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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18:19:29

岳父把红木椅往旁边挪了挪。

“邵原,你站那儿干什么?相机没人管了。”

我脚尖已经碰到地毯上的黄胶带。

那是我刚贴的位置,留给自己。

取景框里,岳父岳母坐在中间,妻子俞静站在母亲身后,俞哲搂着新婚的妻子,连刚来送寿桃的表侄都被叫了进去。

我指着架在三脚架上的相机。

“有定时,我也拍一张。”

“回头再拍。”

岳父俞振海低头扯了扯西装下摆。

“今天客人多,你先把正事干完。”

我看着他身旁那把空椅子。

原先放在那里的是我的相机包,现在包被挪到了门后,椅子留给了他一个迟到的生意伙伴。

今天是他的六十大寿。

我从早上八点拍到下午两点,背带在领口磨出一道红印,存储卡换了两张。

岳母何萍嫌我衣服不够体面,让我别在前厅吃饭,说后厨给我留了面。

面里卧着两个荷包蛋。

她端来时还特意说,知道我辛苦。

我原本已经把那口气咽下去了。

直到现在。

俞静从人群里走出来,低声说:“先拍吧,大家等着呢。”

她替我拢了一下卷起的衬衫领子。

那一下很轻,我却躲开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下午有客户,三点开始,得走了。”

我拿起遥控器,放到相机旁边。

“参数都设好了,站在胶带后面,按这个就行。”

俞哲笑了一声。

“姐夫,你拍客户多少钱?今天爸过寿,你少赚一单能怎么样?”

他手腕上的新表反了一下光。

那张表盒的产品图,是我上星期替他拍的。

他说给朋友发着玩,后来放进了店铺详情页。

我找他删,他说一家人,别这么计较。

“能怎么样?”我看着他,“客户给孩子约的十岁生日照,时间改不了。定金我收了,得守约。”

“定金多少?我补给你。”

岳父抬起头,声音压着。

屋里有人往我们这边看。

我最不喜欢他这种语气。

仿佛我不走,是孝顺;我走,是为了几张钞票。

“不是补钱的事。”

“你既然知道不是钱的事,就别在这时候掉链子。”

我握住相机包提手。

去年过年,前年厂庆,俞哲订婚,今天寿宴。

我给这家人拍过许多合影。

选片时,他们会把眼睛闭了的、脸没笑开的、衣摆不平的挑出来。

从来没人问过,怎么少了我。

我把备用机留在架子上,主机装进包里。

“留这台给你们用。照片晚上我导给俞静。”

岳父的脸沉了下来。

“你就非得靠这点手艺混日子?让你去厂里管销售,你嫌丢人。现在连家里一顿饭都坐不住。”

“我不是嫌销售丢人。”

我拉上拉链。

“我只是不想再听一遍,我现在做的事不算工作。”

俞静叫了我一声。

我停住,等她说。

她看了眼父亲,又看向我。

“晚上回家谈。”

我点头,转身出去。

门外的服务员端着鱼迎面过来,我往旁边让了一步,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后厨那碗面,我只吃了两口。

我站在电梯里,给客户发了条消息,说我按时到。

对方很快回我。

“邵老师,糖糖问你喜欢吃草莓还是巧克力,她给你留蛋糕。”

我盯着那行字,鼻子竟然有点发酸。

一个小孩都记得给我留块蛋糕。

我把手机收起来,重新整了一下领口。

三点,糖糖穿着红裙子冲进摄影棚。

她爸爸进门先接我的灯架,妈妈把蛋糕放到桌上,郑重地说:“辛苦你,今天全听你的。”

我抬起相机。

那一刻,我心里那股想砸东西的火,慢慢有了去处。

我让她爸爸蹲下来,叫糖糖去捂他的眼睛。

她笑得歪到爸爸肩上。

快门落下,父亲伸手护住女儿的腰。

“这张好。”我说。

糖糖要看,我给她看。

她指着照片里的手,说:“爸爸,你刚才是不是怕我摔?”

棚里的人都笑了。

我也笑了。

拍完送他们出门,糖糖把一块草莓蛋糕塞给我。

塑料叉子上贴了一张小纸条。

谢谢邵老师,把我们都拍进去了。

晚上九点,俞静来接我。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我留在岳家的备用机。

“爸说,以后家里的照片不用你拍了。”

我把吃空的蛋糕盒压扁,扔进垃圾桶。

“好。”

她看着我,像没想到我会答得这么快。

“邵原,你今天很让他下不来台。”

“我知道。”

我把相机接过来,发现背带缠得很紧。

“那我今天呢?”

她没说话。

门口的声控灯灭了。

我抬了一下手,灯重新亮起来,照见她眼下的疲惫,也照见我自己的狼狈。

我们隔着一张接待桌站着,谁都没有先走近。

1

我租的棚在旧印刷厂三楼。

电梯只到二楼,灯架和背景纸得自己往上扛。

俞静以前常帮我扶着门,说将来有钱了,给我换个带落地窗的地方。

最近她说得最多的是,物业费又涨了。

我把备用机放进防潮柜,她在桌边坐下。

“今天来的有爸最想留住的经销商,他这两个月一直没睡好。”

“所以呢?”

“所以你突然走,他觉得你当着外人跟他翻脸。”

我把柜门按上,没接话。

她的手机亮了,屏幕上全是厂里的消息。

俞家做软体家具,厂牌叫振禾。

前些年生意好,岳父靠卖沙发给俞哲买了房,也在我们结婚时拿了二十万。

这二十万,他有时叫嫁妆,有时叫给我们的小家起步。

吵架时,会变成我这辈子都还不清的人情。

俞静在厂里管交货和客户结算,旺季连周末都没得休。

我知道她累。

我也知道,这几年她替我说过许多话。

“他不是只冲今天。”她说,“你的那个系列,拍了快一年,棚里少接了多少单,你自己心里有数吧?”

桌上摆着一沓样片。

她目光扫过去,在一张夜班工人的照片上停了一下。

照片里的老袁坐在厂外候车亭,膝上放着一个蓝色布袋。

远处厂房亮着白灯,他旁边的公交站牌却暗了。

老袁的妻子在另一间厂做包装,每晚坐末班车过来,两个人再骑电动车回家。

我连续去了许多个晚上。

最初只想拍工人下班,后来被那只布袋留住。

里面装着两个人的饭盒,还有一件妻子的外套。

他一直把袋子抱在怀里。

我给这个系列起名叫《等灯的人》。

“这套片子投出去了吗?”俞静问。

“投了,北岸国际影像奖,纪实单元。”

“报名费呢?”

我没立刻回答。

她抬头看我。

“邵原,我问你报名费,还有你上次出去驻留、印样片,花了多少。”

我坐到她对面。

“报名没多少。加上来回和印片,一万八。”

她慢慢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你不是说,从你的账户出?”

“先挪了一下,客户尾款回来我就补。”

她看着我,脸色一点点变了。

那笔钱放在我们共同的备用账户里。

原本用来应付房贷、家里人生病,以及任何一个人突然断收入的月份。

我早上接到了尾款,原想今晚补进去。

但这个时间,说出来像被抓住以后才肯认账。

“我问过你。”她说。

声音不大,反而让我难受。

“你告诉我,那次驻留有人出费用。”

“住的地方确实是主办方安排——”

“我问的是全部。”

她截住我,手指紧紧压在手机边上。

“你知不知道,今天我妈说你不靠谱,我还在跟她争。她说你挣多少花多少,我说不是,邵原有分寸。”

我胸口那点委屈忽然撞到了硬处。

我想说,那是我的作品,我也有自己的钱会回来。

可她没有拦我拍照。

她问的是我为什么没告诉她。

“这件事是我不对。”我说。

“我明天补上。”

她望着我,手指从手机边缘慢慢收回来。

“钱补上,话就不算骗了?”

我张了张嘴。

那句尾款已经到了,忽然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不是在等我证明还得起。

她把那张老袁的照片拿起来,又轻轻放回去。

“我不是不想看你拍这些。”

她眼圈泛红,偏偏还坐得很直。

“我想知道,你在跟谁过日子。你什么都能自己决定,最后让我替你解释。”

我把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没碰。

我又收回手。

楼下印刷店的卷帘门哗啦一声落了,屋里安静下来。

“我怕你不同意。”我说。

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高兴。

“所以你连让我同意的机会都省了。”

她起身时,我下意识抓住她的袖口。

不是想辩,只是怕她就这么走。

“你先听我说完。”

俞静低头看我的手。

我松开了。

“我这阵子,太想赢一次。”

这话说出口,很难听,也很实在。

我想让岳父闭嘴,想让她不用再替我辩,想有一天在饭桌上说起自己的工作,没人问我这月又挣了几千。

想得太急,反而把她放到了对面。

俞静站了很久。

“那你先把欠我们这个家的补上。”

她拎起包。

“至于我爸的事,我们以后再说。别拿他对你的态度,抵你对我的隐瞒。”

那晚她自己回了家。

我留在棚里,给客户交完片,把尾款转回共同账户,又从自己的卡里补上余下的钱。

转账备注写了三遍。

最后只留下四个字。

我会说明。

窗外最后一班公交经过,我看着车顶的灯,坐到电脑前。

屏幕上,老袁正等着他妻子。

我把手从键盘上拿下来,给俞静发消息。

“明晚我做饭。几点回来,都等你。”

她过了一会儿回我。

“别煮面,我今天一天都在吃面。”

我看着那句话,终于低下头,慢慢吐出一口气。

2

第二天我买了条鲈鱼。

鱼蒸老了,青菜倒还行。

俞静十点到家,放下包,先去厨房洗手。

我跟进去,拿出写在手机备忘录里的收支。

她看见那一串账,眉头就皱了。

“先吃饭。我饿得看谁都像欠我钱。”

我把手机收起来。

桌上的鱼已经热过一次,肉裂开了。

她夹了一筷子,嚼得很慢。

“以后蒸鱼,时间到了就拿出来。”

“怕你吃凉的。”

“可以回来了再蒸。”

我嗯了一声。

她抬眼看我,忽然又补一句:“别什么都替我想好。”

我知道她说的不止是鱼。

饭后,我把自己接下来的预约和开销告诉她。

不是拿账证明我没那么差,只是让她知道,棚租什么时候付,哪笔客户款会回来,我打算把多少钱留在家里。

她也说了厂里的情况。

出口订单掉了,内销客户又压款,父亲想把老厂后面的地腾出来,把一部分工序外包。

“他想让你去,不全是看不起拍照。”

“也想给你找个能站住的位置。”

我捏着杯沿。

“他给我的位置,是跟着俞哲跑客户。”

“这工作不好?”

“工作没不好。让我装作很喜欢,就不好。”

俞静把筷子拢齐,没再劝。

过了一会儿,她说:“以后家里人找你拍,先问你时间。我也一样。”

我有些意外。

她把碗摞起来。

“今天爸让我把下周厂里新展厅的地址发你,说你反正有空,来补几张。”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空,叫他自己问。”

我低头笑了。

俞静看见了,故意把碗往我手里一塞。

“先洗,别得意得太早。”

周五,外婆给我打电话。

她叫丁玉兰,是俞振海的母亲,年轻时跟丈夫一起做过裁缝。

辈分该叫奶奶,她却一直跟着俞静小时候的习惯,让我叫外婆。

“你拿相机来,我有事。”

我问什么事。

“拍照呗,你拿相机还能煮粥?”

我去了她住的老房子。

她没跟儿子住,楼下有菜场,有认识了半辈子的邻居,靠墙那台老缝纫机还罩着蓝布。

她翻出一件深绿色外套,衣领压得很平。

“这件行不行?”

“行。您想在哪儿拍?”

“窗户边。你外公以前坐那儿给人钉扣子。”

我替她搬椅子,她摆手让我别动。

“我坐低一点,旁边留个地方。”

我明白过来,手停在椅背上。

外公走了六年。

窗下那把矮凳,凳面被磨得发亮。

我没有问她要不要把凳子收走,只把遮住半边窗户的晾衣架挪开。

光落到她耳边,她伸手抿了抿头发。

“别给我修得像没活过。”

我蹲下去,平视她。

“那我得多收点,没活过的好修,活明白的不好修。”

她乐了,抬手作势要拍我。

我就在那一下按了快门。

照片里,她眼角都是细纹,手扬着,身子微微朝空凳偏过去。

我把屏幕给她看。

她笑着笑着,忽然不说话了。

“这张好。”

她用指尖碰了碰那把凳子。

“好像我下一句,还能骂他。”

我站在她身边,心里很静。

拍完,她非要塞给我六百块。

我推回去,她把钱压在相机包上。

“我找你干活,不是叫你来看我。来看我带两根香蕉就行,拿这么一大包东西,肩膀都歪了。”

我把钱收了,答应给她印大一点。

她又问我,还生不生她儿子的气。

“生。”

她点头。

“我也生。他前天来,把我那盆葱当杂草拔了,说窗台要整齐。”

我笑出了声。

外婆却认真地说:“他这人,管厂管久了,看什么都想摆成他要的样子。你别惯他。”

她说得轻巧,我却知道,她也没法替我们把这些年一笔抹掉。

临走前,她让我把矮凳搬回原处。

我搬的时候,手机震了。

北岸影像奖发来了邮件。

我站在狭窄的过道里,点开看完,又看了一遍发件人的名字。

是之前联系过材料的工作人员。

《等灯的人》进了纪实单元最后的获奖名单,结果会在下周的典礼上公布。

对方请我确认是否可以参加线上连线,补交作品拍摄说明和本人肖像。

我第一反应,是想冲回去告诉外婆。

转身时撞到门框,疼得吸了口气。

外婆从屋里探出头。

“怎么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她门口笑。

“可能有个好消息。”

她看着我,慢慢也笑起来。

“那进来吃饭,好消息也不能空着肚子听。”

3

接下来那几天,我做什么都带着一股多余的劲。

灯架卡住,平时要骂一句,这回我能对着它笑。

楼下做印刷的陆秋说我像被拖欠三年的尾款终于结清了。

她帮我做过整套参赛样片,知道那封邮件是什么意思。

“先别提前把获奖感言发朋友圈。”

“我没那么浮。”

我说完,把手机里写到一半的感言删了。

俞静发现得更早。

我连续两晚在家里擦同一块镜头,她问我是不是镜头有点倒霉。

我把邮件给她看。

她看完,先问典礼几点。

“我们这边凌晨两点多。”

“你打算在家连线?”

“棚里,背景清楚一点。”

她点点头,把时间存进了日历。

那晚她没说恭喜。

我心里空了一小块,又觉得自己不该那么贪心。

她还在为那笔钱生气,不能因为我可能拿奖,就当作她的难受已经过期。

典礼那天,我把棚里收拾了很久。

背景纸换成深灰,电脑摄像头旁夹了一盏小灯。

衬衫是俞静去年给我买的,我穿上发现领口紧了一点。

凌晨一点半,我对着屏幕试声音。

身后忽然有钥匙响。

俞静拎着两杯咖啡进来,肩上搭着外套,另一只手抱着一束向日葵。

花外面的纸被风吹得乱响。

“怕买早了你得意,买晚了又没店开门。”

她把花放到镜头外,弯腰看电脑。

“我坐哪儿不影响?”

我指了指身边的椅子。

她拖过来,椅脚在地上划出一声响。

我喉咙有点紧。

“你明天不是还要去厂里?”

“嗯,所以你争气一点,早点领。”

我笑了,手心却全是汗。

连线的工作人员确认名字时,把我的姓念错了。

我纠正了一遍,对方抱歉地重念。

屏幕上轮流出现来自不同地方的摄影师,屋里有人捧着杯子,有人身后堆着书。

我第一次清楚地觉得,自己不只是岳家那个拍照的女婿。

我坐在这里,是因为我拍过一组照片。

纪实单元公布前,我去洗了把手。

回来时,俞静正在把我歪掉的领子翻好。

她的指尖擦过脖子上的旧红印,停了一下。

“还疼?”

“不疼了。”

她没有立刻收手。

主持人开始念作品介绍。

我听见《等灯的人》的译名,听见自己的名字,随后是纪实单元年度大奖。

那几秒,我什么都没反应过来。

俞静先碰了我一下。

“邵原,是你。”

我盯着屏幕里的照片。

老袁抱着那只蓝色布袋,身旁是空着的座位。

下一张,他妻子从车上下来,站牌的灯没亮,车门的光落在她鞋边。

我拍了整整一年才等到的两个平常夜晚,被放到了那么大的屏幕上。

主持人叫我发言。

我张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事先写过的话全忘了,只记得老袁有一次问我,这黑灯瞎火的,有什么值得拍。

我对着镜头说,他总给身边的人留着东西,一件外套,一个座位,一段回家的路。

“我想把这些留下来。”

话说完,我才看见屏幕旁边的俞静。

她眼里亮得厉害,嘴角压着,像怕一笑就会哭。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用力回握了一下。

连线结束,棚里安静了。

我还坐着,后背全湿了。

俞静站起来,把那束花塞进我怀里。

“现在可以得意了。”

我抱着花笑,笑着笑着,眼睛也热了。

“我真拿了。”

“我看见了。”

“不是入围,是大奖。”

“我听懂了,你不用再翻译。”

她一边笑一边替我擦眼角。

我抓住她的手腕,额头抵在她掌心,许久没抬起来。

这阵子憋住的气,终于有了声音。

天快亮时,我们去楼下吃馄饨。

我点了两碗,又多要一份煎蛋。

她把自己那碗里的香菜拨给我,说上午给我请半天假。

我说摄影师还要跟谁请假。

“跟你那位天天催自己出息的领导。”

她用筷子点了点我的胸口。

我正要接话,手机接连震起来。

陆秋发来一长串感叹号,客户、同行也陆续转来消息。

国内的艺术媒体用了主办方公布的获奖照片,我的名字第一次被许多不认识的人认真写出来。

六点四十,岳父打来电话。

我看着屏幕,忽然又有点紧张。

俞静没有替我接,也没说别计较。

她把豆浆推到我手边,安静地等着。

我按下接听。

岳父先咳了一声。

“听说你那个照片,拿奖了?”

“嗯。”

“行,挺好。”

他说完,停了一下。

我等着那句原来你这行也能做出名堂。

等来的却是另一句。

“下星期六,家里都来一趟。给我们好好拍张全家福,就用你得奖这个水平。”

我看向对面的俞静。

她已经听见了,捏着筷子的手慢慢停下来。

我把豆浆放下。

“可以。”

岳父似乎松了口气。

我接着说:“我把套餐和档期发给你。全家福,六千八,先付定金。”

4

电话那头静了。

馄饨铺的老板拿勺子敲了一下锅沿,喊了一声打包好了。

岳父问:“你跟我说什么?”

“六千八。棚拍,前期沟通、拍摄和后期都在里面,精修九张,含一幅装框。”

我尽量说得平稳。

心里却不是。

我承认,我想听他吃惊,想让他知道,这个他总叫我放下的东西,有一个他不能随便抹去的价钱。

“我让你给家里拍照。”

“我听见了。”

“那你还跟我谈钱?”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以前不要钱,你们说我没出息。现在这是我的工作,我想按工作的办法来。”

岳父哼了一声。

“刚拿点奖,就不认亲了。”

俞静抬头看我。

我没有把电话递给她。

“我认亲,也认我的工作。您要是觉得贵,可以选别家。”

电话挂断得很快。

我坐了一会儿,端起豆浆,发现已经凉了。

俞静还在吃馄饨。

我以为她会劝,或者责备我刚才口气太硬。

她把最后半个馄饨咽下去,才说:“你收我爸的钱,是工作,还是罚款?”

我愣住。

她看着我,眼神没有躲。

“你想让他难受,我理解。但你得想清楚,拍这组照片,你到底愿不愿意。”

我低头,看见桌上有一滴豆浆,正顺着裂开的塑料桌布往下滑。

刚才那点痛快,下面确实压着许多旧账。

我想过,他问我凭什么,我就把获奖页面甩过去。

想过他不得不低头时的样子。

可真要让他坐到我镜头前,我又不愿意把脸拍坏,把光打丑。

那不是我。

“愿意。”我说。

“但我不想再拍得像做错了事。”

俞静把纸巾递给我。

“那你就按给别人的办法给他。”

我回棚后,把原先的套餐说明发给岳父。

价格是去年改的,文件还保留着当时的日期。

获奖带来的咨询挤满了手机,我没有连夜换一个更吓人的数字。

现在不缺人愿意买单,我当然高兴。

但如果只对岳家涨价,那六千八就真成了报复。

我在预约单里写清了拍摄时间、交付内容和照片用途。

家庭留念不含品牌广告。

定金是两千零四十,收到才保留时间。

岳父没回。

家族群里却很热闹。

岳母发了一张我获奖的截图,亲戚们纷纷道喜。

有人叫我以后给孩子拍婚纱,有人问哪个国家颁的,是不是真的。

俞哲发了一串鼓掌,接着说:“我们家终于出了个艺术家,往后请艺术家得带银行卡了。”

一位表姨立刻问怎么回事。

我还没打完字,岳母已经说了。

“一家人拍张照片,邵原说得六千八。人有本事,规矩也大。”

我看着那句话,手指慢慢停住。

群里安静了片刻。

我认得这种安静。

大家都在等谁先出来打圆场,接着我就该说一句开玩笑的,找个台阶把钱收回去。

俞静先发了消息。

“那是他原有的套餐,大家要约,直接问他。别先替他答应。”

岳母回她:“你倒会过日子,收你爸的钱,有意思?”

俞静没有退群,也没有发长篇大论。

她只回了一句。

“我上班发工资的时候,您没说我不该收。”

我盯着屏幕,心口忽然被什么烫了一下。

她很少在群里这样顶母亲。

不是替我讨一个好听的称呼,而是把她自己也放进同样的道理里。

我给她发私信,说谢谢。

她回:“别光谢谢。把那份预约单发我,我看看要不要给自己也约。”

“你拍什么?”

“拍一张没有工作电话的证件照,证明我活过。”

我笑了半天。

下午,外婆打来电话。

她问六千八是不是我给她拍那种。

我刚要解释,她已经接着说:“我那六百是不是占你便宜了?”

“不是,您的就是单人生活肖像,没租棚,也没请人。”

“那就好。你别觉得我年纪大,悄悄把我跟你儿子放一个价。”

我没听明白。

“您儿子。”

“对,你岳父。”她纠正得理直气壮,“气得我都绕晕了。”

傍晚,俞静来棚里。

她的眼睛有点红,显然跟家里又通了电话。

我把一杯热水放到她面前。

“难受?”

“有一点。妈问我,是不是现在只认你一个家。”

她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摸上杯子。

“我知道她委屈什么。我也委屈。”

我没有再说让你受累了。

以前我一说,她就得反过来安慰我。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肩膀挨着她。

她慢慢靠过来,额头抵住我的肩。

“你今天那句话,说得挺痛快吧?”

“嗯。”

“我也有一点。”

我们都笑了,又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天暗下来,棚里那块深灰背景纸还没收。

我忽然很想给她拍一张。

但这回我先问她。

她摇头,说今天不想笑。

我便把相机放回去,继续让她靠着。

5

岳父还没决定,俞哲先带着人来了。

他开门时叫得很响。

“邵老师,忙着呢?”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手里拿着平板。

俞哲介绍,她叫陈茵,是振禾新请的品牌顾问。

我刚送走一位客户,桌上的茶还没凉。

俞哲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放,笑着扫了一眼四周。

“早就说你这地方得升级。现在出名了,总得有个像样的接待室。”

我给陈茵倒水。

“拍摄找我,装修我不太懂。”

陈茵笑了一下,没顺着他的话往下走。

她打开平板,屏幕上是一份品牌更新提案。

第一页写着,家与手艺。

第二页是岳父年轻时在车间的老照片。

第三页,赫然是老袁坐在候车亭的那张获奖作品。

我杯子还没放下,手就顿住了。

“这张怎么在你们提案里?”

俞哲抢着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跟陈老师说,你这一年拍的都是咱们厂。有你这个奖,品牌故事就活了。”

陈茵看了看我们。

“俞总说,影像授权可以一起谈。我今天就是来沟通范围。”

她这句话留了余地。

我把杯子放下,坐到她对面。

“可以谈,但不是现在就能用。”

“明白。”她说。

俞哲伸手划了一下屏幕,跳到后面的效果图。

新展厅中央挂着一幅全家福,岳父岳母坐在中间,俞静和俞哲站在后面。

底下有一行字。

把家的温度,做进每一件家具。

我盯着那片空出来的右下角。

制图的人用了一张我的工作照,人物半侧着,手里举着相机。

正好像我站在外面,替他们守着这个家。

“这个人为什么放这里?”我问。

俞哲说:“你是摄影师啊,有辨识度。陈老师说,得奖女婿给家里拍全家福,这个故事很有传播点。”

陈茵皱了下眉。

“我的原话是,如果当事人愿意,这可以是一个切口。”

我把平板转回他们那边。

“我不愿意。”

俞哲的笑僵了一下。

“有什么不愿意?你不也是这家人?”

“我是这家人,所以家庭照片我可以拍。拿去做品牌广告,是另一件事。”

“钱的事好说。”

他往椅背上一靠,像终于找到了我挑刺的原因。

“六千八,爸已经知道了。我们付。”

“六千八是私人全家福。广告拍摄、商用授权,要另谈。”

他盯着我,脸上的热络一点点撤了。

“姐夫,别太过了。”

“你拿我的报价来,我按报价说的。”

陈茵把平板锁屏。

“今天先到这里。邵老师,方便的话,单独给我一份商用报价,含你的肖像使用意愿。不同意也可以明说,我们改方案。”

我点头。

俞哲站起来,拿钥匙时没拿稳,金属磕到桌角。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知道这广告费,本来能找谁拍吗?”

我看着他。

“那你找谁都行。”

话说得硬,门关上以后,我却在桌边站了一会儿。

我知道丢掉一个品牌项目意味着什么。

不是每个咨询的人都会付钱,获奖的热度也不可能一直在。

可那张效果图让我难受。

我不想再以一个举相机的姿势,站在别人画好的家庭外边。

晚上,我把提案的事告诉俞静。

她愣住,去看手机里的文件。

“我只知道要拍新展厅,不知道他把你放进去。”

“那你现在知道了。”

我的语气比自己想的冲。

她抬头,眉头立刻收紧。

我忍了忍,把后半句咽回去。

她没有参与,不能因为姓俞就替那张图负责。

“我不是冲你。”

“你刚才就是。”

我没法反驳,伸手揉了一下脸。

“对不起。”

俞静把文件关掉,给弟弟打了电话。

她没开免提,我只听见她一边走向阳台,一边说:“你答应过谁,去跟谁解释。别再说我们家都同意。”

那晚九点,岳父终于回了预约消息。

“来家里一趟,带你那个合同。”

我回了一个好。

几分钟后,他又发来一句。

“你本人也要出镜,不然算什么全家福。”

我看了很久。

这句话,我等了不止一天。

可后面紧接着的那行字,又让我把刚松开的手慢慢握紧。

“陈老师说,你在里面,广告效果才够。”

6

我把合同带进岳家时,岳母正在剥橘子。

她剥得很完整,一整圈皮摊在茶几上。

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袋,她嘴角动了动。

“真把纸拿来了。”

我叫了人,把水果放到柜边。

岳父坐在单人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展厅预算。

俞哲没来,只有俞静在餐桌边回客户消息。

她看到我,合上电脑。

我把两份不同用途的说明放到茶几上。

私人全家福一份,商业拍摄沟通表一份。

“家庭照片,六千八,按原套餐。宣传照得先定用在哪儿,拍谁,用多久,再出方案。”

岳父翻了两页,把纸放回去。

“我不是不肯给你钱。”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抬眼看我。

“厂里这两年什么情况,你老婆没跟你说?陈茵这个方案做了一个多月。经销商要看新东西,老展厅翻新,款式换了,现在就差有人把这口气提起来。”

他伸手点了点合同。

“你拿奖,是家里的喜事。借这个喜事帮帮家里,有那么难?”

我没有马上说话。

他鬓角比去年白了许多。

那双手以前拿酒杯总是很稳,现在翻纸时,拇指会不由自主地搓边角。

我能看见他的难。

也能看见自己一旦答应,又会被那句帮帮家里装进去。

“我可以拍新展厅和产品。你们给明确需求,我按能做的接。”

“获奖的那组,不能用?”

“那是我和拍摄对象另外约定的用途。要做广告,得重新征求他们的意愿。”

岳父皱眉。

“袁师傅是我的工人,在我的厂里拍的。我跟他说一声不就行了?”

“你说是你说。我也得问他。”

他靠回沙发,看我的目光冷下来。

“你现在连这个面子都不给我。”

俞静把电脑放到一边。

“爸,作品里不止老袁一个人,还有别的厂的人——”

“我跟邵原说话。”

她抿住嘴,没有坐回去。

我接过话。

“不是面子。我拍的时候告诉他们,会做展览、参赛,也可能出作品集。没说要替家具卖广告。”

“那不还是你一句话?”

“也不是我一句话。”

我把商业沟通表抽回来,手心有点潮。

“还有我的脸,我得奖的名字,我不想都放进振禾的广告里。”

岳母把橘子放下。

“你觉得我们沾你的光了?”

这话像针,轻轻一挑,就能挑出一家人所有的旧账。

我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我只是想自己决定。”

“你结婚那会儿怎么不自己决定?车谁帮你买的?房子首付我们有没有出?”

俞静站起来。

“妈,首付我们两家都出了,贷款一直是我们还。您要谈那笔钱,就单独谈,别跟今天的合同放一起。”

岳母看向她,眼眶忽然红了。

“我跟你爸帮了你们这么多,最后连句话都不能说。”

俞静眼里也有一丝动摇。

我知道她最怕这个。

她怕母亲一哭,自己就成了忘恩负义的女儿。

我把她拉到身边,掌心碰到她冰凉的手背。

“你们帮过我们,我记得。过节、生病、需要照应,我们都在。”

我缓了一口气。

“可我不想每一次拿相机,都得拿结婚时的首付来结账。”

岳父猛地看过来。

我没躲。

客厅里只剩钟摆的声音。

外婆从厨房端了碗出来,碗里是切开的橙子。

她听见了大半,却没像往常一样开口说和。

她把碗放到我跟前。

“吃一个。你说完了,轮到我说。”

岳父坐直了些。

“妈,您别跟着——”

“我想拍的是我这几口人。”

她指了指桌上那张广告效果图。

“你想拍的是你这几口生意。都要拍,就别挤在一张纸上。”

岳父脸色很不好看。

“我开厂,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外婆点头。

“你开。我也没拦你。拍广告该坐哪儿坐哪儿,别让我八十岁了,还得穿成一个卖沙发的。”

岳母没忍住,低下头咳了一下。

她那点笑转瞬就收了。

我也不敢笑。

外婆看向我。

“六千八的照片能不能等一等?我想回老屋拍,窗子边,大家挤一点就挤一点。”

我鼻子有点酸。

“能。您定时间。”

岳父突然站起来。

“那你们拍。展厅我找别人。”

他把合同往桌上一推,纸滑下来,落到我脚边。

俞静弯腰去捡,我比她快一步。

我把纸一张张拢齐,放回文件袋。

站起来时,岳父已经走到书房门口。

我对着他的背影说:“行,拍摄时间我不留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那天离开,我没能给外婆一个确定日期。

她站在门口,替我把手里没吃的橙子装进小袋子。

“别为我随便答应。”她轻声说。

我把袋口接过来,心里像压了一块温热的石头。

我原以为,赢一次会很轻松。

原来有时赢的第一步,是看着你在意的人也跟着难受,还得把该说的话说完。

7

我把空出的周六给了一家三代人。

客户的父亲刚从外地过来,难得凑齐。

拍摄时,老人不肯松开手里的药袋,我让他放在脚边,他摇头。

女儿解释,袋子里其实装着刚买的玩具,是给小外孙的。

我没再劝。

后来那张照片里,老人坐得板正,塑料袋把裤脚撑出一个角,小孩趴在他膝上偷看。

客户很喜欢,临走时还问能不能再加印一幅。

我坐在电脑前选片,第一次没有因为岳家的事走神。

直到陆秋上来找我。

她站在门口没说话,先把手机递过来。

本地一个生活账号发了条图文。

标题写着,国际大奖女婿,给岳家拍张照片开价六千八。

配图是群聊截图,岳母的头像被遮住了,我的名字却很清楚。

后面接着一段短视频,是俞哲在新展厅里接受采访。

“家里肯定支持艺术,早期拍摄我们全力配合,场地、人手,只要他需要。拿奖后大家有点沟通误会,不算什么。”

他站在一张米色沙发旁,笑得很克制。

仿佛他在替一个得志以后变得难相处的亲戚,努力保留体面。

画面最后,是《等灯的人》的获奖截图。

字幕写着,振禾工匠影像计划,持续关注一线员工。

我看到那行字,后背一下凉了。

评论区已经有人问,既然企业资助,怎么不肯给老板拍全家福。

还有人问,这种工厂定制项目能不能拿纪实奖。

我关掉视频,先给俞哲打电话。

他接得很慢。

“那个是探店号,不是我们官方发的。人家来展厅,看见你拿奖,顺嘴就问了。”

“截图谁给的?”

“他们从哪儿拿到的,我怎么知道。”

“工匠影像计划又是什么?”

他停了一下。

“包装说法。你别太较真,传播都这么做。”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撞了一下。

“那组照片不是振禾的项目。”

陆秋抬头看我,没吭声。

我意识到自己声音已经很大,走到窗边,把窗推开。

冷风灌进来。

“你联系账号,先把项目说法和照片撤掉。截图的事,我们再谈。”

俞哲的声音也硬了。

“邵原,我一分钱都没赚到,你拿个奖还不是跟着厂里吃了红利。现在我们想宣传一下,你什么都要分这么清楚?”

我捏着手机,手背绷紧。

他终于不叫姐夫了。

“你让工人干活,可以给工资。让我干活,就得先证明一家人?”

“你先别给我扣帽子。”

“我没给你扣。我在叫你撤。”

电话不欢而散。

我联系那家账号,对方说素材由商家提供,愿意先隐藏,具体要跟对接人确认。

我把没有商业委托的邮件、自己的拍摄说明和发布请求发过去。

然后给陈茵打电话。

她听完,很久没出声。

“工匠影像计划,是备选方案里的一个名字,还没落地。今天那条,我没有审核过。”

“现在已经落地到我头上了。”

她说:“我会联系他们处理。邵老师,我得说明,我不支持没谈好的内容先发。”

“那就请你们先停。”

挂掉电话,新的咨询还在跳出来。

有客户问,我那个奖是不是真的,有没有私人家庭套餐,不会拍完以后把他们写成新闻吧。

我一个一个回。

解释比拍照累。

每句话都得压住怒气,免得让别人的疑问成了我发作的地方。

俞静下午赶到时,我正跟一位预付定金的客户通话。

对方委婉地说,想先等等。

我答应退定金,放下手机,胸口空得发疼。

俞静把包放下。

“我问了,是俞哲让运营给的截图。我叫他立刻撤。”

“你爸知道吗?”

“知道他们要发探店,不知道会写这些。”

我点头,却没法立刻相信。

那点不信任挂在脸上,她看出来了。

“你可以问他,但别让我替他保证。”

她这句话说得很稳。

我抬头看她,才发现她指间还捏着一张出库单,纸被攥出了褶。

她是从车间直接赶来的。

我胸口那股火忽然往下落了一点。

“我现在最怕的,不是他们骂我收钱。”

“我知道。”

她把出库单放下。

“是别人以为,你拍人之前跟他们说的是一回事,拿出去以后又变成另一回事。”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这一天里,终于有人把我最难说清的东西说出来了。

她没来得及坐稳,手机又响。

是老袁。

他声音很低,旁边有机器转动。

“小邵,你那个照片,怎么成了厂里关心我们的材料?”

8

我没在电话里问老袁具体怎么回事。

他说话时停停顿顿,显然不方便。

我问他下班后能不能见一面。

他说,别来厂里,门口那家面馆就行。

晚上七点,我去的时候,方美琴也在。

她是老袁的妻子,比照片里精神,头发重新染过,穿一件酒红色夹克。

她把两杯热茶往我们面前推。

“坐。别站着,站着像来收钱的。”

俞静拉开椅子,先叫了声方姨。

老袁手边放着那只蓝布袋,洗得发白的拉链头上拴着一根红绳。

我坐下,就看着它。

老袁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笑了笑。

“还认得你这位模特?”

我笑不出来。

他把袋子往里推,声音低下去。

“那条视频,车间人都看了。有人问我,老板给你们发钱了?拍得这么好看。还有人说,老袁你不走了?在厂里成了艺术家了。”

我看向俞静。

她没有抢着解释,只说:“您本来打算走?”

“后面那栋搬了,我就不去了。”

老袁说,新厂远,骑车过去太折腾。

他和妻子攒的钱够在老家把屋顶翻一翻,明年想回去。

振禾有一批赶交期的货,答应给留下做完这一批的几位师傅一笔收尾奖金。

货交了,钱一直没到。

“不是我非催这几天。房东叫我们续租,不续就得搬。我得知道哪天拿钱,才敢定回去的车。”

俞静握着杯子,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批奖金,爸跟我说俞哲已经安排了。”

“他说下周,下周又说下周。”

老袁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一条消息。

他没有往我们这边推,只低头自己看了看。

“我不是给你告状。小静,你难做,我知道。”

“您不用替我省这个。”她说。

我看着他手里的手机,忽然想起参赛说明里自己写过的一句话。

他们在一份做熟了的工作里安放生活。

这句话并不假。

可我当时把那种安稳想得太完整,把老袁说过的舍不得,听成了他愿意一直留下。

舍不得同事,舍不得熟悉的路,跟愿不愿意继续受累,并不是一回事。

方美琴往我面前放了一双筷子。

“小邵,你拍我们的事,我们一直高兴。你给我的那张照片,我寄回去,我妹还说我像电影里的人。”

她笑了笑,又收住。

“但我们不想去卖家具。也不想让人觉得,拿过你一张照片,就欠厂里一声好。”

我喉咙发紧。

“我明白。那条已经在撤,我会把项目的说法讲清楚。”

老袁看着我。

“还有,我不想上网说奖金的事。”

我愣了一下。

他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搓了搓膝盖。

“大家都是过日子的。真弄得闹哄哄,别人拍着手看完了,我还得在这儿把活干到月底。”

他说得很轻,却像把我脑子里已经摆好的镜头挪开了。

我来之前想过,用那条视频把俞哲压回去。

想过把每一份材料都放出来,让人知道到底是谁借了谁的光。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老袁如果站到我这边,就会被推到他老板的对面。

那不是我替他决定就行的事。

“我不会发你们的私事。”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艺术作品的使用,你们照原来约定。商业宣传,我明确不同意。奖金的事,让俞静跟厂里处理,你愿意让她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俞静抬眼看我,轻轻点了一下头。

面端上来,方美琴给老袁多添了两勺辣椒。

她说他不吃辣就没精神。

老袁小声抱怨,说医生没叫他靠这个提神。

我们都笑了一下。

那顿面吃完,我终于敢拿出准备好的获奖作品印片。

不是来交换原谅的。

我问方美琴,还愿不愿意要。

她接过去,手指绕过照片,捏住两边的白框。

“当然要。拍得好就是好。”

她端详片刻,指着照片里站牌上的一小块暗影。

“你下次再来,也拍点亮的。我们俩过日子,不是天天苦着脸。”

我点头,胸口那股被人拆穿的窘,慢慢变成一种很踏实的难受。

原来我也有需要别人来教的时候。

回去路上,俞静走得很慢。

“我明天查奖金安排。你不用等我结果,先把你那边的声明发了。”

我看着路口等灯的人。

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拎着菜,谁都不只活在一张照片里。

“我以前是不是也这样?”我问。

“哪样?”

“把你想成一个应该懂我的人,剩下的事就都不看了。”

俞静没有马上回答。

绿灯亮了,她往前走两步,又等我跟上。

“有时候。你一委屈,我就得先放下我的。”

我低头,慢慢点了点头。

她伸手挽住我的胳膊。

“现在知道,也不算太晚。”

9

我发的说明很短。

作品由我独立拍摄,参赛与制作开支自行承担。

振禾不是委托方,尚未获得作品商用授权。

感谢拍摄中提供便利的人,家庭私人事务不作公开讨论。

没有群聊,没有录音,也没有拿老袁的处境来给我作证。

写到最后一句时,我还是不甘心。

凭什么他能说,我得忍着。

我把手停在发送键上很久。

陆秋站在旁边,问我想清楚没有。

“没有。”

“那先别发。”

我看向她。

她抱着一卷相纸,神色很平常。

“你想要的是别人信你的作品,还是今天都骂你小舅子?这两个事不一定得一起办。”

我又坐了十分钟,才发出去。

生活账号当晚删掉了原图文,重新说明素材未经充分确认。

陈茵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对接已经换人,接下来涉及影像的内容由她发给我确认。

我说,不用发,现阶段没有合作。

她停了停。

“理解。”

俞哲没有道歉。

他在家族群里发了张截图,是一位同行摄影师的报价,家庭合影一千九百八。

下面只写一句,市场真大。

我没回。

我把通知关掉,回客户消息。

有一位退了定金的客户重新预约,也有人再没出现。

我没有假装这场风波毫无损失。

一个原本约来谈产品拍摄的公司,说领导希望先缓一缓。

我站在棚里,看着早就搭好的那片光,心里还是会疼。

灯亮着,没人坐过来,电表照样走。

俞静那边也没轻松多少。

她第二天下午才弄清,奖金预算确实留了,但俞哲把原定支付日往后排了一轮,优先付了新展厅的软装尾款。

他说都是自家师傅,缓几天能沟通。

俞静在父亲办公室当面把表格摊开。

这些是后来她告诉我的。

她没有替自己省掉难堪的部分。

父亲当着财务和弟弟的面,问她是不是为了丈夫,故意挑厂里的错。

她反问,答应工人的事算不算厂里的正事。

俞哲说,她只管交货,不要伸手管市场。

最后岳父让她先出去,奖金的事他处理。

那天她回家,鞋都没换,坐在玄关很久。

我蹲下,把她的鞋跟松开。

她看着我,突然说:“我今天想辞职。”

我手停了一下。

“真想,还是气话?”

“都有。”

她眼睛里有红血丝。

“交货出问题叫我,客户不付款叫我。花钱的时候,他们说我不懂市场。我想把流程讲清楚,就成了胳膊往外拐。”

我没说你早该离开。

那是她做了八年的地方,有她带出来的人,有她一通通电话磨回来的客户。

我不能因为在那里受过轻视,就替她把八年全判成不值。

“你要是不干,我跟你一起算接下来的账。”

我抬头看她。

“你还想干,就把你要的条件说出来。别为了让我觉得你向着我,非得走。”

她低头,嘴唇抖了一下。

我握住她的脚踝,把另一只鞋也脱下来,给她换上拖鞋。

“先吃饭,今天鱼没蒸老。”

她笑了一下,眼泪却跟着掉下来。

我起身抱住她。

她把额头抵在我胸前,声音闷着。

“你这句话,怎么不早几年说。”

我拍着她的背,没能给自己找出一个好理由。

那晚她没再回厂里的电话。

睡前,她在餐桌前写了一张纸。

工作范围、付款审批、对外承诺、客户交付。

写的都是她想继续做下去的条件。

我在旁边改客户的照片,没凑过去替她措辞。

过了一会儿,她把纸推过来。

“你看看,我是不是语气太冲?”

我看了开头,忍不住笑了。

“跟你今天骂蒸鱼锅的时候比,温柔多了。”

她拿笔敲了我一下。

手机忽然震动,是岳父。

他发来一张转账记录。

给几位师傅的奖金已经安排,到账信息附在后面。

下一条只有三个字。

“告诉他。”

我知道那个他是谁。

我把消息转给老袁,没有替岳父加一句他也不容易。

老袁回得很快。

“收到了,替我跟小静说一声。”

我把手机给俞静看。

她盯着那行字,拿笔的手慢慢松下来。

我们都知道,这件事还没让谁低头。

可至少,那笔钱不再只是被人好看地写在故事里。

10

岳母来棚里,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

她打电话时只说,在楼下。

我下去接,见她抱着一只牛皮纸袋,伞上的水顺着袖子往下滴。

“楼这么难找,也不立个牌子。”

“本来想立,物业说得统一。”

她跟着我上楼,到了三楼,扶着扶手喘了口气。

我伸手接她的纸袋,她没给。

进屋后,她看见墙上糖糖的照片,又看见外婆那张,站着看了很久。

“你给她拍得倒好。”

“她笑得好。”

岳母哼了一声,把袋子放到桌上。

里面是一本旧相册。

封皮起了毛,塑料膜已经发黄。

她翻到中间,指给我看。

年轻的岳父站在一间很小的铺面门口,身边摆着两张刚做好的椅子。

岳母半个身子藏在门框后,手里拿着账本,没看镜头。

“陈茵要老照片,你爸让我找。我找了一晚上,才发现,我年轻时候怎么总在边上。”

她说完,自己也有点不自在。

把那页翻过去,又翻回来。

“我那时候忙,钱都在账本上,拍照还得花钱。”

我给她倒了热水。

她捧着杯子,没喝。

“俞哲那条视频,我骂他了。群里的截图,是我发他,让他劝劝你。没让他往外传。”

我坐到她对面。

“我知道您不是想让别人来骂我。”

她脸上那点防备松了一些。

“但截图里的话,是您说的。我看着还是难受。”

她低头,摸了摸相册卷起的边角。

外面雨很大,打得窗台一阵急响。

我以为她又要说一家人别那么计较。

她却问:“你以前给家里拍,真的很不愿意?”

“不是每一次。”

我想了想。

“刚结婚时,我很高兴。我觉得这是我的本事,能让大家高兴,挺好。”

岳母看着我。

“后来呢?”

“后来我有客户,你们说先推了。请助理,你们说自己家还带外人来干什么。拍完半夜改照片,第二天又说,不就是按几下。”

我停了一下,没有把所有旧事都倒出来。

她听到这里,手已经攥住杯子。

“最难受的,不是没收钱。是我说今天不能,你们就觉得我不把你们当家人。”

岳母嘴唇动了几下。

她想辩的样子很明显,可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以前,总想着给你找个稳当的。”

“我明白。”

“你不一定明白。我跟你爸,吃过货压在仓库里、手里没有钱的苦。最怕静静也过那样的日子。”

她看向墙上的照片,眼神渐渐软下来。

“可她现在也没少熬夜。”

这句话,她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没有马上接。

她坐了一会儿,把相册推到我面前。

“这几张,能不能修一修?不是给广告用,我自己想留。”

我翻到那张门口的合照。

她的半张脸被门框挡住,眼角却带着笑。

“能修旧,不能把没有拍进去的人变出来。您这张,我只能把现有的修清楚。”

她怔了怔,随即点头。

“那就这样。”

“我先试一张,您看效果。费用另说,复杂的要送给修复师。”

我说到这里,怕她又不舒服。

她却摆摆手。

“你说就说,别看我脸色。听着怪不习惯的,但我还不至于一听价钱就翻脸。”

我忍不住笑了。

她也笑了一下,笑得不大熟练。

送她下楼时,她忽然说:“全家福那笔,别让外婆出。她的钱留着花。”

“还没定。”

“总要定。”

她扶着楼梯栏杆,慢慢往下走。

“不能以后我也只能拿着相册,找你问,边上这一点能不能挪到中间。”

当晚俞静回来,听说母亲来了,有些惊讶。

我把相册给她看,她蹲在沙发边翻了很久。

翻到一家人在饭桌旁的旧照,她忽然笑起来。

“这张是我爸拍的,你看,给我弟拍得多清楚,给我妈只剩个后脑勺。”

笑完,她又沉默了。

她合上相册,抬头看我。

“开幕那天,我之前答应了爸,我们一家人都到。我那时候以为,出席就是出席。”

我看着她。

“你没问我。”

“嗯。”

她没有回避。

“我会再跟他说清楚。答应的是我,我去改,不让你到现场再扮坏人。”

我伸手,把她从地毯上拉起来。

她靠到我身边时,肩膀终于松下来。

我们没有因为理解了一点,就把剩下的都当成解决了。

但那天晚上,至少没人急着把另一个人摆回原位。

11

奖杯寄到时,纸箱磕瘪了一个角。

我拆得格外小心。

透明的奖体没有照片里那么大,拿在手上倒很沉。

陆秋从楼下跑上来,端详半天,先问摔了给不给补。

我把奖杯往胸前一收。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她笑着走开,说楼下有人找。

我以为是快递,出去看见岳父。

他一个人来的,没叫俞静,也没让俞哲跟着。

雨停了,鞋边沾着一点泥。

他在门口看了一眼奖杯。

“到了?”

“嗯。”

我把奖杯放到书架上,请他坐。

他没有立刻坐,先沿墙看了一圈照片。

看到老袁那组时,他站住了。

“以前没觉得他这么老。”

我没说话。

照片放得大,老袁手背的斑、指缝里洗不尽的颜色,都很清楚。

岳父伸手,像要碰镜框,最后又收了回去。

“他进厂的时候,比我现在年轻多了。”

他转过身,才坐到椅子上。

我给他倒茶。

他接过去,说了一声谢谢。

声音不大,我还是听见了。

“昨天有个老客户打电话,问那个影像计划,到底怎么回事。”

我握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找客户说。”

“我知道。”

他看着杯中漂着的茶叶。

“他自己看见的。他跟我做了十几年,说我以前也没这么会讲故事。”

岳父的嘴角动了动,那不像笑,更像一种被熟人戳破后的难堪。

“陈茵说,方案得改。不用你的奖,也不用你做女婿这个事,重新拍产品和现场。”

我看着他。

“那你们可以找能做这类项目的团队。”

“我问你能不能做。”

他这句话有点冲,说完自己也觉出来,端起茶抿了一口。

“不是命令你。我来问价。”

屋里安静了一瞬。

我拉开抽屉,拿出拍摄需求表。

他没有皱眉。

我们谈了四十多分钟。

新展厅需要空间照,产品需要几组使用场景,老厂要留下收尾的影像。

后两者不能混作同一条流水线,更不能把离开的工人拍成继续留任的代言人。

我说到这里,岳父抬起头。

“难道还要拍他们走?”

“你们要纪念,就拍真的。你们要卖产品,就拍现在能交付的东西。可以分别做,不用编成一个故事。”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听着不够热闹。”

“但省得以后解释。”

他沉着脸,没再反驳。

我给了一份两万八千六的项目报价,范围写得很具体。

不包含获奖作品、不包含我的肖像和姓名作品牌宣传,也不包含家庭全家福。

岳父看到最后一条,终于抬眼。

“你还真分得开。”

“得分。”

我往他面前推了支笔。

“分开了,我才敢把活接好。也不用拍一半,猜哪一句话不能说。”

他握着笔,没有签。

我没有催。

他拿出手机,说要给陈茵看。

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背挺得很直,像还在等一次考试结果。

我慢慢靠回椅背,给客户回了一条消息。

他付不付钱,我这一天都得继续工作。

几分钟后,他把手机放下。

“按你这个来。陈茵说,产品部分她再跟你细谈。”

他说完,把定金转过来。

我给他开了收款确认。

手指落到键盘上时,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轻。

没有欢呼,也不想说早知如此。

只是这一次,他坐在我的棚里,听我把工作说完了。

临走时,他又看了一眼奖杯。

“能拿下来看看?”

我取给他。

他双手接住,翻到底座,看了看刻着的名字。

好一会儿才说:“挺沉。”

“嗯。”

“你给你爸看过没有?”

“打过视频,准备下周回去带上。”

他点头,把奖杯递回来。

“应该的。”

我送他到楼梯口。

他走下两级,忽然转头。

“拍家里那张,六千八还是那个价?”

“是。”

“别因为这单活,给我免了。”

我站在楼梯上,手搭着栏杆。

他皱了皱眉,仿佛我不回答是在为难他。

“你报的价,我认。把日子跟你外婆定一下。”

他说完往下走。

我看着他宽厚却有些塌下去的肩膀,心里那股想赢他的劲,并没有全消。

但它第一次不需要靠他难堪,才能让我站稳。

12

商业项目开拍前,我去了一趟老车间。

岳父原本想把门口的杂物全清出去,地面重新拖过,再把几位老师傅叫来穿统一工装。

我看了现场,先问这些东西平时是不是就在这儿。

俞哲抱着胳膊站在门边。

“平时乱,拍照不能也乱吧?”

“挡通道的要收,安全的要管。剩下的,不用为了照片装成刚开业。”

他扯了下嘴角。

“你这活挺省事。”

我没接他这句,蹲下去看一盏旧台灯的位置。

灯罩边缘裂了,老袁用透明胶缠了好几层,灯光照着手边那块等着包边的布。

这部分不是给产品做广告,是老厂的影像记录。

我把用途又跟在场的人说了一遍。

愿意出镜的留下,不愿意的照常做事,镜头避开。

一位年轻师傅直接摆手,说他回家不想被老婆看见自己偷吃泡面。

大家笑起来,他也笑,低头把泡面碗挪到一边。

我没有偷拍他。

老袁坐在工作台前,把平日用的剪刀一把把摆好。

我让他别特意整理。

他抬头看我。

“不是给你摆的。我月底走,得分清哪些是我的,哪些留给徒弟。”

我愣了一下,把已经举起的相机稍稍放低。

“那您照您的来。”

方美琴今天休息,也过来了。

她拎着一只新买的帆布袋,把蓝布袋里的饭盒拿出来,准备给丈夫换掉。

老袁不肯,说旧的没坏。

“拉链都得用两只手拽,叫没坏?”

她当着我们的面试了试,果然卡住。

老袁有点没面子,伸手来抢。

我没出声,往旁边让开一点。

她拽开拉链,得意地把袋子撑给他看。

那一瞬间,老袁笑得眼睛都没了。

快门响了几次。

俞哲站在显示器旁,看见画面,难得没说话。

我问夫妻俩,这几张能不能作为收尾记录公开。

方美琴先看照片,又问放在哪儿。

我打开给她看准备使用的页面。

只写姓名、工作和离厂时间,不替她说留下,也不写一家人。

她点头,说这回看着像他们自己。

岳父进来时,老袁正在拿一把磨短的剪刀给徒弟比划。

他站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

我没有喊他过去,也没叫两个人握手。

老袁先看见他,站起来。

“俞总。”

岳父摆手。

“坐,坐着教。”

他走过去,看了眼剪刀。

“这把还在?”

“好用。钝了就磨。”

“你带走吧。”

老袁抬头。

岳父摸了摸桌角,声音低下去。

“你自己的东西,别都留给徒弟。新的我给他们买。”

我站在几步外,能听见他们说话。

镜头也可以对准他们。

可老袁那一下迟疑,让我没有抬手。

他不是在表演离别。

那几秒应该先属于他们自己。

岳父离开后,才问我怎么没拍。

“不是每一刻都得留下。”

他看着我,像想说花钱请你来还不拍。

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

产品部分拍得很慢。

一张弧形沙发,调整了很久,才让靠背的线条和面料纹理同时看清。

我让助理把反光板往左挪,又把灯降下一点。

俞哲等得不耐烦,说手机随便一拍也挺好。

我让他把手机拿来,对着同一个角度拍。

他拍完,我把两张放到显示器上。

手机里的面料发白,弧线挤在一块,样品本来细致的接缝像起了褶。

我没讲一堆术语,只让他看实物,再看照片。

“客户没摸到东西之前,先摸到的是这张图。”

他站了片刻,没再催。

陈茵赶来时,正好看见两张对比。

她把手机那张也留了一份,说往后内部别再拿随手拍当定稿催进度。

俞哲脸色不太好,还是把旁边遮光的板子扶住了。

拍到傍晚,我腰疼得直不起来。

最后一张确认后,岳父过来,把工厂食堂打包的饭放到桌上。

里面不是面。

有热米饭,清蒸鱼,还有一盒青菜。

他看我一眼。

“你老婆说,你拍起来就不吃东西。”

我接过来,发现饭盒底下垫着一张纸。

是明天私家庭照的预约确认。

付款人写着俞振海。

那笔定金已经到账,备注没有一家人,也没有支持艺术。

只有五个字。

全家福拍摄。

13

外婆的老房子,比我记忆里还窄。

灯架一支,进门就得侧着走。

我提前半天去试光,把窗边的花盆挪到不入镜的位置,又用小张反光板挡住墙角的暗影。

助理问我,六千八这么费劲,会不会亏。

“客户选的地方,就得拍。”

我说完,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好。

不用解释谁欠了谁,也不用靠多做一点证明自己懂事。

今天就是一份已经说好的工作。

岳母最早来,拎着熨好的衣服,进门就找镜子。

她问自己穿浅色,会不会显胖。

我告诉她,衣服合身就好,不用把身体藏到别人身后。

她看了我一眼,点头,进里屋换了。

俞静随后赶到,带了发夹和纸巾。

她先帮外婆把衣领理好,又把我拉到门边。

“等会儿别一直站着,你昨天腰都僵了。”

“我还没老。”

“嘴比腰硬。”

她从包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塞给我。

我低头咬了一口,余下半块让她拿走。

她不肯,说口红刚涂。

我正想逗她,俞哲带着妻子进来了。

他叫了一声姐夫,声音比平时低。

我应了,让他们先坐。

岳父最后到。

他提着外婆爱吃的栗子,头发显然刚剪过,脖子后面还留着一点碎发。

我帮他拍掉,他身体僵了一下。

“领子压住了。”我说。

他嗯了一声,没躲。

正式拍之前,我把手机都请他们收起来。

俞哲拿着手机迟疑,说运营想拍两段花絮。

我看着他。

他脸色变了变,自己补了一句:“我没答应,先问你。”

“今天不拍花絮。这是私人家庭照,大家放松一点。”

岳母先把自己的手机装进包里。

外婆已经坐好,深绿外套配着一条旧丝巾,脚边放着那把矮凳。

她坚持不收。

“你外公的位置。”

我点头,让岳父坐在她另一边。

岳父看着那把凳子,伸手把凳脚转正。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我先拍了几张外婆和他们的合影,又调整站位,让俞静不用一直侧着肩。

助理帮忙看着灯,我蹲下检查照片。

外婆问我,还差谁。

我说,差我。

她招手让我过去。

“那你快点,给你留这么大地方,光在外头忙。”

我站起来时,竟有一点不知该往哪儿走。

那张安排给自己的胶带,我这次也贴了。

却还是习惯站在取景框外,先看别人舒不舒服。

俞静从人群里伸出手,向我摊开。

“来。”

我把相机交给助理。

灯光和取景已经定好,只需要按下快门,替我看一眼表情。

我走过去,站在俞静身边。

岳父转头,看见我两只手不知道放哪儿,皱了皱眉。

“平时教别人挺能说,轮到自己怎么这样。”

我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俞静握住我的手,塞进她自己的臂弯。

外婆在前面说:“都看那边,邵原,这回不许你走。”

快门响起。

我看着镜头后面那一点光,心口忽然空了一下,又被什么慢慢填满。

这不是什么完美的一家人。

我们刚吵过,账还没全算明白,俞哲甚至还没对那条视频说一句正经对不起。

可这一次,我没有被安排到门后,也没有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一个迟到的客人。

照片拍完,我想过去看屏幕。

外婆伸手拉住我。

“坐会儿。你看了半天别人,让别人看看你。”

她把我按到身旁那把小椅子上。

岳母从厨房端来切好的水果,俞静坐在我身边,膝盖碰着我的膝盖。

助理站在门边,主动说再拍几张生活照。

我没叫他们看镜头。

大家低头吃栗子,外婆嫌岳父剥得不干净,把一颗退回给他。

岳父也没脾气,重新剥。

屋里那股紧绷,终于一点点散开。

离开前,我给岳父看了初选。

他看得很仔细,放大外婆的脸,又缩回全图。

“这一张。”

他点着我也在的那张。

“放大。”

我点头,说这张在套餐里。

他张了张嘴,像还想交代什么,最后只是把手机拿出来,付了余款。

收款提示响起时,岳母在旁边说:“一家人,真就一分不少?”

岳父没有看她。

他盯着照片,低声说:“说好了的。”

14

展厅开幕那天,我没带相机。

商业项目约定的照片已经交付,现场活动不在拍摄范围内。

陈茵另请了活动团队,我按家人的身份跟俞静一起来。

她在门外拉住我,把我领子翻好。

我低头看她。

“又歪了?”

“你这件衬衫不服管。”

她说完,先自己笑了一下。

我们进门时,岳父正跟老客户说话。

他看见我,伸手招呼,先介绍了名字,再说职业。

“邵原,做摄影的。这次展厅和产品照片,是他拍的。”

没有我那个拿奖的女婿。

我和客户握手,心里那点防备稍稍松下来。

可走到接待台,我还是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一摞新印的促销册,内页写着开幕回馈。

选购指定系列,即赠国际大奖摄影师家庭写真一套。

下面放了我获奖的工作照,旁边是工作室的地址。

我把册子拿起来。

血一下涌到脸上。

俞静也看见了,刚才的笑慢慢退下去。

接待员认出我,高兴地说:“邵老师正好来了,已经有客户问怎么预约了。”

我看着她手边的登记表。

“这是谁给你的方案?”

她愣住,小声说是俞总。

她指的不是岳父。

我拿着册子去找俞哲。

他正跟一个经销商谈新款组合,见我过来,先把笑留在脸上。

“等我一下。”

“现在就说。”

我把册子打开,放到他面前。

“这个,谁答应的?”

周围的人停下话头。

俞哲脸一沉,随即压低声音。

“后面结给你,又不是白让你干。你先别在这儿闹。”

“价格、档期、内容,你跟我谈过哪一个?”

“都是潜在客户,对你没好处?”

他说着往外带我,手已经搭上我的胳膊。

我没有甩开他,只把他的手拿下来。

“给我介绍客户,我欢迎。拿我的工作当成你能随便送的东西,不行。”

他眼里闪过一丝恼火。

“你拿奖不也要变现?我们出钱买你的套餐,双赢的事,你非得在开幕这天摆谱?”

我指着册子上的照片。

“你卖的这套是什么,你自己知道吗?”

他嘴唇抿住。

“摄影师不是只要一个名字就能交货。你印出去之前,有没有问过我这几个月能接多少?问过我愿不愿意跟振禾一起促销?”

“那你到底要怎么样?”

他声音突然高了。

“上次你说收费,家里给了。你说商用另谈,我们也谈了。现在多给你带点生意,你又不乐意。到底怎么做你才满意?”

旁边那位经销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神色渐渐尴尬。

我胸口剧烈起伏。

我想当众问他,是不是只有点头说好的人,才配做这家的女婿。

话到嘴边,我看见不远处的岳父。

他已经走过来,脸色很难看。

我把那句话压下去,重新指向册子。

“先问我,等我答应,再用。”

我把册子放平,压住有些发抖的手。

“你可以嫌我贵,也可以找别人。不能把我没答应的事,先卖给客户。”

俞哲看了眼旁边的人,终于没再把那句别闹了说出来。

俞静走到接待台,把那一摞册子合上。

接待员不知所措,叫了一声静姐。

“先停发,刚才登记过的客户请到休息区,我们说明情况。”

俞哲猛地转头。

“姐,你知道现在多少人在看吗?”

“知道。”

她手按在册子上,没有松开。

“我之前答应一家人到场,没答应拿邵原的工作来送。爸,我跟您说过。这件事不在他合同里,也不在我的承诺里。”

岳父的额角绷着。

有人已经拿起手机,旁边的活动摄影师也停下来。

我看向岳父。

那一瞬间,我其实很怕。

怕他还是会说,今天先给我个面子。

怕刚刚那句体面的介绍,最后又要用我的退让来付账。

他拿过册子,翻到那一页,问俞哲:“印了多少,答应了几家?”

俞哲说了一个数,想接着解释。

岳父打断他。

“先别说好处,问你跟邵原谈过没有。”

俞哲不作声。

岳父拿册子的手慢慢收紧。

他转向我。

“这个,你不知道?”

“不知道,也没同意。”

“那就停。”

三个字落下来,俞哲的脸一下白了。

旁边一位客户说,刚才下单就是看上这个赠送,不能说没了就没了。

岳父立刻转过去。

“对,已经答应你们的,不能让你们吃亏。愿意改成优惠,我们现在登记;还想拍的,我们去跟工作室正式预约,费用振禾付,档期听工作室安排。”

他停了一下,看向我。

“你接不接,我们另谈。你不接,我们找合适的替代方案,客户能接受才算。”

我胸口那口提了很久的气,终于落下来。

不是因为他肯付钱。

是他终于没有把我愿不愿意,放在一句一家人后面跳过去。

陈茵过来接手登记,活动摄影师把镜头转向产品区域。

岳父把那摞册子往柜子里一放,声音不高,却足够周围的人听见。

“以后谁答应的,谁先把成本和人问清楚。不能拿别人没点头的本事,替自己做便宜人情。”

俞哲看着父亲,脸上有一种我熟悉的难堪。

我没有痛快地笑。

因为我知道,那句话也包括从前的俞振海自己。

15

开幕没有因此停下来。

客户还在看沙发,现场的咖啡照样有人续杯。

我原以为一个家庭的难堪会把天捅破,结果外人很快又去忙自己的事。

留在原地的,还是我们这几个人。

我跟俞静到外面透气。

她手指有一点抖。

刚才当着那么多人说话,她并没有看起来那么镇定。

我把矿泉水拧开,递给她。

她喝了一口,仰头靠在墙上。

“我刚才怕爸又说我不顾场合。”

“我也怕。”

她侧过头看我,笑了一下。

“你这回没有假装不怕。”

“装不动。”

我把她的手握住,指尖慢慢暖起来。

没多久,岳父出来了。

他看见我们交握的手,脚步停了一下。

俞静想站直,我按了按她的掌心。

不用因为他来了,就马上像等着挨训。

岳父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那张长椅是展示品,标签还挂着。

他把标签塞进缝里,抬头看我。

“今天这事,是我们不对。”

我没说没关系。

“那些已经登记的客户,愿意拍的,我可以按正常套餐接,先沟通,不能直接塞日期。”

“行。”

他点头,又看向俞静。

“你那张纸,我看了。”

俞静喉咙动了一下。

“不是气话。”

“我知道。”

他垂下眼,双手交叠在膝上。

“你该管的,写清楚。费用审批那块,明天叫财务一起谈。俞哲不能再从你要付货款的账里,自己挪市场费。”

她没有马上笑。

“还有,以后谁向客户承诺交期,得先问生产。不能答应完了,让我回去压人加班。”

岳父抬头,似乎又想说做生意哪有那么死。

话到了嘴边,他看见她的神色,慢慢咽下去。

“这条也谈。”

俞静点头。

我知道这不是从此就再无争执。

但她手里的那张纸,终于不只是一个女儿赌气写下的东西。

她被叫回去处理订单后,长椅旁只剩我和岳父。

他抬头看了我一会儿。

“以前说你拍照没出息,那些话,我说重了。”

我的鼻尖忽然有一点发麻。

我等过这句话。

等得太久,真听见时,竟没有一句准备好的回击能用。

“不是因为我拿了奖,才说重了。”

我声音很低。

岳父的眉头皱起来,手撑住了椅沿。

我也握紧膝上的手,怕他下一句又是得理不饶人。

可这句话如果咽回去,刚才那声不对,就只够说给奖杯听。

“我没拿奖的时候,也没偷懒。”

我缓了缓,尽量不让声音往上走。

“那天糖糖的生日照,客户等着我。我不能因为您觉得不重要,就不去。”

他撑着椅沿的手松了一点,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没有打断。

他看着我,沉默很久。

长椅的木纹上有一道很浅的结疤,我的目光落在那里,又抬起来。

我不想把他逼得只能认输。

可我也不想让这次道歉,变成一个获奖者才配得到的优待。

“我知道您给过我们很多。我会记。”

我停了停。

“但是我干得好不好,可以说。别再说我做的这份工作不算正事。”

岳父搓了一下掌心。

“以前我爸也说我做家具不如进单位。”

他突然笑了一声,很短。

“我那时候气得,一整年不肯回去吃饭。”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他看向展厅里忙碌的人,声音低下来。

“后来生意做起来,就觉得我这条路是对的。看你们,也总想照着来。”

我坐到他身旁,隔了半个人的位置。

“您做成了,是您的本事。我也想试我的。”

他点了一下头。

过了片刻,又说:“但你瞒静静动钱,那事不对。”

我扯了下嘴角。

“这事我认,不拿奖抵。”

岳父看我一眼,终于露出一点像样的笑。

“这就行。”

俞哲在门口站了很久,这时候才过来。

他先向父亲低声说,物料已经撤了,登记都留好了。

岳父让他把追加支出单独列出来,算回市场项目,别让别的部门替他担着。

他点头,脸色难看,但没再争。

岳父走后,他看向我。

“截图是我给的。影像计划也是我让他们写的。”

我等着。

他低头摸着钥匙,指尖用力得发白。

“我当时觉得,外人夸你是艺术家,家里说一句都得先看你脸色。我不服。”

这句话倒比任何解释都像真的。

我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知道不服是什么滋味。”

他抬头。

我接着说:“但我没把你的订单拿出去送人。”

他咬了咬牙,过了很久,才说出那句对不起。

没有笑,也没有加个行了吧。

我点了一下头。

“以后要用,先问。”

他嗯了一声。

我没有伸手跟他握手言和。

他也没来搂我肩膀。

我们还没亲近到那个程度。

但他转身回展厅前,第一次问我,工作照能不能留在撤下来的旧物料里,不销毁会不会有问题。

我说,收起来,别再发。

他听完,把手机里那张图也删了。

这一次,我是在场的人,不是后来才被通知的那个。

16

开幕后的第一笔家庭照预约,是陈茵转来的。

她只发了客户的联系方式,附一句,已经让对方先问档期,没有替我答应。

我看着那句话,笑了很久。

后来振禾又给几位愿意接受原活动安排的客户正式下了单。

每一套都按约付费,时间分开排,不占已经留给别人的位置。

有客户来时好奇,问我是不是跟岳家闹翻了。

我正替他女儿调裙子,听完抬头笑了笑。

“没有。他们找我拍照,也得提前约。”

客户点头,说应该的。

就这么一句,很普通。

普通得让我觉得,先前那些弯弯绕绕,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必不可少。

获奖的热度慢慢下去。

我的预约比以前稳定些,却远没到随便开价就有人付钱。

也有一个大项目谈到最后没成,对方想要整套作品的长期使用,我给出的条件没被接受。

那天我挺烦,回家把包扔到椅子上,差点又说什么他们不懂。

俞静看我一眼。

“没谈成?”

“嗯。”

“要听安慰,还是吃饭?”

我走过去,把头靠在她肩上。

“先安慰,再吃饭。今天我比较贪。”

她拿锅铲的手伸远了一点,另一只手在我头发上揉了揉。

“好。邵老师今天也很值钱,人家预算不够。”

我被她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心里那点刺慢慢软下来。

“也可能是我想要得太多。”

她转头看我。

“能想到这个,有进步。”

我没有换更大的棚。

我把原来的地方续了一年,换了更轻的灯架,给助理安排固定的合作时间。

楼梯还是难爬,天冷时窗边也漏风。

但客户坐下以前,我不用先想这个月是不是又得向谁解释租金。

共同账户的钱,我每月按说好的时间转。

再有外出拍摄和作品制作,我会把安排先告诉俞静。

有一次,主办方邀请我参加后续交流,机票需要自己负担。

我拿着邮件回家,说想去。

俞静问了行程,问了费用,又翻自己的工作日历。

我看着她,很怕听见不行。

可我没再先斩后奏。

她看完说:“这次我也想请两天假,一起去。你交流,我睡觉。”

我点头,故意问,旅行费用是不是还得另签合同。

她把抱枕扔过来。

“别抖机灵,我还没完全消气。”

我抱着枕头,笑得停不下来。

她也笑,伸脚踢了踢我,让我去倒水。

厂里的变化比我们慢。

俞静的工作范围重新写了下来,费用安排提前对账。

父亲仍会临时改主意,弟弟也仍嫌沟通麻烦。

但有一次,俞哲又向客户许了过紧的交期,俞静没有熬夜替他补。

她把能做到的日期报出去,让他自己回去谈。

岳父听说,皱着眉给她打电话。

她在阳台讲了十几分钟,最后说:“爸,我不走,也不等于每次都得我往后退。”

挂电话时,她脸色不好,腰背却挺着。

我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剥了一半的橘子。

她看我一眼,伸手拿走。

“最后谈下来了。客户没那么可怕。”

“你爸呢?”

她想了想。

“也还行,没客户难讲。”

我们笑了半天。

老袁夫妇回去那天,我去车站送他们。

方美琴已经不用那个蓝布袋,换成一只结实的新包。

老袁却把旧袋子洗净,叠在箱子最上面。

他说回去装工具,正好。

我给他们拍了一张站前的照片。

天很亮,两个人站在一块,不用等谁从车门的光里走出来。

拍完我把屏幕给他们看。

方美琴乐了,说这才像度假。

她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给我和俞静带的腌菜。

“别嫌。不是请你继续替我们拍,单纯给你吃。”

我接过来,盒子在手里沉甸甸的。

“那我就不出报价了。”

她笑着拍了我一下。

车快开时,老袁忽然回头,问我那张获奖的照片以后还挂不挂。

“挂,你们愿意的话。”

他点头。

“挂吧。那会儿等她,我也是真高兴。”

我站在站台边,看着车慢慢开走。

我曾经太想给一张照片找出一个永远正确的解释。

可老袁会离厂,会换包,会回家。

我和俞静也会继续吵嘴,继续学着把自己想要的说清楚。

照片留下那一天。

往后的日子,还是得由活着的人自己往前过。

17

全家福装框那天,陆秋给我打电话。

她让我下楼,搭把手。

框比我预想的宽一些,木纹很淡,放在外婆老房子的墙上不会太突兀。

我和助理一起送过去。

岳父已经到了,袖子卷起来,手里拿着卷尺。

他看见箱子,先问重不重。

我说能搬,他还是走过来托住另一边。

两个人挤着上楼,转弯时差点撞到扶手。

岳父喊我慢点,我说是他走得太急。

他瞪了我一眼,又没忍住笑了。

外婆站在门口,催我们别把相框磕坏。

“人也别磕坏。”俞静在她旁边补了一句。

岳母正在收拾墙下的矮柜。

她拿出一块干净的布,让我先放下歇会儿。

我拆开包装,照片一点点露出来。

外婆坐在中间,丝巾松松搭在领口,身旁那把空凳上落着窗光。

岳父没端着,肩膀向母亲那边偏了一点。

岳母站在他身后,没有再藏半个身子。

俞哲和妻子在另一侧,笑得有点拘谨,却很真实。

我站在俞静身边,她挽着我,指尖搭在我袖口上。

照片里,我没拿相机。

外婆摸了一下边框,很久没说话。

岳母凑近看自己的脸,犹豫着问,眼角是不是太明显。

我刚想解释,俞静先笑了。

“像您,不好?”

岳母看着看着,也笑。

“像。”

她没再要求去掉。

岳父拿着卷尺比位置,最初比得太高,外婆说自己坐着看要仰脖子。

他立刻往下挪。

我扶着相框,让他退后看看正不正。

他看了半天,说左边低一点。

我照做,他又说好像右边低。

俞静从后面过来,把手机里的水平仪打开,往边上一靠。

“爸,听这个。”

岳父把嘴闭上了。

我憋着笑,手臂微微发抖。

相框挂好,屋里的人一起退开。

外婆坐到她常坐的椅子上,抬头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这回都在了。”

我站在她身后,手还搭着椅背。

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地方,终于落到了实处。

午饭是岳母做的。

厨房里忙不过来,俞静进去帮忙,我收拾包装箱。

俞哲过来,把一卷用完的胶带递给我。

“这个扔哪儿?”

“空纸箱里。”

他照做,蹲下来跟我一起压纸盒。

“你那边以后要拍产品,能不能接急单?”

我抬头看他。

他立刻加了一句:“提前问,按你的加急价,不是让你白干。”

我笑了。

“看当时有没有空。没空我也会说。”

“行。”

他点头,没有再说一家人连这点忙都不帮。

饭快好时,岳父叫我过去。

我以为相框又歪了,走到墙边,他却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文件袋。

里面是付款确认和我给他的家庭拍摄单。

“这个留好了。”他说。

“您自己的留着就行,我那边有。”

他把袋子放回去,又从里面抽出一张小票。

“上回多订的相册,多少钱来着?”

我报了价。

他点开手机转账,干脆得像在车间给一件刚验好的货结款。

岳母端菜出来,瞧见了,随口说:“回头他来吃饭,你也按人头收?”

岳父看她一眼。

“吃饭又不是他来干活。”

她想了想,竟没接话,招呼我们坐。

我坐在俞静旁边,桌上有蒸鱼,有青菜,还有一碗外婆特意留下的丸子。

岳父给我倒了半杯热茶。

他没劝酒,说下午开车,不喝。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那笔相册费用到账。

我看了一眼,按灭屏幕,放到桌边。

俞静把鱼身上最嫩的一块夹过来,没说话。

我尝了一口,火候正好。

吃到一半,外婆忽然想起什么,说今天人也齐,不如再拍一张吃饭的。

我下意识要起身拿包。

岳父抬手拦住。

“相机都收起来了,用手机不行?”

我怔了一下。

他已经拿出自己的手机,左右看了看,想找个能立住的地方。

俞哲找来一只杯子,垫了张纸,试了两次,总算把手机卡稳。

俞静过去设定时,问我十秒够不够。

“够。”

我刚站起半个身子,她转过头,伸手按了按我的肩。

“你坐着,我来。”

我便坐回去。

岳父把身边那把原先靠墙的椅子往桌里拉了拉,叫俞静别站着,位置留好了。

手机亮起倒数。

俞静小跑过来,挨着我坐下,膝盖碰上桌脚,疼得嘶了一声。

我伸手扶住她,她却先抬头看镜头,笑着催我。

“看那边。”

我看过去。

外婆笑得眼睛弯起来,岳母手里还拿着筷子,岳父正侧头看女儿有没有磕疼。

那一刻,我不必管谁闭了眼,谁坐得偏,也不用再从每个人身旁挤出一块留给自己的空白。

倒数的最后一声响起。

俞静的手在桌下握住我。

我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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