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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追妻火葬场 > 谢怀瑾陆景川阮玉娘小说后续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12:04:45

我未婚夫有一把戒尺,专门用来揍我。

嫌我笑得太大声,打。

嫌我吃得太多,打。

嫌我见了外男多看了一眼,还是打。

直到回城那天,他嫌我晦气,直接把我丢在荒郊半路。

我裹着破棉袄走了三里地,媒婆拦住我,笑得满脸褶子:

“姑娘,尚书府有个冲喜的活,你八字旺,要不要去试试?”

我沉默半晌,只问了一句:

“他有戒尺吗?”

媒婆愣住了。

01

陆景川的书房里,永远放着一把戒尺。

乌木做的,边角磨得发亮。

他说那是陆家的规矩。

我嫁进陆家之前,先要学会规矩。

我第一次挨打,是因为笑了一声。

那日陆家设家宴,阮玉娘讲了个笑话,满桌人都笑了。

我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陆景川当场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沈棠,出来。”

我跟着他去了廊下。

春寒还没散,风吹在脸上,像小刀。

他从袖中抽出戒尺。

“女子当端庄,笑得这么轻浮,像什么样子?”

我还没开口,掌心已经挨了一下。

啪的一声。

我疼得指尖发麻。

屋里的人还在笑。

阮玉娘隔着窗看我,嘴角轻轻翘着。

她是陆景川的表妹,半年前住进陆家。

自她来了以后,陆景川手里的戒尺,落在我身上的次数越来越多。

嫌我吃得多,打。

嫌我走路快,打。

嫌我给府中小厮让路时抬了下眼,还是打。

每一次,他都有道理。

“我是为了你好。”

“你爹娘不在了,没人教你,我来教。”

“将来你做陆家妇,不能丢陆家的脸。”

我低着头,听他一句一句训。

我不能闹。

我爹临死前,把我托给陆家。

婚书也在陆家手里。

陆夫人常挂在嘴边。

“你一个孤女,能进我们陆家,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

这福,我修得一身伤。

那晚家宴,阮玉娘亲手给陆景川盛汤。

汤碗端到半路,她手一抖,热汤全泼在我裙上。

我还没喊疼,她先红了眼。

“表哥,我不是故意的。”

陆景川立刻站起来。

他没看我被烫红的腿,只看见我皱了眉。

“沈棠,你摆脸色给谁看?”

我忍着疼,低声道:“不是我。”

阮玉娘眼泪掉下来。

“表嫂若是不喜欢我,我以后不靠近就是了。”

满桌长辈都看过来。

陆夫人沉了脸。

“还没过门,就容不下人了?”

我抬头,想解释。

陆景川已经拿起了戒尺。

“手伸出来。”

我看着他。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累。

从前我会求他。

会告诉他,我没有笑得轻浮,没有多看外男,也没有欺负阮玉娘。

可他说,狡辩也是错。

我慢慢伸出手。

戒尺落下来。

一下。

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我的手心裂开一道口子。

血冒出来,滴在青砖上。

阮玉娘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怕极了。

陆景川却皱眉。

“别装可怜。”

我笑了一下。

很轻。

陆景川的脸色变了。

“你笑什么?”

我看着自己掌心的血。

“笑我记性不好。”

他盯着我。

我抬眼看他。

“挨了这么多次,还是没学乖。”

屋里一下安静。

陆夫人把茶盏重重一放。

“沈棠,你这是什么态度?”

陆景川也愣了一瞬。

从前我只会低头。

可那晚,我没有低头。

我把手收回来,用帕子慢慢裹住伤口。

陆景川的声音冷了。

“明日回城,你最好把这副性子收一收。”

“京里不比乡下。”

“你若再丢陆家的脸,我不会再纵着你。”

阮玉娘轻声劝他。

“表哥,表嫂也不是有心的。”

陆景川看都没看我。

“她这种人,就是欠教。”

他说完,戒尺又在桌上敲了一下。

清脆一声。

我指尖缩了缩。

不是怕。

是疼。

他以为我还会像以前一样,跪下认错。

可我只是把那块带血的帕子系紧。

然后问他。

“明日几时启程?”

陆景川眯起眼。

“卯时。”

我点点头。

“好。”

他冷笑。

“你最好别给我惹事。”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阮玉娘轻轻喊了我一声。

“表嫂。”

我停下。

她走到我身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道:“你再忍忍,等我进门,就不用你受这些了。”

我看着她。

她笑得温柔。

“毕竟表哥心里的人,从来不是你。”

我没回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灭了一盏灯。

书房暗了一半。

陆景川在暗处看我。

戒尺还握在他手里。

他忽然开口。

“沈棠,别逼我。”

“你若不听话,明日回城路上,我真能把你丢下。”

我以为,那只是他惯常的威胁。

02

卯时天还没亮,陆家的马车停在门口。

我提着一个旧包袱出来。

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裳,一支断了齿的木梳,还有我娘留下的银簪。

婚书不在我手上。

陆夫人说过,婚书由陆家收着,免得我不懂事弄丢。

我以前信了。

现在想想,我真蠢。

陆景川站在车旁,披着狐裘。

阮玉娘也在。

她穿着藕色斗篷,脸埋在白毛领里,像一朵被人捧着的花。

我走过去。

车夫刚要放脚凳,陆景川抬手拦了。

“玉娘身子弱,车里挤不得。”

我看向马车。

陆家准备了两辆车。

后一辆堆满箱笼。

陆景川淡淡道:“你坐后面。”

后面那辆没有炭盆。

帘子也破了角。

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我膝盖发僵。

我没有争。

我爬上车,抱着包袱坐在箱笼旁。

马车出了陆家庄子,往京城去。

路上落了雪。

不大。

一片一片贴在车壁上,化成水。

我的手心还肿着。

帕子湿了,血黏在布上。

我把手缩进袖子里。

前头马车里,阮玉娘的笑声时不时传出来。

她笑得很轻。

陆景川从不嫌她轻浮。

行到晌午,车队停在山道边。

车夫去前面查看路。

我掀开帘子,看见一只车轮陷进泥坑。

陆景川下了车,脸色难看。

阮玉娘扶着车门,轻咳两声。

“表哥,是不是我拖累大家了?”

陆景川立刻回身扶她。

“与你无关。”

他说完,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已经知道他想讲什么。

果然,他开口便是。

“沈棠,你下车。”

我没动。

他皱眉。

“没听见?”

我看着那只陷进泥里的车轮。

“让我下去推车?”

陆景川的脸沉了。

“你坐了一路,也该出点力。”

阮玉娘忙道:“表哥,表嫂手还伤着。”

她嘴上替我求情,眼里却藏着笑。

陆景川听了,反倒更烦。

“她伤的是手,不是腿。”

车夫低着头,不敢插话。

我从车上下来。

泥水没过鞋面。

冷意一下钻进骨头里。

我伸手去推车。

掌心刚碰到车板,伤口就裂开。

血沾在湿木上。

车轮终于动了一点。

陆景川在旁边看着。

阮玉娘站在他身后,轻声道:“表哥,风大,我有些冷。”

陆景川立刻脱下披风给她。

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旧棉袄。

棉絮从袖口漏出来。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我爹还在时,陆景川也曾给我披过衣裳。

那时他才十四岁,拿着书本,别别扭扭地讲。

“你别冻着,不然我不好同沈伯父交代。”

原来不是人会变。

是有些话,从一开始就没有多少分量。

车轮终于推出泥坑。

我刚要上车,陆景川挡在车门前。

“你身上都是泥,别上去了。”

我抬头看他。

“那我坐哪里?”

他看了一眼前路。

“前面不远就是官道。”

“你自己走一段,等到了茶棚,再上车。”

我看着他。

雪落在他肩上。

他眉眼还是我认识了十年的模样。

可我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很。

“陆景川,这里离茶棚多远?”

车夫小声道:“少爷,少说也有三里地。”

陆景川冷冷扫了车夫一眼。

车夫立刻闭嘴。

阮玉娘轻轻拉住陆景川的袖子。

“表哥,算了吧。”

陆景川拍了拍她的手。

“她就是被纵坏了。”

我笑了。

“我被谁纵坏了?”

陆景川一怔。

我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我爹娘没了以后,吃的是陆家的剩饭,穿的是陆家丫鬟改小的旧衣。”

“冬日炭少,先紧着你和陆夫人。”

“病了请不起大夫,我自己熬姜汤。”

“你拿戒尺打我,陆夫人骂我,我都忍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也叫被纵坏?”

陆景川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沈棠,你少在外人面前装委屈。”

他抬手,戒尺从袖中滑出来。

我看见那把乌木尺,心口一阵发冷。

他竟然连赶路都带着。

“伸手。”

他道。

这两个字,我听了太多年。

我站着没动。

陆景川上前一步。

“我让你伸手!”

我把包袱抱紧。

“我若不伸呢?”

空气像冻住了。

阮玉娘睁大眼。

车夫也抬头看我。

陆景川盯着我,忽然笑了。

“好。”

“有骨气。”

他回身,从后一辆车上拿下我的包袱,丢到泥地里。

包袱滚了一圈,银簪从里面掉出来。

我弯腰去捡。

陆景川已经转身上车。

“走。”

车夫迟疑。

“少爷,沈姑娘还没上来。”

陆景川掀开帘子,目光冷得吓人。

“她不是有骨气吗?”

“让她自己走回京城。”

马鞭响起。

车轮压过泥水,溅了我一身。

我站在雪里,看着两辆马车越走越远。

阮玉娘掀开帘子,朝我看了一眼。

她没有笑。

她只是把陆景川的披风往身上拢了拢。

很快,马车只剩一个黑点。

我捡起银簪。

簪脚断了一截。

我把它握在手心。

掌心的伤口又裂了。

血流出来,顺着银簪往下滴。

我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陆家庄子已经看不见了。

前头是京城。

后头也是陆家。

哪里都没有我的地方。

03

我沿着官道往前走。

雪不大,风却硬。

鞋袜湿透以后,脚趾先是疼,后来就没了知觉。

我把包袱背在肩上。

银簪藏进怀里。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我不能再弄丢。

走到第二里地时,天色阴了下来。

官道上没有几个人。

偶尔有车马经过,也没人停。

我低着头走。

手心的帕子已经被血浸透。

我拆下来,重新系了一遍。

布贴着伤口,疼得我眼前发白。

可我没停。

陆景川想让我学乖。

我偏不。

第三里地尽头,有个茶棚。

棚子歪歪斜斜,门口挂着一块旧布帘。

我走进去时,掌柜正坐在炉边打盹。

他抬眼看我,先看我湿透的鞋,再看我身上的旧棉袄。

“姑娘,要茶?”

我摸了摸袖袋。

里面只有三枚铜钱。

这是我攒了半年,从绣活钱里一点一点省下来的。

我把铜钱放在桌上。

“热水就行。”

掌柜看着那三枚钱,没收。

他起身倒了一碗热水,推到我面前。

“坐会儿吧。”

我低声道谢。

碗很烫。

我捧着,手指慢慢回暖。

疼也跟着回来了。

茶棚外,风卷着雪沫吹过。

我坐在角落里,听见旁边两个赶路人闲聊。

“刚才过去那陆家的车队,看着气派。”

“车里那姑娘才叫好看,少爷护得跟眼珠子一样。”

“后头怎么还有个姑娘被丢路上?”

“谁知道,大户人家的事,咱们少管。”

我垂着眼,喝了一口热水。

水很淡。

却比陆家的参汤暖。

掌柜看见我手上的伤,皱了皱眉。

“家里打的?”

我没答。

他也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外头来了辆驴车。

车轮停在茶棚前。

一个穿红褐袄子的妇人跳下来,头上插着一朵绢花。

她一进门,就带进一身脂粉味。

掌柜笑了。

“黄媒婆,又给哪家跑腿?”

妇人拍了拍袖子上的雪。

“跑腿也得看命。”

“有些人的命,天生就是给富贵人家送去的。”

她目光一转,落在我身上。

我低头喝水。

她却径直走过来,坐在我对面。

“姑娘,一个人?”

我看着她。

她脸上堆着笑,眼睛却亮得很。

“别怕,我不是坏人。”

我没接话。

黄媒婆看了看我的包袱,又看我冻得发白的脸。

“被人撵出来了?”

我握紧碗沿。

她笑意淡了些。

“哎哟,这年头,姑娘家命苦。”

“可命苦不怕,怕的是没路走。”

我抬眼。

她压低声音。

“我这儿倒有一条路。”

掌柜在炉边咳了一声。

“黄媒婆,你别乱拉人。”

黄媒婆瞪他。

“我拉的是活路,又不是火坑。”

掌柜嗤了一声。

“你哪回不是这么讲?”

黄媒婆不理他,又凑近我。

“京里有户高门,正急着找个八字硬的姑娘。”

我没动。

“做什么?”

她看了眼四周。

赶路人已经结账走了。

茶棚里只剩掌柜,黄媒婆,还有我。

她声音更低。

“冲喜。”

我端碗的手停住。

黄媒婆盯着我的脸。

“别急着怕。”

“那家给的银子多。”

“进门就有新衣穿,有热饭吃。”

“若事情成了,往后就是正经夫人。”

我笑了一下。

“若不成呢?”

黄媒婆顿了顿。

“那也有安置银。”

我看着她。

“人快死了?”

她被我问得一噎。

掌柜在旁边摇头。

“姑娘,别听她的。”

“高门里的病秧子,不是好沾的。”

黄媒婆急了。

“你这老头,坏我生意!”

掌柜把火钳往炉边一放。

“我这是救人。”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肿着,血痕纵横。

陆景川打出来的伤,一道压一道。

我想起他在雪地里看我的眼神。

嫌恶。

厌烦。

像丢掉一件脏了的旧物。

我忽然问黄媒婆。

“那人打人吗?”

黄媒婆愣了一下。

“什么?”

我把碗放下。

“他有戒尺吗?”

茶棚里安静下来。

炉子里的炭火啪地响了一声。

黄媒婆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掌柜也看着我。

我又问了一遍。

“他若有戒尺,我不去。”

黄媒婆终于回神,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

“都病得起不来身了,哪还有力气打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家姓什么?”

黄媒婆刚要开口,茶棚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辆青呢马车停在门口。

车身没有多余花纹,却干净得不像赶路车。

帘子被风掀开一角。

我看见一只手。

苍白,修长,指节抵着帘边。

车里传来低低的咳声。

黄媒婆脸色一变,立刻站了起来。

她弯下腰,声音恭敬了许多。

“公子,人找着了。”

04

黄媒婆这一声落下,茶棚里的人都静了。

我看着那辆青呢马车。

帘后又传来一阵低咳。

咳声压得很轻,却像从肺腑里揉出来的血气。

黄媒婆忙回头看我,脸上的笑比方才更殷勤。

“姑娘,你不是问人家有没有戒尺吗?”

“正主儿来了,你亲自问。”

我没有动。

那只苍白的手搭在帘边。

指尖瘦得厉害,青筋淡淡浮着。

车里的人慢慢开口。

“没有。”

声音很低,带着病中的哑。

我抬眼。

帘子被人从里头挑开。

马车里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他披着墨色大氅,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却清冷端正。

像冬日枝头最后一捧雪。

黄媒婆弯着腰。

“谢公子,这姑娘八字我看过,硬,旺,命里压得住煞。”

谢公子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我缠着帕子的手上。

“你的手,是谁打的?”

我把手往袖中缩了缩。

“旧伤。”

他轻轻咳了一声。

旁边随从递上药盏。

他没有接,只看着我。

“尚书府请人冲喜,不买人,也不逼人。”

“若你愿去,进府之后,有契书。”

“若你不愿,我让人送你入京。”

我愣住。

黄媒婆急了。

“公子,这种事哪有先让人挑的。”

他淡淡扫了她一眼。

黄媒婆立刻闭嘴。

我看着他。

“冲喜以后呢?”

他停了一下。

“若我死了,府里给你三百两安置银,另置户籍,不留你守寡。”

“若我没死,你可留,也可走。”

“三年之内,尚书府保你衣食无忧。”

我从没听过这样的条件。

陆家给我的,从来只有恩情二字。

他们拿恩情做绳子,把我一圈一圈捆住。

眼前这个将死之人,却把退路先摆在我面前。

我问他。

“你会打人吗?”

谢公子似乎怔了一瞬。

随即垂下眼,看向自己的手。

“我连杯盏都端不稳。”

“打不了人。”

黄媒婆赶紧接话。

“听见没有,姑娘。”

“别犹豫了,这可是吏部尚书府,多少人想进去都没门路。”

掌柜从炉边站起来。

“姑娘,你自己拿主意。”

我看向外头。

官道上的雪越下越密。

陆家的马车早没了影。

可我知道,到了京城,他们还会等着我低头。

等着我拖着一身狼狈去陆家门前认错。

等着我求他们别不要我。

我忽然不想去了。

我把碗里的热水喝完。

水已经凉了。

可吞下去时,胸口竟没有方才那么冷。

我背起包袱。

“我去。”

黄媒婆喜得一拍大腿。

“这就对了。”

谢公子身边的随从下车,替我掀开车帘。

我站在马车前,身上的泥水滴了一地。

“我会弄脏你的车。”

谢公子看了看我湿透的鞋。

“车可以洗。”

“人冻坏了,难治。”

我抿紧唇,弯腰上车。

车里有暖炉。

淡淡药香混着沉水香。

我坐在离他最远的角落,把包袱抱在怀里。

谢公子没有靠近。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只白瓷小盒,让随从递给我。

“止血的。”

我低头看着那盒药。

半晌才接过。

“多谢。”

他的咳声又起。

这次咳得比先前厉害。

帕子抵在唇边,再放下时,帕角有一点暗红。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

他把帕子收进袖中。

“吓着你了?”

我摇头。

“血我见得多。”

陆景川的戒尺落下来时,我掌心的血流过许多次。

他从不怕。

他只嫌我装可怜。

谢公子静了片刻。

“你叫什么?”

“沈棠。”

他指尖微顿。

“哪个沈?”

“沈伯远的沈。”

马车里的暖意忽然像被风吹散了些。

谢公子抬起眼。

那双眼太黑,病色也压不住其中锋芒。

“沈伯远,是你父亲?”

我攥紧包袱。

“是。”

他闭了闭眼,低咳一声。

再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沉了许多。

“你不该在陆家。”

我心头一跳。

“你认识我爹?”

他没有立刻答。

马车缓缓驶上官道。

风雪被隔在帘外。

他望着帘角透进来的白光,轻声开口。

“若你是沈伯远之女。”

“那张婚书,也不该由陆家握着。”

05

马车入京时,天已经黑了。

城门口灯火摇晃,风卷着雪落在人肩头。

尚书府在东街最深处。

门前石狮高大,檐下挂着两盏青纱灯。

我原以为自己会从侧门进去。

毕竟我一身泥水,手上带伤,怎么看都不像高门新妇。

可马车停下后,谢公子掀帘下车。

他身形不稳,随从忙扶住他。

门房看见他,慌忙上前。

“三公子,老夫人都等急了。”

谢怀瑾抬了抬手。

“开正门。”

门房愣住。

“这位姑娘……”

“未来少夫人。”

四个字落下,我抱着包袱站在雪里,半晌没有回神。

正门沉沉打开。

朱漆门轴发出低响。

府内灯火一路亮着,像把漫天寒意都挡在了门外。

黄媒婆跟在后头,腰弯得比进茶棚时更低。

她不敢再乱开口,只悄悄冲我挤眼。

我迈过门槛时,忽然想起陆家庄子的矮门。

那门槛裂了一道缝。

我在那里进出十年,却没有一天觉得自己属于那里。

尚书府的管事嬷嬷迎出来。

她先看谢怀瑾,又看我,眉心顿时皱起。

“公子,人是找着了,可这模样……”

谢怀瑾低咳两声。

“备热水,衣裳,饭食。”

管事嬷嬷不敢多言。

我被带到一处偏院。

屋里炭火正旺。

丫鬟端来热水,替我解下湿透的棉袄。

她看见我背上旧伤时,手猛地停住。

我回头看她。

她忙低下头。

“奴婢不是有意冒犯。”

我没怪她。

这些伤藏在衣裳底下太久。

久到连我自己都快忘了它们长什么样。

热水浸过手心时,我疼得咬住唇。

丫鬟红了眼,取了药膏替我一点一点涂。

她手很轻。

轻得我有些不习惯。

在陆家,没人会这样待我。

换好衣裳后,管事嬷嬷领我去见老夫人。

老夫人坐在榻上,头发花白,眼神却利。

她盯着我看了许久。

“你就是八字合的人?”

我垂首。

“是。”

“家中何人?”

“父母俱亡。”

“可曾定亲?”

我指尖一紧。

堂中顿时安静。

黄媒婆脸色变了。

管事嬷嬷也抬起眼。

我没有隐瞒。

“曾有婚书,在陆家手中。”

老夫人的脸沉下去。

“既有婚书,如何再入我谢家门?”

黄媒婆扑通跪下。

“老夫人,我不知这事。”

“她在茶棚孤身一人,像是被人撵出来的。”

谢怀瑾坐在一旁,披着大氅,脸色比路上更白。

他抬眸看我。

“陆家可认你为妻?”

我摇头。

“未过门。”

“可依婚书礼待你?”

我沉默。

他看向我的手。

老夫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我藏在袖中的手被药布包着,仍隐隐渗出血色。

谢怀瑾声音很淡。

“祖母,沈伯远曾任监察御史。”

“当年沈家出事,是陆家出面收留孤女。”

“收留不是拘禁,婚书不是卖身契。”

老夫人眉头微动。

“你如何知道?”

谢怀瑾咳了几声。

随从忙递药。

他却未接。

“父亲旧案卷中有沈御史手札。”

“沈家当年托孤,另有信物。”

我猛地抬头。

“信物?”

谢怀瑾看向我怀里的包袱。

“你母亲可留过东西?”

我慢慢取出那支断了脚的银簪。

银簪在灯下泛着冷光。

簪尾刻着一朵小小的海棠。

老夫人坐直了身。

她伸手接过银簪,看了许久。

“这是沈夫人的东西。”

“当年我见过。”

我鼻尖一酸。

这世上终于还有人记得我娘。

而不是只记得我欠陆家的恩。

老夫人把银簪还给我,神情缓了些。

“婚事不能糊涂。”

“陆家那边,须有个了断。”

谢怀瑾偏头吩咐随从。

“去陆家。”

“请陆景川带婚书来。”

随从领命退下。

我心口一紧。

陆景川若知道我进了尚书府,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谢怀瑾似乎看出我的不安。

他低声开口。

“别怕。”

“这里没有戒尺。”

我抬眼看他。

灯火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明明病得随时会倒下,语气却稳得像一堵墙。

可这堵墙也没有撑太久。

半个时辰后,前厅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管事嬷嬷匆匆进门。

“老夫人。”

“陆公子来了。”

“还带了阮姑娘。”

06

陆景川进前厅时,身上还带着雪。

他大步跨进门,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他脸色阴沉得可怕。

“沈棠。”

我站在老夫人身侧,没有应。

阮玉娘跟在他后头,斗篷上的白毛领干净柔软。

她一见我换了新衣,眼底的温柔险些挂不住。

陆景川冷冷盯着我。

“你倒有本事。”

“刚被丢下,就攀上尚书府。”

我以为自己会难堪。

可他这话出口,我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谢怀瑾坐在主位旁,手中捧着药盏。

他没有看陆景川,只淡淡问了一句。

“陆公子承认,是你将沈姑娘丢在路上?”

陆景川眉头一皱。

“这是我陆家的家事。”

谢怀瑾抬眼。

“这里是谢家。”

“你若要谈家事,就先拿出你与她成婚的礼书。”

陆景川从袖中取出一封婚书。

“婚书在此。”

“沈棠是我未过门的妻。”

“她私自跟你入府,尚书府也要抢人?”

老夫人看向管事。

管事接过婚书,呈到她面前。

老夫人看了两眼,神情越发冷。

“婚书是十年前立下的。”

“其上写明,待沈姑娘及笄后,三媒六聘,明媒正娶。”

“如今她已过及笄两年,陆家可曾下聘?”

陆景川顿住。

阮玉娘柔声接过话。

“老夫人,陆家近年事多,婚期才一拖再拖。”

“表哥心里是有表嫂的。”

我忽然觉得好笑。

若他心里有我,便不会把戒尺带在身上。

若他心里有我,便不会把我丢在风雪路上。

若他心里有我,我掌心这些伤又算什么?

谢怀瑾放下药盏。

“既未下聘,便不是夫妻。”

陆景川冷了脸。

“谢三公子,我敬你病中,不愿与你争。”

“沈棠是我陆家养大的,她生是陆家的人,死也该入陆家的坟。”

这话像一把钝刀,割得我胸口发闷。

我走上前。

“陆景川。”

他看向我,眼底压着怒意。

“跟我回去。”

我摇头。

“不回。”

他像是听见了荒唐事。

“你再讲一遍。”

“我不回陆家。”

陆景川的手猛地探入袖中。

我太熟悉那个动作。

下一刻,乌木戒尺滑入他掌心。

屋内几名丫鬟倒吸一口冷气。

我的肩背本能一僵。

陆景川见我这样,眼里闪过熟悉的轻蔑。

“还知道怕?”

“既知道怕,就别在外头丢人现眼。”

他上前一步。

“手伸出来。”

这两个字落地,我的血都冷了。

可这一次,有人比我更快。

谢怀瑾身边的随从横身挡住陆景川。

陆景川怒喝。

“让开!”

随从纹丝不动。

谢怀瑾咳了两声,声音仍平。

“陆公子。”

“尚书府没有让客人行私刑的规矩。”

陆景川攥紧戒尺。

“我教训自己的未婚妻,与你何干?”

谢怀瑾看向我。

“沈姑娘。”

“你愿让他教训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我身上。

从前在陆家,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

他们只问我知不知错。

我抬起手。

药布已经被血渗红。

我把手伸到灯下,让他们看清那些裂开的伤。

“我不愿。”

陆景川脸色一变。

谢怀瑾轻轻颔首。

“听见了。”

“她不愿。”

陆景川怒极反笑。

“沈棠,你别忘了,你爹临死前把你托给陆家。”

“没有陆家,你早饿死了。”

我望着他。

“陆家给我一口饭,我感激过。”

“可这十年,我替陆家绣的帕子,抄的经书,做的针线,早够抵了。”

“你们打我,骂我,夺我婚书。”

“今日还把我丢在半路。”

“这份恩,我还不起,也不想还了。”

阮玉娘眼眶又红了。

“表嫂,你怎能这样伤表哥的心?”

我看向她。

“我的腿被热汤烫伤时,你也这样哭。”

“可疼的人是我。”

她脸色一白。

陆景川终于忍不住抬起戒尺。

“沈棠!”

戒尺还未落下,谢家随从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乌木尺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看着那把尺。

它躺在谢家的青砖上,忽然没了从前那样吓人。

谢怀瑾低声吩咐。

“取纸笔。”

管事很快捧来笔墨。

谢怀瑾抬袖掩唇,咳得指节发白。

“陆公子若愿退婚,今日两家体面。”

“若不愿,明日京兆府见。”

“虐待孤女,私扣婚书,路弃女子。”

“这三桩,够陆家讲清楚。”

陆景川眼底终于有了慌意。

老夫人坐在上首,冷冷开口。

“我谢家虽不爱管闲事,却也不是任人欺上门的。”

前厅静得只剩炭火轻响。

许久后,陆景川咬牙拿起笔。

退婚书写成时,我手心全是汗。

谢怀瑾让人把婚书递给我。

我接过那张困了我十年的纸。

纸张泛黄,上头还有我父亲的名字。

我指尖颤了颤。

最后,我把它放进火盆。

火舌卷上来,很快吞没旧字。

陆景川死死盯着我。

“沈棠,你会后悔。”

我看着他。

“我最后悔的,是今日没有早点走。”

他脸色铁青,带着阮玉娘拂袖而去。

门外风雪灌进来,又很快被关上。

我以为一切到这里便能喘口气。

可谢怀瑾忽然扶住桌沿,唇边溢出一线血。

老夫人惊得起身。

“怀瑾!”

我下意识上前扶他。

他的手冰得吓人,却反握住我的手腕。

“别怕。”

他喘息很轻。

“不是你克我。”

“是有人下毒。”

07

谢怀瑾这句话落下,前厅里的炭火仿佛都冷了。

老夫人脸色骤变,抬手按住他的肩。

“快请府医。”

管事嬷嬷转身就跑,脚步乱得几乎撞上门槛。

谢怀瑾靠在椅背上,唇色白得吓人。

他袖中的帕子被血浸出一角暗红。

我扶着他的手腕,才知道一个人的骨头可以瘦成这样。

他却还在看我。

“别松手。”

我喉咙一紧。

“我不松。”

他眼睫垂下,像是终于撑不住了。

老夫人看见我还站着,强压着慌乱开口。

“沈姑娘,你先去偏厅。”

谢怀瑾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他气息很轻。

“让她留下。”

老夫人怔了一下。

我也怔住。

谢怀瑾闭着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刚进府,不该背这个名声。”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进我心口。

他病成这样,竟还惦记着我会不会被人扣上克夫的帽子。

府医很快赶来。

银针,药箱,热巾,一样样摆开。

我退到屏风旁,看着府医替他诊脉。

府医的眉头越皱越深。

老夫人沉声问。

“到底如何?”

府医迟疑片刻。

“公子这是旧疾引动急症,兼有外邪入体。”

谢怀瑾忽然睁眼。

“讲实话。”

府医跪了下去。

“药里有寒毒。”

屋里一下死寂。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断了线,珠子滚了一地。

她盯着桌上那只药盏,眼神像刀。

“谁经手的药?”

管事嬷嬷立刻跪下。

“药房煎好后,由小厨房送来,奴婢亲自接的。”

“中途可离过手?”

管事嬷嬷脸色白了。

“只在廊下停了一会儿。”

“当时陆家人到了,前头闹得厉害,奴婢去看了一眼。”

我看向那只药盏。

方才谢怀瑾拿在手里,却一直没有喝。

若不是陆景川闯进来拖住时间,这碗药或许已经下了肚。

可陆景川来得太巧。

毒也来得太巧。

谢怀瑾缓慢地咳了两声。

“查府内。”

“也查府外。”

老夫人眼底泛红,却硬生生忍住。

“你都这样了,还查什么?”

谢怀瑾望向门外的雪。

“他们等不及了。”

“今夜若不查,明日就会传遍京城。”

“尚书府新妇入门,谢三公子吐血将亡。”

“沈家孤女命硬克夫。”

我指尖一凉。

原来他连后面的局都看见了。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

“封府。”

“今晚所有经手汤药的人,一个都不准离开。”

丫鬟婆子们立刻散开。

偏偏我站在原地,像个多余的人。

我刚想后退,谢怀瑾却朝我看过来。

“沈棠。”

我走近一步。

他低声道。

“你怕吗?”

我看着他唇边未干的血迹。

又想起陆景川手里的戒尺。

我忽然笑了笑。

“我怕过更没道理的东西。”

“毒至少有源头。”

“戒尺没有。”

谢怀瑾眼中似有一点极淡的光。

“那就留下。”

“别急着信我,也别急着谢我。”

“你进谢家,不是来受恩的。”

“你是来拿回你自己的东西。”

我心口猛地一跳。

“我自己的东西?”

他还未答,府医端来新药。

药味苦涩,熏得人眼睛发酸。

谢怀瑾接过药盏,手抖得几乎端不住。

我下意识伸手托住碗底。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拒绝。

那碗药一点一点喂下去,他咳得更厉害。

每咳一声,老夫人的脸色便白一分。

喝完最后一口,他额上已经满是冷汗。

府医替他施针。

我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半个时辰后,谢怀瑾的呼吸总算平了些。

老夫人这才转向我。

她看我的眼神不再像审问,反倒多了几分复杂。

“沈姑娘,今晚你也累了。”

“去歇着吧。”

我点头。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谢怀瑾的声音。

“明日别出府。”

我回头。

他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却仍清醒。

“陆家不会甘心。”

“他们若递帖子,你不必见。”

我轻声应下。

走出前厅时,雪还在下。

丫鬟提灯送我回偏院。

路过回廊,我听见两个小厮压着嗓子交谈。

“药房那边抓到人了。”

“谁?”

“送炭的小厮,怀里搜出一包药粉。”

我脚步一停。

送灯的丫鬟也僵住了。

远处风雪里,管事嬷嬷厉声盘问。

那小厮哭得撕心裂肺。

“奴才冤枉。”

“是陆家那位姑娘身边的人给我的。”

“她让我把东西撒进三公子的药里。”

我手心一紧。

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08

天还没亮,尚书府已灯火通明。

送炭的小厮被绑在柴房里,哭到嗓子发哑。

管事嬷嬷带人搜了他的住处。

床板下压着二十两银票。

银票是新兑的,角上盖着陆家常用的钱庄印记。

老夫人看见那张银票时,脸沉得像结了霜。

“陆家好大的胆子。”

谢怀瑾靠在软榻上,披着厚厚的大氅。

他一夜未睡,眼下青色极重。

府医劝他歇息,他只摆了摆手。

“送去京兆府。”

管事嬷嬷迟疑。

“若牵出陆家姑娘,陆家必然反咬沈姑娘。”

谢怀瑾看向我。

“你怕他们咬吗?”

我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药布换过一次,血色仍透出来。

“他们咬我,也不是头一回。”

老夫人听了,神色微动。

她让人将银票和药粉封好,又把昨夜当值名册一并收起。

“先压住消息。”

“谢家不打没证据的仗。”

我站在一旁,心里像被雪水泡着。

阮玉娘在陆家时,惯会落泪。

一滴眼泪,就能换来陆景川的怒火。

可到了谢家,她那点温柔竟变成了刀。

刀尖对准的不是我,是一个病得快要坐不稳的人。

谢怀瑾忽然开口。

“沈棠,你可见过阮玉娘与外人来往?”

我想了想。

“她常让丫鬟去城中买香。”

“陆夫人喜欢她熏的衣香。”

“那香味很甜,闻久了头晕。”

谢怀瑾指尖一顿。

“甜香?”

我点头。

“像蜜里掺了冷灰。”

府医立刻抬头。

“寒沉香。”

“那东西少量入香不伤人,若与公子服用的药相冲,便会加重寒症。”

老夫人的佛珠重新串好了。

她却捏得很紧。

“她在陆家住了半年,竟能摸到怀瑾的药方?”

谢怀瑾淡淡开口。

“她摸不到。”

“但陆家未必摸不到。”

屋内又静下来。

我忽然想起从前。

陆景川每次从京城回来,陆夫人都会关起门同他谈很久。

谈完之后,陆夫人的脸色总是又喜又怕。

那时我只当是陆家前程不顺。

如今想来,或许他们早已卷进别的事里。

午后,谢家给我送来一只小匣子。

里面放着一纸契书。

契书上写得清楚。

我若入谢家冲喜,三年内衣食医药皆由谢家供给。

若谢怀瑾身亡,我可得三百两银,另立女户。

若谢怀瑾安然,我可自行选择去留。

下面已经盖了尚书府印。

只差我的手印。

我盯着那张纸,许久没有动。

丫鬟在旁轻声道。

“公子吩咐,姑娘若不愿按手印,也可烧了。”

“府里会派车送姑娘去想去的地方。”

我抬头。

“我能去哪里?”

丫鬟被问住。

我拿起印泥。

伤在掌心,按不下去。

最后我用左手拇指按了印。

红痕落在纸上那一刻,我心里反倒稳了。

这不是卖身契。

这是我第一次替自己选路。

晚些时候,老夫人唤我过去。

她让人端来一碗热粥,又摆了几样小菜。

“先吃。”

我迟疑。

“老夫人,我不饿。”

她看我一眼。

“在谢家,不饿也得吃。”

“饿坏了身子,谁替你去陆家讨债?”

我怔住。

老夫人将一只旧木盒推到我面前。

“怀瑾病着,有些话我替他讲。”

“你父亲当年死得蹊跷。”

“沈家被抄前,他曾暗中送出一批卷宗。”

“卷宗没有到御前,中途失踪。”

“陆家收留你后,沈家的几处铺子和田产,也陆续改了主。”

我握紧筷子。

“改到了陆家名下?”

老夫人没有直接答。

她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账页。

账页上写着沈记绸庄四个字。

下面的接收人,正是陆夫人的娘家兄长。

我胸口一阵发闷。

原来他们给我的剩饭旧衣,全是从沈家骨血里榨出来的。

原来我欠的不是恩。

是债主把账本藏了起来,还逼着我磕头谢恩。

老夫人缓缓开口。

“明日,陆家定会来闹。”

“你若想躲,谢家替你挡。”

“你若想站出来,谢家也替你撑腰。”

我看着那张账页。

掌心的伤开始发热。

我忽然想起陆景川离开前那句你会后悔。

我轻轻开口。

“我不躲。”

老夫人点了点头。

“好。”

“那就让他们看看。”

“沈伯远的女儿,不是没人撑腰。”

09

第二日辰时,陆家果然来了。

不是递帖子。

是把马车停在尚书府正门前,故意堵住半条街。

陆夫人扶着丫鬟下车,鬓边戴着金簪,脸上却挂着凄苦。

陆景川站在她身侧,一夜之间像憔悴了许多。

阮玉娘披着白狐斗篷,眼圈红红,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门前很快聚了人。

有人认出陆家,又认出尚书府,纷纷停下看热闹。

陆夫人未进门,便先抬帕拭泪。

“我陆家养她十年。”

“好吃好喝供着她,盼着她过门做媳。”

“谁知她贪慕高门,转头攀了尚书府。”

“可怜我儿一片真心,被她踩在脚下。”

人群里响起低低议论。

我站在门内,听着那些话,竟不觉得疼了。

原来谎话听多了,也会腻。

管事嬷嬷看向我。

“姑娘,老夫人让你自己拿主意。”

我点点头。

“开门。”

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风夹着雪吹进来,吹得我衣袖微动。

陆夫人看见我,眼泪落得更快。

“棠儿,你出来得正好。”

“你同大家讲,陆家可曾亏待过你?”

陆景川盯着我,眼神冷得像昨夜的雪。

阮玉娘柔声开口。

“表嫂,只要你同表哥认个错,陆家还是愿意接你回去的。”

我走下台阶。

每一步都很稳。

街边的人看清我的脸,议论声稍稍停了。

我没有看阮玉娘。

我看着陆夫人。

“你要我讲陆家如何待我?”

陆夫人嘴角一僵。

“自然要讲实话。”

我抬起右手。

丫鬟替我包扎得很好,可药布下的血痕仍旧明显。

“这是陆景川昨夜用戒尺打的。”

人群一下炸开。

陆夫人立刻皱眉。

“你这孩子,怎能胡乱攀咬?”

陆景川冷声道。

“那是你不懂规矩,我教你。”

我望着他。

“嫌我笑了一声,是规矩。”

“嫌我吃了半碗饭,是规矩。”

“嫌我给小厮让路时抬眼,也是规矩。”

“那把我丢在城外雪地里,也是规矩吗?”

四周安静了一瞬。

有人小声嘀咕。

“雪天丢姑娘在路上,这也太狠了。”

陆景川脸色难看。

“你若不顶撞我,我怎会罚你?”

我点了点头。

“所以你承认了。”

他一噎。

阮玉娘忙上前一步。

“表嫂,表哥只是气急了。”

“你何必当众毁他名声?”

我看向她。

“昨夜谢三公子的药里被人下了寒毒。”

她脸色微变,随即咬唇。

“你同我讲这个做什么?”

我缓缓走近。

“送炭小厮收了二十两银票。”

“银票出自陆家常用的钱庄。”

“他供出给钱的人,是你身边的丫鬟。”

阮玉娘眼泪顿时涌出来。

“你冤枉我。”

“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害谢公子?”

我看着她。

“因为只要他死了,外头就会传我克夫。”

“我无处可去,只能跪回陆家门前。”

“到那时,你就可以站在陆景川身边,看着我继续挨戒尺。”

她脸上的柔弱终于裂了一丝。

陆景川却怒了。

“够了。”

“沈棠,你为了脱身,连下毒这种脏水都泼得出来。”

他伸手来抓我。

还没碰到我的袖口,一道冷淡声音从门内传来。

“陆公子当尚书府无人吗?”

谢怀瑾被随从扶着走出来。

他披着玄色大氅,脸色苍白,唇上还无血色。

可他站在门槛内,满街喧嚣便像矮了一截。

陆景川的手僵在半空。

谢怀瑾看向他。

“退婚书已立。”

“婚书已毁。”

“沈棠与你陆家,再无婚约。”

陆夫人尖声开口。

“谢三公子,这是我们两家的事。”

谢怀瑾轻咳一声。

随从立刻呈上一份文书。

“这是京兆府的收状。”

“送炭小厮,药粉,银票,昨夜已一并送去。”

“陆家若清白,自可去堂上分辩。”

陆夫人脸色彻底变了。

阮玉娘也不再落泪,只死死攥着帕子。

谢怀瑾又看向街边众人。

“至于陆家养孤女十年一事。”

“谢家也有一笔旧账,想请陆家讲明。”

管事嬷嬷捧出账页。

谢怀瑾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沈家当年留下绸庄两间,良田八十亩,银三千两。”

“陆家收养沈棠后,这些东西陆续转入陆家姻亲名下。”

“陆夫人方才讲好吃好喝。”

“敢问一句。”

“吃的究竟是陆家的饭,还是沈家的血?”

人群顿时哗然。

陆夫人踉跄一步。

陆景川猛地看向她。

“母亲?”

陆夫人嘴唇发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看着陆景川终于变了的神色,心里没有半分痛快。

只有迟来的荒凉。

他打了我那么多年。

可他甚至从来没有问过,我在陆家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谢怀瑾忽然偏头,低声问我。

“要不要亲自要回来?”

我望着陆家母子的脸。

风雪落在肩头,竟不觉得冷。

我一步走到陆夫人面前。

“陆家欠我的。”

“从今日起,一笔一笔还。”

10

陆夫人盯着那张账页,脸色一寸寸灰下去。

街边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方才哭得多可怜,此刻便显得多荒唐。

陆景川伸手去夺账页。

管事嬷嬷往后一退,冷声道。

“陆公子慎重。”

“这是证物。”

陆景川的手停在半空。

他回头看向陆夫人。

“母亲,这究竟怎么回事?”

陆夫人嘴唇抖了抖。

“不过是些旧账。”

“沈家当年败落,那些铺子田地无人打理。”

“我替她收着,有什么不对?”

我看着她。

“替我收着?”

“那这十年,铺子租银去了哪里?”

“田庄年账为何从未给过我?”

“我病得起不来身时,为什么连请大夫的钱都没有?”

陆夫人恼羞成怒。

“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经营?”

“若不是陆家替你管着,早被外人骗光了。”

我点点头。

“所以你们先替我花光了。”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陆夫人的脸更难看。

阮玉娘上前扶住她,眼圈又红了。

“表嫂,你如今有尚书府撑腰,自然怎样讲都行。”

“可姑母这些年为你操心,也是真的。”

我看向她袖口。

那里绣着一朵玉兰,针脚细密。

那料子,我认得。

是沈记绸庄独有的春水缎。

我曾在账页上见过这种料名。

我抬手指过去。

“你身上这件斗篷,也是陆家好心给我的?”

阮玉娘动作一僵。

陆夫人立刻把她往身后拉。

谢怀瑾轻轻咳了两声。

管事嬷嬷立刻取出另一页账册。

“沈记绸庄三年前送入陆府春水缎六匹。”

“其中两匹送往阮家,一匹制成斗篷。”

街边看客顿时哗然。

阮玉娘脸上的泪终于掉不出来了。

陆景川看着她身上的斗篷,又看向我身上刚换的素衣。

那一瞬,他眼底闪过几分迟疑。

我不知道他是否终于想起,过去十年,我穿的从来都是旧衣。

可迟疑太轻,抵不过他骨子里的自负。

他很快冷下脸。

“就算银钱上有误,也轮不到你当街污蔑长辈。”

“沈棠,跟我回去。”

“这些事关起门来慢慢算。”

我听得想笑。

关起门来,便又是戒尺和训斥。

关起门来,我的声音永远传不到门外。

谢怀瑾淡淡开口。

“关不了门了。”

话音刚落,长街尽头传来马蹄声。

几名京兆府差役拨开人群走来。

为首之人朝谢怀瑾行了一礼。

“谢三公子。”

“府尹大人已收状纸,请陆家诸位往衙门走一趟。”

陆夫人腿一软,险些摔倒。

陆景川沉声道。

“我陆家不是犯人。”

差役神色不变。

“是不是犯人,堂上自有分辨。”

“陆公子若不去,便是不配合问案。”

阮玉娘猛地攥紧帕子。

“我身子不适,可否改日?”

差役看向她。

“阮姑娘也在传唤之列。”

“昨夜送药一案,少不得姑娘身边人问话。”

她脸色彻底白了。

陆夫人忽然转向我。

“棠儿。”

这一声喊得又软又苦,像真把我当成亲人。

“你当真要把陆家逼到这个地步?”

我望着她鬓边金簪。

那金簪大约也是沈家的钱换来的。

“不是我逼你们。”

“是你们把路走绝了。”

陆夫人眼里闪过怨恨。

“你爹若在,也不会让你如此忘恩负义。”

我胸口一凉。

谢怀瑾忽然抬眸。

“沈御史若在,第一件事就是亲自递状。”

老夫人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她由嬷嬷扶着,缓步走到门前。

满街人立刻安静。

老夫人看着陆夫人,语气不重,却压得人不敢喘。

“沈伯远当年救过我谢家一命。”

“他的女儿被人拿着旧恩磋磨十年,谢家不能装瞎。”

她一抬手。

两个年迈的掌柜被带了出来。

其中一人见了我,眼眶立刻红了。

“姑娘,您像极了夫人。”

我怔在原地。

那老掌柜跪下叩头。

“老奴是沈记旧人。”

“这些年账册被陆家扣着,老奴不敢寻您。”

“今日总算能把实话讲出来了。”

陆夫人尖声道。

“你们胡扯!”

老掌柜从怀里取出一摞泛黄的契纸。

“铺契,田契,租银流水,全在这里。”

“陆夫人,您要老奴每一笔都当街念吗?”

陆夫人再也撑不住,身子晃了晃。

陆景川扶住她,脸色沉得几乎滴水。

他看向我,声音嘶哑。

“沈棠,你非要闹到人尽皆知?”

我迎着他的目光。

“从你拿戒尺打我的第一日,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差役上前一步。

“诸位,请吧。”

陆家马车来时堵住半条街,走时却像被风雪赶着。

阮玉娘上车前回头看我。

她眼底没有泪,只有一层冷意。

我知道这事还没完。

可我再也不是那个站在雪地里无处可去的人了。

11

京兆府的公堂比我想象中更冷。

青石地面泛着寒气,跪久了能把膝盖冻透。

我站在堂下,没有跪。

府尹看过谢家的名帖,又看过老夫人呈上的旧契,态度格外谨慎。

陆夫人一进堂便哭。

她讲陆家如何收留孤女,如何供我长大,又如何替我保管家产。

每一句都像抹了蜜。

可蜜底下藏着刀。

府尹听完,转向我。

“沈姑娘,你可有话?”

我抬起右手。

药布已经换过,却仍有深红渗出。

“民女的话,都在伤上。”

堂上静了片刻。

陆景川皱紧眉。

“那是家法。”

府尹冷冷看他。

“你与沈姑娘未行婚礼,何来家法?”

陆景川脸色一沉。

“婚书在先。”

谢家管事上前一步。

“婚书已由双方退还烧毁。”

“退婚书在此。”

府尹接过退婚书,看完后放在案上。

“既已退婚,便无夫妻名分。”

“便是未退婚,也不得私刑伤人。”

陆景川嘴唇抿成一线。

阮玉娘站在陆夫人身后,低着头,看似柔弱,手指却死死掐着帕子。

府尹又审送药一案。

送炭小厮被带上来时,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他一见阮玉娘,立刻往地上磕头。

“姑娘救我。”

阮玉娘脸色一白。

“你认错人了。”

小厮急得抬头。

“不是您,是您身边的翠环。”

“她给了奴才银票,又给了那包药粉。”

“她讲只要三公子喝了药,奴才立刻离府回乡。”

阮玉娘眼泪又落下来。

“大人明鉴,翠环虽是我身边人,可她做什么,我未必知情。”

府尹拍了惊堂木。

“带翠环。”

差役很快押来一个青衣丫鬟。

她头发散乱,脸上没有血色。

一进堂,她便瘫在地上。

阮玉娘轻轻唤她。

“翠环。”

这一声像提醒,也像威胁。

翠环浑身一颤,随即哭道。

“是奴婢自作主张。”

“奴婢恨沈姑娘害我家姑娘受委屈,才想让她在谢家待不下去。”

陆夫人立刻接话。

“大人听见了。”

“这都是下人糊涂,同我陆家无关。”

府尹面无表情。

“二十两银票从何而来?”

翠环咬着唇。

“奴婢偷的。”

“从哪里偷?”

她答不上来。

老掌柜在旁忽然开口。

“那张银票,出自广丰钱庄。”

“陆家每月初三从沈记租银里兑银票。”

“票角印记,正是陆夫人院中账房常用。”

陆夫人怒道。

“一个老奴,也敢攀咬我?”

老掌柜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账。

“老奴不敢攀咬。”

“只敢记账。”

账册呈上去,府尹越看脸色越沉。

我站在堂下,手心疼得发麻。

不是伤口疼。

是那些银钱流水,一笔一笔像在告诉我,我这些年吃过的每一口冷饭,都沾着沈家的影子。

我忽然开口。

“大人。”

府尹看向我。

“民女请问陆夫人一句。”

“你既替我保管家产,为何从未告知我?”

陆夫人避开我的眼睛。

“你年幼。”

“我如今已经十七。”

她咬牙。

“女子总要出嫁,财物自然归夫家打理。”

我看向陆景川。

“所以你们一边拿着我的家产,一边用戒尺教我感恩。”

陆景川脸色难堪。

他似乎想辩,又无从开口。

府尹沉吟片刻,下令先封陆家账房。

沈家旧产在查清前不得转卖,不得挪动。

陆夫人当场瘫坐在地。

阮玉娘也被留在京兆府继续问话。

翠环哭得声嘶力竭,却再没人信她一句自作主张。

从公堂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谢家的马车停在门口。

我刚要上车,陆景川从后面追上来。

他身上的傲气像被折了一截。

“沈棠。”

我停下脚步。

他看着我的手,声音低了许多。

“以前的事,我不知道母亲做了这些。”

我平静地看着他。

“你不知道账目。”

“可你知道我吃不饱。”

“你不知道田契。”

“可你知道我穿旧衣。”

“你不知道你母亲拿了什么。”

“可你知道你的戒尺落在我身上。”

陆景川的脸白了一分。

“我只是想让你懂规矩。”

我摇头。

“你只是想让我听话。”

风从衙门口吹过,卷起残雪。

他喉结滚了滚。

“若我补偿你呢?”

“若陆家把东西还你,你能不能……”

他没有讲完。

我替他说完。

“能不能回去?”

他沉默。

我忽然想起那日雪地里,我问他我坐哪里。

他连多看我一眼都嫌烦。

如今他却站在这里,问我能不能回去。

我轻声道。

“陆景川。”

“你丢掉的东西,未必会在原地等你捡。”

马车帘子掀开。

谢怀瑾坐在车里,脸色苍白,膝上盖着狐裘。

他抬眼望来。

“沈姑娘,该回家了。”

家这个字落下,我鼻尖忽然一酸。

我没有再看陆景川,弯腰上了谢家的马车。

车轮滚动时,陆景川还站在原地。

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可那影子,再也压不到我身上。

12

回到尚书府时,谢怀瑾又起了高热。

他在马车上一直忍着,直到进门才扶着车壁弯下腰。

随从脸色大变。

“公子。”

我伸手去扶,却被他避开。

“别沾寒气。”

他明明自己指尖冷得像冰,却还记得我手上有伤。

府医急匆匆赶来。

老夫人也被惊动。

偏院和主院之间的廊下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

我站在门外,听见屋里压低的咳声。

每一声都像要把人胸口咳碎。

丫鬟端着血水出来时,眼睛红得不敢抬。

我拦住她。

“很凶险吗?”

丫鬟咬着唇。

“三公子这些年一直如此。”

“只是昨夜那药引了旧症,今日又撑着去公堂,身子受不住。”

我看着盆中淡红的水,胸口闷得厉害。

他本不必亲自去。

可若他不去,陆家今日未必肯低头。

我在廊下站了许久。

雪停了,檐角还在滴水。

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像更漏声。

半夜,府医终于出来。

“暂时稳住了。”

老夫人闭了闭眼,整个人像老了几岁。

她看见我还在门口,轻声叹了一下。

“你回去睡吧。”

“怀瑾病中脾气冷,不喜外人守着。”

我点头,却没有立刻走。

屋内忽然传出很轻的一声。

“沈棠。”

老夫人怔了怔。

我也愣住。

府医忙让开路。

我走进内室。

药气浓得几乎压住呼吸。

谢怀瑾靠在床头,脸色白得没有半点生气。

他睁着眼,目光却清明。

“今日吓着你了?”

我摇头。

“你救过我两次。”

他扯了扯唇角。

“那是你自己站得住。”

“我只是借你一面墙。”

我在榻边坐下,低头看自己的手。

“从前没人愿意借我。”

屋里静了片刻。

他忽然开口。

“沈家的东西,不止铺子和田地。”

我抬头。

谢怀瑾示意随从拿来一只木匣。

匣子里放着我那支断脚银簪。

银簪已被清洗干净,簪尾的海棠纹比先前更清楚。

他将簪子放在灯下。

“这里有暗格。”

我屏住呼吸。

随从用细针挑开海棠花心。

只听极轻的一响。

簪尾竟弹出一截薄薄的银片。

银片卷得极细,若不是早知内有机关,根本看不出来。

我手指发抖。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谢怀瑾点头。

“沈夫人出身巧匠世家。”

“这类簪子,可以藏密信。”

银片被慢慢展开。

上头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我看不清,只觉得眼前一阵发热。

谢怀瑾看了一遍,眉眼沉了下去。

“是名单。”

老夫人站在一旁,神情瞬间变了。

“当年那批卷宗?”

谢怀瑾低声道。

“至少有线索。”

我抓紧衣袖。

“名单里有陆家?”

他没有立刻答。

这短短沉默,已经给了我答案。

老夫人沉声吩咐。

“把门关上。”

门窗立刻合紧。

屋内只剩灯火轻晃。

谢怀瑾把银片递给老夫人。

“沈御史当年查的不是一桩案。”

“盐引,军粮,买官。”

“陆家只是其中一条线。”

我听得浑身发冷。

我爹当年不是病亡。

沈家也不是忽然败落。

那些我不懂的朝堂风浪,早已在十年前吞掉了我的家。

而我竟在仇人屋檐下,低头过了十年。

我低声问。

“陆家知道这簪子吗?”

谢怀瑾望向我。

“应当不知道。”

“若知道,你活不到今日。”

这句话很轻,却让我背后生寒。

老夫人把银片重新卷好,放回匣中。

“此事不可外传。”

“陆家今日受挫,背后之人必会有所动作。”

我想起阮玉娘离开前那个眼神。

她不像认输。

更像在等下一步。

谢怀瑾忽然咳了起来。

我急忙倒水。

杯盏递到他手边时,他却没接稳。

瓷杯滑落,被我一把托住。

水洒了半袖。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淡淡一笑。

“你看。”

“我确实端不稳杯盏。”

我想起茶棚里问他的那句。

他有戒尺吗。

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端不稳也无妨。”

“至少你不会拿它打人。”

他抬眼看我,眼底像有极浅的暖意。

“沈棠。”

“等此事了结,你若想走,谢家不拦。”

“若你想查下去,我陪你。”

我望着灯下那只木匣。

里面藏着我父母留下的最后真相。

我慢慢握紧未受伤的左手。

“我不走。”

“我要知道我爹娘到底因何而死。”

谢怀瑾轻轻颔首。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鸟鸣。

随从立刻推门出去。

片刻后,他拿着一支细竹管回来。

竹管里藏着一张纸条。

谢怀瑾展开看了一眼,眸色微沉。

老夫人问。

“何事?”

他把纸条放到烛火旁。

火光映出上头几行小字。

阮玉娘被人保出京兆府。

陆家账房,今夜失火。

13

纸条被火舌吞尽时,我的指尖冷得发麻。

陆家账房失火。

阮玉娘被人保出京兆府。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像有人隔着风雪,朝谢家递来一封无声的战书。

老夫人沉着脸,命人立刻去陆家附近打探。

谢怀瑾却倚在榻上,神色很静。

他越静,我心里越不安。

我问他,账房烧了,是不是账册就没了。

谢怀瑾低低咳了两声。

“账册会烧,人不会烧。”

“陆家吞下沈家旧产,不可能只经过一个账房。”

“铺里的掌柜,田庄的庄头,钱庄的兑票人,都是活口。”

老夫人点头,立刻吩咐管事去护住那两个沈记旧掌柜。

我站在灯下,手心的伤一阵阵发烫。

那些旧账不是冷冰冰的纸。

那是我爹娘留给我的命根子。

陆家烧账房,不只是毁证。

他们是在告诉我,只要我敢追,他们就敢把所有痕迹一把火烧干净。

谢怀瑾看向我。

“今晚你不要离开院子。”

我抬眼。

“我要去沈记绸庄。”

屋里瞬间安静。

老夫人皱眉。

“现在去太险。”

我握紧那只装银簪的木匣。

“正因为险,才要去。”

“陆家已经动手烧账房,下一步就是铺子。”

“若铺子里还有东西,今夜不取,明日未必还在。”

谢怀瑾没有立刻回我。

烛火照着他苍白的脸,像一层薄薄的霜。

片刻后,他掀开被子。

随从大惊。

“公子不可。”

他抬手止住。

“备车。”

老夫人厉声。

“怀瑾,你这身子还想不想要了?”

谢怀瑾看向她。

“祖母,我不去,她更危险。”

我喉咙一涩。

“你不用去。”

“我带两个护卫就好。”

他轻轻摇头。

“沈记旧人未必信谢家护卫。”

“他们若认得沈家信物,也该有人替你把门看住。”

最后老夫人拗不过他,只能让人备了一辆不挂谢家灯笼的青呢马车。

我换了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把银簪藏在袖中。

出府时,雪已经停了。

长街上积雪被车辙碾得发黑。

沈记绸庄在西市角落。

我从前在陆家时,只远远听过这个名字,从未有人带我来过。

马车停在巷口。

绸庄门板半掩着,门前灯笼早已熄了。

老掌柜守在里头,见到我时,扑通跪了下去。

“姑娘,您总算来了。”

我扶他起来。

他眼里全是泪。

“当年夫人留下过一句话。”

“若姑娘有朝一日拿着海棠银簪来,铺子后库里有一样东西,必须交给姑娘。”

我心口猛地一跳。

他领我们绕到后院。

院里堆着旧布箱,空气里有陈年绸缎的霉味。

老掌柜搬开一口破木箱,露出墙角一块松动青砖。

青砖下面,藏着一只油布包。

他双手捧出来。

“老奴守了十年。”

“陆家三番两次想换掉我,我装病装疯,才算熬到今日。”

我打开油布包。

里面不是银票,也不是田契。

是一叠人名和来往账目。

谢怀瑾只看了一眼,眸色便沉了下去。

“盐引账。”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

“这里面也有陆家?”

他指尖点在其中一行。

“陆家只是帮人过银。”

“真正吃肉的人,在京里更高处。”

老掌柜忽然脸色大变。

“有人来了。”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谢家护卫立刻熄灯。

下一刻,门板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几道黑影冲进铺中,刀光在暗处一闪。

我被谢怀瑾拉到身后。

他的手冷得吓人,力气却比我想象中稳。

护卫迎上去,兵刃声瞬间撞碎夜色。

一个蒙面人绕过布架,直扑我手里的油布包。

我退无可退,摸到袖中的断簪,狠狠刺向他的手背。

那人闷哼一声,刀锋擦过我的肩头。

谢怀瑾抬手掷出一只药瓶。

瓷瓶砸在那人眉骨上,碎声清脆。

护卫趁势将他按倒在地。

其余几人见势不对,翻墙逃了。

被擒的那人挣扎不休。

护卫从他怀中搜出一枚细小铜牌。

铜牌背面刻着一朵玉兰。

我盯着那朵花,想起阮玉娘斗篷上的绣纹。

谢怀瑾低低咳起来,唇边又渗出血色。

我忙扶住他。

他却看着那枚铜牌,声音轻得发寒。

“不是阮家。”

“这是宫里出来的旧物。”

14

宫里出来的旧物。

这几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我身上。

我从前只知道陆家可恨,阮玉娘可恶。

可我没有想过,十年前压垮沈家的手,或许伸得比陆府门楣还高。

谢怀瑾让护卫把蒙面人押上车。

老掌柜抱着油布包,跪在铺中不肯起身。

“姑娘,沈记不能再守了。”

“他们今夜敢来,明夜就敢放火。”

我看着这间昏暗的铺子。

这里本该是我娘的嫁妆。

是我爹替我留的退路。

可十年间,它被陆家吸干,被旁人盯上,连一块招牌都蒙着灰。

我把老掌柜扶起。

“先去谢家。”

“铺子关三日。”

老掌柜红着眼点头。

回程路上,谢怀瑾的咳声一直没停。

我坐在他对面,手里紧紧攥着那只木匣。

马车里药香浓重。

他靠着车壁,额上冷汗一层接一层。

我终于忍不住。

“你不该跟来。”

他睁开眼,声音很低。

“你方才也不该拿簪子挡刀。”

我怔了一下。

他垂眸看向我的肩。

斗篷被划开一道口子,里面的衣料也破了。

伤不深,只渗出一点血。

我方才心急,竟没觉得疼。

他从暗格里取出药膏,递给我。

“回去让丫鬟替你上药。”

我接过来。

“谢怀瑾。”

“你到底为什么帮我?”

这话问出口,车厢里静了许久。

他望着晃动的帘角,神色像落在很远的地方。

“十年前,沈御史递出密信前,曾来过谢家。”

“那夜我父亲不在府中。”

“是我开的门。”

我心口一紧。

他继续开口。

“他将一封信交给我,让我转给父亲。”

“我那时年少,见他满身是血,吓住了。”

“等父亲回府,信已被人掉包。”

我屏住呼吸。

他的声音更低。

“第二日,沈家出事。”

“第三日,父亲遇刺。”

“我也从那年开始病倒。”

风从车帘缝里钻进来,我却觉得胸口更冷。

原来他不是旁观者。

他也是那场旧案里活下来的人。

我轻声问。

“你的病,也与那年有关?”

他没有否认。

“有人不想谢家再查下去。”

“可我父亲后来还是查到了一点线索。”

“沈家那批卷宗里,有一份名单。”

“名单牵着盐引和军粮,也牵着几位京中权贵。”

他看向我手中的木匣。

“你母亲把最要紧的东西拆开藏了。”

“银簪里是名录。”

“沈记后库里是银钱流向。”

“还缺一件,才能把他们钉死。”

我问。

“缺什么?”

谢怀瑾闭了闭眼。

“原始卷宗。”

“也就是你父亲亲笔查出的证据。”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

“会在哪里?”

他还未答,马车忽然停住。

外头传来护卫低声禀报。

“公子,前面有人拦车。”

谢怀瑾抬眸。

“谁?”

护卫迟疑一瞬。

“陆景川。”

我手中的木匣险些滑落。

车帘被风掀开一角。

陆景川站在雪后的长街上,披风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脸色很差,眼底有血丝。

见我探出头,他往前一步。

“沈棠,我有话同你讲。”

谢怀瑾淡淡开口。

“陆公子若有案情,可去京兆府。”

陆景川没有看他,只盯着我。

“我母亲被扣在府衙,陆家账房也烧了。”

“我才知道,这事不只是家产。”

我没有出声。

他压低声音。

“阮玉娘不见了。”

我心头一沉。

“她不是被保出去了?”

“是。”

陆景川握紧拳。

“保她的人,我查不到。”

“她回陆家不到半个时辰,就带着贴身匣子走了。”

“我派人跟,跟丢了。”

谢怀瑾咳了两声。

“所以你来拦谢家的车。”

陆景川面上闪过屈辱,却还是看着我。

“沈棠,我知道你恨我。”

“但这次,我不是来带你回去。”

“我在母亲房里找到一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旧信。

信封已经发黄,边角有烧痕。

我没有接。

谢怀瑾示意护卫取过来。

他展开看了一遍,眼神骤然一凝。

我问。

“是什么?”

谢怀瑾把信递给我。

上头是陆夫人的字迹。

字不多。

却像一把钩子,把我整颗心都扯了起来。

沈家女尚幼,婚书可为锁。

银簪未得,暂不可动。

15

银簪未得,暂不可动。

这八个字反复撞在我眼前。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陆夫人再厌我,也没有真把我赶出陆家。

为什么她把婚书攥得那么紧。

为什么陆景川一次次拿戒尺压我,却从不许我离开她的眼皮底下。

他们不是养我。

是在看守我。

他们不知道银簪里藏着什么,却知道我娘留给我一样要紧之物。

我在陆家活了十年,不是因为他们还有良心。

是因为他们还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陆景川看着我的脸色,声音哑得厉害。

“我不知道这封信。”

我笑了一下。

“你不知道的事真多。”

他眼底一痛。

“沈棠,我承认以前是我错。”

“可我从未想过要你死。”

我抬头看他。

“把一个姑娘丢在雪地里时,你也没想过她会不会死吗?”

陆景川喉咙像被堵住。

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那日是我糊涂。”

我摇头。

“不是糊涂。”

“是你从没把我的命当命。”

这句话落下,长街上只剩风声。

谢怀瑾低低咳了起来。

我忙放下车帘,却被陆景川急声拦住。

“等等。”

“阮玉娘离开前,还去过书房。”

“我书房里少了一本旧册。”

谢怀瑾眼神微动。

“什么旧册?”

陆景川皱眉回想。

“我父亲留下的。”

“封皮是黑色,上头没有字。”

“母亲一直不许我碰。”

“我小时候翻过一次,里面像是一些地名和数额。”

我看向谢怀瑾。

他的指尖按住膝上狐裘,声音沉了几分。

“也许是卷宗线索。”

陆景川立刻道。

“我可以帮你们找。”

我平静地看着他。

“陆公子。”

“你不是帮我。”

“你是在救陆家。”

他脸色白了白。

我放下车帘。

“若你真想补一点旧债,就去京兆府,把你知道的全讲清楚。”

“不要来我面前求轻饶。”

马车重新往前走。

陆景川的身影被留在风雪后的夜色里。

我没有回头。

回到谢家时,老夫人还未睡。

她听完沈记遇袭和陆景川拦车之事,脸色沉得厉害。

谢怀瑾把那封旧信递过去。

老夫人看完,手指轻轻发抖。

“他们果然早知道沈夫人藏了东西。”

我问她。

“老夫人,保走阮玉娘的人,会不会就是名单上的人?”

老夫人沉默许久。

“很可能。”

“但名单上的人不是一个。”

“他们如今最怕的,是我们把几样证据拼齐。”

谢怀瑾靠在椅中,声音带着病后的虚。

“阮玉娘带走的旧册,必须找到。”

“她未必知道册子真正用途,却知道那是保命筹码。”

管事嬷嬷匆匆进来。

“老夫人,京兆府传信。”

“阮玉娘身边的翠环,在牢里撞墙没了。”

屋内气氛骤然一凝。

我手指一抖。

翠环一死,昨夜药粉的线又断了一截。

老夫人闭了闭眼。

“灭口灭得真快。”

谢怀瑾看向管事。

“阮玉娘出城了吗?”

管事摇头。

“各门都盯着,暂未见她出城。”

我忽然想起阮玉娘身上那股甜香。

像蜜里掺了冷灰。

她常让丫鬟去城中买香。

我抬头。

“她不会立刻出城。”

“她要躲,也会躲在一个她熟悉、又没人觉得她会去的地方。”

谢怀瑾看向我。

“你想到哪里?”

“香铺。”

“她在陆家半年,最常让人去买香。”

“那香铺也许不是买香的地方,而是传信的地方。”

老夫人立刻命人查城中卖寒沉香的铺子。

不到半个时辰,护卫回报。

“西市有一家合香斋。”

“掌柜姓阮,早年与阮家有亲。”

“今夜闭门谢客,但后院有灯。”

谢怀瑾撑着桌沿想起身。

我先一步按住他的袖口。

“你不能再去。”

他垂眸看我按在袖上的手。

“你要去?”

我点头。

“她害的人是我。”

“她拿走的东西,也关着我父母的旧案。”

谢怀瑾轻轻摇头。

“我不放心。”

我迎着他的目光。

“那就把你的人借给我。”

“这一次,我自己走。”

他静了片刻,终于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令。

“拿着。”

“见令如见我。”

我接过玉令。

玉色温润,落在掌心却像一块沉甸甸的承诺。

半个时辰后,我带着谢家护卫到了合香斋后巷。

后院果然亮着灯。

窗纸上映出一道女子身影。

阮玉娘的声音隔着薄薄窗纸传出。

“东西我拿到了。”

“但沈棠还活着。”

“若她不死,这本册子我谁也不给。”

16

阮玉娘的声音从窗内传出,轻柔得像一缕香烟。

可那句话落在我耳中,却比刀锋更冷。

若我不死,册子谁也不给。

谢家护卫立在我身后,手已经按上刀柄。

我抬手止住他们。

屋内还有别人。

我听见一道极低的男声。

“你以为自己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阮玉娘笑了一下。

“我没有,沈棠有。”

“她若活着,谢家就会顺着沈家旧案查下去。”

“谢怀瑾那病秧子命硬,一时半会儿竟还没咽气。”

“你们想拿回册子,就先替我除掉她。”

我指尖收紧。

原来她的柔弱,从来只给陆景川看。

窗内那人冷哼。

“你把事情闹成这样,还敢提条件?”

阮玉娘的声音尖了些。

“若不是你们保我出来,我会沦落到今日?”

“陆家账房烧了,翠环也没了。”

“现在所有线都断在我身上。”

“我若落到谢家手里,你们谁也别想干净。”

屋里短暂沉默。

我望向护卫。

护卫会意,分两路绕到前门和院墙。

我握紧袖中的白玉令,慢慢走到窗下。

窗纸上映着阮玉娘的影子。

她坐在桌旁,怀里似乎抱着一只匣子。

另一个人的影子被屏风挡住,看不清身形。

男声再次响起。

“册子给我,我送你出京。”

阮玉娘冷冷开口。

“先把沈棠的人头送来。”

我闭了闭眼。

陆家十年,我以为最狠的不过是戒尺。

如今才知道,有些人的手不沾血,却照样能把人往绝路上推。

我不再等。

护卫一脚踹开后门。

屋内灯火剧烈一晃。

阮玉娘猛地回头,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收回。

她看见我时,瞳孔骤然缩紧。

“沈棠?”

屏风后的男人反应极快,抬手便将烛台扫落。

屋里一下暗了半边。

护卫冲进去,刀鞘撞上桌角,合香粉撒了一地。

浓甜的香气立刻涌开。

我被呛得退了一步。

阮玉娘抱着匣子往后窗逃。

我绕过倒下的香架,追过去。

她回身抓起一把香灰,朝我脸上扬来。

我偏头躲开,肩上的旧伤被扯得一痛。

她趁机推开窗。

窗外就是窄巷。

她刚要翻出去,巷口忽然亮起火把。

谢家的另一队护卫早已堵住退路。

阮玉娘脸色惨白。

我站在她身后,喘息未定。

“把册子给我。”

她慢慢转过身。

灯火映着她的脸。

那张惯会落泪的脸上,此刻只剩怨毒。

“凭什么?”

“凭什么你一无所有,还能进尚书府?”

“凭什么陆景川那样待你,最后心里反倒挂念你?”

我看着她。

“你到现在还以为,我要的是陆景川?”

她咬牙。

“你不要,他也不该回头看你。”

“我费尽心思住进陆家,哄得姑母喜欢,陪他读书煮茶。”

“可你什么都不用做,只凭一纸婚书,就压在我头上十年。”

我忽然觉得荒唐。

“那纸婚书困住的不是你。”

“是我。”

阮玉娘冷笑。

“你若真觉得苦,为什么不早走?”

这句话像一根刺。

若不是谢怀瑾那辆马车,若不是黄媒婆那日拦我,我也许真会冻死在路上。

可我的苦,在她眼里只是可以利用的笑话。

我朝她伸手。

“册子。”

她把匣子抱得更紧。

“你做梦。”

话音未落,她忽然将匣子往火盆里砸去。

我心口一紧,扑过去去抢。

一只手比我更快。

护卫挥刀挑开火盆,炭火滚了一地。

匣子摔在墙边,锁扣裂开。

里面掉出一本黑皮旧册。

我弯腰去捡。

阮玉娘却从发间拔下一支细簪,直直刺向我的颈侧。

我避不开。

下一瞬,一枚玉令从我袖中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声。

护卫一掌劈在阮玉娘手腕上。

细簪落地。

她被按倒时,还死死盯着那枚白玉令。

“谢怀瑾竟把这个给你?”

我捡起旧册,指尖微微发抖。

“你羡慕错了。”

“这不是宠爱。”

“这是信任。”

阮玉娘像被这两个字刺痛,忽然笑得发颤。

“信任?”

“沈棠,你以为谢怀瑾真能护你?”

“他自己都活不了多久。”

“等他一倒,你手里的东西只会要了你的命。”

我将旧册收入怀中。

“那也是我的命。”

“轮不到你来安排。”

17

合香斋被谢家护卫封住时,天边已经泛白。

阮玉娘被押上马车。

她不哭也不闹,只隔着车帘盯着我,眼神像淬了寒霜。

那个屏风后的男人没有抓住。

他趁乱从暗门逃了。

护卫在后院找到一条通往隔壁药铺的地道。

地道尽头只剩半截踩碎的香丸。

我捡起来闻了闻。

仍是那股蜜里掺冷灰的味道。

护卫要拦,我摇了摇头。

“带回去给府医。”

回到谢家时,谢怀瑾还在前厅等。

他披着大氅坐在灯下,脸色比我离府时更白。

老夫人站在一旁,手里的佛珠转得很慢。

见我进门,谢怀瑾先看我的肩。

“伤了?”

我低头才发现,斗篷上的血已经洇开一小片。

“不深。”

他眉心微蹙。

“先上药。”

我把黑皮旧册放到桌上。

“先看这个。”

他没有动。

“人比册子要紧。”

我愣了一下。

老夫人已经吩咐丫鬟扶我到屏风后处理伤口。

药膏碰到破皮处,我疼得指尖一蜷。

丫鬟忙放轻动作。

“姑娘忍忍。”

我望着屏风外的灯影。

谢怀瑾正翻开那本旧册。

纸页哗啦轻响。

屋里许久无人开口。

等我重新走出去,谢怀瑾面前已经摊开三页纸。

他的指节按在其中一个地名上。

“云州军仓。”

老夫人脸色微变。

“军粮?”

谢怀瑾点头。

“沈御史当年查盐引,只是查到门口。”

“真正被掩住的,是军粮亏空。”

我站在桌边,心口越跳越快。

“我爹是因为这个出事?”

他抬眼看我。

“很可能。”

旧册上的字不多,记的全是地名、数额、年月,还有几个缩写的姓氏。

其中一页写着陆字。

陆字后头连着两笔银数。

数目大得让我手脚发凉。

我曾在陆家为了三枚铜钱攒半年。

可他们从我爹查过的案子里经手的银子,足够买下数条长街。

老夫人沉声道。

“只有这个,还不够。”

谢怀瑾合上旧册。

“银簪名录,沈记银流,陆家旧册,三者能互相印证一半。”

“剩下的原始卷宗若能找到,便可直达御前。”

我问。

“卷宗会不会在陆家?”

谢怀瑾轻轻摇头。

“陆家若有,早就不会受制于人。”

“他们更像看门的狗,替人盯着你,也替人过银。”

我想起陆夫人那封旧信。

婚书可为锁。

银簪未得,暂不可动。

我的十年,不过是别人局中一道铁链。

管事嬷嬷快步进来。

“公子,阮玉娘关进偏院了。”

“她不肯交代背后之人,只要见陆景川。”

我皱眉。

“她见他做什么?”

谢怀瑾指尖轻点桌面。

“她想确认陆家还会不会救她。”

老夫人冷笑。

“陆家如今自身难保。”

话音刚落,门房来报。

陆景川在府外求见。

老夫人的脸沉了下去。

“他倒来得快。”

谢怀瑾看向我。

“见不见,你定。”

我沉默片刻。

“见。”

“但不是我单独见。”

陆景川被带进前厅时,衣摆上还沾着雪水。

他看见我肩上缠着新药布,目光一顿。

“你受伤了?”

我没有回答。

谢怀瑾坐在主位旁,旧册就放在手边。

陆景川显然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一瞬发白。

“找到了?”

谢怀瑾淡淡开口。

“阮玉娘也找到了。”

陆景川呼吸一滞。

“她人在哪里?”

我望着他。

“你急着见她,是担心她,还是担心她攀出陆家?”

陆景川被问得僵住。

许久后,他哑声道。

“都有。”

他这一次倒诚实。

我忽然没有了刺他的兴致。

“她要见你。”

“但在见她之前,你要先回答我一件事。”

陆景川抬头。

我把陆夫人那封旧信放到他面前。

“这信是谁给你母亲的?”

他看着信上的字,喉结滚动。

“我不知道。”

见我眼神冷下去,他立刻补了一句。

“但我知道母亲有一个旧匣。”

“匣子里常年放着几封来信。”

“每回收到那种没有署名的信,她都会去祠堂上香。”

谢怀瑾问。

“信从哪里来?”

陆景川闭了闭眼。

“宫中采买司。”

屋里顿时静得能听见炭火爆开的轻响。

老夫人一字一顿。

“你确定?”

陆景川点头。

“信封上没有落款,但封蜡是采买司用的海棠纹。”

我指尖一颤。

海棠。

我娘簪尾也是海棠。

谢怀瑾的眼神沉得像深井。

“带他去见阮玉娘。”

“让他们当面对一遍。”

18

阮玉娘被关在偏院西厢。

屋外站着四名护卫。

窗被钉死,只留一盏油灯在桌上。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陆景川时,眼底终于有了波动。

“表哥。”

这一声喊得仍旧温软。

若换作从前,陆景川大约会立刻护在她身前。

可此刻他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过去。

阮玉娘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表哥,你也不信我了?”

陆景川嗓音沙哑。

“合香斋的人已经跑了。”

“翠环没了。”

“你手里的旧册,也到了谢家。”

阮玉娘盯着他。

“所以呢?”

“你来劝我认罪?”

陆景川攥紧手。

“我来问你,保你出京兆府的人是谁。”

阮玉娘忽然笑了。

“你不是陆家少爷吗?”

“你不是最懂规矩吗?”

“怎么如今也要靠我一个弱女子找路?”

陆景川脸色难看。

我站在谢怀瑾身侧,安静看着他们。

曾经在陆家,我不止一次见过这样的画面。

阮玉娘落泪,陆景川动怒。

只是那时他怒火的方向永远朝着我。

今日终于轮到他们彼此对视。

陆景川低声道。

“玉娘,陆家已经被拖下水。”

“你若还不讲,我们谁都脱不了身。”

阮玉娘抬手理了理鬓发。

哪怕沦落至此,她仍想维持那点体面。

“陆家?”

“陆家从收留沈棠那日开始,就已经脱不了身。”

她看向我,眼里翻涌着不甘。

“你以为只有我想要你的命?”

“陆夫人也想过。”

“只是上头不许。”

陆景川猛地抬头。

“上头是谁?”

阮玉娘却不看他,只望着我。

“沈棠,你知道你最可笑的地方是什么吗?”

“你在陆家低头十年,还以为自己是寄人篱下。”

“其实你是钥匙。”

“他们都在等你娘留下的东西。”

我平静开口。

“所以你接近陆景川,也是为了找银簪。”

她笑容一僵。

我继续道。

“你熏香,试探我的衣箱。”

“你泼汤,逼我换衣。”

“你挑拨陆景川打我,是想让我藏不住随身物件。”

阮玉娘的眼神冷了。

“你现在倒聪明了。”

“可惜晚了。”

谢怀瑾轻咳一声。

“未必晚。”

他示意护卫把那枚玉兰铜牌放到桌上。

“这东西从合香斋的人身上搜出。”

“你认得。”

阮玉娘瞳孔缩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

“不认得。”

谢怀瑾淡淡道。

“宫中旧牌。”

“采买司早年用来通行内库。”

“你若不认得,就不会这么怕。”

阮玉娘唇边的笑终于撑不住。

她盯着谢怀瑾。

“谢三公子果然不好骗。”

“难怪有人容不下你。”

老夫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是谁?”

阮玉娘不答。

谢怀瑾也不急。

他只把一张纸放到桌上。

“这是京兆府送来的验状。”

“翠环不是撞墙。”

“她后颈有针孔。”

阮玉娘整个人僵住。

陆景川也变了脸色。

谢怀瑾看着她。

“你背后的人连自己的棋子都留不住。”

“你凭什么以为,他会留你?”

阮玉娘的手开始发抖。

她藏得再深,终究怕死。

屋里寂静许久。

她终于抬起头,声音低得发哑。

“我不知道他是谁。”

“每次来见我的,都是一个内侍。”

我问。

“在哪里见?”

“合香斋后院。”

“他给我香,也给我银子。”

“让我进陆家,找沈夫人的银簪。”

她看向我,眼里恨意未散。

“后来我发现,陆景川对你并非全无旧情。”

陆景川脸色一白。

我只觉得讽刺。

“他给我的旧情,就是戒尺?”

阮玉娘冷笑。

“可他会看你。”

“会被你一句话激怒。”

“会因为你不低头失控。”

“我最怕的不是他厌你。”

“是他一边厌你,一边放不下你。”

陆景川像被狠狠抽了一耳光,半晌无声。

谢怀瑾神色冷淡。

“内侍叫什么?”

阮玉娘摇头。

“他从不留名。”

“但我见过他袖口的纹样。”

“青鹤衔珠。”

老夫人脸色骤变。

谢怀瑾也沉默了片刻。

我低声问。

“那是什么?”

谢怀瑾看向我。

“太后宫中的纹样。”

我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管事嬷嬷几乎是跑进来。

“老夫人,宫里来人了。”

“太后宣沈姑娘入宫问话。”

19

宫里来的人站在前厅门外,手捧懿旨,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他袖口绣着青鹤衔珠。

我看见那纹样时,指尖微微一紧。

阮玉娘方才提过它。

太后宫中的纹样。

谢怀瑾也看见了。

他脸色本就苍白,此刻眼底却沉得厉害。

传旨内侍尖着嗓子开口。

“沈姑娘,太后娘娘召见,不得耽搁。”

老夫人上前一步。

“夜已深,沈姑娘受了伤,明日入宫也不迟。”

内侍皮笑肉不笑。

“太后娘娘体恤谢三公子病重,特意连夜问话,也是怕流言伤了尚书府的体面。”

这话听着客气,却像一条绳索,直接套在我脖颈上。

谢怀瑾撑着桌沿起身。

“我陪她去。”

内侍看了他一眼。

“太后只召沈姑娘一人。”

谢怀瑾低咳两声,唇色更白。

“沈姑娘还未正式入谢家门,深夜独自入宫,不合礼数。”

内侍脸上的笑淡了。

“谢三公子,这是太后的懿旨。”

我忽然开口。

“我去。”

屋内众人都看向我。

谢怀瑾眉心微蹙。

我朝他轻轻摇头。

这一趟躲不过。

若我不去,明日京城便会传出更难听的话。

沈家孤女仗着尚书府抗旨不遵。

谢家为冲喜新妇与太后相争。

他们要的就是谢家先乱。

谢怀瑾走到我身前,将一枚小小的玉扣放进我掌心。

“若有人逼你按手印,别碰。”

“若有人让你饮茶,先等半盏茶。”

“若有人问银簪,你只认那是你娘遗物。”

我攥住玉扣。

“你呢?”

他声音很低。

“我随后到。”

内侍冷冷看着我们。

“沈姑娘,请吧。”

我跟着宫车离开谢家。

车帘落下前,我看见谢怀瑾站在廊下,身形单薄得像随时会被夜风折断。

可他的眼神很稳。

像在告诉我,不要回头。

宫门高得吓人。

朱红门钉在灯下泛着冷光。

我被领过一道又一道宫墙。

深夜的宫里静得过分,脚步声落在长砖上,能传出很远。

内侍把我带到寿安宫。

殿中暖得像春日。

香炉里飘着甜腻香气。

我只闻了一口,便想起合香斋那股蜜里掺冷灰的味道。

太后坐在珠帘之后。

隔着一层晃动的帘子,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只戴满宝石戒子的手。

“你就是沈伯远的女儿?”

我垂首。

“民女沈棠,见过太后娘娘。”

她轻轻笑了一声。

“抬头。”

我依言抬头。

珠帘后那双眼也正看着我。

她年纪已高,眼神却没有半点浑浊。

“果然像你母亲。”

我心口一跳。

“娘娘认识我母亲?”

太后没有答,只慢慢转着腕间佛珠。

“听闻你命硬,刚进谢家门,谢三公子便吐了血。”

“又听闻你在陆家十年,闹得陆家家宅不宁。”

“沈姑娘,你到哪里,哪里便生事。”

我平静开口。

“若被打不喊疼,也算安宁,那陆家从前确实安宁。”

珠帘微微一晃。

旁边嬷嬷厉声。

“放肆。”

我跪下,却没有低头。

“民女不敢放肆。”

“民女只是讲实情。”

太后笑意淡了。

“实情?”

“实情是你父亲当年获罪,陆家收留你,已是恩典。”

“你如今攀上谢家,便翻脸清算旧主。”

“这也是你父亲教你的道理?”

我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我父亲教我,受恩要还。”

“可若有人拿我的家产养我,再逼我谢恩,那不叫恩。”

殿内静了一瞬。

太后终于拨开珠帘。

她的脸露出来,神情端庄威严,眼底却有一丝冷意。

“牙尖嘴利。”

“难怪陆家管不住你。”

我轻声答。

“陆家用戒尺管过。”

“打了十年,也没把我打成哑巴。”

太后的脸沉了。

她身边的青鹤纹内侍端来一盏茶。

“姑娘入宫辛苦,太后赐茶。”

我看着那盏茶。

茶汤清亮,香气却甜得发腻。

谢怀瑾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

若有人让你饮茶,先等半盏茶。

我没有接。

内侍眯起眼。

“沈姑娘,太后赐茶,你敢不饮?”

我抬眼看向太后。

“民女手伤未愈,怕端不稳,污了娘娘的地。”

太后盯着我。

“那便让人喂你。”

两个宫女立刻上前。

就在她们碰到我肩膀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朗却虚弱的声音。

“这盏茶,臣替她看一看可好?”

20

谢怀瑾踏进寿安宫时,殿中香雾被夜风冲散了一半。

他披着玄色大氅,身后跟着谢老夫人。

更后面,是一名穿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

我认得那张脸。

那是谢怀瑾的父亲,当朝吏部尚书,谢临安。

太后的眼神一冷。

“寿安宫也是你们能擅闯的地方?”

谢临安俯身行礼。

“臣不敢。”

“只是陛下已知沈家旧案牵涉宫中采买司,命臣护送相关人等入宫等候问询。”

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住。

“陛下?”

谢临安抬手。

一名小黄门从他身后走出,双手捧着御前令牌。

“陛下口谕,沈伯远旧案未明之前,任何人不得私审沈氏女。”

殿中所有宫人齐齐跪下。

我也跪着,却在抬眼时看见谢怀瑾朝我望来。

他的视线先落在我手上。

见我没有碰那盏茶,他眼底绷紧的寒意才稍稍散开。

太后慢慢笑了。

“好一个不得私审。”

“哀家不过听闻谢家冲喜一事,召这姑娘入宫问几句话,竟也惊动陛下。”

谢怀瑾轻声开口。

“若只是问话,自然不该惊动陛下。”

“可太后宫中的内侍,曾多次出入合香斋。”

“合香斋今夜搜出寒沉香、旧通行铜牌,以及陆家旧册的残页。”

“臣身子不好,胆子也小,只能请陛下定夺。”

太后目光猛地落到青鹤纹内侍身上。

那内侍脸色一白,立刻叩头。

“奴才冤枉。”

谢临安抬了抬手。

殿外侍卫押进一个浑身狼狈的男人。

他衣袖破了半截,露出的内衬上正绣着青鹤衔珠。

我一眼认出,那就是合香斋屏风后的影子。

他看见太后,整个人都软了。

太后神情仍旧镇定。

“宫中内侍众多,出了个贪财作恶的奴才,也要攀到哀家头上?”

谢怀瑾咳了两声。

谢临安替他接过话。

“太后娘娘,若只是贪财,自然不敢惊扰您。”

“可此人身上搜出一封未烧尽的密信。”

“信中提到银簪、沈氏女、谢三病势。”

太后脸色终于变了。

她看向我,眼底掠过一抹冷光。

那一瞬,我后背生寒。

原来高坐在珠帘后的人,不需要亲自动手。

她只要垂一垂眼,便有人替她安排我这十年的命。

谢怀瑾忽然走到我身边。

他没有扶我,只把自己的衣袖垂在我面前。

隔着一寸距离,替我挡住殿上所有视线。

“沈棠。”

“起来。”

我慢慢起身。

太后冷冷开口。

“谢三公子倒护得紧。”

谢怀瑾抬眸。

“臣护的不是私情。”

“是沈御史当年没能送到御前的冤情。”

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年轻帝王在众人簇拥下进殿。

他眉目清俊,神情却带着久居高位的冷淡。

殿中再次跪了一地。

皇帝没有立刻看太后。

他先看向谢临安。

“东西带来了?”

谢临安奉上一只密匣。

匣中有银簪内片,有沈记银流,有陆家旧册,还有合香斋搜出的香料与铜牌。

皇帝一页页看过去。

殿中静得只剩纸张翻动声。

太后忽然开口。

“陛下,仅凭这些零碎旧物,便要翻十年前的案子?”

皇帝合上密匣。

“母后放心。”

“朕不会仅凭这些定论。”

“所以朕已命皇城司封采买司库房,调十年前云州军仓档册。”

太后面色终于僵住。

那名被押进来的内侍忽然伏地大喊。

“陛下饶命。”

“奴才只是听命办事。”

皇帝看向他。

“听谁的命?”

内侍颤着唇,迟迟不敢吐字。

太后手中佛珠啪地一声断开。

珠子滚落满地。

内侍像被这声音吓破了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是寿安宫掌印冯公公。”

“奴才只是传话,合香斋也是冯公公让奴才去的。”

皇帝眼神一沉。

“拿人。”

太后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又是那副端庄模样。

“陛下要查,便查。”

“哀家也想知道,是谁胆敢借寿安宫的名义搅乱朝纲。”

我垂着眼,听懂了她这句话。

她舍了那位冯公公。

也暂时把自己摘了出去。

可这已经够了。

至少沈家的旧案,终于被摆到了御前。

皇帝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是沈伯远之女?”

我跪下。

“民女沈棠。”

他看了我许久。

“你父亲当年是直臣。”

“若他确有冤屈,朕会还他一个清白。”

我额头触地。

眼眶忽然热得厉害。

“民女谢陛下。”

出宫时,天边已经破晓。

谢怀瑾走在我身侧,脚步比平日更慢。

我忍不住看他。

“你不是让我等你吗?”

他轻轻一笑。

“所以我来了。”

“来得还算及时吗?”

我看着宫墙外渐亮的天色。

“刚好。”

21

沈伯远旧案重审的消息传遍京城时,陆家已经封了门。

陆夫人被京兆府带走那日,还在喊自己冤枉。

可沈记旧掌柜带出的账册,一页页摊开后,她便再也哭不出来。

陆家这些年吞下的铺租、田银、绸庄分红,全被算成一笔笔明账。

府尹命人清点陆家库房,把属于沈家的契纸归还到我名下。

陆夫人跪在堂下,头发散乱,早没了从前高高在上的模样。

她看见我时,嘴唇动了动。

“棠儿,我到底养了你十年。”

我看着她。

“你是看了我十年。”

“看我有没有藏银簪,看我会不会跑,看我能不能被陆家锁住。”

陆夫人脸色一灰。

她终于无话可答。

阮玉娘被押上堂时,身上的白狐斗篷早被换成了囚衣。

她供出了合香斋,也供出了那名宫中掌印如何让她进陆家。

可她仍旧不肯认自己害过我。

她抬头看着陆景川,眼底还残着一点不甘。

“表哥,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

陆景川站在堂侧,脸色苍白。

他沉默很久,才哑声开口。

“你想留在我身边,便要把她推进绝路吗?”

阮玉娘笑了一下。

“你不是也推过吗?”

这句话让陆景川整个人僵住。

我没有再看他们。

有些报应,不必由我亲手递过去。

他们彼此记得就够了。

采买司的冯公公在皇城司受审后,牵出云州军仓旧账。

朝中几名大员接连落马。

太后称病闭宫。

皇帝下旨为我父亲追复官名,又还了沈家清白。

那道旨意到谢家时,我跪在庭中,听宣旨官念到沈伯远三个字,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不是爱哭的人。

在陆家十年,我挨过那么多戒尺,都很少掉泪。

可那一刻,我仿佛看见父亲站在风雪之外,仍旧穿着那身旧官袍,眉目清正。

他没有白白没在旧案里。

我娘留下的银簪,也终于没有辜负她的苦心。

沈记绸庄重新开门那天,老掌柜亲手擦干净招牌。

街上来了很多人。

有人来买绸缎,也有人只想看一眼传闻里的沈家姑娘。

我穿着素色衣裙站在柜台后,亲自把第一匹布交到老夫人手中。

老夫人笑着拍了拍我的手。

“往后想做什么,便去做。”

“谢家给你撑腰,不是让你躲在谢家后头。”

我点头。

“我想先把沈记做起来。”

“也想替那些无处伸冤的女子设一间义铺。”

“她们若被家法打,被婚书困,被旧恩压着,至少能有个地方喘口气。”

老夫人眼底微热。

“好。”

谢怀瑾站在门外,披着大氅,脸上仍旧病色很重。

可这些日子调养下来,他咳得少了些。

府医讲,只要寒毒余症慢慢清掉,未必不能好。

我走到他身边。

“你怎么又出来吹风?”

他看向沈记的招牌。

“想看看你回家的样子。”

我心口微动。

家这个字,从他口中讲出来,总能让我安定。

陆景川是在傍晚来的。

他站在绸庄门外,手里捧着一个长匣。

我本不想见他。

可他没有进门,只把匣子放在门槛外。

“这是那把戒尺。”

匣子打开。

乌木戒尺断成两截。

断口参差,像一段再也接不上的旧梦。

陆景川低着头。

“我把它劈了。”

“沈棠,对不起。”

我看着那两截木头,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只觉得很远。

远得像另一个人的故事。

“陆景川。”

他抬头,眼底有一丝微弱的光。

我平静开口。

“你该道歉。”

“但我不会原谅。”

那点光灭了。

他站了许久,最后朝我深深一揖。

“愿你往后平安。”

我没有答。

他转身离开时,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可这一次,我身前有灯,身后有门。

他的影子再也伸不过来。

谢怀瑾走到我身边。

“难过吗?”

我摇头。

“只是觉得,原来放下一个人,比忍着一个人轻松多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又忍不住咳。

我替他拢了拢大氅。

“谢怀瑾。”

“你真的没有戒尺吧?”

他微微挑眉。

“没有。”

我看着他。

“那你有什么?”

他从袖中取出一纸折好的契书。

不是冲喜契。

是聘书。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也写着他的名字。

字迹端正,墨色未干。

“有聘书。”

“有归路。”

“还有一生不逼你低头的心。”

我怔了很久。

风从长街吹过,沈记门前的灯笼轻轻晃着。

我接过那纸聘书,忽然笑了。

这一次,没有人再拿戒尺罚我。

也没有人嫌我笑得轻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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