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十一晚上十点半,我看着排满人的黄金柜台,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今晚我们店足金每克直降八十。
按照往年经验,那群黄牛早该提前三小时堵在门口,排队、占号、吵架,恨不得把柜台玻璃拍碎。
可今天,一个都没来。
导购还在兴奋地整理金条:
“姐,黄牛不来不是好事吗?全是真顾客,今晚业绩肯定爆!”
我却立刻按下对讲机。
“今天不卖了,请所有顾客立刻离开排队区。”
顾客当场炸了。
“你耍我们呢?”
“我从昨晚八点排到现在,你一句不卖了就完了?”
老板电话也打了过来,劈头盖脸骂我:
“双十一全年最大业绩,你现在关店,是不是不想干了?”
隔壁珠宝店老板在商户群里笑疯了:
“她被黄牛吓破胆了,她不卖我们卖,今晚发财。”
零点一过,抢不到我们家金子的顾客全涌去了隔壁。
半小时后,一个刚才骂我最凶的顾客忽然盯着手机,脸色煞白。
下一秒,商场大群炸了。
第一章
距离活动开始,只剩半个小时。
柜台外挤满了人,队尾已经绕过扶梯。导购陈小禾抱着一盒金条,兴奋得脸通红。
“顾姐,预约金额破千万了。”
“今晚肯定又是区域第一。”
我没接话,只从队首看到队尾,又重新看了一遍。
没有。
一个熟面孔都没有。
我守了十年黄金柜台,太清楚那群黄牛的脾气。
每克有三五块差价,他们都肯搬着折叠椅熬通宵。今晚每人限购二百克,转手就是几千块。他们可能争位置,可能抢号,却绝不可能一起放弃。
陈小禾已经要拆第二盒金条。
我按住箱盖。
“别拆了。把柜台里的货全部装回箱子,今晚关门。”
她愣了。
“现在关?外面一百多人呢。”
老导购陶月也急了。
“顾店长,今晚的提成抵得上平时两个月。我儿子的学费还等着交,你总得给个理由吧?”
“黄牛没来。”
陶月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他们不来,普通顾客才能买到,这不是好事吗?”
“我不知道是不是好事。”
我掌心全是汗。
“可这事反常。柜台里二十多公斤黄金,外面又挤着这么多人,我不能拿你们试。”
陶月眼圈一下红了。
“你一句反常,我们两个月提成就没了?”
“今晚没事,责任算我的。现在收货。”
我让商场保安过来清理排队区,又通知地下保险库,立刻带防抢箱上楼。
排在最前面的马会东听见消息,一巴掌拍在玻璃上。
“凭什么取消?”
“我天没亮就来了,你们宣传单上写得清清楚楚,今晚开卖!”
后面的人跟着往前涌。
有人说我们看见金价涨了,故意毁约。有人骂我们拿低价骗人排队,还有人举起手机拍我,嚷着要发到网上。
我拿起扩音器。
“预约金马上退,停车费也由门店承担。请大家离开销售区。”
马会东抄起号码牌砸过来。
塑料边擦过我的下巴,火辣辣地疼。
“谁稀罕停车费?”
“你说有危险,危险在哪儿?难不成我们都是劫匪?”
我回答不了。
眼下确实没人闹事,也没有谁拿着凶器。
可越是说不清,我越不敢赌。
区域负责人杜鸿昌的电话很快打了进来。
他根本不听解释,开口就吼:
“马上恢复营业!”
“不能开。”
“顾清岚,你拿了几次销冠,真把店当成自己的了?”
他的声音震得我耳朵发疼。
“今晚少卖一克,我都算到你头上!”
我打开店长紧急停业权限。
按照安全规定,门店负责人发现重大异常,可以先暂停营业。要是最后查不出问题,投诉、损失和处分,全由签字人承担。
确认页面弹出来时,我的手抖得几乎按不准。
杜鸿昌听见提示音,声音猛地变了。
“别签!”
“我命令你停下!”
我输入密码。
“今晚什么都没发生,我认罚。”
“但这家店现在必须关。”
隔离门缓缓落下。
马会东突然把行李箱塞进门缝。
防夹装置启动,门板重新升起。
他死死抱住箱子,回头大喊:
“都过来!别让她关门!”
人群顺着重新露出的缺口,猛地挤向柜台。
第二章
陈小禾被撞上展架,怀里的金条险些掉下去。
我扑过去接住箱子,把她推进工作区。
“先护住自己,别管外面!”
一杯冰咖啡迎面泼来。
褐色液体从我头发流进衣领,冷得我猛打哆嗦。
泼我的短发女人举着预约单尖叫:
“我把孩子扔给老人,排了十几个小时!”
“你一句感觉不对,就把我们当猴耍?”
马会东把手机几乎贴到我眼前。
“都拍清楚,就是她!”
“黄牛没来,她就怀疑我们要抢黄金!”
我抬手挡了一下。
他猛地推过来。
我的后腰撞上展柜尖角,疼得眼前发黑。手背也被号码牌划开,血顺着指缝滴在地砖上。
周围居然有人笑。
陶月站在货箱旁,眼泪直掉。
“顾店长,真不能再等等吗?”
“你也觉得我是在胡闹?”
她咬了咬牙,最终低下头。
“我怕丢工作,也怕没提成。”
“但我更怕你真看对了。”
她抹掉眼泪,转身帮陈小禾装箱。
杜鸿昌赶到后,连我满身咖啡都没看,冲进工作区便抢我的工作卡。
“解除停业程序!”
我护住口袋。
“程序已经生效,你没权限改。”
“我是区域负责人!”
“门店安全责任在我。”
他的脸一下涨成暗红色。
“你还敢拿制度压我?”
“上千万流水没了,你拿命赔吗?”
隔壁珠宝店老板潘正豪带着员工走过来,直接把自家的促销牌立在我们队伍旁。
“这边不卖,我卖。”
“拿了号码牌的都去我那里,我按她家的价格接单!”
人群顿时沸腾。
马会东第一个鼓掌。
刚才泼我咖啡的女人也挤过去,连声夸潘正豪有魄力。
潘正豪抱着胳膊,笑得满脸得意。
“顾店长,做黄金生意得有胆量。”
“连排队顾客都能把你吓破胆,不如早点回家带孩子。”
商场负责贵重物品转运的工作人员已经到了。
我让员工清点金条和高价首饰,装进带锁的防抢箱,由保安护送进地下保险库。
第一辆转运车刚出来,杜鸿昌便挡在前面。
他把一张手写说明拍到我胸口。
“承认你没有证据,主动辞职,再承担今晚损失。”
“你签字,我让他们走。”
我气得太阳穴直跳。
“二十多公斤黄金还在人群旁边,你拿转运逼我辞职?”
杜鸿昌冷笑。
“祸是你闯的,当然得你收拾。”
商场安全主管看过系统记录,直接叫保安清出通道。
杜鸿昌拦不住,突然指着我大喊:
“搜她的包!”
“她这么急着转移黄金,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我的包被当众掀空。
钥匙、钱包、药盒和卫生用品散了一桌。
四周全是对准我的手机。
马会东笑得前仰后合。
我咬紧牙,把东西一件件捡回来。
隔壁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潘正豪让员工打开后仓,把装满金条的周转箱直接推到柜台边。
他当着我的面掀开箱盖。
大片金光映在他兴奋的脸上。
“看清楚了吗?”
“黄金摆出来,才叫有底气!”
我盯着那只敞开的箱子,手脚瞬间冰凉。
他竟然把店里最值钱的东西,全部推到了拥挤的人群中。
第三章
最后一只防抢箱送入地下保险库时,已经快到零点。
我核对完数量,让陈小禾和陶月带其他员工离开。
杜鸿昌却堵住员工通道。
“顾清岚可以走,你们留下。”
“隔壁突然多了几百名顾客,人手不够,你们过去帮忙。”
陈小禾脸色发白。
“我们又不是潘老板的员工。”
“都是商场的活动,分什么你家我家?”
杜鸿昌伸手便去拽她。
我立刻挡在两人中间。
“我们店启动紧急停业,员工必须撤出销售区。”
他指着我的鼻子咆哮:
“你已经停职了,轮不到你安排!”
我从柜台抽出临时调岗责任书。
“可以,你签字。”
“她们去隔壁以后出任何事,都由你负责。”
杜鸿昌盯着签名栏,脸上的肉狠狠抽了几下。
刚才还喊得震天响,此刻连笔都不敢接。
陶月看明白了,气得浑身发抖。
“你自己都不敢担责任,凭什么让我们过去?”
杜鸿昌恼羞成怒。
“你被她洗脑了是不是?不想干就一起滚!”
陈小禾她们趁机离开。
我检查完柜台、后仓和门锁,转身也要走。
杜鸿昌一把扯下我的工作卡。
挂绳勒过脖子,留下一圈灼痛的红痕。
“停职的人没资格带门禁卡。”
他转头命令保安:
“再查她一次。鞋底也查!”
我被拦在出口。
外套口袋、衣领、裤脚和鞋子,全被检查了一遍。
保安一脸难堪,杜鸿昌却抱着胳膊盯着,生怕少翻一处。
马会东举着手机,笑得满脸兴奋。
“不是说有问题吗?”
“马上零点了,你说的危险在哪儿?”
潘正豪已经把不同重量的金条摆满柜台。
店外的人挤得连转身都困难,他却开了一瓶香槟,隔着人群朝我举杯。
“谢谢顾店长送来的客流。”
“今晚销售破千万,我给你包个红包。”
我最后提醒他:
“把周转箱收回去,别让人堵死出口。”
潘正豪仰头喝光杯里的酒。
“你自己不敢发财,就别教我做生意。”
杜鸿昌笑得肩膀直抖。
“明早回来办离职。”
“隔壁每卖出一克,都是你这辈子的笑话!”
我没再争。
走出商场时,手背还在流血,湿透的衣服紧贴着后背。
我进了街对面的二十四小时餐厅。
坐下以后,我的手依旧抖得握不住水杯。
手机刚放到桌上,商户群便开始刷屏。
潘正豪先发来一张销售小票。
“十五分钟,三百多万。”
很快,第二张照片又跳出来。
“六百万了。”
“顾清岚,这才叫会做生意。”
马会东也发来语音。
“顾店长,这里好得很。”
“没人闹事,更没人抢黄金,你是不是该回来道歉?”
杜鸿昌把不断上涨的数字转进公司群,点名说我毁掉了全年最重要的活动。
潘正豪站在敞开的周转箱旁,又发来一张照片。
他被酒熏得满脸通红,笑容狂得刺眼。
“九百多万。”
“胆子小的人,只配看别人发财。”
马会东紧跟着发了一句:
“马上轮到我了。”
不到一分钟,他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我刚接通,刚听对面说了一句话,后颈就猛地窜起一股寒意,全身的血像在一瞬间冻住。
第四章
我猛地站起来,膝盖撞上桌角。
电话那头全是尖叫。
警报声、哭喊声和玻璃碎裂的巨响混在一起,震得我头皮发麻。
马会东像是躲进了狭窄的地方,喘得几乎说不出话。
“他们不是买黄金的。”
“他们在抢!真的在抢!”
我让他关掉声音,别往外跑,更不要回应任何人。
他压着哭腔告诉我,我离开后不久,十几个戴黄色袖标、背着旅行包的男人进了商场。
他们自称高价回收黄金。
促销现场出现黄牛,谁都没多想。
马会东的妻子忽然给他发来一段视频。
城里另一家商场的黄金柜台刚遭到袭击,冲进人群的男人,也戴着黄色袖标。
他刚把视频转进商场大群,隔壁队伍后方就发生了争吵。
保安赶去处理,那群自称收黄金的男人立刻从包里掏出破窗锤。
第一块玻璃碎裂时,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第二声巨响传来,人群才疯了一样逃。
隔离栏被撞倒,狭窄的过道彻底堵住。
潘正豪想降下防护门,可大量金条还摆在外面的周转层。
他舍不得。
他抱住装金条的箱子,拼命喊员工帮忙。
一名持刀者挥手划过他的手腕。
血一下溅满金条托盘。
潘正豪惨叫着倒下,那只手当场失去力气。
马会东因为先看到视频,拽着身旁一对母子钻进消防通道。孩子的父亲还在喊马上轮到自己,马会东一拳打掉他的手机,硬把人拖了进去。
“顾店长,我还拿号码牌砸你。”
他的哭声压都压不住。
“我真不是东西!”
电话突然断了。
我立即报警,把商场位置、隔壁柜台和马会东可能躲藏的地方全部说清楚。
警方不许我靠近现场。
等外围被控制后,我才接到通知,到警戒线外配合。
隔壁柜台已经看不出原样。
碎玻璃铺满地面,首饰托盘被踩烂,几只周转箱全部消失。
潘正豪被抬上担架。
医护人员死死按着他的手腕,他却像疯了一样挣扎。
“我的手为什么没感觉?”
“黄金呢?箱子里的黄金呢?”
没人回答。
他低头看见软软垂下的手,脸色一下惨白。
几个小时前,他还端着香槟骂我胆小。
现在,他连担架边沿都抓不住。
经过我身旁时,潘正豪用另一只手揪住我的衣角。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你为什么只关自己的店?”
我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
“我提醒过你。”
杜鸿昌的电话紧跟着打来。
他没问员工有没有受伤,开口便命令:
“对外统一说收银系统坏了。”
“你因为黄牛没来才停业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提!”
我浑身发冷,直接挂断。
负责案件的韩警官正在查看监控。
画面里,那批戴黄色袖标的人进入珠宝区后,并没有马上去隔壁。
他们先在我们已经熄灯的柜台前停留了很久。
其中两人还反复靠近员工通道。
韩警官盯着屏幕,脸色越来越沉。
“他们最先盯上的,恐怕不是隔壁。”
“是你们店。”
第五章
天亮以后,商场外依旧拉着警戒线。
陈小禾和陶月赶来时,眼睛全肿了。
她们看见隔壁柜台上的血,腿一下软了。
如果昨晚没有关店,她们会守着二十多公斤黄金,站在柜台最外侧。
马会东一夜没走。
他手里攥着那张被汗水泡软的号码牌,看见我便扑通跪下。
“顾店长,我错了。”
“我堵门、推你,还拍视频骂你。”
他说完,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声音又脆又响。
“要不是你把黄金运走,我肯定还堵在第一排!”
他又要打自己,被保安抓住手腕。
我看着他。
“你后来救了那对母子。”
马会东哭得浑身发颤。
“是我老婆先提醒我。”
“她要是晚发一分钟,我还在群里笑你。我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昨晚泼我咖啡的女人也来了。
她低着头,预约单从手中滑落,被来往的人踩出几个黑脚印。
“对不起。”
“我以为人多就不会出事……”
她捂住脸,再也说不下去。
潘正豪的妻子卢美琴突然冲过来,指着我尖叫:
“都是你害的!”
“你把顾客赶到我们店,劫匪才会抢我们!”
“我丈夫的手废了,你凭什么一点事都没有?”
她扑上来要抓我的脸。
马会东第一个挡在前面。
“顾店长提醒过他!”
“是潘正豪自己把黄金搬出来显摆!”
卢美琴还在哭喊。
韩警官直接把监控调给她看。
那群假黄牛进场后,先绕着我们的柜台转了几圈。确认灯已经熄灭,员工撤离,黄金也被全部运走,他们仍没有马上离开。
直到潘正豪掀开周转箱,向顾客炫耀销售额快破千万,那群人才迅速向隔壁靠近。
不是我把他们引向潘正豪。
是他主动暴露了大量现货,还让顾客堵住了出口。
卢美琴死死盯着画面,嘴唇抖得没有血色。
几秒后,她瘫坐在地上,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医院里,潘正豪依旧不肯承认。
韩警官询问时,他先说没接到我的提醒。
通话记录摆到面前,他又改口,说现场太吵,什么都没听清。
马会东当场怒了。
“你听得清清楚楚!”
“你还故意开免提,让我们跟你一起笑顾店长!”
潘正豪额头青筋鼓起。
“我怎么知道真会出事?”
“做生意哪能听见一句反常就关门?”
韩警官盯着他。
“她为什么敢关?”
潘正豪张着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下午,两名嫌疑人落网。
警方从他们携带的平板电脑中,找到了一张行动表。
隔壁珠宝店排在第二栏。
最上方那一栏,被人用红色做了记号。
“A目标:旗舰金店,优先行动。”
那是我们的店。
第六章
那张行动表看得我全身发冷。
我们柜台的入口、收银台和员工通道,都被标得清清楚楚。
一条红线从排队区穿过展柜,最后停在后仓门口。
陈小禾原本要在外侧拆箱。
马会东排在队伍最前面。
我会守在收银机后。
一旦那群人冲进来,我们三个都会挡在第一条路上。
警方很快查清了黄牛集体缺席的原因。
活动前一天,本地几个黄金群突然收到消息,说商场会专门查倒卖黄金的熟面孔。
群管理员还按队伍发了一笔误工费。
要求只有一个。
当晚不要靠近商场。
真正的黄牛觉得既能拿钱又不用熬夜,便集体放弃了活动。
到了零点,那群陌生男人戴上黄色袖标,自称高价回收黄金,普通顾客根本不会怀疑。
促销现场本就混乱。
他们背着大包靠近柜台,在人群里待多久,也只会被当成收货的黄牛。
真正靠倒卖黄金吃饭的人都被赶走了,自然没人能认出这些陌生面孔。
更让我发冷的是,公司为了给活动造势,下午在商场大屏循环播放了一段备货宣传片。
画面里不仅出现了“备货二十八点六公斤”的牌子,还拍到员工推着补货车穿过后仓通道。
临时库房的位置和运货方向,全露了出来。
我当时要求撤掉那段宣传片。
杜鸿昌却说,库存数字越大,越能刺激顾客进店。
警方在嫌疑人的设备里找到了宣传片截图。
那张行动表上的库存数量,与宣传片一模一样。
我们的黄金开始转运后,混在顾客中的眼线一直盯着。
最后一只防抢箱进入地下保险库,他给同伙发了一句话。
“A目标清空,转B。”
短短几个字,看得我胃里一阵翻搅。
只要我晚关半个小时,最先被砸开的就是我们的柜台。
杜鸿昌也被叫来问话。
看到行动表时,他脸白得像纸,嘴上却还在强撑。
“她就是碰巧。”
“如果昨晚没有抢劫,她擅自停业照样该负责!”
韩警官问他:
“安全规定是不是允许店长独立停止营业?”
杜鸿昌不说话。
“她启动程序以后,你为什么阻拦黄金转运?”
“我只是让她先签责任书。”
“你还准备把她的员工派去已经挤满人的隔壁?”
杜鸿昌额头全是汗。
“当时谁能想到他们真敢动刀?”
韩警官合上记录本。
“你没想到,不代表别人必须陪你拿命下注。”
当天晚上,杜鸿昌带着公司法务来找我。
桌上摆着一份写好的情况说明。
他们说,只要我签字,公司就撤销停职,也不再追究那晚的销售损失。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门店停止营业的原因是——
收银系统故障。
第七章
那份说明把一切都推给了机器。
文件声称,收银设备突然无法结算,门店才被迫停止销售。黄金运入地下保险库,也只是普通闭店流程。
全文没有提黄牛集体缺席,更没写我主动使用紧急停业权限。
最后一行是:
“本人确认,本次闭店与后续案件没有关联。”
法务把笔推到我面前。
“签了,你还可以继续当店长。”
我合上文件。
“那晚收银系统没有坏。”
杜鸿昌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这只是统一说法,没人真让你撒谎。”
我被他气笑了。
“把没发生过的事写下来,再让我签名,不叫撒谎叫什么?”
杜鸿昌猛地拍桌。
水杯被震翻,茶水顺着桌沿流了一地。
“顾清岚,你别不识抬举!”
“你以为碰巧躲过一劫,公司就该把你供起来?”
他俯身逼近我,目光阴冷。
“你不签,我保证以后没有一家金店敢用你。”
我拿出手机,播放案发后的通话录音。
他的声音清清楚楚。
“统一说收银系统坏了。”
“黄牛没来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提。”
杜鸿昌的脸瞬间惨白。
他伸手来抢手机,会议室的门却被推开了。
我提前把那份虚假说明交给了总部调查组。
调查负责人岳主任一直在隔壁听。
他走进来,将门店记录和安全规定放到桌上。
“顾清岚启动紧急停业权限,完全符合公司制度。”
“你没有权力命令她恢复营业,更不该阻拦高价值货品转运。”
“她安排员工撤离,你却想把人送进隔壁的拥堵区域。”
杜鸿昌猛地指向我,声音都变了调。
“她没有证据!”
“她只看见黄牛没来,就停掉了一场千万级活动!”
岳主任冷冷看着他。
“如果非要等刀砍到人身上才处理风险,公司为什么还要制定安全规定?”
杜鸿昌的气势一下垮了。
见没人替他说话,他立刻换了副嘴脸。
“我家里还有房贷。”
“我只是太想完成业绩,没想害谁。”
他抓住岳主任的袖口苦苦哀求。
对方甩开他,将停职通知放到桌上。
杜鸿昌腿一软,跌坐进椅子。
几分钟前,他还威胁让我在行业里混不下去。
此刻,他却红着眼看向我。
“清岚,我们共事这么多年。”
“你替我说句话,就说我当时只是着急,好不好?”
我看着他,没有半点心软。
“你拦转运车,还逼员工去隔壁的时候,已经做过选择了。”
杜鸿昌被带走后,法务收起那份虚假说明,头也不敢抬。
我以为事情终于告一段落。
会议室外又走进来一名律师。
他把一封函件放到我面前。
潘正豪要求我承认,是我突然关店,才把劫匪逼去了隔壁。
如果我不签,他就起诉我。
第八章
潘正豪想拿我的签字去找商场和保险公司索赔。
我拒绝了。
警方随后给出调查结论。
那群人放弃我们店,是因为柜台已经清空,员工和顾客也全部撤离。
他们转向隔壁,直接原因是潘正豪把大量黄金提前摆进销售区,并在接到提醒后拒绝关门。
他的起诉根本站不住脚。
保险公司查完监控,削减了赔付金额。商场也终止了隔壁珠宝店的经营合同。
潘正豪做了两次手术。
断裂的肌腱虽然接上,那只手却留下严重后遗症。
医生告诉他,以后别说搬金条,连戒指扣都未必捏得住。
得知保险无法全赔那天,他在病房彻底失控。
他先把水杯砸向墙壁,又骂员工为什么没及时收货,最后竟把责任推到卢美琴头上。
“顾清岚给我打电话时,你就在旁边!”
“你为什么不拦着我?”
卢美琴气得把手机摔到他床上。
视频里,潘正豪正端着香槟,站在敞开的黄金箱旁。
他满脸通红,笑得猖狂。
“做黄金生意,胆子大才有饭吃。”
潘正豪只看了几秒,脸便扭曲起来。
受伤的手无力地垂在床边。
他用另一只手捂住脸,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后来,他亲自给我打电话。
“顾清岚,你就说我当时已经准备关店,只是来不及。”
“我的店没了,手也废了,已经够惨了!”
我想起他掀开箱盖时那张得意的脸。
“我提醒过你两次。”
“我不能替你编假话。”
他立刻破口大骂。
他说我心狠,说我故意看着他倒霉,还诅咒我迟早遭报应。
我直接挂断。
三个月后,隔壁彻底撤店。
那个声称一夜就能赚千万的柜台,只剩拆空的灯箱和满地电线。
马会东也来找过我。
他带着那张皱巴巴的号码牌,在柜台外站了很久,最后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顾店长,我以前总觉得,人多就代表安全。”
“那晚我才明白,所有人一起往前挤,也可能是在往刀口上撞。”
我把号码牌推回他手里。
“留着吧。”
“以后再碰到明摆着能赚钱的机会,最懂行的人却一个都不出现,先别急着抢。”
总部撤销了对我的处分。
杜鸿昌被解除职务,当季奖金也全部追回。
我没有回原来的门店。
公司把我调进安全运营部门,负责审核大型促销。
上任第一天,营销部便送来一份春节活动方案。
最后一页写着:
“百公斤黄金墙,开放式陈列,现场不限制人数。”
会议室里十几个人,全在等我签字。
第九章
我拿起红笔,在方案上画了一个大叉。
“退回去,重做。”
策划负责人愣住了。
“黄金墙是这次活动最大的宣传点,总部已经批了预算。”
我翻到场地布置图。
“黄金从哪条路运进销售区?”
“从后场。”
“转运时谁来清理通道?展柜遭到破坏后,防护门多久能落下?现场一旦断电,出口会不会被宣传架堵住?”
他张了几次嘴,一个问题都没答上来。
“这些可以等活动确定以后再补。”
“不行。”
我把文件推回他面前。
“安全方案没通过,活动就不能办。”
会议室里立刻响起议论。
有人觉得我经历过抢劫以后太敏感,也有人提醒我,取消黄金墙会损失大量客流。
我打开双十一当天的现场照片。
第一张,顾客挤在我们的柜台外。
第二张,隔壁满地碎玻璃和血。
第三张,是那份标着A目标的行动表。
会议室瞬间安静。
我没有取消春节活动,只要求换一种做法。
黄金墙改成仿真模型。
大额交易必须实名预约,顾客按时间进入销售区,每个时段都有明确的人数限制。
真实库存不许写进宣传材料,后仓和转运路线也不能出现在拍摄画面中。
高库存活动必须增加安保。
门店负责人只要认为现场存在风险,就可以立即停止营业,不必先找销售部门批准。
第二版方案通过后,我要求所有参与活动的员工进行撤离演练。
第一次警报响起,出口被宣传架堵了一半。
第二次更糟。
导购们只顾着收首饰,竟把几名扮演顾客的同事留在柜台里面。
我气得当场拍桌。
“黄金丢了还有保险。”
“人被堵在里面,谁赔?”
第三次演练前,所有宣传架都被移开。
员工也终于记住,警报一响,先带顾客离开,货品交给防抢设备处理。
陈小禾已经升任副店长。
她第一次独立负责大型活动,开场前给我打来电话。
“顾姐,柜台里的人数已经到上限,外面还有几十名顾客在催。”
“按预约顺序放人。”
“他们骂我们故意摆架子。”
“让他们投诉。”
陈小禾沉默几秒,轻轻笑了。
“明白。”
那场活动结束时,销售额比预计少了一些。
销售区却没有发生拥挤,也没有顾客闯进工作区。
最后一名员工下班后,陈小禾给我发来一张空柜台的照片。
“黄金全收好了,所有人也平安离开。”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反复想起隔壁柜台上的血。
复盘会上,先前反对我的策划负责人看着销售数字,忽然问:
“顾经理,如果双十一那晚什么都没发生呢?”
“你丢了上千万业绩,还可能失去工作。”
“那样的话,你会后悔关店吗?”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我。
第十章
“会。”
我没有回避。
“我会心疼那晚的销售额,也会害怕被公司开除。”
“顾客会骂我,同行也会把我当成笑话。”
策划负责人显然没想到,我会承认。
我关掉投影里的现场照片。
“可工作丢了可以再找。”
“促销取消了,也可以换一天重做。”
“黄金锁回保险库,不会少一克。”
“人一旦倒在柜台后面,谁也给不了第二次机会。”
会议室里没人再说话。
双十一案件结束后,公司全面修改了高额促销制度。
大额交易改为实名预约,顾客分时入场,销售区设置人数上限。
高库存活动必须增加安保,门店负责人也拥有不受销售部门干涉的紧急停业权。
宣传材料不得透露真实库存,更不能暴露后仓和运送路线。
半年后,抢劫案开庭。
主犯被判无期徒刑,其余骨干也分别获刑。
被买通的黄金群管理员,因为帮助犯罪受到了惩处。
那个混在顾客中观察黄金转运,并向同伙发送“A目标清空”的人,同样没能逃掉。
杜鸿昌因为严重违反安全规定,又试图要求员工提供虚假说法,被行业内部通报。
后来,他给我发过一条很长的信息。
他说自己丢了工作,房贷快要断供,也没有同行愿意再用他。
最后,他求我替他证明,当晚的阻拦只是一时判断错误。
我没有回复。
没发现危险,和发现别人想避险后拼命阻止,从来不是一回事。
潘正豪再也没回到黄金行业。
那只受伤的手始终无法恢复。
听说他后来只要听见玻璃碎裂声,便会浑身发抖。
有一次路过商场珠宝区,他当场蹲在地上,几分钟都没能站起来。
他以前最喜欢说,胆子大才有饭吃。
如今,他连黄金柜台都不敢多看一眼。
马会东把那张号码牌装进相框,挂在家里。
他说以后每次想跟着人群凑热闹,就先回去看一眼。
陈小禾接管门店后,第一次独立结束双十一活动,给我发来几张照片。
柜台已经清空,员工全部离开,出口旁也没有堆放杂物。
她在最后写道:
“今天少卖了一点,但大家都回家了。”
我看了很久,只回了一个“好”。
后来,我重新调出案发当晚的监控。
画面停在十点半。
柜台灯火通明,上百个人挤在外面,都以为自己撞上了一笔绝不能错过的便宜。
马会东举着号码牌。
陈小禾抱着金条。
杜鸿昌正在电话里命令我恢复营业。
而那群本该最早出现的黄牛,一个都不在。
当时,我不知道抢劫一定会发生。
我只是看见了反常,然后选择停下来。
判断错了,我会损失一晚的销售额,会丢掉工作,也会被所有人嘲笑。
可判断对了却没有关门,柜台里的人就再也回不了家。
黄金可以称重,可以估价,也能投保。
人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