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把停用通知拍在我胸口时,乔穗正在搬梯子。
“程野,今天你敢摘这块牌,以后就别叫我爸。”
我接住滑下来的纸,抹平折角。
“爸可以叫。牌子不能挂了。”
门头上,“有棱木作”四个字刚擦过,白底黑字,亮得扎眼。
这块牌子是我三年前亲手画的。
下面那行小字,还是乔穗蹲在地上,用铅笔描上去的。
给小房子,留一点余地。
此刻,小字底下堆着四箱来路不明的板材。
我指了指店门右边的样柜。
“到昨天为止,整改期结束。贴错材料的标签没改,没经过确认的新订单还在收。今天起,授权停止。”
乔朗靠着柜子,笑了一声。
“姐夫,讲得跟上市公司一样。就你这块牌子,离了我爸的铺面,谁知道?”
他故意叫姐夫。
店里有两对看样品的客人,还有等结工钱的刘师傅。
过去三年,他只在这种时候把亲戚叫得特别响。
我没有接那句刺。
我把夹在通知里的订单清单抽出来,放在收银台上。
“之前按授权接的单,哪些需要工厂继续供货,我们今天逐笔交接。以后谁收钱,谁用自己的名字签。”
乔建平抓住清单。
“我给你一个年轻人搭台,你倒来查我的账?”
“我查的是挂我名字出去的东西。”
我拉开样柜抽屉。
底板薄得发颤,拉到头,轨道咔了一声。
“这柜子你们说是我新改的。昨天客户问我,为什么用了半个月就这样。”
“便宜点的东西,能跟贵的比?”乔朗伸手把抽屉推回去,“人家就出了那个钱。”
“可你没告诉人家,这不是展示的那一款。”
乔朗嘴角动了动。
站在旁边的女客忽然低头,翻她手机里的报价。
岳父看见了,脸彻底沉下来。
“有话去后面说,别坏店里的生意。”
我以前总被这句话拦住。
有客人在,别说。
过节呢,别说。
你妈血压高,别说。
等说完这些,剩下来的事就自动落到我身上。
修柜子,赔运费,替乔朗向客户低头。
今天我把通知朝客人转过去。
“您可以先看清楚,再决定要不要下单。”
乔建平抬起手,像要推我。
乔穗把梯脚放稳,挡在我们中间。
她穿着那件浅灰工装,袖口卷着,右手虎口贴了一块创可贴。
“爸,先把门口空出来。”
岳父的手停在半空。
他朝她扬了扬清单,像终于找到了能裁断的人。
“你看看你丈夫,非要逼死自家人。”
乔穗看了一眼纸,没伸手。
“上个月我让停接这款柜子,你说店里听小朗的。我让把材料写明白,你说我嫁出去就别管娘家的账。”
她抬起眼。
“那今天,我替有棱收招牌。”
店里一下安静了。
连乔朗也站直了。
“姐,你是不是傻?这也是你自己的门店!”
“去年十月起就不是了。你让我把负责人那一栏签掉的时候,讲得很明白。”
乔穗说完,转头问老师傅,电源是不是已经断了。
师傅点头,扶住梯子。
她登了两级,把套筒扳手递到上面。
我下意识伸手护住她后腰。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有商量,也没有安慰。
只像我们从前搭第一张展台时,她问我,另一头接住没有。
我把手往旁边挪,抓牢了梯梁。
乔建平嗓子发紧。
“乔穗。你真拆?”
她握住已经松下来的第一颗螺母。
“您舍不得这块牌子,就该让挂着它的生意像样。”
牌面卸下来时,比我想的轻。
我和师傅各托一头,乔穗护着底下那行小字。
岳母汤兰从里间冲出来,一把攥住她胳膊。
“跟你爸低个头能怎么样?他还能真让你吃亏?”
乔穗的袖子被扯得绷直。
我放下牌子,刚要开口,她已经把母亲的手慢慢掰开。
“妈,我不是第一回低头。我是头一次把低过的头抬起来。”
汤兰怔住。
乔穗弯腰,捡起地上滚远的螺母,放进外套口袋。
她回头叫我。
“程野,抬这边。”
我们把招牌搬到车旁。
风从空出来的门头下穿过去,露出后面旧漆的痕迹。
乔家木器。
那是岳父原先的店名。
他站在旧名字底下,盯着我们,眼角一抽一抽。
我心里仍有火,也有一点说不出的空。
我曾经以为,我要的是他当众认一次错。
真到这一刻,我最在意的,竟是乔穗有没有松开另一头。
她没有。
牌子放进车厢,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不是在找铺面吗?”
我看着她。
她把那颗螺母拿出来,放在招牌上。
“走,带我看看。”
1
我找的铺面,在老厂区北门。
左边修自行车,右边卖牛肉饼。
中间一间旧洗衣店,玻璃上还贴着褪色的价目表。
乔穗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台阶。
又朝马路对面的居民楼看。
“租金多少?”
我报了价。
她没说贵,也没说便宜,推开门,直奔最里面那面墙。
我跟进去时,她正拿卷尺量进深。
“你随身带这个?”
“跟了你几年,职业病。”
卷尺卡住,咔地弹回去。
她捏着边缘,皱了皱鼻子。
我看见她虎口的伤口渗出一点血。
“别量了。”
“就剩这面。”
“我是说,手给我。”
她停了片刻,才把手伸过来。
车里的药盒是她放的。
我们俩却已经快一个月,没坐下来好好说过一句话。
我替她换创可贴,捏住那层纸边时,忽然想起昨晚。
我把授权通知放到餐桌上,她只问,真决定了?
我说,通知早就寄了。
她说,好。
我以为那是她在忍。
早上出门,我甚至做好了准备,她会站到她父亲身边。
我贴好胶布,问她:“今天为什么来?”
“我给拆牌师傅打的电话,我能不来?”
“乔穗。”
她收起卷尺,靠在旧熨衣台边。
“你想问,我怎么没劝你再算了?”
我默认了。
她看着我,眼里有倦意。
“你连我会怎么说,都替我想好了,还需要我说什么?”
这话让我不舒服。
我松开她的手。
“上次你弟弟换材料,你让我先帮他把售后做完。”
“那个客户的孩子已经搬进去了。柜门掉下来,你去不去?”
“我去了。钱也是我垫的。然后呢?”
乔穗没立刻回答。
洗衣店里有一股潮湿的皂味。
我们站在原来的取衣窗口两侧,像两个互不相识、等着结账的人。
“后来我去找了我爸。”她说,“他答应从小朗的提成里扣。我信了,没再追。我以为把眼前的事办完,家里总有办法讲道理。”
她把卷尺放在台面上。
“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
我想好的反问堵在喉咙里。
她说得太直接,我反而不知道拿什么接。
“但你不跟我说就去退掉我订的展位,我也没忘。”
我抬起头。
“那时候已经决定停授权。继续参展,单子不还是他们收?”
“展位上写的是有棱。我打算自己带队接。你觉得没用,连问都没问,把钱退了。”
乔穗轻轻敲了一下熨衣台。
“程野,我不是你和我爸之间那块缓冲板。你们俩挤急了,都想把我先搬开。”
我不爱听这种比喻。
偏偏我做木作,最知道缓冲板是怎么用的。
不显眼,先受力,坏了再换。
她拿起包,像是谈完就准备走。
我伸手压住包带。
“我没觉得你没用。”
“那你是觉得,跟我商量没用?”
我手指紧了一下,又松开。
我从小跟师父做活,最烦人站在旁边指点。
后来有了自己的厂房和牌子,更习惯了我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在乔家吃的亏越多,我越不愿意在别处退一步。
连她也被划了进去。
“展位的事,是我做错了。”
我说得慢,也有点硬。
乔穗看了我一会儿,没趁势数落。
“这间铺子,你准备怎么开?”
“前面放样,后面做设计和售后。制作还在刘师傅那边。”
“你一个人?”
“再找个人守店。”
她笑了,笑得我耳朵热。
“找个会量房、会接单、能跟客户讲清材料,还能记得你中午吃没吃饭的?”
我把手从包带上移开。
“最后一项可以不要求。”
“那倒不行。老板饿晕了,我找谁结工资?”
她从包里取出一本黑皮笔记,摊在台面上。
里面是她以前画的店面草图。
不是今天才动的念头。
我看着纸上那扇靠窗的折叠桌,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她把笔推到我面前。
“我要进来,不当帮忙的家属。我管门店和客户,你管产品和制作。大事一起商量,各自的活各自拍板。”
“工资呢?”
“照市场给。赚了再谈分成,别拿夫妻一体抵。”
她又补了一句。
“我投的钱记清楚。我爸那边的账不带进来,你也不准拿今天拆招牌给我记一辈子功。”
我拿起笔,在她草图下面写了自己的名字。
她挑眉:“这就签?”
“先占位置。细的回头一起定。”
我把笔递回去。
“乔经理,愿不愿意跟我开店?”
乔穗接笔时,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
“愿意。程老板以后少把人当材料分好类。”
她签完,把本子转过来。
我们两个的名字,一左一右。
我看了很久。
最后拿起手机,给房东打电话。
“您好。昨天看的铺面,我们夫妻俩,想再跟您谈谈。”
2
房东还没来,乔穗的电话先响了。
她看了一眼,走到玻璃门外。
我听不见汤兰说了什么。
只看见乔穗原本撑在腰上的手,慢慢放下来。
她说了几次“我知道”,最后站着不动了。
我没有出去。
以前她每次接完娘家的电话,我都等着看,她又准备让我让什么。
这一次,我把旧熨衣台上那层灰擦了。
给她留出一块能放笔记本的干净地方。
她回来时,眼眶有一点红。
“我妈问,我手上那六万块钱,是不是都准备投到这里。”
“你怎么说?”
“我说,留着一部分生活,剩下的自己安排。”
我打开手机里的账本。
店还没租下来,钱已经该摆到桌上。
我的流动资金不算宽裕。
制作那边还有工资、场地和材料要付,岳家欠的货款也没有结清。
拿去全部装一个漂亮门面,看上去体面,后面就得借钱喘气。
我把数字指给她看。
“我想过,要不把家里的车卖了。”
乔穗拉过手机,往下翻。
“先不卖。送样、量房都要用。漂亮前台先省了,旧台子能改。”
她拍了拍身后那块木板。
“房东肯留,这就能用。”
我低头看着那块边缘磨白的台面。
刚才我还嫌它旧。
她已经在想,怎么让它给我们挣第一笔钱。
傍晚回到家,汤兰坐在餐桌旁。
桌上摆了她炖的排骨。
这场面我太熟悉了。
有汤有菜,先吃饭,等筷子伸出去,话就要往软处说。
乔穗没先拿碗。
“妈,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不行?”
汤兰有钥匙。
乔穗把包放下,去厨房洗手。
我也洗了手,回来坐到桌边。
汤兰给我盛汤,碗碰得有点响。
“小程,你爸今天是气话。你做产品,他守店,搭着不是挺好?一家人何必分得这么开。”
我握住碗,没有喝。
“搭着做,就得听彼此的话。他们现在不愿意用我的做法,也不愿意结我的货款。”
“货款还能少你?”
“上次说月底,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汤兰叹了口气。
“你们也知道,小朗新谈的商场点位压了钱。你姐当年嫁给你,咱们没提什么高要求,现在弟弟需要转一转,你们……”
乔穗从厨房出来,手还是湿的。
“妈,话说全。结婚那年,程野拿了二十万来往老店里投,您和我爸说那是两家一起做生意的启动钱。”
汤兰脸一僵。
我没想到她会当面提。
那笔钱后来分期抵了货款,不是凭空消失。
可到了岳母嘴里,开头就成了他们无条件的成全。
乔穗抽纸擦手,坐在我旁边。
“店怎么起的,我们谁也没忘。别一到谈欠账,就把婚事拿出来。”
“我是你妈,不是跟你谈生意!”
汤兰拍了一下筷子。
乔穗肩膀动了动。
她怕母亲生气。
我知道。
她小时候最常听见的,就是你爸不容易,你弟弟还小。
那一下筷子声,能让她很多年练出来的顺从先于脑子动起来。
她伸出去的手停在桌沿。
我把纸巾盒朝她推近一点,没替她说。
乔穗吸了口气。
“您是我妈。所以我跟您说,我也想有自己的店。钱投进去,我会紧张,会睡不好,也可能赔。”
她望着母亲,声音低下来。
“您能不能先问问,我今天是不是很难过?”
汤兰张了张嘴。
那碗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我忽然觉得,桌上最难接的不是欠款,是这个从来不在他们家问题里的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汤兰拿起勺子。
“累了就吃点。凉了更腥。”
乔穗看着碗,没再追问。
她不是得到了想要的回答。
但这回,她也没有把自己那六万块钱转出去。
吃完饭,汤兰收碗。
乔穗站在厨房门口,伸手。
“妈,家里这把钥匙,先给我吧。您下次来,打个电话,我们等您。”
汤兰愣在原地。
“你连妈都防?”
“我们经常不在家。我不想再回来看见一桌饭,然后觉得有些话不答应就不能吃。”
她说完,嘴唇抿得发白。
我起身,接过汤兰手里的碗。
“妈,我来洗。您跟穗穗坐一会儿。”
那天汤兰没坐多久。
钥匙放在玄关,金属磕到木盘,响了一声。
门关上后,乔穗蹲下来,抱住了膝盖。
我在她旁边坐下。
没说她做得好,也没说早该这样。
她过了好久才靠过来,把额头抵在我肩上。
“我今天是真的难过。”
我握住她的手。
“我听见了。”
3
新店签下来那天,乔朗开车来了。
他没进门,在门口按了两声喇叭。
车窗摇下来,露出半张戴着墨镜的脸。
“姐,真住这儿了?”
乔穗正蹲着撕地上的旧胶。
“开店,不住人。你送什么来?”
“送话。我爸说,老店卖出去的样品都是他花钱进的。你们要拿走,一件一件算,别当成自己的。”
我放下刮刀。
他看见我,墨镜往下拨了一点。
“姐夫,亲兄弟明算账,你教的。”
我走到车前。
“对。样品归你们,不拿。那批没结清的货款,也麻烦按约定结。”
他笑不出来了。
“店里现在这样,你也看见了。”
“我看见的是,你开着车来传话。我还没看见你处理那几个客户。”
乔朗把墨镜推回去。
“人家听不听你的,过几天就知道了。牌子摘了,门店和客户可没跟你走。”
他说完,一脚油门开了出去。
乔穗走过来,看见我手里攥弯了的刮刀片。
“扎着手没?”
我松开,掌心有一道红印。
“没有。”
“那就少替他使劲。胶还没刮干净。”
我气笑了。
她把小板凳踢过来,自己坐到另一边。
我们在一地碎胶里,重新商量样品。
不能从旧店搬,就自己做。
我本来想上整面墙的柜。
乔穗指着窗边,说先做一张能收起来的桌子。
“对面都是老房子。人家第一眼要看懂,这东西往家里放,能解决什么。”
我说柜子更出效果。
她问:“你的效果,还是住户的效果?”
这人一旦领了经理职务,讲话就很不客气。
我憋了一会儿,把草图翻过来。
“桌面加宽,下面留收纳。旁边做个窄柜,开门不打架。”
乔穗点头,又把图转回来。
“边角别太尖。你上回去唐姐家,膝盖还撞紫了。”
“那是她家过道太窄。”
“所以我们才有饭吃。”
我抬头看她。
她正拿铅笔画一个人转身的位置,嘴角有一点笑。
我突然想起大学毕业那年,她第一次来我租的工作室。
别人问我木头什么价,她问这张桌子能不能塞进她租房的阳台。
我说可以,她就坐在锯末边等了半天。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急着买桌子。
她是想多跟我待一会儿。
我那时满脑子都是展示自己的手艺,愣没看出来。
如今她坐在我对面,还是在给我的得意找个真能放下去的位置。
第一套样品做好,窗边就满了。
我站到马路对面,看那块卸下来的旧招牌重新固定到新墙上。
下面那行小字缺了一角。
拆牌时磕掉的。
我想补,乔穗说等做完这批活再说。
“它又不是缺胳膊少腿,先让它上班。”
她在玻璃上贴了一张纸。
小户型木作,可量房,先看需求再报价。
我嫌纸太素。
她拿笔在右下角画了一只被家具卡住的猫。
“现在呢?”
“更不像正经店了。”
话刚说完,对面一位提菜的阿姨停住。
她指着那只猫,笑着招呼老伴。
“你看,像不像咱家那个角落?”
乔穗已经开门迎过去。
阿姨没先问木头,先问那张桌子,能不能往她家阳台放。
我正要说可以,乔穗把我往旁边让了一点。
“您先别听他夸。阳台多宽,有没有门往里开?拍张照片,咱们看看。”
阿姨掏出手机。
我站在旁边,听她们说晾衣架,说花盆,说孙子来写作业没地方坐。
好几次,我想讲结构,她都用指尖轻轻碰一下我手背。
等把照片看完,她才转向我。
“程师傅,能不能做?”
我听出了她的促狭。
也听出了她给我留下的正经位置。
“能。先去量,靠墙那边要避开水管。”
阿姨看看她,又看看我。
“夫妻店?”
乔穗笑着点头。
“各管一摊,吵架暂停接单。”
阿姨笑得直摆手,最后把地址留在本子上。
没有立刻付钱。
可她走后,我还站在门口,心里有一点重新开张的热。
乔穗把本子合上。
“走,别光看。第一位客户,坐公交都够远。”
我拿起工具包,朝她伸出手。
她把卷尺放上来。
我没接。
她愣了愣,终于把手也放进我掌心。
“出门做生意呢。”
“知道。”
我握住她,关了店门。
“先让老板娘过马路。”
4
第一张订单没挣多少钱。
阿姨家那面墙歪得很有主意。
我带去的纸板贴上去,一边合拢,另一边能塞进两根手指。
她在旁边连连摆手。
“不做也行,别勉强。以前请人装柜子,就是这么将就着弄的。”
我把纸板拿下来,重新裁。
“这不叫将就。咱们把桌子做直,边上留块能调的收口,不跟墙比谁更犟。”
阿姨乐了。
乔穗蹲在阳台门边,把开门的位置描到纸上。
她没催我,也没当着客户说这一趟不划算。
量完回去,才把计算器推给我。
“程师傅,你给自己算人工没有?”
我看着那个结果,不说话了。
“第一单,少挣点。”
“少挣可以,先知道少在哪儿。否则以后每单都是第一次。”
她把量房时间和运输单独记下,又划掉原先那行随口报的安装费。
“这单照答应的做。下一单,听完条件再说价。”
我想争一句,不就半天工。
话到嘴边,望见她昨天被车门夹红的手指,又咽了。
那半天不只有我的时间。
三天后桌子送过去,阿姨把花盆搬开,自己推了推折起的桌面。
孙子放学,书包还没摘就往旁边坐。
“奶奶,我以后能在这里写字?”
阿姨笑着应,伸手摸了摸桌边。
我正收工具,她悄悄把一个装着橘子的袋子塞给乔穗。
“老板娘,以后别劝他嫌麻烦。他这样的人,现在不多。”
乔穗接住袋子,看了我一眼。
“我不劝他嫌麻烦。我劝他收钱。”
阿姨愣了一下,笑着拍她胳膊。
那天回来,乔穗把完工照片发在店里的账号上。
没有夸多少年匠心。
只写了阿姨原先想搬走阳台那盆桂花,现在不用搬了。
傍晚,唐玉琴给我打电话。
“程野,你们真搬了?”
我握手机的手紧了一点。
唐姐是有棱最早的客户。
当年她把自己的裁缝铺改成住家,我帮她做过一面能收缝纫机的工作柜。
后来老店不少熟客,都是她介绍的。
“搬了,在厂区北门。您有东西要修?”
“有。我介绍我妹妹去老店买的柜子,柜门蹭地。小乔说你们内部闹矛盾,售后得找你。”
她声音不高,听得出在压火。
我把工具包又拎起来。
“您把地址发我。我去看,先把门处理好。”
乔穗听到最后半句,伸手按住了我的包。
我心里一刺。
她没有说不去。
她拿起手机,打给唐姐。
“唐姨,原来的订单和付款凭据,麻烦一起准备。要是程野制作的,我们该修就修。要是店里另外订的,我们得知道是什么问题,不能修了这儿,回去又坏别处。”
我站着没动。
她安排完,问我:“我一起去?”
我点头。
车开出半条街,我才说:“刚才以为你不让我接。”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那张脸,跟别人拿锤子敲了你的招牌一样。”
我没忍住笑了。
到了唐姐妹妹家,柜子果然不是我做的。
但安装位置是照我的旧草图留的。
乔穗打开订单,发现同一张纸上,前面印着有棱,后面盖着乔家门店的章。
客户指着那个图样。
“我就是看中这种,才付的钱。”
我蹲下看柜底,慢慢把门卸了。
能调的先调好,其他问题拍清楚。
乔穗坐在餐桌边,一项项听她说。
买的是哪款,谁答应的,用什么替的。
她没有替弟弟找理由。
也没有开口把所有钱都揽到自己身上。
唐姐站在旁边,脸色慢慢缓下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乔穗合上本子。
“今天能处理的先处理。这单收款在老店,剩下需要更换的部分,我跟他们当面谈。您不用再两边传话。我们做过什么、还没做什么,都会写给您。”
我把门装回去,推拉了几次。
唐姐妹妹终于吐出一口气。
“小伙子,不是我们想讹谁。一万多花了,天天开门还得抬一下,心里实在堵。”
我擦干手,认真点头。
“我明白。”
回去的车上,我有点憋闷。
“他们真会给我留活。”
乔穗看着窗外。
“也给我留了。以前我给客人讲过,放心,出了事我在。”
她转过头。
“这句话,我不能当没说过。”
我看她好一会儿,把车停到路边。
“但不该你一个人收拾。”
她眼睛动了动。
我指指后座。
“工具都带了,明天去老店,把事摊开。”
5
再去老店,门头已经换成红字。
乔家木器,工厂直供。
乔朗站在门口直播。
他把手机架朝我这边一转,笑得很响。
“说曹操曹操到。大家一直问的设计师来了。”
我停在镜头外。
乔穗径直走过去,按低了手机架。
“关一下。谈客户的订单,别把人家地址和姓名播出去。”
乔朗脸上的笑挂不住。
“姐,你怎么一来就管?”
“那你别让唐姨问我,你什么时候去修柜门。”
他看见她手里的文件袋,终于关了直播。
进到里面,岳父正在跟一位夹皮包的男人喝茶。
男人站起来,递名片。
鲁敬,宽庭家居。
这家连锁卖场我知道,铺面比我们大,供货也有自己的路子。
岳父指指新搬来的样册。
“以后店里上宽庭的产品,省事,货齐。你们不要以为离了有棱,我们一家人就不吃饭了。”
我把名片收下。
“您有新生意,是好事。旧的也得做完。”
乔穗把客户资料放到桌上。
她只带了需要处理的几单,没把整本账甩出来吓人。
岳父翻了两页,脸就黑了。
“都是让小程去看看,有必要写得像告状?”
“去看过了,才知道有些不是调一下就行。”
她拉开椅子,坐到父亲对面。
“这几单,钱进了店里。能换材料的,您安排换;要退款的,您跟客户谈。程野愿意做维修,是另一回事。”
乔朗把其中一张抽走。
“这单本来就没挣多少,再换我白干?”
我看着他。
“你原先也没打算白干。省下来的材料钱去哪儿了?”
他把纸拍回桌上。
“你做东西就不挣钱?”
“我挣的是先跟人讲明白的钱。”
鲁敬端着茶,没插嘴。
等我们说完,他笑了笑。
“我看这事不难。老乔这边有场地,小程有设计,都是一家人,何必拆开?我们能做规模,大家重新谈个合作方式,旧账也更好消化。”
他把名片朝我推近一点。
“设计归设计,货不一定非要自己做。挂同一个系列,价位分开,生意能大很多。”
我看了一眼乔朗。
他不吭声了。
原来今天这壶茶,喝的也不全是新牌子。
“您的意思,是继续用有棱?”
“有名字总比从头起快。也可以一起做个联名。”
鲁敬话说得很温和。
乔建平靠回椅子,脸色也缓了。
他终于找到一个不用认输,就能把大家重新拢回来的办法。
“程野,鲁总比你懂市场。你那点手艺,单做一间小店,能跑多远?”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想起招牌刚摘下来时,乔朗说的那句话。
离了这个门店,谁知道我。
我确实想过拿出点成绩,狠狠堵一次他们的嘴。
可把名字交出去,就算摊开到十个商场,我最后守住的又是什么?
乔穗没有替我回答。
她只是把压在样册下的客户资料,重新抽出来。
我看着那张蹭地柜门的照片,心反而定了。
“有棱暂时只做自己的产品。您要谈别的,我们以后另约。今天先把这几单处理了。”
鲁敬笑容淡了些。
“年轻人,别把话说满。”
“没说满。我也没说您家的东西不好。我们做法不一样。”
岳父重重放下茶杯。
“你非要当着客人的面不给我脸?”
我刚要接话,乔穗抬起手,压住桌边那张翘起来的纸。
“爸,客人现在还在家里等柜子能正常用。先给他们一个说法。”
她声音不大,却没退。
岳父望着她,眼神里终于不只有气。
还有一点陌生。
他大概头一次发现,女儿坐到这张桌子对面,是真的来谈事。
那天下午,父亲最终认下了店里该出的材料和退款部分。
不是痛快认的。
乔朗几次插话,他都不耐烦地让儿子闭嘴。
乔穗当面给几位客户打电话,把后续怎么安排说清。
我拿回一部分拖欠货款,数额不大,够先付刘师傅的工资。
出门时,鲁敬送到台阶旁。
他看看我们的车,又看看乔穗手里的资料袋。
“夫妻一起做小生意,最难的不是缺钱。”
他笑着说,“是两个人都想做主。”
回去路上,我把这话说给乔穗听。
她正在整理电话记录。
“他说得对。”
我转头看她。
她抬起眼,笑了一下。
“所以你开车,别管我怎么记。”
6
唐姐带着妹妹来新店那天,提了一大袋布头。
我以为她还要包椅垫,赶紧腾地方。
她把袋子一放,指着我们的旧台面。
“不是给你们加活。做两块帘子,挡一挡后面的工具。这铺子太小,哪儿都看得见。”
乔穗伸手拎起一块深蓝布。
“唐姨,工钱我们给。”
“给什么给,边角料。我欠你们那个人情,也不能光靠一袋橘子还。”
“您没欠。”我说。
唐姐看我一眼。
“我介绍人去你们那儿买东西,她出了问题,我也睡不好。你没一把把我推回去,我认这个。”
我没再推辞。
她坐在窗边,比了比尺寸,忽然摸出手机。
“我外甥女叫许曼,做长住公寓的。她最近在改一栋老楼,屋子小,预算也卡得紧。她问我去哪儿看家具,我就提了一嘴你。”
我手里的砂纸停了一下。
乔穗没露出那种终于来了大客户的神情。
她先问房子在哪里,住的是什么人。
唐姐一时也答不上来。
“你们自己聊。我先说清,她脾气不软,别给她面子把钱赔进去。”
许曼比我想的还干脆。
当天下午就来了,鞋跟带着工地的白灰。
她看完靠窗那套样品,开口先问能不能量产。
“我不想十二间房,最后做出来十二种效果。”
我说:“能做,但得先看房。”
“后续有一块磕了、坏了,能不能单换?”
“留得住原来的规格,就能换。特殊尺寸得重新做。”
她抬起头,认真看了我一眼。
“别的店都说随叫随到,你怎么一开始先讲限制?”
“我以前也说过,后来跑不动了。”
乔穗在旁边笑了一下。
许曼没笑,反而把手机里的平面图给我看。
房子在临河路,旧厂的职工宿舍改的独立小套间。
她做给来城里短住一两个月的人,有进修的,也有等孩子考试的家长。
“不是高档公寓。房租不能高,里面也不能看着像临时凑的。”
我盯着图,心里已经开始排柜子。
乔穗却把那张图放大,指着一扇窗。
“窗台多高?原来的暖气留不留?”
许曼第一次把随身的文件夹打开。
原先她准备离开时才说的细节,一件件拿了出来。
我们约好第二天去现场。
人走后,我在铺子里转了两圈。
十二间房。
不是多大的项目,足够让我们这间新店站稳一阵。
我也忍不住想,做完了,把照片放到老店门口会怎么样。
乔穗从账本上抬头。
“你又笑什么?”
“没什么。”
“别先答应工期。她开业定在六周后,不等于我们有六周。”
她用笔点着日历。
“量房、确认、制作、进场,前面耽误一天,后面就挤一天。你还答应了别的客户。”
我把刚刚冒出来的那点得意按下去。
“明天先看。”
第二天到临河路,我们才知道这生意没有看上去那么肥。
有几间房一模一样,有几间却被原来的管道挤掉一个角。
楼梯窄,转身处还有突出的扶手。
我量完最后一间,蹲在门口半天没起来。
不是做不出,是照我原先想的做,送上去就要费一遍工。
乔穗把水递给我。
“腿麻了?”
“脑子麻了。”
她笑得把水瓶从我手里拿回去,拧开才重新给。
许曼带着我们去看一间还住人的老房。
房客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在折一张临时饭桌。
他不好意思地把洗好的衣服往旁边收。
“你们看,我早上在这儿用电脑,吃饭得先把电脑抱床上。麻烦倒不算什么,就怕水洒上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摇晃的小桌子。
忽然不想给岳父看照片了。
我想让这个人,吃饭的时候真能腾出一块干净地方。
乔穗也没说话。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铺在窗台上,重新开始画。
7
从临河路回来,我连夜改了方案。
原先那套厚实的柜体,被我拆成几组窄模块。
桌子能独立用,边柜不用跟墙锁成一整面。
以后许曼换房型,东西还能挪。
我把第一张图画到凌晨,乔穗给我热的牛奶都结了皮。
她洗完澡出来,在我背后站了一会儿。
“这边能不能再留宽一点?”
我没抬头。
“宽了不好看。”
“坐人不舒服更不好看。”
她把白天拍的照片放到图旁边。
房客肩膀缩着,手肘只能夹在身体两侧。
我盯了一会儿,拿起橡皮。
她没催,自己坐到沙发上,开始整理报价。
到了第三天,方案和报价一起发出去。
许曼回得很快。
宽庭也给她报了价,比我们低。
还送一批床头小柜。
我盯着那条消息,胸口往上顶了一下。
乔穗问我要不要约她再谈。
“谈什么?往下砍?”
“先问她最在意哪项。”
我把手机丢在桌上。
“做东西不是光比谁便宜。送的柜子,成本也得在别处找回来。”
话说得很顺。
可我自己知道,我最不舒服的是,鲁敬的名字又出现在我们面前。
下午,乔穗出门见许曼。
回来只说,对方还没决定。
她把两份对比表放在台面上,提醒我看看配送和后续更换。
我却只扫了眼材料一栏。
“咱们不是一回事。”
她把表收回去。
“客户不一定知道哪里不是一回事。”
那天晚上,乔朗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是他们跟许曼站在样柜旁,配字写的是新合作,慢慢来。
没有说签约。
我还是一眼看得心烦。
我没等乔穗回来,直接给许曼发了消息。
大意是,我们这边按工期只能保留到周五,再晚就排不开。
排不开是真的。
但我把话说得比实际硬,也比我们商量的早。
我想让她知道,我们不是非要这笔单。
更想让乔朗那张照片显得没那么得意。
许曼过了半小时,回复了一个好。
周五上午,她又发来一句,暂时先不打扰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刚改好的接待台后。
窗边的阳光很好,照得台面上的纹路一清二楚。
乔穗进门时,手里拎着一块刚取的样板。
“许曼怎么说你们昨天已经谈过了?”
我没出声。
她把样板放下,拿起我的手机。
看完,手指在台边压了很久。
“我跟她约的是今天下午。她准备带负责维护的人来,想把后面坏了怎么处理也谈清。”
我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问我?”
外面有人停在玻璃前,她走过去,把还没翻到营业那面的牌子扣住。
回来时,语气比刚才更轻。
“你怕我接不下来?”
“不是。”
“那你怕什么?”
我想说怕浪费时间,怕价格被压到没得做。
可她站在我面前,虎口那片创可贴已经揭掉,留下浅浅一道新皮。
我知道不能再拿这些合情合理的话,把真正的心思挡住。
“我看见小朗发的照片,烦。”
乔穗闭了闭眼。
我继续说下去。
“也不想让鲁敬觉得,咱们只能等他吃剩的。我想先把主动权拿回来。”
“拿回来了?”
我低头看那条“暂时先不打扰”。
她没等我回答。
“你跟他较劲,用的是我这几天跑出来的机会。”
这句话不响,却让我坐不住了。
我起身,她往后退了半步。
“先别抱我。你一抱,我就又要猜你是不是难受,想不想喝水。我今天不想先管你。”
我的手停在半空,慢慢垂下来。
她拿起那块样板,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着。
木头下面压着一张打车小票。
那是她早上去找可以单独配换五金的师傅,刚拿回来的东西。
我看了很久,才说:“我去跟她道歉。”
“生意不一定回得来。”
“我知道。”
乔穗转过身,眼眶红了,却没掉泪。
“程野,我拆了娘家的招牌,不是想换个地方继续当配合的人。”
她说完,把样板放回桌面,掌心压着,不再看我。
我原本还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早上拿到样板时,大概还盼着下午能跟客户好好谈一次。
我把那份对比表挪到自己面前。
“这次是我越过你了。先把我做错的说清,下午怎么谈,还是按你的安排来。”
乔穗抬起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点了一下头。
我走到台前,把许曼的号码拨了出去。
她接通后,我先报了名字。
“许姐,昨天催您做决定,是我着急了。门店这边原本有安排,我没跟乔经理确认。这件事是我的问题。”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我看见乔穗握着样板的手,松了一点。
我继续说。
“您要是愿意,下午还是按原来约的来。决定买谁的都行,我把该讲的给您讲明白。您要是已经有安排,我们也认。”
许曼没有马上答应。
“程老板,我不是非要你服软。我是要找能长期接住问题的人。还没合作就怕我耽误工期,以后出了问题,我还能不能张嘴?”
我脸上发热。
“能。以后这方面,以乔经理跟您确认的为准。我负责把答应的东西做出来。”
她说考虑一下,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店里安静得只听见外面的车声。
乔穗把样板重新放到桌上。
没有说算了。
只是拉开旁边的椅子,把那份我没认真看的对比表,放回我们中间。
8
许曼还是来了。
比原先约的晚了一个小时,身后跟着一个背工具包的男人。
她介绍说,这是以后负责公寓零星维护的老韩。
老韩进门没看招牌,先蹲下去看桌腿。
“你这个拆了以后,装回去找不找得准位置?”
我把连接处露给他看。
他问一处,我答一处。
以前最烦别人上手晃我做的东西,那天下午,我主动把工具递给了他。
让他拆一遍,比我讲半个小时都管用。
许曼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提报价。
直到老韩装完,点了点头,她才说了她的决定。
“十间做标准家具,宽庭那边已经在走确认。剩下两间异形的,先给你们。”
我心里落了一截。
乔穗抬手按住了摊开的图,没有流露出失望。
“先做两间,我们能安排。后面不会因为只有两间,就把它们挤到别的单后面。”
许曼看向我。
我点头。
“你这两间,按原来谈的做。”
价谈到最后,我们比原先少挣了一些。
不是为了赌气压价。
两间没法摊薄前期那些工夫,得自己咽下去。
我把该承担的部分说清,乔穗重新写了约定。
许曼付下第一笔款,起身时,在门口停了一下。
“我没取消今天,是因为乔穗昨天晚上给我发了维护说明。她没跟我解释你是个好人,也没求我体谅刚创业。”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
“我招人干活,就想知道遇到问题怎么解决。”
我把门推开。
“明白了。许姐,慢走。”
她走后,我站在窗边,望着马路上的人发了一会儿呆。
十二间变两间,原来想的那口气没挣到,租金却一分不会少。
乔穗把订单放进抽屉,扣好锁。
“中午没吃,买两碗面?”
我转过身。
“你骂我两句也行。”
她坐在台沿,低头甩了一下鞋里的小石子。
“已经说完了。你要是靠我再骂一顿,就当这件事过去了,那我不骂。”
我拖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
“我不想让你觉得,这地方跟你爸那儿一样。”
她抬头看我。
“那就把我已经说过的话放在心上。不是以后你都听我的,是我的安排没作废之前,你别先替我作废。”
我慢慢点头。
“还有,我也会接不下生意。”
她说这句时,声音轻了一些。
“我不是因为拆了块牌子,就忽然什么都能干。我去见许曼,回来也会怕。怕自己只会在熟人店里卖东西,换个地方,人家根本不买账。”
我心里一揪。
她从没跟我说过这个。
或者说,我以前只顾着看她够不够站在我这边,没往下听。
我把手放到她膝边,没急着碰她。
“我昨天不是觉得你接不下来。我是看不得他们过得比我轻松。”
她低头看着我的手。
“我知道。你连楼下饼店老板不用量尺就能一铲子下去,卖八块钱,都羡慕。”
我笑出一口气。
“那是真轻松。”
“你去替他站一天试试。”
她终于把手放在我手上。
指尖凉,掌心倒是热的。
我往前挪了挪,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
她没躲。
“乔经理,以后我想犯浑,先跟你说一声。”
“想犯可以。真犯了,别拿工作台撒气。”
她捏了捏我的手指。
“你把边角全摸毛了,晚上还得自己磨。”
我低头一看,才发现这几天我坐过的地方,多了一小片被指甲刮花的痕。
我这点脾气,连木头都替我记着。
那天我们在卷帘门边吃面。
乔穗给我的碗里拨了两片牛肉,自己留了一片。
我又夹回去一片。
她抬眼,我说:“一人两片,老板也不许克扣。”
她笑着吃了。
晚上回家,我们把开店那页约定重新写细了一点。
没有谁拿着笔教谁做人。
只把接单、改期、动用哪笔钱,写成两个人真的用得上的几句话。
最后乔穗在纸角画了一只猫。
这次没有被家具卡住。
它蹲在一张桌子上,占了正中间的位置。
9
两间房的料下单后,刘师傅找我谈了一次。
他跟我做了四年,从来不是讲漂亮话的人。
进门先把手里两个包子放下,问工钱怎么排。
“别误会,我不是来逼你。我外孙这个月开学,我得提前知道。”
我把转账记录给他看。
他抬手挡了。
“我信你。我是不信你一忙,就把自己的日子往后推。”
他说完坐在门边,啃了半个包子。
“小程,要是这边活少,我接两天散活。你有急事叫我,我尽量排。”
我第一反应是不愿意。
他是我用惯的人,做东西细,知道我哪些地方宁可多费工也不能省。
我很想说,钱照给,你先别去。
话到嘴边,想到许曼那两间房,又停了。
我想要的安心,总不能靠他外孙的学费垫着。
“您去。已经定的工期,我们提前两天再对。”
刘师傅看了看我,笑了。
“成。长本事了。”
我气得把另一个包子拿过来。
“这话听着不像夸。”
那段时间,新店一天能来四五拨人。
问价的多,留下的少。
有人看完说很好,出门就去网上找同款。
也有人只想让我把旧柜子改一改,听完上门和人工,又嫌不如重新买。
我气归气,开始记下他们为什么走。
以前我觉得,好东西只要摆出来,总有人懂。
现在才发现,别人愿意进门,就已经给了我一次开口的机会。
我不能每回都端着一副你不懂的样子。
乔穗把窗边那套大展示拆开了。
我有点舍不得。
她指着账本,说两周里最多人问的是窄桌和边柜,做两个明白的单价,别一张口都是整套。
我蹲在地上,把连接件一颗颗卸下来。
越卸,越觉得她说得对。
我们一直讲能拆、能挪,自己展示的时候,却非要锁在一块儿才觉得气派。
新的摆法换好那天,修自行车的老洪过来借凳子。
他绕着那张窄桌走了一圈。
“这个放我家厨房外头,吃早饭行不行?”
我下意识看了眼乔穗。
她在后面压着笑,没接话。
我拿出量尺,问他先拍门口照片。
晚上,老洪真的付了定金。
乔穗在本子上写完,把笔递给我。
“你那张不爱搭理人的脸,今天收起来了。”
“谁不爱搭理人?”
“买一张小桌子,都得先接受你半小时木头教育的人。”
我想反驳,想起唐姐当年捏着我的样块说小伙子我只是想放缝纫机,又闭嘴了。
乔穗笑得伏在台上。
我伸手挡住她面前那杯水,免得又被她碰翻。
那天我们都难得松快。
直到汤兰带着两盒饭来到门口。
她先看见帘子后面没刷完的墙,又看见我们拆开的样品。
脸色立刻变了。
“是不是撑不住了?”
乔穗赶紧把她让进来。
“这是新摆的,方便人家看。”
汤兰把饭放下,四周打量。
“你爸那边进了整套新样,灯一开,亮堂得很。你在这儿天天蹲地上,图什么?”
她说着,伸手摸女儿裤腿上的灰。
乔穗没有躲。
“今天卖了两单,许曼那边也定了。”
汤兰却越听越不放心。
“两单能顶什么?你弟还说,你们本来能接十二间,最后……”
我看见乔穗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这一次,我没等她替我圆。
“最后只接了两间,是我沟通没做好。跟她没关系。”
汤兰看了我一眼,语气压低。
“小程,我不是怪你。做生意谁没有难的时候。可你让她也跟着熬,我这个当妈的,总得心疼。”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承诺一定挣大钱,轻飘飘。
说她自己愿意,又像把苦推给她。
乔穗把那两盒饭打开,抽了双筷子递给母亲。
“妈,您心疼我,就坐一会儿。看看我现在怎么做事。”
汤兰没接。
恰好老洪来问桌子能不能多加个搁板。
乔穗没有赶母亲,也没急着证明什么。
她站到样品前,用老洪的手机照片,一点点说明哪里能加、哪里会碍事。
最后少卖了一个不实用的部件。
老洪满意地走了。
汤兰坐到椅子上,饭已经不怎么热。
“你以前在店里,也这么跟客人讲?”
乔穗点头。
“讲了五年。”
汤兰拿起筷子,很久才说:“你爸老说,你坐前台轻松。”
我在旁边坐下,没有趁机插一句。
乔穗把饭里的鸡腿拨给母亲。
“您今天看见了,回去就别这么说我。”
汤兰低头夹住鸡腿,没吃。
走的时候,她把空饭盒装进袋子,站在门外又回头。
“明天想吃什么?”
乔穗愣了一下。
“别送了,来回远。”
“我去你姨家,顺路。”
她姨家在相反的方向。
乔穗没有拆穿。
只是隔着玻璃冲她笑了笑。
10
南街生活节的电话,是打给乔穗的。
她原来订的展位已经给了别人,主办方清点布置时,发现侧厅还有一块空位。
位置偏,进门先经过家居卖场的大展台。
乔穗没有立刻应。
她把电话开了免提,问清地方多大、什么时间能进场,又让对方发现场照片。
我在旁边听见价格,心里先算了一遍要带的东西。
她挂电话后,朝我看过来。
“我想去。你觉得呢?”
我望着照片。
柱子挡住了半边入口,顶上照明也一般。
以前我会说这地方有什么用。
那天我先问:“你准备怎么做?”
她把照片放大,指着那根柱子。
“这儿刚好做一条窄过道。让人进去试着转一次身,比摆整套柜子有用。”
我搬来两把椅子,中间留下一段距离。
她拎着包试走了一趟,肩膀蹭到椅背,回头看我。
“是不是就明白了?”
我点头,又把椅子往外挪了一点。
“但别故意挤人。做两种摆法,让人自己看。”
她蹲下量距离,随手把笔夹在耳后。
“你是不是答应了?”
“想试就试。把运费和占用的工夫先写进去,我排。”
乔穗看我一会儿,忽然伸手,在我脸上捏了一下。
“有进步。”
“乔经理,注意职场边界。”
她笑着躲开,把手背到身后。
那几天,我们白天做订单,晚上做展台。
钱不够把样品全做新,就用拆开的模块重新组合。
接待台边的旧帘子,也被唐姐改成了工具帘。
老洪借了我们一辆平板车。
牛肉饼店的老板听说我们要去展,特意给招牌旁那只猫,打印了一张吃饼的图。
我拿着图,嫌弃了半天,最后贴在工具箱上。
东西一点点凑起来,我才发现,我们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孤。
乔朗也去了生活节。
他的展台在主通道,跟宽庭连在一起。
我们进场搬第一件样品,就看见了他们那面亮堂堂的背景墙。
乔家木器,旧屋空间方案。
下面是一排照片。
我脚步停住。
中间那张,是我和乔穗两年前给唐姐做的工作柜。
照片裁掉了台面旁边我的半条胳膊,只留下柜门打开的样子。
右下角写着,主创设计,乔朗。
我把手里的样品放下来。
乔穗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也不动了。
乔朗正招呼布展的人,见到我们,神色一闪。
随后又笑。
“姐夫,你们也来?那地方能摆得下?”
我走到背景墙前,指着那行字。
“这个,换掉。”
“什么?”
“你知道我说什么。”
他瞥了一眼四周,压低嗓子。
“以前店里的案例,放上去还不行?客户是在我们店买的。”
“放旧案例跟写你设计,是两回事。”
乔朗伸手来推我指着的地方。
“你别抠这几个字。整体方案确实是我们店做的。”
乔穗挡住了他的手。
“谁跟唐姨量的,谁在那儿待了三个晚上,你记不记得?”
“姐,你又来了。”
乔朗耐性一下没了。
“你在店里干活,难道还得每张照片写你名字?那我爸出场地出客户,写谁?”
我胸口一热,伸手想把那张纸撕下来。
乔穗抓住我手腕。
“先别碰人家的展板。”
她拿出手机,把整面墙拍下来,然后直接去找负责布展的工作人员。
乔朗急了,跟在后头。
“有必要吗?咱们不能自己说?”
乔穗停下,回过身。
“刚才不是在说?你换了吗?”
工作人员过来时,岳父也到了。
他看见那张照片,先皱眉看儿子。
乔朗抢着说,只是版面印错了。
我把手机里当年拍的过程图翻出来。
里面有乔穗蹲在唐姐地上记尺寸,有我夹着铅笔趴在柜门边,有唐姐拿布盖住没做完的缝纫机。
不是给谁准备的证据。
只是我们当年太穷,做成一套喜欢的东西,恨不得每一步都拍下来。
工作人员看完,让乔朗先遮掉主创那一行,再去重新出图。
岳父脸色很难看。
他不是不知道谁做的。
只是当着外人,被迫承认儿子那行字站不住,他的嘴也像被一块木头塞住了。
乔朗扯下一条胶,越急越贴不平。
我没再说话,转身去搬样品。
乔穗跟过来,手里多了一块从乔朗展台拿回的旧标牌。
那是我们的老版本介绍,背后还留着她当年写的编号。
“他答应不用了。”她说。
我把标牌接过来,塞进工具箱。
想了想,又拿出来。
“咱们这次的牌,署两个人的名字。”
乔穗把图纸卷好,笑了一下。
“先写分工。别哪天桌腿晃了,客人来骂我画结构不行。”
11
生活节开场那天,侧厅比照片里还偏。
宽庭的灯一开,我们这边像没睡醒。
路过的人大多先去看整面墙的大柜,转过柱子,才发现角落里还有两个人。
我穿着工作服,蹲在地上调整桌脚。
听见那边扩音器里乔朗的声音,心里还是烦。
乔穗递来一块软布。
“别擦一个地方,漆要让你擦薄了。”
“我没听他。”
她没揭穿我,起身把入口那张椅子往外移。
第一个停下的是个抱孩子的年轻男人。
他想从我们做出的过道穿过去,发现背包会挂到边柜把手。
我正要解释,乔穗先问了句。
“家里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地方?”
男人愣了一下,笑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家一进门就是,换个鞋得横着走。”
她让他把孩子交给身后的妻子,再试另一边的摆法。
同样的几件东西,位置换了,过人就宽松了一点。
男人回头,把妻子也叫进来。
两个人站在桌边,开始讨论自家那扇永远开不全的门。
我递过去纸和笔。
没先介绍木头。
让他们把门画出来。
等第一家人坐下,陆续又有人靠过来。
乔穗负责听,我负责把听见的麻烦变成看得懂的办法。
能改的画,不能做的说清。
一个大叔让我把高柜削薄一半,最好不用动里面的东西。
我比了比手,问他家柜里是不是只放空气。
大叔哈哈笑了,拿手机给我看,里面塞满了冬被。
“那还是算了,老伴要骂我。”
我也笑。
以前遇到这样的要求,我多半先皱眉。
那天才觉得,别人不懂,是来找我帮忙的,不是来考我耐性的。
中午前,我们记下十几户量房意向。
没有把意向算成订单,也没一兴奋就把后面的时间都许出去。
乔穗在每页旁边标了地区,准备同一片一起跑。
我给刘师傅发消息,先问下周哪天有空。
回复还没来,乔建平从主通道走了过来。
他没先看我,站在那张折叠桌旁,伸手推了一下。
我握着手机,看着他的手。
那手掌厚,指关节有老茧。
我最早去乔家,就是被这双手吸引。
岳父那时还会亲自做活,提起自己修过一扇几十年的门,能讲很久。
后来店大了,他的手越来越多用来指人。
桌面落下,他蹲了一下,去看下面的连接。
“这个地方,做得比以前轻了。”
我说:“上楼要拆,太重不方便。”
“轻了,客人觉得不值钱。”
“搬过一次的人,会觉得值。”
他抬头看我。
我也看他,没退,也没加那句您不懂。
他起身,摸了摸桌边,没再挑。
乔穗拿了瓶水,递过去。
“爸,坐一下?”
他没接。
“你弟那边忙,找你回去搭把手。”
乔穗握着水瓶,停了几秒。
“我这边也有客户,走不开。”
岳父眼睛往她手里的本子一扫。
“让小程看着。你以前不是一直管前面?”
“我现在也管前面。这里的前面。”
她指了指自己脚下。
附近还有人在看样品。
岳父的耳根慢慢红起来。
我没有插在他们中间。
乔穗把水放到旁边,语气软了一点。
“有什么讲不清的,让小朗写下来,晚上我看看。但我不能放着这里不管。”
岳父站了一会儿,最后空着手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乔穗也没有。
她低头拧水,拧了两次,才发现拿的是没开封那瓶。
我帮她松开瓶盖,递回去。
她喝了一口,抬头问我。
“刚才是不是挺像个不孝女?”
“不像。”
“你回答太快了。”
我指了指等着问尺寸的年轻夫妻。
“像店里就两个人,一个还老走神,另一个只能硬着头皮顶住。”
她终于笑出来,抬手拍了我一下。
我们没有再追着解释。
回过身,继续接待下一位客人。
12
生活节结束,我们没来得及庆祝。
许曼那两间房,要进场了。
刘师傅原先能来的那天,另一家临时加了活,找他连着做三天。
他给我打电话,先说了声对不住。
我心里一沉。
我们这边不是只少一双手,是少一个不用反复解释的人。
我想起前几天自己说过的,有急事提前排。
可意向客户跑下来,时间被挤得七零八落,我还是把最熟的人,当成了最后能随手兜底的那一个。
乔穗听完,拿出进场安排。
“能不能改成分两次送?”
“能。但多一趟车。”
“多一趟车,比你一个人扛坏东西强。”
我给老韩打电话,问他能不能到场搭把手,人工另算。
他只答应上午。
我说行。
剩下那点不甘心,只能变成晚上提前分件、标位置的工夫。
乔穗坐在地上给保护套写编号。
我看她脖子一直低着,伸手把台灯挪过来。
“你先回去。我弄完就走。”
她没抬头。
“我写到这组。你去吃饭,吃完换我。”
我站了一会儿,去隔壁买了饼。
没有再劝。
她也没有非要陪我熬到最晚。
后半夜我回到家,她已经睡了。
床头给我留着一盏灯,椅子上放着第二天的干净衣服。
我洗完手,轻轻掀被子。
她没睁眼,手却在枕边摸了摸。
我把手递过去。
她握住,又松开,含糊地说:“明天别逞能。”
第二天的楼梯,比量房时看上去更窄。
一块桌板卡在转角,我下意识想斜着顶过去。
老韩在上面喊,别顶,再退半步。
我的胳膊已经被边角压得发麻。
以前我会咬牙硬来。
那一刻,忽然想起乔穗睡着前那句话。
我退了。
把桌板放平,换个方向,重新上。
多费了几分钟,没有磕坏。
到第二间时,原先约好移走的旧柜子还在门边。
许曼赶过来,脸色也不好看。
搬旧家具的人上午车坏了,最快下午才能来。
我看了一眼表,心又往上窜。
下午老韩走,房间挪不开,东西全堵在走廊。
我正要问为什么没提前打电话,乔穗已经把门口清出一条路。
她没替许曼遮掩,也没跟着我急。
“先装第一间。第二间的零件放到空房里,等柜子一走,我们再进。今天做不完的,提前讲,不在现场赌谁能熬。”
许曼吸了口气,点头。
“这边多出来的搬运费用,我承担。”
我看她一眼,火气往下落了一点。
“先不用急着说钱。咱们把东西放妥。”
那天还是做到了天黑。
最后一组桌脚落地,乔穗蹲下来,把地上的螺丝和包装收进桶里。
许曼亲自坐到窗边试。
桌面前有一块专门留空的地方,放电脑不用来回挪。
另一侧折起的小板打开,够一个人吃饭。
她手掌沿着桌边走了一圈。
“要不是看你们一件件搬上来,我还以为这桌子比门洞大,怎么进去的。”
我笑了。
“下回搬走也一样,拆开能走。不用留在这儿陪房东。”
老韩已经走了,留在群里的消息却回得很快。
“我会拆了。别的先不说,这点确实方便。”
许曼把最后一笔款转过来。
我看见提示,肩膀才真的松下去。
不是因为赚了多少。
是这两间房,我们没有再拿一句放心吧,含混地往前顶。
该做的做完了,做起来难在哪儿,彼此也都知道。
下楼时,乔穗走得很慢。
我问她是不是脚疼。
她摇头,把手机递给我。
生活节上留过联系方式的一位客户,刚刚确认了量房时间。
后面还有两条新消息。
她靠在楼梯转角,仰头长出一口气。
“程野,咱们好像真有点自己的生意了。”
我把手机塞回她口袋,蹲下来。
“上来,送乔经理下楼。”
她愣了一下,笑着推我。
“你腰不要了?”
“刚说我真有生意,转头就质疑我身体。”
她笑得扶住栏杆。
最后也没让我背。
只是抓住我衣袖,跟我一阶一阶往下走。
13
许曼约我们再去公寓,是一周以后。
她准备开门试运营,叫了几个同行和已经登记的房客来看看。
老韩说想把备用件放哪儿,再当面学一遍。
乔穗把这当成一次正经售后,带了工具,也带了两块可替换的面板。
我原先还想穿件新衬衫,被她拦住。
“你去干活,穿那个蹲得下去?”
我换回工装。
到了楼下,正好遇到乔朗。
他手里捏着几张新的宣传册,看见我们,表情先硬了一下。
“许姐也请你们?”
“有两间我们做的。”我说。
他没吭声,转身上楼。
乔穗走在我旁边,悄悄扯了一下我的衣摆。
我低头。
她眼里带笑。
我懂她的意思,别一见这个人,就忘了自己今天是来做什么的。
楼上已经有几拨人。
宽庭的标准家具摆得齐整,价位也明白。
鲁敬和乔建平在一间门口接待。
我没有故意绕开,打了招呼,提着工具往我们那两间走。
老韩带着一个刚来的房客等在那里。
房客正是上次抱电脑上床吃饭的那个男人。
他已经换到了新布置的房间,桌上摆着一个玻璃饭盒。
“我现在吃完,不用先擦电脑底下那片油了。”
他说得实在,我也笑得实在。
老韩让我把边柜侧板拆一次。
我刚弯腰,乔穗先拦住。
“让韩师傅来。以后真坏了,是他先到。”
于是我站在旁边,把工具递给老韩。
几颗连接件松开,一块板取下来,里面的空间清清楚楚。
老韩重新装好,拍了拍柜面。
“这回不用打电话问你了。”
门外有人问,这一屋子是不是同一家做的。
我转头,见到许曼带着两位客人。
她没有把我们说得天花乱坠。
只把为什么这两间用定制、其他用成品,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我原先只看买进来那笔钱。后来老韩提醒,有东西坏了,能不能拆开、找不找得到人,也得算。”
其中一位姓高的女士走进来,在桌边坐了坐。
她经营另一处长住屋,房型比这边更零碎。
她没有当场下单,只要了一份方案和报价方式。
我也没有说全包最省心。
问清她什么时候能看现场,把时间留给乔穗安排。
就在这时,乔朗从后面挤进来。
“高姐,这种我们也能做。您不要以为刚才那套标准的,就是我们的全部。”
他把宣传册递过去。
高女士接过来翻了翻。
“你们是一家?”
乔朗笑了。
“我姐,我姐夫。以前都是在我们店里做,后来闹了点……”
“以前有过品牌授权合作,现在各自经营。”
我把他的话接住。
没有提高声音。
乔朗笑意一顿,指尖把那本册子捏出一道折。
“有必要分那么清?”
高女士看看我,又看看他。
空气有一点僵。
乔建平从门外走进来,先叫了儿子一声。
乔朗没看父亲,只盯着乔穗。
“姐,你也这么跟人介绍?”
乔穗接过高女士已经翻完的册子,递回弟弟手里。
“是。我现在是有棱门店负责人,跟程野一起做。你那边的单,我们不收,也不替你答应。”
她说完,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名片,递给高女士。
手很稳。
“您要问这两间,找我。要看标准产品,鲁总那边更全。各有适合的地方,您按需求选。”
鲁敬也到了门口。
他听完,倒先笑了。
“这话实在。老乔,咱们把自己的东西介绍好,客户自然会看。”
乔建平望着女儿手里那张名片,半天没接话。
名片我看过无数次。
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去看。
乔穗两个字,印得比有棱小一点,却比所有职务都清楚。
高女士把名片放进包里,约了下周见面。
等人散开,乔朗把宣传册往桌上一放。
“你们今天就是非要让我难看?”
我看见他的手压住了房客的饭盒,伸手把盒子移开。
“你要做生意,就好好介绍你的产品。不是一句你姐夫以前在你店里干过,所有东西就都变成你的了。”
他脸涨得通红。
我没有再逼近。
乔穗也没让他当众认错。
她只对许曼说了声不好意思,拿起布,把桌面重新擦干净。
房客走回来,看看我们,问能不能继续用桌子。
“当然。”我把椅子拉回原位。
他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窗外的光落在他肩上。
我忽然觉得,今天最该让人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不是谁压住了谁。
是我做的东西,乔穗争取来的生意,真的落到了别人每天能用的生活里。
14
乔建平来新店,是在那个星期天。
店里刚送走一位量房的客户,乔穗去后面烧水。
我以为他来找女儿,给他拉了把椅子。
他却从包里掏出一份旧合同。
那是当初我们签的授权。
纸边已经发软,封面上有一道茶渍。
“以前的做法,我承认有些地方没管好。”
他把合同放在桌上,没有看我。
“你们这边也起来了,犯不着一直赌气。有棱再挂回去,咱们重新写条件。店里你们管产品,小朗只管销售。”
水壶刚按下,乔穗站在帘子后,没有马上出来。
我看着那份合同。
岳父肯说一句没管好,已经不容易。
要是放在两个月前,我大概会觉得,终于等到了。
可现在,桌上还有乔穗刚排好的量房表,旁边放着我们下个月要付的材料款。
我不想再把这些日子换成一场迟来的认输。
“爸,不重新授权了。”
他抬起头,眉心很快拧紧。
“条件还没说,你就不肯?”
“不是条件多少的问题。你想按门店的路子做,货多,周转快。我想把能接住的单做好。继续绑在一起,后面还是会吵。”
乔建平脸上的那点缓和退下去。
“那你们在外头接老客户,就不算绑着了?”
我心里那股火,又被准确拨了一下。
“唐姐问东西坏了找谁,我们去。她给人介绍我们,我们也没拦。可她的订单,不是印在谁家户口本上。”
岳父猛地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
“没有我这间店,当年你连样品往哪儿放都不知道!”
我也起了身。
乔穗从帘子后走出来,把烧水壶放回台上。
没有开口劝谁坐下。
我看见她,胸口起伏了两下,把声音压住。
“是。所以刚开始那一年,您让我周日送货,我去。店里装修,我跟着干。后来那笔启动钱,也是照咱们谈的办法抵进货款。”
我指了指桌上的旧合同。
“您帮过我,我记得。但我不能为了证明记得,就一直把自己的牌子借给我不认同的生意。”
乔建平抓住合同,指节顶得发白。
他看向乔穗。
“你也这么想?”
她点头。
岳父眼里有一瞬间,很像受伤。
“我把你养大,就是让你帮着外人来跟我算这么清?”
乔穗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向她挪近半步,她伸手碰了碰我,示意我先别说。
她走到父亲面前,没隔着那张台子。
“爸,小时候您带我去送柜子,回来在车上给我买烤红薯。我现在还记得,您嫌我手冷,把红薯塞我袖口里。”
乔建平的眼神动了。
“可后来您不让我量房,说女孩子跑外面不好。我留在店里,您说我只会接电话。小朗说要扩店,您让我把存的钱先借他,等我说我也要开店,您问我图什么。”
乔穗吸了口气。
“我不是不记得您养我。我是记得太多,才总觉得,再帮一次您就会看见,我不只是能给弟弟让路。”
岳父张了张嘴。
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工装前襟。
她没擦,继续说。
“今天您过来,是想让我回去做负责人,还是想让我回去把那些不好做的事接着做?”
这回,乔建平没能立刻回答。
门外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轮碾过路面的接缝。
声音一下一下,清楚得让人难受。
我等他开口。
他最后却只把合同收起来,低声说:“你弟也不容易。”
乔穗的肩膀垂下来。
像等了很久的一个答案,终于还是落在原来的地方。
我握住她的手。
没有替她把那份遗憾说成算了。
乔建平低头看见我们交握的手,神情又僵了一下。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爸,货款请按后来谈的时间结。老店剩下的售后,我们答应做的,做完。以后想找我们做哪套产品,可以按新的单来谈。授权这件事,就到这里。”
他回头看了我很久。
最后说了一句:“你还是这个犟脾气。”
我点头。
“改了些,没全改。”
门关上,乔穗站着没动。
我抬手,替她抹掉脸边的泪。
她忽然抓住我的袖子,额头抵到我胸前。
我抱住她。
这一次,她没有推开。
她哭得不响,手却攥得很紧。
我知道她不是后悔开这间店。
她只是还想要那个给她买红薯的父亲,能多看她一眼。
15
老店的变化,比谁的道歉都慢。
乔朗原先想进的商场点位,最后没开。
宽庭能提供产品和展示办法,却不替他承担房租,也不替他垫每一笔钱。
他原先觉得,只要货多、门面漂亮,客户总会来。
等真要往里投,才发现父亲那间老铺,也不是能一直往外掏的钱袋。
这些事,一部分是汤兰说的,一部分是乔朗自己打电话来问。
他想把没交付的几张单转给我们。
口气比以前缓,末了仍要添一句,给你们送生意。
我让他把客户的需求和已经答应的内容一起带来。
能接的再谈,不答应的别往我这边推。
他憋了一会儿,问:“你现在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我正用砂纸磨一块桌边,停下来。
“你如果已经跟人家说好价格和工期,再打电话叫我做,不是送生意。是把没商量的事塞给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
“那我先问客户。”
他挂得不痛快。
可下回送来资料时,居然真的少了好几句先斩后奏。
我们最后接了一单,报了自己的价,没沿用他的口头优惠。
他拿走那页报价,看了几眼,嘟囔太细。
乔穗把需要客户确认的位置指给他。
“你之前老说人家没听懂,现在先让人看懂。”
乔朗想顶嘴,看见我坐在旁边,又把话咽回去。
这不是改好了。
只是他开始知道,有些习惯拿到这里,过不了关。
老店拖欠的货款,分两次结过来。
最后那天,是乔建平亲自送来的转账凭据。
他卖了一批积着不用的样品,留下真正好卖的几款,把后半间仓库退了。
店没倒。
他也没有忽然变成落魄老人,非等我去接济。
只是原先喊得很大的生意,终于收回到他能管得住的地方。
我在账本上记好,给他倒了杯茶。
这次他坐下了。
店里没人,乔穗正在后面整理下周的材料单。
岳父把茶杯握在掌心,往帘子那边看了看。
“你们缺人吗?”
我手停住。
他赶紧补一句。
“不是说我来。老陈最近想找点零活,他会修旧木器,手不糙。”
老陈我认识,早年跟他一起做过工。
我点头:“他愿意的话,找天来聊。”
乔建平喝了口茶。
“他爱赶快活。你让他慢点,他会听。”
这倒是真的。
我记了电话,问他老店那几个售后怎么样。
他说差不多了,又说了一遍,差不多。
我没接着追问。
乔穗从后面出来,递给父亲一袋没开封的茶。
“上回客户送的,您拿一袋。”
他没有立刻接。
“你自己留着。”
“我们喝不了这么多。”
她把袋子放到他手边,没替他装进包。
乔建平坐了一会儿,起身时,终于把茶拿走。
到了门口,他停下。
“穗穗。”
乔穗抬头。
他嘴角动了两次,像咬着一口咽不下去的东西。
“以前你量那些房,我都看过。做得不差。”
乔穗握着水杯,拇指在杯沿停住。
“您以前没说过。”
乔建平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到门框上。
“我以为你知道。就是……”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乔穗等着,杯子仍握在手里。
父亲那点迟来的肯定,她显然想收下,又怕后面跟着什么条件。
乔建平摸了摸门框,没把那半句话续上。
“你妈说,周末让你们过去吃饭。没别的事。”
乔穗望着他,点了点头。
“我们看完房再去,会晚。您和妈先吃。”
他嗯了一声。
不算道歉。
远远不够把从前的失望都盖过去。
可乔穗站在那里,眼睛慢慢亮了一点。
她没有跑过去挽住父亲,也没说您终于知道了。
只是等他走远,把茶杯放下,伸了个很长的懒腰。
我问:“周末去不去?”
“去。”
她转头看我。
“看完房,买点水果去。吃完就回来,周一还有活。”
我点头,把她刚刚拿反的材料单转正。
她看了一眼,自己也笑。
16
入冬前,高女士那边的第一批订单定下来。
六间房,先做三间,另外三间等她腾出时间,再量再排。
她没有给我们一笔让人眼红的大预付款。
我们也没有打包许下明年一定能做多少间。
她在新店坐了一下午,把最担心的几件事逐条问明白。
最后签字时,笔尖停在负责人那一栏。
“以后还是乔经理跟我联系?”
乔穗点头。
“是。涉及结构的,我跟程野一起给您回复。改期、材料替换,都先让您知道。”
高女士看了我一眼。
“程老板不会嫌我问得细吧?”
我把水杯挪远,免得压住她要签的纸。
“不会。您今天问细,后面我们都省事。”
她笑着落笔。
客户走后,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乔穗出来收桌上的纸,问我又在想什么。
“想把旁边那间也租下来。”
她手一停。
我赶紧接着说:“只是想。没打电话。”
她慢慢笑了。
“可以想。等这几批做顺,咱们再算能不能多养一间房。”
我点头,心里那点雄心还在跳。
不是突然就学会知足,也不是看见别人铺面大了,就一点不酸。
只是终于知道,想把东西做大,可以跟她一起想。
不用先做出来,再逼她追上。
那个月底,乔穗给自己发了第一笔足额工资。
之前店里紧,她只领了生活要用的那一部分。
那天她盯着手机看了好一阵,最后举到我面前。
“到账了。”
我在磨一块窄柜门,抬头看她。
“乔经理辛苦。”
她却把手机收起来,坐在我旁边的小凳上。
“这句话再说一遍。”
我以为她开玩笑。
转头才看见,她鼻尖有点红。
老店那几年,她也拿钱。
忙时给点提成,家里需要再扣一点。她一开口问,得到的总是你还能缺这几块。
真正该归她安排的收入,常常得跟懂事二字抢一遍。
我放下砂纸。
“乔经理辛苦了。这个月辛苦,下个月也得麻烦你。”
她眼里那点水意刚浮起来,又被后半句逗得笑了。
“程老板也辛苦。就是木头味太重,晚上记得先洗澡。”
她把手机放下,伸手帮我捏了捏僵住的肩。
我握住她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一下。
她耳根红了,往门口看。
“开着门呢。”
“没事,客户知道是夫妻店。”
“知道夫妻店,不等于要看老板现场撒娇。”
我笑出声,松开她。
第二天,她给自己买了一双好走路的鞋。
又给唐姐付了帘子的手工钱。
唐姐追到门口要退,她抱着工具帘,笑着不肯接手机。
“您以后再帮我做东西,我才好意思开口。”
唐姐气得说我们两个犟到一块儿了。
可没过几天,又送来一只用同样布料做的小袋,专门装她的卷尺。
我拿起来看,袋口上绣着一个穗字。
乔穗从我手里拿回去,珍惜地抚平。
“没你的。”
“我没问。”
“你脸上写着。”
我低头看自己的工具箱。
上面那只吃饼的猫,被搬东西蹭掉了一半耳朵。
想了想,还是没撕。
周末去岳家吃饭,乔朗也在。
桌上没谈新店赚多少,汤兰先问乔穗新鞋磨不磨脚。
乔穗把脚往桌下收了收,说不磨。
岳父听见,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再说女孩子别往外跑。
吃到一半,乔朗开口问我,新买的一套五金哪个地方总拧不紧。
我让他拍照。
他嘟囔一句,在这儿还拍什么。
我把筷子放下,等着。
他看了我两秒,终于掏出手机。
原先我要上门看,要带工具,要替他跟客户说好话。
那天,他把照片传过来,记了我讲的两种可能,自己约好时间去处理。
不情愿,倒也做了。
饭后,乔穗主动帮母亲收碗。
汤兰把她往外推,说白天站够了,坐着。
乔穗没坚持。
她坐回我身边,靠着椅背,手放在膝上。
我在桌下碰了碰她的指尖。
她回握过来,没有把手藏开。
我们快走时,岳父提了个纸袋给她。
两个烤红薯,外皮还热。
“路口买的。别放车里忘了。”
乔穗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
“好。”
她没再说别的。
上车后,却拆开一个,分了一半给我。
红薯甜,边上有一点烤焦的苦。
她吃得很慢。
我没有问是不是原谅了。
我知道不是每一种难过,都非得在这顿饭后给个结果。
17
新店真正热闹起来,是一个下着小雨的周日。
乔穗说,我们开门这么久,连正式请邻居进来坐一次都没有。
她原本想叫开业答谢。
我嫌像卖保健床垫,最后纸上只写了四个字。
来坐一会。
唐姐带来了针线盒,说谁家的椅垫开线,顺手给缝。
老洪把那张新窄桌拍了照片,打印出来,挂在自己车铺门口。
饼店老板提前烤了一盘小饼,盘底压了张纸。
记账,月底结。
我拿给乔穗看。
她笑着说,这才放心吃。
许曼下午也来了。
带来两张房客拍的照片,一张是窗边写字,一张是桌子上摆着两个人的晚饭。
她指着第二张。
“人家女儿周末过来,一起吃的。说这个地方不大,总算不用一个坐床一个坐椅子。”
我把照片接过来,手指在边上停了停。
乔穗找了个小木夹,夹到店里那根细绳上。
旁边还有阿姨没搬走的桂花,老洪家的早饭桌。
没有整齐的豪宅,没有铺满一面墙的成交数字。
有人站过去看,也能看很久。
两点多,汤兰撑着伞进门。
乔建平跟在后头,肩膀湿了一半,手里拎着一只小木盒。
我把伞接过来,插到门边。
乔穗从接待台后走出来,叫了一声爸妈。
汤兰先去看墙上的照片。
岳父站在靠窗那张桌旁,把木盒放下。
盒里是他以前用的一把折尺。
黄白的尺节,铆钉处磨得发亮。
乔穗小时候拿它当过玩具,被他训过。
后来她量房,用的是自己买的钢卷尺,再也没有碰过这把。
她看着盒子,好一会儿才问:“给我?”
岳父嗯了一声。
“老东西,你愿意用就用。不愿意,放着。”
她把折尺拿出来,轻轻掰开一节。
关节紧,还是熟悉的那点响。
“能用。”
岳父望着她,像想解释什么。
最终没有说,只替她把空盒盖上。
有人在那头叫乔经理,问能不能安排下周量房。
乔穗应了一声,拿起本子。
岳父往旁边让开,把原先挡住的路留出来。
她从他身边经过,没低头,也没停下来请示。
我看见岳父跟着她转过头。
他看她问时间、问住址,看她在本子上写下客户想改的地方。
看了很久。
我给他递水,他接住,低声说:“她现在说话挺有章法。”
我看向乔穗。
“以前也有。您那时候忙,可能没仔细听。”
这句话还是带了我一点不肯放过的脾气。
说完,我自己也听出来。
岳父却没发火。
他握着杯子,过了一会儿,点了下头。
“可能是。”
我没有再追。
站在他旁边,一起听乔穗说完那位客户的安排。
傍晚,人渐渐散了。
汤兰收走空饭盒,走到门口,问乔穗下周想吃什么。
乔穗说等到时候再约,周末可能有活。
汤兰说行,打电话。
乔建平替她把伞撑开。
临走,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头。
有棱木作。
下面那行小字,缺的角已经补好了。
是我拿刷子补的,乔穗站在下面指挥,说我最后一笔写歪了。
我们为那一笔争了半天,最后还是留着。
岳父没有再提把牌子挂回去。
他只朝我们抬了抬手,跟汤兰一同走进雨里。
乔朗没来。
他下午发了条消息,说客户那套五金处理好了。
后面隔了半小时,又补了一句。
“上回照片写错名字的事,对不住。”
我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好。
没有截图转给谁,也没让他再写长些。
以后他做得怎么样,再看。
乔穗把最后一张椅子推进桌下,长出一口气。
“收工?”
“收。”
我去关窗,她在接待台上翻包。
叮的一声,一颗旧螺母掉出来,滚到我脚边。
我捡起来,认出是拆招牌那天,她装进口袋的。
“还留着?”
“换包时拿出来,忘了收。”
她伸手要拿,我却没马上给。
那颗螺母被她随手塞过不知道多少个地方,边上沾了半片旧胶。
我曾经以为,收回招牌那天最重要的,是乔家终于不能再用我的名字做生意。
后来想得最多的,却是乔穗站在梯子上,低头看我的那一眼。
她不是来替我证明谁对谁错。
她把自己那一头接了过去,也等我学会接住她。
我把螺母放进工具抽屉。
乔穗伸手拍我胳膊。
“发什么呆,关灯。”
我关掉后面的灯,只留门口一盏。
她拎起包,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去拿那张写着下周量房安排的纸。
我在旁边等她。
她抬起头,笑着问:“程老板,等乔经理下班?”
“等我老婆。”
她耳朵红了一点,仍要嘴硬。
“下班了就别谈工作。”
我把门锁好,握住她的手。
“行。那问你个家里的事。”
“什么?”
“阳台那张桌子,咱们什么时候给自己做?”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我。
毕业那年,她在我满地锯末的工作室等过很久。
后来给别人做了一张又一张,我们自己家那张,反而一直没换。
乔穗把手往我掌心里送深了一点。
“明天先画。尺寸我来量,样子一起定。”
我点头。
雨小了。
她撑开伞,我把工具包换到另一只手,跟着她走下台阶。
身后的灯照着那块旧招牌。
前面隔着一条街,就是我们要一起回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