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给有钱人当了十八年保姆,把我留在舅舅家,睡了十八年的折叠床。
每次打电话,她都说主人家离不开人,等攒够钱,就接我出去住。
今年除夕,她终于回来了。
拖着一个掉了轮子的行李箱,献宝似的掏出一件红羽绒服。
“雇主家小姐只穿过一回,妈特意给你留的。”
我没接,只问她:“房子呢?你说今年给我一个家。”
她搓了搓冻红的手:“再等等,妈手里的钱还不够。”
舅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有吃有住还不知足?你妈伺候人半辈子,你一张嘴就要房,你怎么不去抢!”
我冷笑一声。
“今天拿不出钱,我就去她雇主门口开直播要。”
舅舅一巴掌扇得我撞上桌角。
“你敢砸你妈饭碗,老子今天就打死你这个白眼狼!”
满桌亲戚没人拦,都说这一巴掌打得好。
我擦掉嘴角的血,翻出红羽绒服的内牌。
“我是白眼狼?你们自己看我妈都做了什么!”
1.
我妈回来时,我正在拆那张折叠床。
床脚锈死了,我拧了半天,指头磨出一道血口。
舅妈站在厨房门口骂。
“大过年的拆什么拆?你表弟回来还得放行李,赶紧收了,别堵路。”
我没吭声,把最后一颗螺丝拧下来。
铁架子砸在地上,响得刺耳。
我妈就是这时候进门的。
她喊了一声“念念”,把箱子往墙根一靠,就来拉我的手。
“怎么弄破了?”
我抽回手,没让她碰。
她愣了愣,又弯腰去捡地上的床板。
“好好的床,拆它干什么?”
“不要了。”
“不要了你睡哪儿?”
我看着她,语气平淡:“你管得着吗?”
她手里的床板磕在鞋尖上。
过了一会儿,她才笑起来。
“大过年的,别乱说话。”
我扯了扯嘴角,心中的反胃感更盛。
六岁那年,她送我到舅舅家,说过完年就来接。
我抱着她的腿不肯松,她蹲下来,拿小指勾住我的。
“妈挣钱买个房子,给念念留一间最大的屋。”
那晚我没哭。
舅妈让我睡客厅,我还主动帮她铺床。
我怕自己不乖,她不要我。
后来表弟出生,客厅摆了婴儿床,我的折叠床就搬到了阳台。
冬天窗户漏风,我盖两床被子,早上起来,脚还是冰的。
我从没跟她说过。
电话里,她说腰疼,我就说舅妈给我炖了排骨。
她说雇主家孩子生病,整晚睡不了,我就说学校发了奖学金,生活费不用寄。
有一年,她听着听着哭了。
“还是我家念念懂事。”
我躲在阳台上,捧着凉透的半碗面,高兴得一夜没睡着。
这事,桌上的亲戚都知道。
所以今晚谁也没想到,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甩开她的手。
2.
我妈从箱子里拿出那件红羽绒服。
衣服装在透明袋子里,叠得整整齐齐。
她怕沾上桌面的油,先用袖子擦了擦,才把袋子放下。
“你看,多喜庆。”
“雇主家小姐只穿过一回,嫌颜色艳,就不穿了。我瞧着跟你身量差不多,专门带回来。”
她抖开衣服,往我身上比。
红色的衣角碰到我的手。
我一下攥住了。
她以为我喜欢,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
“暖和吧?听说还是个大牌子。”
我盯着领口,问她:“她穿过?”
“就一回。”
“你亲眼看见的?”
我妈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人家还能骗妈?你放心,洗干净了。”
我松开手。
衣服掉在椅子上。
“我不要。”
满桌人都安静了。
舅妈先反应过来。
“你还挑上了?你妈自己那件棉袄都穿几年了,有好的先想着你,你倒嫌弃!”
我妈忙把衣服捡起来。
“不喜欢就算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眼光。”
她蹲下去掸衣角上的灰。
以前看到她这样,我一定会立刻接过来穿上。
哪怕袖子短一截,哪怕衣服上有洗不掉的污渍。
我会站在她面前转一圈,说好看,说我最喜欢。
今天,我只是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挪了挪。
“别放我这儿。”
我妈的手僵在半空。
姨婆皱起眉。
“念念,你今天吃枪药了?”
我没看她,只问我妈。
“房子呢?”
我妈低头折衣服。
“妈手里的钱还不够。”
“差多少?”
她抿了抿嘴。
我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推到她面前。
“你说个数。”
“差一万,还是十万?”
“或者你告诉我,这十八年,你到底给我攒下了多少?”
舅妈把筷子拍在桌上。
“有吃有住还不知足?你妈伺候人半辈子,大过年好不容易回来,你一张嘴就要房,你怎么不去抢!”
我点点头:“行,不要房。”
我妈刚松了口气。
我伸出手。
“把钱给我。”
3.
那只手悬在桌子上。
我妈看了很久,神色受伤:“念念,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嗤笑一声:“以前怎么样?”
她说不出来。
舅妈替她说。
“以前你知道心疼你妈!上回她回来,你连洗脚水都给她端到床边。如今长本事了,开口闭口就是钱!”
是啊。
去年我妈回来,脚后跟裂了几道口子。
我在药店买了药,跪在小板凳旁边,一点点替她抹。
她往回缩脚,说脏。
我攥着她的脚踝,说不脏。
她只住了两晚。
第三天,雇主家小姐打来电话,说她煮的面别人做不出那个味道。
我妈当天就买了返程票。
我提着箱子送她去车站,临上车,又把刚发的兼职工资塞进她口袋。
一千八。
我让她别总舍不得吃饭。
她隔着车窗朝我挥手,我跟着大巴跑了好几步。
那时候,我真心觉得,她是世上最苦的妈妈。
我多花一块钱,都是往她已经弯下去的腰上,再压一块石头。
现在她坐在我面前,我却只觉得恶心。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掏出一个红包。
红纸边角已经磨白了,里面是二十张一百。
她把红包塞进我手里。
“妈给你留的压岁钱。”
“先拿着,买身新衣服,剩下的事,咱们过了年再说。”
我当着她的面数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
然后把空红包扔在桌上。
“就两千?”
我妈红了眼。
“你嫌少?”
“对。”
这一个字出口,舅舅的脸彻底沉了。
我却把钱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没还她。
一桌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我妈嘴唇颤了颤,夹起盘里最大的一只虾,放进我碗里。
“先吃饭,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我拿起筷子,把虾夹了出去:“别拿这个哄我。”
虾落在桌面上,溅起一点汤汁。
我妈望着那只虾,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表妹忍不住说:“姐,你有必要吗?大姑在外头低声下气,回家还要看你的脸色。”
我看向她。
“那你把你房间腾给她。”
表妹愣住。
“什么?”
“你不是心疼她吗?你让她住,我把折叠床装回去给你睡。”
她脸涨红了。
“我又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让她继续在外头干活,让我继续睡阳台,你坐在暖气底下替我们感动?”
舅妈猛地站起来。
“陈念!我们家供你吃供你住,还供出仇来了?”
我也站了起来。
“这些年她给过多少生活费,你现在拿出来算。”
“该我补的,我补。”
“但今天,谁也别拿一张折叠床,逼我再当她的好女儿。”
4.
我妈扑过来拉我。
“念念,你别这样跟舅妈说话。”
她的手干裂粗糙,指甲边上起着倒刺。
从前只要她把手伸过来,我就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今天,我一根一根掰开了她的手指。
“别碰我。”
她像没听懂。
我重复了一遍。
“我让你别碰我。”
她往后退了半步,撞上椅子。
姨婆赶紧扶住她,指着我骂。
“你妈为了你,十八年没再找人!有多少男人给她介绍,她都怕你受委屈!她连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忽然笑了。
笑得桌上的人都停了下来。
我妈抬头看我,眼里第一次有了慌乱。
“念念……”
“为了我?”
我盯着她。
“妈,你也这么觉得?”
她嘴唇动了动。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看着我,说一句。”
“这十八年,你不回来,是为了我。”
我妈的眼泪越掉越凶。
舅舅抄起桌上的酒杯,重重一磕。
“她还用说?她挣的钱不留给你,留给谁?”
“我也想知道。”我转过头,“所以我今天才问她要。”
我妈忽然抓住我的胳膊。
“咱们出去说。”她拽着我往门口走,“你要什么,跟妈说,别在这儿闹,大过年的,让人笑话。”
我抓住椅背,没动。
“现在知道让人笑话了?当时做哪些事情的时候怎么没想过?”
她死死攥着我的手臂,指甲隔着袖子掐进肉里。
我看了她几秒,把胳膊抽了回来。
“今天拿不出钱,我就去你雇主门口开直播要。”
5.
舅舅那一巴掌,就是这时候打下来的。
我撞上桌角,嘴里很快涌起一股腥甜。
“你敢砸你妈饭碗,老子今天就打死你这个白眼狼!”
没一个人拦。
姨婆说,早该教训了。
舅妈说,再不管,以后还不得骑到她妈头上去。
表妹赶紧扶住我妈,让她别哭。
我扶着桌沿站直。
我妈看见我嘴角的血,哭着朝我伸手。
“打我吧,别打孩子,是我没教好……”
她说着,抬手往自己脸上扇。
第一下很响。
第二下,姨婆拦住了她。
一桌人都去拉她。
有人朝我喊:“还不赶紧跪下!你非把你妈逼死才甘心?”
我拿了张纸,擦掉嘴角的血。
“别拦,就让她打。”
我妈僵在那里,手还停在半空。
我扔掉纸巾。
“打完了,咱们接着算账。”
舅舅抬脚就要踹我,被舅妈抱住了腰。
她倒不是心疼我。
她怕把我打坏了,还得掏医药费。
“让这个白眼狼滚!大过年的,真晦气!”
我没走。
只是拿起椅背上的红羽绒服。
我把那块羽绒服内牌翻过来,对着满桌亲戚。
“我是白眼狼?”
“你们自己看,我妈都做了什么。”
6.
我妈这时候才意识到她好像拿错了衣服。
她顾不上哭,扑过来抓衣服。
“你不是不要吗?妈收起来!”
我往后让了一步。
她抓了个空。
“旧衣服而已。”
我望着她。
“你紧张什么?”
“妈没紧张。”
她连声音都变了调。
“你不喜欢,咱就扔了,妈明天带你买新的。”
“明天?”
我笑了一下。
“你不是买了今晚九点的车票吗?”
桌上安静下来。
舅妈下意识看了眼墙上的钟。
八点十分。
我妈站着没动。
我替她把话说完。
“雇主家小姐过年认人,别人陪着不行。”
“你得赶回去。”
我低头拉开羽绒服的拉链。
我妈猛地喊了我的名字。
“陈念!”
十八年里,她从没这样喊过我。
又尖,又急。
像我手里攥着的,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我没有停。
翻过内衬,找到左侧口袋下面那块小小的内牌。
我妈冲上来,按住我的手。
“钱妈给你。”
她喘得厉害。
“你要多少,妈都想办法。”
舅舅皱眉。
“姐,你还惯着她?她闹一场你就给,以后——”
“你闭嘴!”
我妈吼了他一声。
舅舅愣住了。
她却只看着我,手抖得几乎按不住那块布料。
“念念,收起来。”
“算妈求你。”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这样求过她。
学校开家长会,我没敢说。
老师让交全家福,我没敢说。
直到十二岁那年,我半夜发烧,实在难受,才躲在阳台给她打电话。
我说妈妈,你能不能回来一次。
就一次。
她说,懂事点,别让妈妈为难。
现在,轮到她求我了。
我低下头,凑近她。
“妈。”
她含着泪应了一声,像终于等到了我心软。
我慢慢掰开她的手。
“你也懂事点。”
7.
那块内牌上,没有价格。
只有两行金线绣的小字。
「赠妈妈赵秀兰,五十岁生辰快乐。」
「女儿:许明珠。」
我把衣服举高,问桌上的人。
“谁认字,帮我念念。”
没人出声。
刚才劝我跪下的姨婆眯起眼,看了半天。
“这……兴许是人家姑娘心善,把你妈当亲妈待呢。”
“是啊。”
我点点头。
“所以,她送我妈的生日礼物,怎么成了她穿过不要的旧衣服?”
我妈嘴唇白得发抖。
“妈不是怕你嫌贵,不肯穿……”
我笑出了声。
她还记得。
她知道从前的我,只要听说是新买的,第一句话一定是让她退掉。
所以每一件东西,她都说是别人不要的。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放到桌子中央。
“那这个,也是怕我嫌贵?”
视频里,我妈穿着这件红羽绒服,站在一栋别墅前。
院子里挂满气球。
许明珠挽着她的胳膊,把一串钥匙放进她掌心。
“妈,生日快乐!以后你和爸爸就住这儿,离我近。”
镜头后有人笑着问:
“明珠,你爸娶了这么好的老婆,你是不是最开心?”
许明珠靠在她肩头。
“当然了。我妈嫁过来十八年,连我袜子都没让我洗过。”
我妈笑着拍她。
“有妈在,让你受那个罪干什么。”
视频放到这里,我按了暂停。
饭桌静得只剩厨房抽油烟机的嗡鸣声。
我望向姨婆。
“十八年没再找人?”
又望向舅舅。
“在外头伺候人半辈子?”
最后,我看着我妈。
“你嫁过去的时候,我刚好六岁。”
“你说主人家不准带孩子。”
“原来,不准带的只有我。”
她猛地伸手来拿手机。
我把手机收回来。
“别急。”
“这才哪儿到哪儿。”
8.
舅妈最先叫起来。
“姐,你结婚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连我们都瞒着?”
我盯着她。
她看起来确实吃惊。
只是那点吃惊,很快就被另一件事盖了过去。
“那你这些年怎么还说没钱?念念上高中那会儿,我找你要八百块,你都拖了两个月!”
我妈根本没看她。
她伸手来拉我,声音软得几乎听不见。
“念念,妈有苦衷。”
“什么苦衷?”
“你许叔叔家情况复杂,明珠那时候小,刚没了亲妈,接受不了家里再多一个孩子……”
“所以你就告诉他们,你的孩子死了?”
她的手停住了。
我打开另一张截图。
是许明珠去年母亲节发的长文。
里面有一句,我看过很多遍。
「她也曾有过一个女儿,可惜六岁那年因病夭折。后来,她把失去女儿的全部爱,都给了我。」
下面配着一张照片。
我妈坐在沙发上,替许明珠揉脚。
那双我怕她受累、连洗脚都要蹲下来替她洗的手,托着另一个女孩的脚踝。
我把截图往前推了推。
“妈,我死了十八年了。”
“你去年收我那一千八的时候,害不害怕?”
她突然哭出了声。
“妈是怕你知道了难受!想着等你再大一点,能理解了,再跟你说……”
“我今年二十四。”
我看着她。
“再等多久?”
“五十岁?六十岁?”
“还是等你住进许明珠送的别墅,我继续住在阳台,等到你们一家三口老得拍不动全家福?”
她捂着脸,肩膀不停发抖。
姨婆张了张嘴。
“到底是你妈。她找个伴,也不算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对。”
我把手机锁屏。
“她找个伴,不算。”
“她骗我,不算。”
“她把我扔在阳台十八年,你们也可以说,是我命不好。”
我妈忽然抬起头。
她盯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变了。
我知道,她终于开始害怕了。
可她还不确定。
她不知道我究竟知道了多少。
我将那件红羽绒服放回椅背,抚平衣角。
“五年前,我失踪了七个月。”
“这件事,也不算吗?”
9.
桌下传来一声闷响。
我妈踢翻了脚边的凳子。
舅舅皱起眉。
“好端端的,提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一直没想明白。”
我拉开椅子,坐下。
“那年暑假,我妈说她认识一家酒店的经理,包吃包住,一个月四千五。”
“我舍不得花火车票钱,她说,没事,人家顺路来接。”
“我上了那辆车。”
“后来,就被卖进了山里。”
表妹慢慢松开了扶着我妈的手。
那是这张饭桌上,所有人都不愿意提的事。
我十九岁,刚上大一。
回来的时候瘦得只剩七十多斤,左耳听不清,右脚踝留了一圈磨不掉的疤。
舅妈说,姑娘家出了这种事,传出去难听。
舅舅说,自己蠢,上陌生人的车,怪得了谁。
我妈抱着我哭,一遍遍抽自己的嘴巴。
“都是妈不好,妈不该给你介绍工作。”
我信了。
我甚至反过来安慰她。
我说妈妈,你也被骗了。
她哭到喘不上气。
我怕她难受,从此再也没在她面前提过那七个月。
直到上个月。
当年负责把我送进村子的女人,终于落网了。
警方联系我补充辨认材料。
那个女人见到我,只问了一句话。
“你妈收钱的时候笑得那么高兴,怎么,她没分给你?”
我妈突然扑过来。
“她胡说!”
她撞翻了我的碗,汤汁顺着桌沿往下滴。
“人贩子的话你也信?念念,她是故意挑拨咱们母女,她恨你当年跑出来……”
我没有躲。
就那么看着她。
“我还没说是谁。”
她张着嘴,僵住了。
饭桌旁,终于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我把她的手从桌沿上拿下去。
“坐好。”
“你不是总嫌我不懂事,不肯好好说话吗?”
“今天我一句一句,说给你听。”
10.
我第一次逃出去,是被关的第十九天。
那家人办酒席,院门没有锁。
我趁他们喝多了,跑了出去。
没有鞋。
从山路跑到公路,脚底都是血。
一个卖菜的阿姨把我藏在车后面,给了我手机。
我记不住别人的号码。
只记得我妈的。
我打过去,哭得说不清话。
她让我别急。
“念念,你在哪儿?把地址告诉妈,妈去接你。”
我告诉了她。
镇上的农贸市场,东门,蓝色棚子下面。
她让我待着。
“别乱跑,别跟陌生人走,妈马上到。”
我等了四十分钟。
等来的是把我买走的那家人。
他们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拖上车。
卖菜的阿姨出来拦,被推倒在地。
那个男人掐着我的脖子,贴在我耳边笑。
“跑啊。”
“怎么不跑了?”
那时候我以为,是他们沿路找来的。
我从没怀疑过那通电话。
“妈。”
我轻声问她。
“那个蓝棚子,你还记不记得?”
她两条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也蹲下来。
“你让我在那里等你。”
“我怕你找不到我,连旁边的小卖部都不敢进去。”
“下雨了,我就在棚子底下站着。”
“我一直盯着路口,看见一辆车,就想是不是你来了。”
她伸手捂我的嘴。
我拽住她的手腕,按了下去。
“后来他们把我带回去,把门锁上。”
“我听见那个女人在外头打电话。”
“她说,你家姑娘不听话,还得再管管。”
“我那时候想,她在跟谁说呢?”
我妈已经哭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我问她:
“是在跟你说吧?”
11.
“不是卖!”
她终于喊了出来。
这一声又急又尖,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只是给你找了个人家!”
我松开她的手。
站起身。
她跪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我,仿佛只要解释清楚,我就会像过去一样,替她找出一百个不得已。
“他们说了,家里条件不错,有房有地,儿子就是不太会说话。”
“你读那么多书,出来不还是要嫁人?”
“我想着,你早点安定下来,妈也能放心……”
我拉起右边裤脚。
那圈疤已经淡了。
可在灯底下,仍然看得清楚。
“这叫安定?”
我又指了指左耳。
“这叫放心?”
她看了一眼,就把头低下去了。
“妈不知道他们会打你。”
“第一次,你可以说不知道。”
我的声音突然高了。
“我跑出来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没告诉你吗?”
“我说他们把我锁起来,我说那个男人打我,我说我想回学校!”
“我是不是还求你报警?”
她伏在地上,只会哭。
我逼着她抬头。
“你听见了。”
“你什么都听见了。”
“你还是把我在哪儿,告诉了他们。”
舅舅站在旁边,脸色灰白。
过了很久,他憋出一句。
“姐,你真收钱了?”
我替她回答。
“二十八万八。”
“我上车前,先给八万。”
“送到以后,付清剩下的。”
“后来我跑了,对方说,人要是找不回来,她得把钱全退回去。”
我妈猛地抬眼。
我看着她,慢慢说:
“所以你把我交了回去。”
客厅里没有一点声音。
我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
那是许明珠十八岁的生日宴。
时间,是我被送回去的第三天。
她坐在钢琴前,穿一条白裙子。
我妈站在旁边,手里托着蛋糕。
配文是:
「谢谢妈妈送我的成人礼。二十八万的钢琴,今后一定好好练,不辜负妈妈。」
我把照片举到她面前。
“差八千。”
“是给我留的嫁妆,还是你的辛苦费?”
12.
表妹突然跑到厨房,干呕起来。
舅妈扶着桌子,半天才找回声音。
“你……你拿亲闺女,给别人闺女买钢琴?”
我妈拼命摇头。
“不是为了琴,不是……”
她爬过来抓我的裤腿。
“明珠那时候准备出国,家里正花钱。她爸生意上又出了事,我要是不拿出点东西,那个家就容不下我了!”
“你不知道妈在别人家有多难!”
“她奶奶一直嫌我出身不好,说我就是冲着钱去的,我得让他们知道,我也能为这个家做事……”
我低头看着她。
那一刻,我反而不生气了。
我只是觉得很荒唐。
我十九岁,差一点死在山里。
原来只是为了让她在另一个家里,坐稳一张椅子。
“你可以去干活。”
我说。
“你不是最会干活吗?”
她哭着摇头。
我替她把没说完的话说了。
“可干活太慢。”
“你舍不得让许明珠失望。”
“你更舍不得丢掉许太太的位置。”
她攥着我的裤脚,手指一点点松下来。
我问她:
“那为什么偏偏舍得我?”
她没有回答。
我其实也不需要她回答了。
那么多年,我总以为只要足够懂事,她就会早一点接我回家。
她说缺钱,我就不花。
她说累,我就不喊疼。
到最后,她缺一份给继女的成人礼。
就把我也算进去了。
13.
“念念。”
我妈抹了把脸,忽然像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去翻包。
“钱给你。”
她把银行卡、存折、现金,一样一样往我脚边摆。
“妈都给你。”
“你不是要房子吗?妈买,明天就买。”
她举着一张银行卡,声音颤得厉害。
“这里面有三十多万,不够妈再去凑。你别再说了,行不行?”
我没接。
“刚才不是只有两千吗?”
她的脸抽动了一下。
“妈老了,总得留点养老的钱……”
我看着地上的银行卡,忽然很想笑。
原来,她有钱。
我十二岁高烧,舅妈嫌打针贵,让我喝热水。
她有钱。
我十七岁拿到录取通知书,顶着太阳发了一个暑假的传单。
她有钱。
我十九岁获救以后,半夜惊醒,想去看一次心理门诊,她说那些医生都是骗人的,想开点就好了。
她一直都有钱。
她只是不肯给我。
直到现在。
“你留着吧。”
我退开一步。
“我怕拿了你的养老钱,又成了白眼狼。”
她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妈错了!”
又一下。
“妈给你赔命,行不行!”
这一次,没人去拦。
她打了三下,就停住了。
手悬在半空,眼睛却朝舅舅那边看。
我望着她。
“怎么不打了?”
她慢慢把手放了下去。
我说:
“当年他们打我的时候,我求停,没用。”
她一下哭趴在地上。
14.
手机响起来时,墙上的钟刚过八点四十。
来电显示:明珠。
我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抓起手机。
我先一步拿走,按下免提。
那头传来年轻女孩不耐烦的声音。
“妈,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不是说去看看那个穷亲戚就走吗?”
“我都跟你说了,别什么破烂都往回拿。那件红的里面绣了字,你拿错了,拿的是我送你的那件。”
客厅里安静极了。
我妈伸手想抢。
我侧过身。
“你好。”
那头停顿了一下。
“你谁?”
“那个穷亲戚。”
许明珠的声音立刻冷了。
“我妈呢?”
“在地上。”
“你什么意思?”
“她刚给我磕了个头。”
我妈突然尖叫。
“念念!你别跟她说!”
她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刚才被我一桩桩揭穿时,她都没有这样恐惧。
现在,她吓得浑身发抖。
“求你了,她什么都不知道,你别吓着她……”
我低头看着她。
“她十八岁的时候,你怕她没有好钢琴,会难过。”
“我十九岁的时候,你怕我跑了,要退钱。”
“现在,你还怕我吓着她。”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
“什么钢琴?”
我妈哭着摇头。
“别说,念念,妈求你,别说……”
我拿着手机,把二十八万八的来处,完整说了一遍。
许明珠最开始骂我有病。
后来不说话了。
再后来,她问我妈:
“你不是说,你女儿六岁就死了吗?”
我妈伸长手去够手机。
“明珠,你听妈解释……”
那边挂断了。
我妈盯着黑掉的屏幕,呆了几秒。
随后,她突然朝我扑过来。
“你为什么非要毁了我!”
她两只手掐住我的胳膊,终于不哭了。
脸上那点委屈、慈爱、忍让,全都没了。
“我把你生下来,我给了你一条命!”
“你现在不是好好站在这儿吗!”
我看着她。
“是啊。”
“所以你觉得,再拿去卖一次也没关系。”
舅舅终于上前,拉开了她。
这回,我妈挣扎得很厉害。
她一边挣,一边骂。
骂我没良心。
骂我跟死去的爸一样,见不得她过好日子。
骂她早知道会有今天,当初就不该把我生下来。
我站在原地,听她骂完。
然后拿回了手机。
“录下来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15.
门铃响时,我妈还死死盯着我。
我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名警察。
我妈看见制服,整个人往后缩。
她终于明白,今晚不是一场可以靠哭闹收尾的家务事。
回来的路上,我已经联系了办案人员。
我知道她几点到,也知道她买了几点的返程票。
从那个人贩子落网,到我补充材料,再到警方核查当年的转账和通话记录,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天。
只有她还不知道。
她以为我像往年一样,盼着她回来。
甚至在上车前,还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妈给你带了件好衣服,等着。」
民警向她出示证件,请她配合调查。
她不肯走。
两只手死死扒着桌沿。
“我是她亲妈!我就是替她找了个对象,她自己也回来了……”
没人接这句话。
舅妈站在厨房门口,低着头。
姨婆挪到了最远的椅子边。
刚刚骂我白眼狼的人,这会儿全都不看我了。
我妈被带到门口时,突然回头。
“念念,妈答应你了,妈买房。”
“最大的那间给你。”
“你不是一直想跟妈住吗?”
我握着门把手。
六岁那年,我抱着她的腿,也是这样求她。
求她别走。
求她带上我。
她一点点掰开我的手,说念念乖,别让妈妈为难。
我看着她。
“不想了。”
她像没有听懂,愣愣站着。
我又说了一遍。
“妈,我早就不想了。”
16.
客厅里满桌的饭菜已经凉了。
舅妈拿来药箱,想替我擦嘴角的伤。
我没接。
舅舅站在旁边,搓了很久的手。
“念念,舅舅不知道。”
“我以为你就是不懂事,故意气你妈。”
我看着他。
“所以你就打我?”
他低下头。
姨婆叹了口气。
“都是她造的孽,谁能想到,亲妈还能干这种事……”
“想不到,可以先问。”
我拿起包。
“可以听我说话。”
“可以在他打我的时候,拦一下。”
没人出声。
我把那两千块钱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笔钱我会跟警方说,怎么处理,按规定来。”
“这些年我在这里住过,用过的,我会整理清楚。你们收过多少生活费,也请列出来。”
舅妈连忙说,不用了,都是一家人。
我摇头。
“你们每次都说养我不容易。”
“算清楚吧。”
“以后谁都别再提。”
我走到阳台,把自己的背包拿起来。
里面只有几件衣服,一本毕业证,还有这些年攒下的证件和单据。
那张折叠床已经拆完了。
床板靠在墙边,背面长了一片黑色霉斑。
以前我总觉得,是冬天太冷,所以身上才痒。
现在才看清,我在这样的床上睡了那么多年。
舅妈站在身后问: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回家。”
“你哪来的家?”
我把背包带拉紧。
“租的。”
一个月一千二。
不大,二十多平方米。
有窗户,有热水,有一张我伸直腿也不会碰到墙的床。
我付押金那天,房东问我什么时候搬。
我说,除夕。
她还笑我,哪有人大过年搬家的。
有的。
我等了十八年。
一天都不想再等了。
17.
案子后来查得很清楚。
当年的中间人留着收款凭据,也留着联系买家的旧手机。
我妈不止报过一次我的位置。
我被带回去后,她还打电话确认过。
对方告诉她,我闹得厉害,得关一阵。
她说:
“别把人弄死了就行。”
那句话,我在庭审上听到了。
我坐在旁听席,手一直很稳。
她却不敢抬头看我。
许明珠也来过一次。
她站在法院门外,脸色很白。
“钢琴我卖了。”
她把转账凭证给我看。
“钱交给办案的人了,不够的,我会补。”
我没接那张纸。
“按程序处理就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
她眼睛一下红了。
“我一直以为,她是特别好的妈妈。”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大概也意识到了这句话不该对我说,低下头,小声道了歉。
我没有恨她。
也没办法喜欢她。
她得到的那些爱,都是真的。
她半夜想吃一碗面,有人立刻赶回去。
她成年想要一架琴,有人不惜一切去买。
可那一切里,有我。
后来,她父亲提出离婚。
我妈在那个家里经营了十八年的体面,一点没剩。
她被判刑那天,又托人带话。
她说她认罪,希望我能出具谅解。
她说自己年纪大了,受不了里面的苦。
我没有签。
我十九岁那年,也受不了。
她知道。
18.
第二年除夕,我给自己买了一件羽绒服。
浅黄色。
没有谁的名字,没有上一位主人的香水味,袖子刚刚好。
店员替我剪吊牌的时候,问我:
“穿着走吗?”
我说穿着走。
回家的路上,我买了虾,又买了一小块蛋糕。
虾下锅后,我没忙着剥给谁。
自己坐在餐桌前,一只一只慢慢吃。
手机里收到舅妈发来的消息。
她说,今年给我留了房间。
表弟住的那间,已经收拾好了。
又说你妈来过信,一直惦记你,问你过得好不好。
我没有回复。
窗外有人放烟花。
我起身关窗,怕油烟味和冷风一起进来。
窗户合得很严。
床上的被子晒过,枕头是新的。
吃完饭,我把碗放进水池,决定明天再洗。
从前我住在舅舅家,碗不洗完,是不能睡的。
现在可以。
睡前,我把那件新羽绒服挂进衣柜。
衣柜旁边是一面全身镜。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收到别人穿剩的衣服,都要转一圈给我妈看。
怕她觉得钱白花了。
怕她不高兴。
怕她下次不来了。
我抬起手,摸了摸新衣服柔软的领口。
然后关了灯。
这一次,没人夸我懂事。
我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