看展、买菜、回父母家吃饭。那张小书桌的画被我挂在床头,空白日历在画里留着,也在我手边一页页往后写。
没有哪一页写着等谁。
我吃完自己碗里的饭,又起身给大家添汤。
这一次,是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