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父亲从族谱上除名那天,谢家的新船下水。
船头刻着弟弟的名字,父亲说,六年前从夜汛里救回十七个人的,是他。
可真正被船钉贯穿左腿、在水里泡到失去知觉的人,是我。
父亲还要卖掉我娘留下的旧船,把我赶出渡口。
他说,女儿家有个吃饭的地方就够了,名字写不写,功劳是谁的,不重要。
后来,十七个幸存者敲响了渡口的老铜钟,当着全镇人的面喊我的名字。
父亲又拿着族谱来找我。
他说,谢家永远有我的位置。
可我已经有了一条自己的船。
新船下水时,槐川镇半个渡口的人都来看热闹。
船身刷了八道桐油,船头挂着红绸,两个鎏金大字在日头下亮得刺眼。
崇义。
父亲说,取谢崇的“崇”,取义士的“义”。
“六年前那场夜汛,要不是我家阿崇冒险下水,粮船上十七条命,早就没了。”
他站在船头,接受众人的恭贺。谢崇穿着一身新做的青衫,腼腆地拱手,说都是过去的事,不值再提。
有人赞他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胆色,难怪米行掌柜肯把女儿许给他。
我蹲在船尾,把最后一根缆绳系紧。
河水一浸,麻绳沉得很。我左腿使不上力,只能拿肩膀抵住木桩,一寸寸往后拉。
有人认出我,笑道:“谢家大闺女也在啊。你弟弟当年救人,你跟着沾光,往后可有好日子过了。”
我没答。
左腿旧伤被潮气一激,像有根钝针往骨头里扎。
六年过去,每逢阴雨天,它都替我记着那一夜。
父亲回头看见我,笑容淡了些。
“谁让你到前头来的?后舱还有两筐缆绳,搬完就回去。这里都是男客,你一个跛脚姑娘,别挡着贵人说话。”
他声音不高,恰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谢崇也看过来,眼神在我洗得发白的衣角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
我把缆绳挽好,没有走。
“爹,娘那条青篷船呢?”
方才我在船坞转了两圈,没找到。
那条船旧,船底年年要补,却是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娘生前靠它摆渡,我十二岁上船,也是在这条旧船上学的看水。
父亲给新船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
“拆了。新船还差些铁件,旧船放着也是朽,不如物尽其用。”
我怔住。
“卖了,还是拆了?”
“有区别吗?”他不耐烦,“一条破船,难不成还要供起来?”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
“你娘嫁进谢家,她的东西就是谢家的。我是你爹,处置一条船,还要问你?”
周围渐渐安静。
谢崇走过来,低声道:“姐,今日是我下新船的日子,别为这点小事扫兴。爹已经替你想好了,城南舂米坊缺个看仓的,包吃包住。你腿脚不便,总比日日泡在水里强。”
“去看仓,工钱多少?”
他皱了皱眉:“都是熟人,还能短你一口饭?”
“船钱呢?我这些年摆渡攒下的船钱呢?”
父亲脸色彻底沉下来。
“家里养你这么大,你弟弟读书、说亲,哪一样不要钱?你算得这么清,是怕谢家亏待你?”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笑。
我十二岁跟着娘上船,娘走后一个人摆了六年渡。冬天手上的裂口泡得发白,夏天顶着日头修船底。谢崇读书的束脩、身上的青衫、今日这条新船,哪一样没有从这条渡口过?
可我只问了一句,便成算得清。
父亲指了指后舱。
“最后说一次,回去。三日后舂米坊来接人,你收拾两件衣裳就行。”
我扶着船舷站直。
过去每次他这样说话,我都会低头。
怕他生气,怕柳姨叹气,怕谢崇说一句“姐,你就不能让让我”。
这一次,我没有应好。
第2章 那一夜,谁在水里
六年前的夜汛,来得比更鼓还急。
白日还平稳的槐川河,入夜后忽然漫过石阶。粮船从上游冲下来,横卡在旧渡口,船尾缆绳缠住桥墩,整条船被水推得一点点侧翻。
船上连船工带孩子,一共十七个人。
我娘刚走半年,我还不满十六,听见呼救便撑了青篷船出去。
谢崇追到岸边,没有上船。
他抓着我的船篙说:“水这么大,你疯了?爹回来会打死我们的!”
我掰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先放绳,再喊人。”
后来我在齐腰深的浪里,用铜哨给粮船上的人递信。
三短,让他们伏低。
一长,等我的船靠近。
两短一长,一个接一个跳。
那套哨法是娘教的。她说渡口雾大,人眼会认错,声音不会。
我把女人和孩子先接上青篷船,再回去解船尾的缆。老船工陈七腿受了伤,趴在船舷边,死死拽住我的腰带。
最后一个人离船时,粮船忽然侧沉。
我被甩进水里,左腿卡进裂开的船板。一枚断钉穿过去,血刚涌出来就被河水冲淡。
是陈七带着已经上岸的人回来,用长钩拖住我的船。
我醒来时,已经是第三日。
父亲坐在床边,第一句话不是问我疼不疼。
他说:“外面都以为是阿崇救的人。”
我烧得听不分明。
他又说:“阿崇正要进县学,有个义名,先生和同窗都会高看他。你一个姑娘,日后总要嫁人,名声太悍,反倒不好说亲。”
我望着床顶的蛛网,许久才问:“可他人都没下水。”
“他在岸上喊人,也算出力。”父亲握住我的手,“蘅儿,你最懂事。你弟弟有了前程,难道还能忘了你?”
那时我刚没了娘,家里只剩他一个能让我依靠的人。
我怕他觉得我不懂事,便点了头。
后来,谢崇进了县学。
后来,渡口人人都说谢家出了个少年义士。
再后来,我拖着一条伤腿重新上船,听见有人问我:“你弟弟救人时,你怎么躲在家里?”
我没有辩解。
我总以为,一家人不必分得太清。只要父亲知道我做过什么,只要谢崇记得,我在船上替他挣来的不只是名声,就够了。
此刻,新船红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看着船头的“崇义”二字,轻声道:“县里不是要给义渡立碑吗?把我的名字也补上吧。”
谢崇脸色一变。
父亲眯起眼:“你说什么?”
“不用换他的,只在后面添一个谢蘅。”我说,“当年是我救的人,碑上有我一句,不算过分。”
父亲将我拉到一旁,压着怒火。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偏要今日翻?米行最看重阿崇的名声,明日婚家也来喝船酒,你想让所有人看谢家的笑话?”
“我只要自己的名字。”
“你的名字?”他冷笑,“没有谢家,没有我跟你弟弟,你一个女人能撑得起渡口?就算真出过几分力,也是全家一起攒下的功劳。”
谢崇跟过来,语气里带着恳求。
“姐,我成亲以后,一定照顾你。你想要新衣裳、银镯子,我都给你买。可这件事不能再改了,我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你让我怎么跟人解释?”
我看着他。
“你过了六年,我也过了六年。”
他避开我的眼睛。
父亲最后一句话落下来。
“碑上只写谢崇。青篷船没了,舂米坊你也必须去。你再闹,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儿。”
第3章 我把钥匙放在族谱前
父亲当真开了祠堂。
族中两位叔公坐在上首,柳姨端着茶,谢崇站在父亲身后。
供桌上摊着一本厚族谱。
我的名字在母亲那一页下面,墨迹很浅,只有“女蘅”两个字。
父亲把朱笔搁在旁边。
“当着你娘的面,我最后问你一次。舂米坊去不去?义渡碑的事,还闹不闹?”
柳姨先叹了口气。
“蘅丫头,不是家里容不下你。你弟弟成亲,新妇进门,总要有个安稳样子。你一个未嫁的大姑姐,日日同船工混在一处,婚家难免多想。舂米坊清静,工钱也交给你自己,我们是真心替你打算。”
她话说得软。
可昨日我听见她同父亲说,舂米坊看仓每月六百文,其中五百文要交给家里,算我这些年的饭钱。
我问:“既然替我打算,为什么不先问我愿不愿意?”
柳姨一顿:“父母之命,难道还会害你?”
二叔公敲了敲拐杖。
“你爹养你一场,你娘去得早,家里没短你吃穿。如今为条船、为个名字闹得长辈不得安生,这就是你的孝心?”
“叔公,旧船是我娘撑了半辈子的,碑上那个人是我拿命换的。我问一句,为什么不配有?”
“因为你姓谢!”父亲猛地拍桌,“你的命是谢家给的,你的功劳自然也该归谢家。阿崇是谢家的根,他好,全家才能好。你今日非要毁他的婚事,就是不顾一家死活。”
这话我听过许多次。
谢崇要交束脩,我娘的银簪便被当了;我伤了腿,父亲说县学花销大,让我少请一回接骨匠。
过去我总觉得,再忍一次,事情就会过去。
可他们口中的过去,只是把我的东西拿走,然后要我忘了。
谢崇终于开口:“姐,你别逼爹。婚家若知道碑名有变,亲事可能就黄了。我已经二十四,不能再拖。你就算不替我着想,也该替爹娘想想。”
“娘死了。”
他愣住。
我看向供桌上那个小小的牌位。
“我娘若还活着,今日不会让我站在外面,听你们商量怎么把我送走。”
父亲的手抖了一下,随即抓起朱笔。
“好,好得很。你如今翅膀硬了,连长辈都敢顶撞。我把话放在这里,你若不肯认错,就从谢家族谱上出去。往后你是死是活,都同谢家无关!”
祠堂里很静。
我望着那支笔,心里其实怕得厉害。
我从小在槐川镇长大,去得最远的地方,是河下游二十里的芦荡。没有谢家,没有渡口,我不知道一张船契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舂米坊之外还有什么地方肯收一个跛脚女人。
我更怕有一天连自己也信了他们的话。
相信我只是在岸上喊过几嗓子,相信我的腿伤得毫无缘由,相信我这九年撑船、六年沉默,全都不值一个名字。
我走过去,从腰间取下老宅和船坞的钥匙,放在族谱前。
“我不去舂米坊。”
父亲盯着我。
“碑名也不要再让。”
我把钥匙往前推了半寸。
“你们要除名,就除吧。”
柳姨急道:“蘅丫头,你爹是在气头上,你服个软就过去了。”
我摇头。
这一次服软,往后我就真的只能活在别人的名字底下。
父亲的朱笔落到纸上,一滴红墨先洇开,像旧伤里渗出的血。
就在此时,渡口那口锈了十年的老铜钟,忽然响了。
当——
第一声,惊得屋檐下的麻雀全飞起来。
当——
第二声,父亲的笔停在“蘅”字上。
那口钟只有渡口出大事、河工所传急令时才会响。谢崇脸色发白,先一步转身往外走。
祠堂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像有很多人踏着石阶上来。
一个苍老的声音穿过院墙,抖得几乎不成调。
“请问,谢蘅姑娘可在?”
紧接着,另一个女声哭喊出来。
“我们十七个人,来还她六年前的命!”
第4章 十七个人来还命
院门推开,外面站满了人。
十七个人,一个不少。
最前头的是陈七。
他老了许多,右腿落下残疾,拄着一根枣木拐杖。看见我,他先把拐杖扔了,扶着门框就要往下跪。
我赶紧将他搀住。
“使不得。”
“使得。”他抓住我的手,眼泪一下涌出来,“我找了你六年。”
当年众人各奔东西,陈七被下游船队救走,养了两年伤才能走路。其他获救者只记得救人者出自谢家渡口,后来有人信了镇上传开的谢崇之名。
直到前些日子,县里重修义渡碑,按旧册寻访当年的获救者。陈七跟着商船回来,看见碑上“谢崇”两个字,当场就说刻错了。
“救人的是个小姑娘。”他转向众人,“她左腿上流着血,还把我往船板上推。她拿铜哨发信,三短是伏低,一长是靠近,两短一长才准跳。谢崇当时站在米行屋檐底下,连鞋都没湿!”
人群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父亲拦在祠堂门口:“陈年旧事,夜里又黑,你凭什么说认就认?”
陈七看着他。
“凭我这条命。”
他指着自己的右腿。
“我这条腿被缆绳绞住,是她潜下去割的绳。她把我推上青篷船,自己才被裂船板压住。你儿子若有这份胆,我为何连他一件湿衣裳都没见过?”
谢崇急声道:“那么多人,你记错一个也正常。那时我也在渡口,只是我姐——”
“她不会认错。”一个年轻姑娘从人后走出来。
她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眼睛却一直望着我。
“我是赵禾。那年我十二岁,跟着我爹押粮。轮到我跳船时,我不敢,是谢蘅姐姐把自己的外裳解下来,将我绑在她背上。”
她走到我面前,手指轻轻碰了碰我颈间的铜哨。
“她把这个塞进我手里,让我怕了就握紧。后来我娘问是谁救的,我说是一个吹哨子的姐姐。谢蘅姐姐,你还记得吗?”
我怎会不记得。
那天风大,赵禾哭得喘不上气。我把外裳撕成两条,一条绑她,一条系在我腕上。上岸后,她母亲抱着她直哭,我连名字都没留下就走了。
我从衣领里取出铜哨,放到唇边。
三短。
赵禾怀里的孩子被惊得一怔,她自己却先伏低了肩,像六年前那个趴在船板上不敢抬头的小姑娘。
一长,两短,再一长。
十七个人里,有七八个同时应出了下一句。
“靠近,跳船!”
赵禾哭着笑了。
“就是这个声音。我夜夜做梦都记得。”
父亲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还要说:“或许当时你们姐弟都在,阿崇在后头帮忙——”
“谢崇没有船。”陈七打断他,“青篷船只有一条,桨在谢蘅手里。岸上多少人看着,你若还要抵赖,我可以把当年的船工一个个叫来。”
“她是我女儿,她救人和我儿子救人,有什么分别?”父亲终于提高了声音,“都是谢家的事,何必非分你我!”
陈七愣了一下,像没听懂。
我替他把话接了过去。
“有分别。”
我望着父亲,也望着祠堂里那本摊开的族谱。
“谢家方才说,我的生死都同谢家无关。”
父亲握朱笔的手猛地一紧。
赵禾顺着我的目光看见纸上的红墨,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们来迟一步,你们就要把她除名?”
没人回答。
她抱着孩子,在供桌前缓缓跪下去,朝我娘的牌位磕了一个头。
“婶子,你女儿救了我。今日我把这条命带回来,给她作证。”
其余十六个人也陆续跪下。
青砖地上响起一片衣料摩擦声。
我站在原地,眼泪忽然就忍不住了。
不是为了谢崇终于装不下去,也不是为了父亲脸上的难堪。
只是六年了。
第一次有这么多人记得,那一夜水里有个我。
第5章 功德碑上添一个名字
同陈七他们一道来的,还有河工所的周书吏。
他没穿官服,只带着旧册和一支笔,等众人情绪稍平,才进祠堂问话。
“义渡碑要留给后人看,姓名不能含糊。谢姑娘,当年水程你可还记得?”
我从怀里取出油布包。
里面是我娘留下的水程簿,前半本是她写的,后半本由我接着记。槐川河每年改道,哪里生暗滩,哪座桥墩下有回水,我都用蝇头小字添在上头。
六年前那一页,只有寥寥数行。
夜汛,粮船卡旧渡,十七人。
青篷船底板裂,左腿伤。
末后还画着当时的缆绳缠法。
周书吏看完,又问了陈七和赵禾几句,细节一一对上。
他合上册子。
“够了。我会将核查结果报回所里,旧碑暂停,新碑重写。谢蘅的名字应当在最前,其余参与岸上接应的人,也按实补录。”
父亲忙道:“周书吏,这原是我们家的家务事。蘅儿姓谢,写谢家义渡便是,何必分得这么细?”
“救人有名有姓,为何不能写?”周书吏反问。
“她一个姑娘,往后总要嫁人。碑上写得太显,恐怕——”
“父亲。”我打断他,“我方才已经不是谢家族谱上的人了。”
他僵在那里。
周书吏看了我们一眼,没有插手除名的事,只按河工所的规矩继续道:“救险有功者,可申请公立义渡,免三年渡捐。谢姑娘若愿意,可在原渡口西侧设渡。所里验过船只与水路本事,便发渡牌。”
父亲立刻说:“谢家有新船,也有渡口,不必另设。她一个跛脚女子,哪能独自经营?”
“我申请。”
这三个字出口,我自己先听见心口重重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它有多难。
是因为我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没有等谁允许,就说我想要。
周书吏点头:“好。七日后验船。”
父亲压低声音:“你连船都没有,拿什么申请?别当众逞强,最后还得回来求我。”
我没有同他争。
陈七却笑了。
“船的事,不劳谢老爷操心。她当年能靠一条青篷船救十七个人,今日也不会叫一条船难住。”
人群散开时,镇上已经传遍。
方才还在恭贺谢崇的人,看向他的眼神都变了。有人只说原来如此,也有人摇头,说冒名六年,亏他受得住。
谢崇站在新船边,红绸被风卷起,恰好盖住那个“义”字。
他忽然冲我叫道:“姐,你满意了?”
我停下脚步。
“我只说了事实。”
“可我的婚事怎么办?你明知道婚家最看重这个!”
“你的婚事,为什么要拿我的名字去换?”
他答不上来。
父亲走过来,语气终于软了些。
“今日闹得够久了。族谱那一笔还没写完,我可以当没发生过。你先回去,等周书吏再来,就说不必另设渡口,都是一家人。”
我看了看他手边的朱笔。
“可我已经不想回去了。”
第6章 不是来讨债,是来告别
我回船坞收拾东西。
柳姨跟在我身后,看我叠起两件旧衣,眼圈慢慢红了。
“你真要走?你一个姑娘,住到外面,吃喝谁管?腿疼起来,谁给你烧热水?”
她给我找出一包伤药,又往包袱里塞了一小袋米。
“你爹嘴硬,心里还是疼你的。你十二岁那年发热,他背你去看大夫,走了十里路。你不能只记他的不好。”
我动作停了一下。
那件事我记得。
所以这么多年,我总拿那十里路,替他解释后来的每一次偏心。
“柳姨,他背过我,我认。你们给我饭吃,我也认。”我把那袋米放回桌上,“可我这些年撑船,也不是白吃谢家的饭。养育之恩不能拿来换我一辈子闭嘴。”
柳姨抹了抹眼角:“一家人,怎么偏要算成这样?”
“不是我来讨债。”我说,“我只是来告别。”
谢崇没有进来。
他在门外站了许久,等我背起包袱,才哑声说:“米行那边把婚事暂缓了。”
我“嗯”了一声。
“你就没有别的话?”
“没有。”
他突然一拳砸在门框上。
“我低声下气求了你这么多年,让你帮我瞒一次怎么了?你从小就比我强,会看水,会撑船,爹嘴上夸我,实际什么事都问你。我只有这一件义名,你连这个都要拿走!”
我回头看他。
这才是他藏了六年的话。
不是不知道亏欠,而是怕一旦承认,他就真的一无所有。
“谢崇,那本来就不是你的。”
他脸色发白。
“还有,你不是求了我六年。你是看我沉默了六年,便觉得我还能继续沉默。”
我背好包袱,没有再等他答话。
陈七在渡口等我,带我去见一条旧船。
船主是他从前跑船时的伙计,如今年纪大了,想把船出让。船板有几处渗水,篷也破了,船骨却还结实。
“不是白送。”陈七先把话说在前头,“船价二两四钱,分十二个月,每月二百文。付清了,船归你。你若愿意,我就替你作保;不愿意,咱再想法子。”
我摸着粗糙的船舷,掌心被木刺扎了一下。
这条船没有谢家新船漂亮,也没有金字红绸。
可它不靠谁施舍。
“我愿意。”我说,“每月二百文,一文都不会少。”
当晚,我住进渡口西侧废弃的看水棚。
棚顶漏风,床板只有半张。我用油布堵住最大的缝,把娘的铜哨挂在床头。
躺下时,四周静得只剩水声。
我没有想象中的轻松,也没有后悔。
只是睁着眼想,明日要先补船,还得去河工所问验船的规矩。
想着想着,竟睡着了。
第7章 一块只写我名字的渡牌
补船用了五日。
白日我刮旧桐油、换船板,夜里借陈七的灯修篷。指缝被木刺扎得没有一块好皮,左腿跪久了就麻,我便坐着刨木。
第六日,旧船终于能下水。
第一位客人是渡口卖鱼的吴婶。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条旧船,犹豫道:“蘅丫头,不是婶子不信你。你这腿,真撑得动?”
我没有拿救人的事劝她,只把船篙递给她看。
“今日西南风,旧渡口回水大。我们从西边走,绕开桥墩,一人两文,同从前一样。您若觉得不稳,下船再给钱。”
船上连她一共四个人。
起雾时,我没走平日最近的直线,而是贴着芦苇荡外侧撑过去。有人嫌慢,我便指给他看水面上一串碎泡。
“下面有暗桩,快一步,船底就得留在这儿。”
船靠岸时,吴婶第一个把两文钱放进我掌心。
另外三个人也付了。
八文钱不多,却被我攥得发热。
第二日,吴婶又带来两个卖菜的熟人。她把装鱼的木桶放上船,同她们说:“我坐过了,稳得很。她认水,不比镇上哪个老船工差。”
这句话比功德碑更实在。碑是写给后人看的,渡客肯把一担鱼、一篮菜和自家的命交给我,才是我今后的饭碗。
从前船钱都进家里的匣子时,我从没觉得几枚铜钱有这样的分量。
第七日,周书吏来验船。
他让我独自撑了一个来回,又看过船底和水程簿,当场记下“可渡”。又过两日,河工所送来一块木牌。
牌上没有谢家渡,也没有崇义。
只有三个字。
谢蘅渡。
随牌一同送来的,还有新碑拓样。十七名获救者按年份列在下方,最上头写着:槐川谢蘅,夜汛救险。
周书吏把义渡牌递给我。
“免三年渡捐。船钱归你自己,渡客安危也归你担。往后好好做。”
我郑重接过,把它挂在船头。
父亲来时,我正蹲着系绳。
他没有走近,站在石阶上看了许久。
“你真打算一辈子这么过?”
“这样有什么不好?”
“一个女子,风里来雨里去,船钱有一顿没一顿。你以为有块牌子,就能当饭吃?”
我指了指船舱里的八文钱,又想起这几日已经陆续有回头客。
“能不能当饭,我得自己试过。”
他皱着眉:“你娘若知道你为了赌气,连家都不要——”
“爹。”我站起身,“我没有赌气。”
他还要再说,渡客已经来了。
我撑船离岸,把他一个人留在石阶上。
河面起风,木牌轻轻撞着船舷。
我回头看见那三个字,忽然觉得,这是我这么多年来,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第8章 你要我把谎再说一遍吗
谢崇来找我,是在一个月后的夜里。
我刚把船系好,他便从柳树下走出来,身上没了那件青衫,眼下一片青黑。
“米行松口了。”他说,“只要你肯去一趟,当面对他们说,当年我也下了水,只是救人的主要功劳在你,婚事就能继续。”
我解开湿透的袖口,没有请他进棚。
“你还要我替你说谎。”
“不是全谎。”他急急道,“我确实在岸上喊过人,也帮你收过船绳。你只需说一句,我们姐弟一起救的。姐,这对你没有损失,碑上已经有你的名字,渡口也归你了。”
“既然没有损失,你为什么不来求我别的?”
他噎住。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我没办法。她家说我别的都可以不计较,唯独不能骗婚。爹已经被气病了,柳姨天天哭。你忍心看着这个家散了吗?”
我望着他:“那你们把我名字抹掉的时候,怎么不怕我没了?”
“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怔住了。
我忽然不觉得生气了。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活着、还能撑船,便等于那些伤害从未发生。
谢崇在岸边蹲下,双手插进头发里。
我问:“爹请过大夫吗?”
他愣了一下,没料到我还会问。
“请过了,说是气急攻心。”
“那就让他按时吃药。我明日托陈七带一包川贝回去,算我买的,不必算在谁的人情里。”
谢崇的眼神复杂起来:“你既然还担心,为什么不肯帮这一次?”
“担心他病,和替他圆谎,是两回事。”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刚开始,是爹让我认的。我怕县学不要我,也怕别人说我一个男子汉不如你。后来人人都敬我,连先生也让我坐前头。我每回想说实话,就想着再等一等。”
“等到你成亲?”
“等到不再需要撒谎的时候。”他苦笑,“可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把自己说成全然无辜。
我安静地听完,仍只给了他一个答案。
“我不会去。”
他抬头:“我拿渡口的一半跟你换。爹也答应让你回族谱,新船可以给你用。”
“我不要。”
“谢蘅,你非逼死我才甘心?”
“我没动你的婚事,也没让米行退亲。你失去的是一句谎话换来的东西。”我提起船灯,“我拿回的也不是你的命,是我的名字。”
他在我身后站了很久。
我进棚前,他最后问:“真的一点姐弟情分都没有了?”
我停下脚步。
“你什么时候不再拿情分叫我替你做事,什么时候再来问我。”
那一夜,他没有再敲门。
第9章 父亲终于承认,他早就知道
父亲的病并不重。
柳姨说是气的,其实是着了风寒,喝过几服药便好了。他再来渡口时,手里拿着一只小木盒。
盒里装着青篷船的旧船铃。
“船拆的时候,我留下来的。”他说,“铃舌锈了,我找人换了新的。”
铃身被擦得很干净,边缘那道被船篙磕出的缺口还在。我娘从前一撑篙,它便轻轻响,我总嫌它吵,夜里却常枕着那点声音睡。
父亲把木盒往我面前推了推。
“新船给你,渡口也给你。你回来,族谱重新写名字。河工所的渡牌,还挂在谢家船坞,行不行?”
我问:“是给我,还是给谢蘅渡这块牌子?”
他被问得脸上发烫。
“你非要把每句话都掰开?”
“以前不掰开,所以你们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在石阶上坐下来。
“当年你下水,我回来时看见了。”
我握船绳的手慢慢收紧。
这件事,他从未说过。
“我站在米行前头,看见你第三次往回撑。那时我怕得腿软,也知道阿崇没上船。”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外头夸他,我想着,他从小没你机灵,书读得也一般,有个义名,至少能抬一抬前程。”
“所以我就该没有名字?”
“我以为你不计较。”
“我计较。”
他抬起头。
“我每次都说,你不是不知道。”我看着那只旧船铃,“你只是觉得,我计较也会忍,忍了还会留下。”
父亲嘴唇动了动,没有辩驳。
“爹不是不疼你。你娘走后,家里这一摊子,全靠你帮我撑着。我就是……就是太习惯先想阿崇了。”
“我知道。”
我也记得他并非从未对我好过。娘刚走那年,他怕我夜里惊醒,曾在门外坐了半个月;我学撑船落水,他跳下来捞我,冻得两天没下床。
可那些好是真的,后来把我的功劳和生路一件件拿走,也是真的。人不能拿从前的一点暖,抵掉往后所有的冷。
他眼里忽然有了一点希冀。
我接着道:“可知道,不等于我要回去。”
他佝偻下去,像一下老了许多。
“你要我怎么做,才肯原谅?”
“我不要你做什么。”我说,“你若是坐我的船,我照价收船钱;你若是来问我过得好不好,我也会答。可新船、族谱、渡口,都不必拿来换。”
“那这只铃呢?”
“这是我娘的,我收下。”
他走后,我把旧船铃挂在自己的船头。
风一吹,它响得有些哑。
我没有追上去,也没有把盒子扔回去。
放下,不等于假装一切没发生过。
只是从今往后,我不必再靠恨他们,证明自己受过伤。
第10章 这一声钟,送我上岸
一年后,我付清了最后二百文船钱。
旧船主把船契交给我时,特意指着船名那一栏笑:“如今它不是陈家的旧船,也不是谁家的破船,是你的了。”
我把船契收进娘的油布包,同水程簿放在一处。
谢蘅渡有了回头客。
赶早市的卖菜人愿意等我的船,去下游探亲的老人会提前替我带一双干鞋套。我攒钱换了两块新船板,又在船尾添了只小炉,冬天能给渡客烧热水。
不忙的时候,我教镇上几个姑娘认水。
她们起初同我一样,以为女人天生只能站在岸边等。我便让她们先学握篙,再学分清水泡和暗流。有人学不会,急得哭,我告诉她,慢一点也行,手里的本事不会嫌你慢。
年纪最小的杏儿第一次独自把船撑到对岸,回来时满脸是汗,却笑得不肯坐下。她娘在渡口等她,把两文船钱郑重塞进她手里。
杏儿又把那两文钱还给我:“师傅,这是学费。”
我收下其中一文,另一文让她自己留着。
“凭本事挣的第一笔钱,别全交给别人。”
话说出口,我才觉得,这也是在讲给当年的自己听。
新立的义渡碑就在渡口东侧。
谢蘅两个字不大,也没有描金。每次经过,我却还是忍不住看一眼。
谢崇后来离开了县学,婚也最终退了。他在米行做了搬货理货的活,偶尔坐我的船去下游,会同别人一样排队、付两文钱。
有一回下船,他低声说:“姐,对不起。”
我说:“我知道了。”
他站了一会儿,便走了。
没有冰释前嫌,也没有抱头痛哭。
有些话说出来,不是为了回到从前,是为了以后能各自好好做人。
父亲偶尔来问:“今日回家吃饭吗?”
我若忙,便摇头;若不忙,也会停下同他说两句天气和水势。
他仍盼我松口,我知道。
可我的看水棚已经修了屋顶,床边有伤药,锅里热着饭。陈七和赵禾他们常来,渡客在岸边喊一声谢师傅,我便知道有人正等我。
这里也是家。
义渡碑正式落成那日,河工所敲响了老铜钟。
钟声从河面一直荡到镇尾,许多人朝我的方向看。父亲和谢崇也站在人群里,没有再来替我回答什么。
我撑船离岸,船头旧铃轻轻一响。
从前我摆渡,总想着把别人送回家,自己便能换来一个位置。
后来我才明白,真正的上岸,不是离开这条河。
是无论水往哪里流,我都不再把自己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