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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婚姻家庭 > 全家骂我白眼狼直到我翻开妈妈送的旧衣服:陈念许明珠小说完整版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13:55:54

我妈给有钱人当了十八年保姆,把我留在舅舅家,睡了十八年的折叠床。

每次打电话,她都说主人家离不开人,等攒够钱,就接我出去住。

今年除夕,她终于回来了。

拖着一个掉了轮子的行李箱,献宝似的掏出一件红羽绒服。

“雇主家小姐只穿过一回,妈特意给你留的。”

我没接,只问她:“房子呢?你说今年给我一个家。”

她搓了搓冻红的手:“再等等,妈手里的钱还不够。”

舅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有吃有住还不知足?你妈伺候人半辈子,你一张嘴就要房,你怎么不去抢!”

我冷笑一声。

“今天拿不出钱,我就去她雇主门口开直播要。”

舅舅一巴掌扇得我撞上桌角。

“你敢砸你妈饭碗,老子今天就打死你这个白眼狼!”

满桌亲戚没人拦,都说这一巴掌打得好。

我擦掉嘴角的血,翻出红羽绒服的内牌。

“我是白眼狼?你们自己看我妈都做了什么!”

1.

我妈回来时,我正在拆那张折叠床。

床脚锈死了,我拧了半天,指头磨出一道血口。

舅妈站在厨房门口骂。

“大过年的拆什么拆?你表弟回来还得放行李,赶紧收了,别堵路。”

我没吭声,把最后一颗螺丝拧下来。

铁架子砸在地上,响得刺耳。

我妈就是这时候进门的。

她喊了一声“念念”,把箱子往墙根一靠,就来拉我的手。

“怎么弄破了?”

我抽回手,没让她碰。

她愣了愣,又弯腰去捡地上的床板。

“好好的床,拆它干什么?”

“不要了。”

“不要了你睡哪儿?”

我看着她,语气平淡:“你管得着吗?”

她手里的床板磕在鞋尖上。

过了一会儿,她才笑起来。

“大过年的,别乱说话。”

我扯了扯嘴角,心中的反胃感更盛。

六岁那年,她送我到舅舅家,说过完年就来接。

我抱着她的腿不肯松,她蹲下来,拿小指勾住我的。

“妈挣钱买个房子,给念念留一间最大的屋。”

那晚我没哭。

舅妈让我睡客厅,我还主动帮她铺床。

我怕自己不乖,她不要我。

后来表弟出生,客厅摆了婴儿床,我的折叠床就搬到了阳台。

冬天窗户漏风,我盖两床被子,早上起来,脚还是冰的。

我从没跟她说过。

电话里,她说腰疼,我就说舅妈给我炖了排骨。

她说雇主家孩子生病,整晚睡不了,我就说学校发了奖学金,生活费不用寄。

有一年,她听着听着哭了。

“还是我家念念懂事。”

我躲在阳台上,捧着凉透的半碗面,高兴得一夜没睡着。

这事,桌上的亲戚都知道。

所以今晚谁也没想到,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甩开她的手。

2.

我妈从箱子里拿出那件红羽绒服。

衣服装在透明袋子里,叠得整整齐齐。

她怕沾上桌面的油,先用袖子擦了擦,才把袋子放下。

“你看,多喜庆。”

“雇主家小姐只穿过一回,嫌颜色艳,就不穿了。我瞧着跟你身量差不多,专门带回来。”

她抖开衣服,往我身上比。

红色的衣角碰到我的手。

我一下攥住了。

她以为我喜欢,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

“暖和吧?听说还是个大牌子。”

我盯着领口,问她:“她穿过?”

“就一回。”

“你亲眼看见的?”

我妈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人家还能骗妈?你放心,洗干净了。”

我松开手。

衣服掉在椅子上。

“我不要。”

满桌人都安静了。

舅妈先反应过来。

“你还挑上了?你妈自己那件棉袄都穿几年了,有好的先想着你,你倒嫌弃!”

我妈忙把衣服捡起来。

“不喜欢就算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眼光。”

她蹲下去掸衣角上的灰。

以前看到她这样,我一定会立刻接过来穿上。

哪怕袖子短一截,哪怕衣服上有洗不掉的污渍。

我会站在她面前转一圈,说好看,说我最喜欢。

今天,我只是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挪了挪。

“别放我这儿。”

我妈的手僵在半空。

姨婆皱起眉。

“念念,你今天吃枪药了?”

我没看她,只问我妈。

“房子呢?”

我妈低头折衣服。

“妈手里的钱还不够。”

“差多少?”

她抿了抿嘴。

我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推到她面前。

“你说个数。”

“差一万,还是十万?”

“或者你告诉我,这十八年,你到底给我攒下了多少?”

舅妈把筷子拍在桌上。

“有吃有住还不知足?你妈伺候人半辈子,大过年好不容易回来,你一张嘴就要房,你怎么不去抢!”

我点点头:“行,不要房。”

我妈刚松了口气。

我伸出手。

“把钱给我。”

3.

那只手悬在桌子上。

我妈看了很久,神色受伤:“念念,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嗤笑一声:“以前怎么样?”

她说不出来。

舅妈替她说。

“以前你知道心疼你妈!上回她回来,你连洗脚水都给她端到床边。如今长本事了,开口闭口就是钱!”

是啊。

去年我妈回来,脚后跟裂了几道口子。

我在药店买了药,跪在小板凳旁边,一点点替她抹。

她往回缩脚,说脏。

我攥着她的脚踝,说不脏。

她只住了两晚。

第三天,雇主家小姐打来电话,说她煮的面别人做不出那个味道。

我妈当天就买了返程票。

我提着箱子送她去车站,临上车,又把刚发的兼职工资塞进她口袋。

一千八。

我让她别总舍不得吃饭。

她隔着车窗朝我挥手,我跟着大巴跑了好几步。

那时候,我真心觉得,她是世上最苦的妈妈。

我多花一块钱,都是往她已经弯下去的腰上,再压一块石头。

现在她坐在我面前,我却只觉得恶心。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掏出一个红包。

红纸边角已经磨白了,里面是二十张一百。

她把红包塞进我手里。

“妈给你留的压岁钱。”

“先拿着,买身新衣服,剩下的事,咱们过了年再说。”

我当着她的面数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

然后把空红包扔在桌上。

“就两千?”

我妈红了眼。

“你嫌少?”

“对。”

这一个字出口,舅舅的脸彻底沉了。

我却把钱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没还她。

一桌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我妈嘴唇颤了颤,夹起盘里最大的一只虾,放进我碗里。

“先吃饭,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我拿起筷子,把虾夹了出去:“别拿这个哄我。”

虾落在桌面上,溅起一点汤汁。

我妈望着那只虾,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表妹忍不住说:“姐,你有必要吗?大姑在外头低声下气,回家还要看你的脸色。”

我看向她。

“那你把你房间腾给她。”

表妹愣住。

“什么?”

“你不是心疼她吗?你让她住,我把折叠床装回去给你睡。”

她脸涨红了。

“我又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让她继续在外头干活,让我继续睡阳台,你坐在暖气底下替我们感动?”

舅妈猛地站起来。

“陈念!我们家供你吃供你住,还供出仇来了?”

我也站了起来。

“这些年她给过多少生活费,你现在拿出来算。”

“该我补的,我补。”

“但今天,谁也别拿一张折叠床,逼我再当她的好女儿。”

4.

我妈扑过来拉我。

“念念,你别这样跟舅妈说话。”

她的手干裂粗糙,指甲边上起着倒刺。

从前只要她把手伸过来,我就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今天,我一根一根掰开了她的手指。

“别碰我。”

她像没听懂。

我重复了一遍。

“我让你别碰我。”

她往后退了半步,撞上椅子。

姨婆赶紧扶住她,指着我骂。

“你妈为了你,十八年没再找人!有多少男人给她介绍,她都怕你受委屈!她连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忽然笑了。

笑得桌上的人都停了下来。

我妈抬头看我,眼里第一次有了慌乱。

“念念……”

“为了我?”

我盯着她。

“妈,你也这么觉得?”

她嘴唇动了动。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看着我,说一句。”

“这十八年,你不回来,是为了我。”

我妈的眼泪越掉越凶。

舅舅抄起桌上的酒杯,重重一磕。

“她还用说?她挣的钱不留给你,留给谁?”

“我也想知道。”我转过头,“所以我今天才问她要。”

我妈忽然抓住我的胳膊。

“咱们出去说。”她拽着我往门口走,“你要什么,跟妈说,别在这儿闹,大过年的,让人笑话。”

我抓住椅背,没动。

“现在知道让人笑话了?当时做哪些事情的时候怎么没想过?”

她死死攥着我的手臂,指甲隔着袖子掐进肉里。

我看了她几秒,把胳膊抽了回来。

“今天拿不出钱,我就去你雇主门口开直播要。”

5.

舅舅那一巴掌,就是这时候打下来的。

我撞上桌角,嘴里很快涌起一股腥甜。

“你敢砸你妈饭碗,老子今天就打死你这个白眼狼!”

没一个人拦。

姨婆说,早该教训了。

舅妈说,再不管,以后还不得骑到她妈头上去。

表妹赶紧扶住我妈,让她别哭。

我扶着桌沿站直。

我妈看见我嘴角的血,哭着朝我伸手。

“打我吧,别打孩子,是我没教好……”

她说着,抬手往自己脸上扇。

第一下很响。

第二下,姨婆拦住了她。

一桌人都去拉她。

有人朝我喊:“还不赶紧跪下!你非把你妈逼死才甘心?”

我拿了张纸,擦掉嘴角的血。

“别拦,就让她打。”

我妈僵在那里,手还停在半空。

我扔掉纸巾。

“打完了,咱们接着算账。”

舅舅抬脚就要踹我,被舅妈抱住了腰。

她倒不是心疼我。

她怕把我打坏了,还得掏医药费。

“让这个白眼狼滚!大过年的,真晦气!”

我没走。

只是拿起椅背上的红羽绒服。

我把那块羽绒服内牌翻过来,对着满桌亲戚。

“我是白眼狼?”

“你们自己看,我妈都做了什么。”

6.

我妈这时候才意识到她好像拿错了衣服。

她顾不上哭,扑过来抓衣服。

“你不是不要吗?妈收起来!”

我往后让了一步。

她抓了个空。

“旧衣服而已。”

我望着她。

“你紧张什么?”

“妈没紧张。”

她连声音都变了调。

“你不喜欢,咱就扔了,妈明天带你买新的。”

“明天?”

我笑了一下。

“你不是买了今晚九点的车票吗?”

桌上安静下来。

舅妈下意识看了眼墙上的钟。

八点十分。

我妈站着没动。

我替她把话说完。

“雇主家小姐过年认人,别人陪着不行。”

“你得赶回去。”

我低头拉开羽绒服的拉链。

我妈猛地喊了我的名字。

“陈念!”

十八年里,她从没这样喊过我。

又尖,又急。

像我手里攥着的,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我没有停。

翻过内衬,找到左侧口袋下面那块小小的内牌。

我妈冲上来,按住我的手。

“钱妈给你。”

她喘得厉害。

“你要多少,妈都想办法。”

舅舅皱眉。

“姐,你还惯着她?她闹一场你就给,以后——”

“你闭嘴!”

我妈吼了他一声。

舅舅愣住了。

她却只看着我,手抖得几乎按不住那块布料。

“念念,收起来。”

“算妈求你。”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这样求过她。

学校开家长会,我没敢说。

老师让交全家福,我没敢说。

直到十二岁那年,我半夜发烧,实在难受,才躲在阳台给她打电话。

我说妈妈,你能不能回来一次。

就一次。

她说,懂事点,别让妈妈为难。

现在,轮到她求我了。

我低下头,凑近她。

“妈。”

她含着泪应了一声,像终于等到了我心软。

我慢慢掰开她的手。

“你也懂事点。”

7.

那块内牌上,没有价格。

只有两行金线绣的小字。

「赠妈妈赵秀兰,五十岁生辰快乐。」

「女儿:许明珠。」

我把衣服举高,问桌上的人。

“谁认字,帮我念念。”

没人出声。

刚才劝我跪下的姨婆眯起眼,看了半天。

“这……兴许是人家姑娘心善,把你妈当亲妈待呢。”

“是啊。”

我点点头。

“所以,她送我妈的生日礼物,怎么成了她穿过不要的旧衣服?”

我妈嘴唇白得发抖。

“妈不是怕你嫌贵,不肯穿……”

我笑出了声。

她还记得。

她知道从前的我,只要听说是新买的,第一句话一定是让她退掉。

所以每一件东西,她都说是别人不要的。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放到桌子中央。

“那这个,也是怕我嫌贵?”

视频里,我妈穿着这件红羽绒服,站在一栋别墅前。

院子里挂满气球。

许明珠挽着她的胳膊,把一串钥匙放进她掌心。

“妈,生日快乐!以后你和爸爸就住这儿,离我近。”

镜头后有人笑着问:

“明珠,你爸娶了这么好的老婆,你是不是最开心?”

许明珠靠在她肩头。

“当然了。我妈嫁过来十八年,连我袜子都没让我洗过。”

我妈笑着拍她。

“有妈在,让你受那个罪干什么。”

视频放到这里,我按了暂停。

饭桌静得只剩厨房抽油烟机的嗡鸣声。

我望向姨婆。

“十八年没再找人?”

又望向舅舅。

“在外头伺候人半辈子?”

最后,我看着我妈。

“你嫁过去的时候,我刚好六岁。”

“你说主人家不准带孩子。”

“原来,不准带的只有我。”

她猛地伸手来拿手机。

我把手机收回来。

“别急。”

“这才哪儿到哪儿。”

8.

舅妈最先叫起来。

“姐,你结婚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连我们都瞒着?”

我盯着她。

她看起来确实吃惊。

只是那点吃惊,很快就被另一件事盖了过去。

“那你这些年怎么还说没钱?念念上高中那会儿,我找你要八百块,你都拖了两个月!”

我妈根本没看她。

她伸手来拉我,声音软得几乎听不见。

“念念,妈有苦衷。”

“什么苦衷?”

“你许叔叔家情况复杂,明珠那时候小,刚没了亲妈,接受不了家里再多一个孩子……”

“所以你就告诉他们,你的孩子死了?”

她的手停住了。

我打开另一张截图。

是许明珠去年母亲节发的长文。

里面有一句,我看过很多遍。

「她也曾有过一个女儿,可惜六岁那年因病夭折。后来,她把失去女儿的全部爱,都给了我。」

下面配着一张照片。

我妈坐在沙发上,替许明珠揉脚。

那双我怕她受累、连洗脚都要蹲下来替她洗的手,托着另一个女孩的脚踝。

我把截图往前推了推。

“妈,我死了十八年了。”

“你去年收我那一千八的时候,害不害怕?”

她突然哭出了声。

“妈是怕你知道了难受!想着等你再大一点,能理解了,再跟你说……”

“我今年二十四。”

我看着她。

“再等多久?”

“五十岁?六十岁?”

“还是等你住进许明珠送的别墅,我继续住在阳台,等到你们一家三口老得拍不动全家福?”

她捂着脸,肩膀不停发抖。

姨婆张了张嘴。

“到底是你妈。她找个伴,也不算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对。”

我把手机锁屏。

“她找个伴,不算。”

“她骗我,不算。”

“她把我扔在阳台十八年,你们也可以说,是我命不好。”

我妈忽然抬起头。

她盯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变了。

我知道,她终于开始害怕了。

可她还不确定。

她不知道我究竟知道了多少。

我将那件红羽绒服放回椅背,抚平衣角。

“五年前,我失踪了七个月。”

“这件事,也不算吗?”

9.

桌下传来一声闷响。

我妈踢翻了脚边的凳子。

舅舅皱起眉。

“好端端的,提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一直没想明白。”

我拉开椅子,坐下。

“那年暑假,我妈说她认识一家酒店的经理,包吃包住,一个月四千五。”

“我舍不得花火车票钱,她说,没事,人家顺路来接。”

“我上了那辆车。”

“后来,就被卖进了山里。”

表妹慢慢松开了扶着我妈的手。

那是这张饭桌上,所有人都不愿意提的事。

我十九岁,刚上大一。

回来的时候瘦得只剩七十多斤,左耳听不清,右脚踝留了一圈磨不掉的疤。

舅妈说,姑娘家出了这种事,传出去难听。

舅舅说,自己蠢,上陌生人的车,怪得了谁。

我妈抱着我哭,一遍遍抽自己的嘴巴。

“都是妈不好,妈不该给你介绍工作。”

我信了。

我甚至反过来安慰她。

我说妈妈,你也被骗了。

她哭到喘不上气。

我怕她难受,从此再也没在她面前提过那七个月。

直到上个月。

当年负责把我送进村子的女人,终于落网了。

警方联系我补充辨认材料。

那个女人见到我,只问了一句话。

“你妈收钱的时候笑得那么高兴,怎么,她没分给你?”

我妈突然扑过来。

“她胡说!”

她撞翻了我的碗,汤汁顺着桌沿往下滴。

“人贩子的话你也信?念念,她是故意挑拨咱们母女,她恨你当年跑出来……”

我没有躲。

就那么看着她。

“我还没说是谁。”

她张着嘴,僵住了。

饭桌旁,终于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我把她的手从桌沿上拿下去。

“坐好。”

“你不是总嫌我不懂事,不肯好好说话吗?”

“今天我一句一句,说给你听。”

10.

我第一次逃出去,是被关的第十九天。

那家人办酒席,院门没有锁。

我趁他们喝多了,跑了出去。

没有鞋。

从山路跑到公路,脚底都是血。

一个卖菜的阿姨把我藏在车后面,给了我手机。

我记不住别人的号码。

只记得我妈的。

我打过去,哭得说不清话。

她让我别急。

“念念,你在哪儿?把地址告诉妈,妈去接你。”

我告诉了她。

镇上的农贸市场,东门,蓝色棚子下面。

她让我待着。

“别乱跑,别跟陌生人走,妈马上到。”

我等了四十分钟。

等来的是把我买走的那家人。

他们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拖上车。

卖菜的阿姨出来拦,被推倒在地。

那个男人掐着我的脖子,贴在我耳边笑。

“跑啊。”

“怎么不跑了?”

那时候我以为,是他们沿路找来的。

我从没怀疑过那通电话。

“妈。”

我轻声问她。

“那个蓝棚子,你还记不记得?”

她两条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也蹲下来。

“你让我在那里等你。”

“我怕你找不到我,连旁边的小卖部都不敢进去。”

“下雨了,我就在棚子底下站着。”

“我一直盯着路口,看见一辆车,就想是不是你来了。”

她伸手捂我的嘴。

我拽住她的手腕,按了下去。

“后来他们把我带回去,把门锁上。”

“我听见那个女人在外头打电话。”

“她说,你家姑娘不听话,还得再管管。”

“我那时候想,她在跟谁说呢?”

我妈已经哭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我问她:

“是在跟你说吧?”

11.

“不是卖!”

她终于喊了出来。

这一声又急又尖,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只是给你找了个人家!”

我松开她的手。

站起身。

她跪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我,仿佛只要解释清楚,我就会像过去一样,替她找出一百个不得已。

“他们说了,家里条件不错,有房有地,儿子就是不太会说话。”

“你读那么多书,出来不还是要嫁人?”

“我想着,你早点安定下来,妈也能放心……”

我拉起右边裤脚。

那圈疤已经淡了。

可在灯底下,仍然看得清楚。

“这叫安定?”

我又指了指左耳。

“这叫放心?”

她看了一眼,就把头低下去了。

“妈不知道他们会打你。”

“第一次,你可以说不知道。”

我的声音突然高了。

“我跑出来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没告诉你吗?”

“我说他们把我锁起来,我说那个男人打我,我说我想回学校!”

“我是不是还求你报警?”

她伏在地上,只会哭。

我逼着她抬头。

“你听见了。”

“你什么都听见了。”

“你还是把我在哪儿,告诉了他们。”

舅舅站在旁边,脸色灰白。

过了很久,他憋出一句。

“姐,你真收钱了?”

我替她回答。

“二十八万八。”

“我上车前,先给八万。”

“送到以后,付清剩下的。”

“后来我跑了,对方说,人要是找不回来,她得把钱全退回去。”

我妈猛地抬眼。

我看着她,慢慢说:

“所以你把我交了回去。”

客厅里没有一点声音。

我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

那是许明珠十八岁的生日宴。

时间,是我被送回去的第三天。

她坐在钢琴前,穿一条白裙子。

我妈站在旁边,手里托着蛋糕。

配文是:

「谢谢妈妈送我的成人礼。二十八万的钢琴,今后一定好好练,不辜负妈妈。」

我把照片举到她面前。

“差八千。”

“是给我留的嫁妆,还是你的辛苦费?”

12.

表妹突然跑到厨房,干呕起来。

舅妈扶着桌子,半天才找回声音。

“你……你拿亲闺女,给别人闺女买钢琴?”

我妈拼命摇头。

“不是为了琴,不是……”

她爬过来抓我的裤腿。

“明珠那时候准备出国,家里正花钱。她爸生意上又出了事,我要是不拿出点东西,那个家就容不下我了!”

“你不知道妈在别人家有多难!”

“她奶奶一直嫌我出身不好,说我就是冲着钱去的,我得让他们知道,我也能为这个家做事……”

我低头看着她。

那一刻,我反而不生气了。

我只是觉得很荒唐。

我十九岁,差一点死在山里。

原来只是为了让她在另一个家里,坐稳一张椅子。

“你可以去干活。”

我说。

“你不是最会干活吗?”

她哭着摇头。

我替她把没说完的话说了。

“可干活太慢。”

“你舍不得让许明珠失望。”

“你更舍不得丢掉许太太的位置。”

她攥着我的裤脚,手指一点点松下来。

我问她:

“那为什么偏偏舍得我?”

她没有回答。

我其实也不需要她回答了。

那么多年,我总以为只要足够懂事,她就会早一点接我回家。

她说缺钱,我就不花。

她说累,我就不喊疼。

到最后,她缺一份给继女的成人礼。

就把我也算进去了。

13.

“念念。”

我妈抹了把脸,忽然像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去翻包。

“钱给你。”

她把银行卡、存折、现金,一样一样往我脚边摆。

“妈都给你。”

“你不是要房子吗?妈买,明天就买。”

她举着一张银行卡,声音颤得厉害。

“这里面有三十多万,不够妈再去凑。你别再说了,行不行?”

我没接。

“刚才不是只有两千吗?”

她的脸抽动了一下。

“妈老了,总得留点养老的钱……”

我看着地上的银行卡,忽然很想笑。

原来,她有钱。

我十二岁高烧,舅妈嫌打针贵,让我喝热水。

她有钱。

我十七岁拿到录取通知书,顶着太阳发了一个暑假的传单。

她有钱。

我十九岁获救以后,半夜惊醒,想去看一次心理门诊,她说那些医生都是骗人的,想开点就好了。

她一直都有钱。

她只是不肯给我。

直到现在。

“你留着吧。”

我退开一步。

“我怕拿了你的养老钱,又成了白眼狼。”

她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妈错了!”

又一下。

“妈给你赔命,行不行!”

这一次,没人去拦。

她打了三下,就停住了。

手悬在半空,眼睛却朝舅舅那边看。

我望着她。

“怎么不打了?”

她慢慢把手放了下去。

我说:

“当年他们打我的时候,我求停,没用。”

她一下哭趴在地上。

14.

手机响起来时,墙上的钟刚过八点四十。

来电显示:明珠。

我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抓起手机。

我先一步拿走,按下免提。

那头传来年轻女孩不耐烦的声音。

“妈,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不是说去看看那个穷亲戚就走吗?”

“我都跟你说了,别什么破烂都往回拿。那件红的里面绣了字,你拿错了,拿的是我送你的那件。”

客厅里安静极了。

我妈伸手想抢。

我侧过身。

“你好。”

那头停顿了一下。

“你谁?”

“那个穷亲戚。”

许明珠的声音立刻冷了。

“我妈呢?”

“在地上。”

“你什么意思?”

“她刚给我磕了个头。”

我妈突然尖叫。

“念念!你别跟她说!”

她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刚才被我一桩桩揭穿时,她都没有这样恐惧。

现在,她吓得浑身发抖。

“求你了,她什么都不知道,你别吓着她……”

我低头看着她。

“她十八岁的时候,你怕她没有好钢琴,会难过。”

“我十九岁的时候,你怕我跑了,要退钱。”

“现在,你还怕我吓着她。”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

“什么钢琴?”

我妈哭着摇头。

“别说,念念,妈求你,别说……”

我拿着手机,把二十八万八的来处,完整说了一遍。

许明珠最开始骂我有病。

后来不说话了。

再后来,她问我妈:

“你不是说,你女儿六岁就死了吗?”

我妈伸长手去够手机。

“明珠,你听妈解释……”

那边挂断了。

我妈盯着黑掉的屏幕,呆了几秒。

随后,她突然朝我扑过来。

“你为什么非要毁了我!”

她两只手掐住我的胳膊,终于不哭了。

脸上那点委屈、慈爱、忍让,全都没了。

“我把你生下来,我给了你一条命!”

“你现在不是好好站在这儿吗!”

我看着她。

“是啊。”

“所以你觉得,再拿去卖一次也没关系。”

舅舅终于上前,拉开了她。

这回,我妈挣扎得很厉害。

她一边挣,一边骂。

骂我没良心。

骂我跟死去的爸一样,见不得她过好日子。

骂她早知道会有今天,当初就不该把我生下来。

我站在原地,听她骂完。

然后拿回了手机。

“录下来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15.

门铃响时,我妈还死死盯着我。

我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名警察。

我妈看见制服,整个人往后缩。

她终于明白,今晚不是一场可以靠哭闹收尾的家务事。

回来的路上,我已经联系了办案人员。

我知道她几点到,也知道她买了几点的返程票。

从那个人贩子落网,到我补充材料,再到警方核查当年的转账和通话记录,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天。

只有她还不知道。

她以为我像往年一样,盼着她回来。

甚至在上车前,还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妈给你带了件好衣服,等着。」

民警向她出示证件,请她配合调查。

她不肯走。

两只手死死扒着桌沿。

“我是她亲妈!我就是替她找了个对象,她自己也回来了……”

没人接这句话。

舅妈站在厨房门口,低着头。

姨婆挪到了最远的椅子边。

刚刚骂我白眼狼的人,这会儿全都不看我了。

我妈被带到门口时,突然回头。

“念念,妈答应你了,妈买房。”

“最大的那间给你。”

“你不是一直想跟妈住吗?”

我握着门把手。

六岁那年,我抱着她的腿,也是这样求她。

求她别走。

求她带上我。

她一点点掰开我的手,说念念乖,别让妈妈为难。

我看着她。

“不想了。”

她像没有听懂,愣愣站着。

我又说了一遍。

“妈,我早就不想了。”

16.

客厅里满桌的饭菜已经凉了。

舅妈拿来药箱,想替我擦嘴角的伤。

我没接。

舅舅站在旁边,搓了很久的手。

“念念,舅舅不知道。”

“我以为你就是不懂事,故意气你妈。”

我看着他。

“所以你就打我?”

他低下头。

姨婆叹了口气。

“都是她造的孽,谁能想到,亲妈还能干这种事……”

“想不到,可以先问。”

我拿起包。

“可以听我说话。”

“可以在他打我的时候,拦一下。”

没人出声。

我把那两千块钱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笔钱我会跟警方说,怎么处理,按规定来。”

“这些年我在这里住过,用过的,我会整理清楚。你们收过多少生活费,也请列出来。”

舅妈连忙说,不用了,都是一家人。

我摇头。

“你们每次都说养我不容易。”

“算清楚吧。”

“以后谁都别再提。”

我走到阳台,把自己的背包拿起来。

里面只有几件衣服,一本毕业证,还有这些年攒下的证件和单据。

那张折叠床已经拆完了。

床板靠在墙边,背面长了一片黑色霉斑。

以前我总觉得,是冬天太冷,所以身上才痒。

现在才看清,我在这样的床上睡了那么多年。

舅妈站在身后问: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回家。”

“你哪来的家?”

我把背包带拉紧。

“租的。”

一个月一千二。

不大,二十多平方米。

有窗户,有热水,有一张我伸直腿也不会碰到墙的床。

我付押金那天,房东问我什么时候搬。

我说,除夕。

她还笑我,哪有人大过年搬家的。

有的。

我等了十八年。

一天都不想再等了。

17.

案子后来查得很清楚。

当年的中间人留着收款凭据,也留着联系买家的旧手机。

我妈不止报过一次我的位置。

我被带回去后,她还打电话确认过。

对方告诉她,我闹得厉害,得关一阵。

她说:

“别把人弄死了就行。”

那句话,我在庭审上听到了。

我坐在旁听席,手一直很稳。

她却不敢抬头看我。

许明珠也来过一次。

她站在法院门外,脸色很白。

“钢琴我卖了。”

她把转账凭证给我看。

“钱交给办案的人了,不够的,我会补。”

我没接那张纸。

“按程序处理就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

她眼睛一下红了。

“我一直以为,她是特别好的妈妈。”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大概也意识到了这句话不该对我说,低下头,小声道了歉。

我没有恨她。

也没办法喜欢她。

她得到的那些爱,都是真的。

她半夜想吃一碗面,有人立刻赶回去。

她成年想要一架琴,有人不惜一切去买。

可那一切里,有我。

后来,她父亲提出离婚。

我妈在那个家里经营了十八年的体面,一点没剩。

她被判刑那天,又托人带话。

她说她认罪,希望我能出具谅解。

她说自己年纪大了,受不了里面的苦。

我没有签。

我十九岁那年,也受不了。

她知道。

18.

第二年除夕,我给自己买了一件羽绒服。

浅黄色。

没有谁的名字,没有上一位主人的香水味,袖子刚刚好。

店员替我剪吊牌的时候,问我:

“穿着走吗?”

我说穿着走。

回家的路上,我买了虾,又买了一小块蛋糕。

虾下锅后,我没忙着剥给谁。

自己坐在餐桌前,一只一只慢慢吃。

手机里收到舅妈发来的消息。

她说,今年给我留了房间。

表弟住的那间,已经收拾好了。

又说你妈来过信,一直惦记你,问你过得好不好。

我没有回复。

窗外有人放烟花。

我起身关窗,怕油烟味和冷风一起进来。

窗户合得很严。

床上的被子晒过,枕头是新的。

吃完饭,我把碗放进水池,决定明天再洗。

从前我住在舅舅家,碗不洗完,是不能睡的。

现在可以。

睡前,我把那件新羽绒服挂进衣柜。

衣柜旁边是一面全身镜。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收到别人穿剩的衣服,都要转一圈给我妈看。

怕她觉得钱白花了。

怕她不高兴。

怕她下次不来了。

我抬起手,摸了摸新衣服柔软的领口。

然后关了灯。

这一次,没人夸我懂事。

我睡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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