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楼上1202室响了大半年的弹珠“咚咚”声突然停了。
紧接着,厨卫排气道涌出刺鼻的消毒水味.
头顶传来沉闷的拖拽声。
我后背瞬间发凉。
谎称早订的外地旅游套餐今晚过期不能退,催全家连夜出发。
婆婆却一把拉开防盗门,冲着整栋楼大嚷我发疯败家。
邻居们围在楼道里,点开刚发进业主群的商场乐园视频哄笑:
“郑彪那个酒蒙子连六岁孩子都管不住。“
”今晚准是装死呢,苏老师你瞎操什么心!”
我看出视频里孩子后颈的指印。
急劝他们撤回视频锁好门,反被骂得狗血淋头。
我不再废话,直接抱走婆婆当命根子的宠物狗。
逼着全家连夜开车去了外地酒店。
凌晨一点四十,安静的业主群突然弹出邻居赵强拍下的照片。
楼道声控灯下,郑彪正提着刀站在他家门外。
下一秒赵强彻底失联。
第一章
合上幼儿园中班的晨检记录本时。
客厅挂钟刚过十点零五分。
屋里静得发毛。
槐荫里3号楼是老式步梯房。
预制板薄得藏不住动静。
住在1102室正上方的。
是1202室的单亲爸爸郑彪。
和他六岁的儿子豆豆。
郑彪常年酗酒。
脾气暴躁。
豆豆没上幼儿园。
白天总蹲在楼梯拐角。
攥着只铁皮盒数弹珠。
每晚九点一过。
楼上准时响起玻璃弹珠落地的“咚、咚”声。
滚到墙角。
再传来小孩赤脚跑去捡拾的脚步。
一直响到十一点。
1201室的赵强和1103室的孙姐。
常录下弹珠声发进业主群。
嘲笑郑彪连个六岁孩子都管不住。
可今晚。
弹珠声在九点四十分突兀断了。
先是一记沉闷撞击。
半声脆响卡在半截。
再也没有小孩跑去捡弹珠的动静。
我去卫生间洗手。
刚推门。
一股刺鼻的高浓度84消毒水味。
顺着共用排气道涌出来。
紧接着。
头顶天花板响起“刺啦——刺啦——”的摩擦声。
沉重迟滞。
像有人正吃力地往卫生间拖重物。
我在幼儿园带班七年。
受过虐童高危识别培训。
酗酒暴躁的父亲。
骤断的动静。
刺鼻消毒水味。
和深夜拖拽声凑在一起。
我后背瞬间凉透。
我快步回主卧掩上门。
压低声音叫醒丈夫陆沉舟。
把排气道异味和拖拽声说了。
陆沉舟脸色一凛。
掀被起身:
“你怀疑豆豆出事了?”
“我不敢赌。”
我迅速抽出五岁儿子乐乐的外套。
“你妈爱在群里看郑彪笑话。
又心疼钱。
直接说楼上不对劲。
她准得闹得满楼皆知。”
陆沉舟素来信我。
抓起车钥匙道:
“就说你上月抢的桐溪温泉亲子旅游套餐今晚到期。
十二点前不到外地酒店核销。
两千六百八的团费全作废不能退。”
我抓起装证件的帆布包。
看他抱起迷糊的乐乐穿好鞋。
转身推开了次卧房门。
第二章
次卧灯亮着。
婆婆周桂芳靠在床头。
顺着棕毛泰迪犬“元宝”的毛。
手机外放开到最大。
业主群里传出1103室孙姐的调侃:
“哟,今晚1202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十点多了怎么没听见砸弹珠啊!”
紧接着是302室老姐妹何秀兰的语音:
“桂芳姐,明早六点半早市打折。
咱俩还去不去买排骨?”
周桂芳前晚刚转发过赵强录的弹珠视频。
配着大笑骂郑彪酒蒙子。
这会儿正乐呵呵按屏幕回话。
我快步上前。
压低声音:
“妈,快换厚衣裳。
我早订的桐溪温泉旅游套餐今晚到期。
十二点前赶不到外地酒店核销。
两千六百八的团费一分不能退。
咱们得马上走。”
周桂芳眼珠子瞬间瞪圆:
“苏晚你烧糊涂了?
深更半夜跑外地旅游?
两千六百八够买多少排骨了。
你背着我乱花什么冤枉钱!”
“团费扣死了退不了。
沉舟和乐乐都在门口等着呢。”
我去拿她的棉服。
周桂芳一把甩开我的手。
趿着拖鞋冲到玄关。
“哐当”拉开防盗门。
朝楼道大嚷:
“街坊邻居快来看啊!
我家儿媳妇发疯连夜要去旅游烧钱啊!”
老楼回音极大。
隔壁1103室孙姐嗑着瓜子探出头。
对门1101室扔垃圾的马超停住脚。
楼上1201室的赵强。
也趴到半层栏杆上往下瞅。
陆沉舟皱眉去拉门:
“妈,别嚷。
1202今晚静得反常。
先上车再说。”
“反常个屁!”
周桂芳拍着大腿嚷。
“准是郑彪把小崽子揍老实了!
不砸弹珠我还睡安稳觉呢!”
马超哈哈一笑。
点开手机凑过来:
“苏老师真瞎操心!
傍晚七点半我在商场童趣星乐园外头撞见郑彪爷俩。
刚发群里呢!”
群里果然刷着马超拍的短视频。
赵强在底下嘲笑郑彪连娃都哄不明白。
拉着张死人脸。
我扫向屏幕。
呼吸猛地一窒。
画面里。
郑彪死死揪着六岁豆豆的卫衣后领往通道拖。
豆豆脑袋无力歪向一侧。
毫无六岁孩子正常的颈部肌张力。
扯开的衣领下。
白皙后颈赫然印着三道深紫指印!
而郑彪脚边的敞口黑袋里。
清清楚楚露着宽封箱胶带。
特厚黑垃圾袋。
和两桶高浓度消毒液!
每天给孩子做入园晨检。
这种成人暴力掐痕和异常瘫软。
我绝不会认错。
我脸色煞白。
急声道:
“马超,豆豆后颈全是指印。
袋子里是胶带、垃圾袋和消毒液!
快把视频撤回。
赵哥、孙姐。
你们赶紧回屋反锁好门。
别再挑衅郑彪了!”
孙姐翻了个白眼嗤笑:
“苏老师教幼儿园教出妄想症了吧?
老子管儿子掐两下脖子。
买消毒液拖地也犯法?”
我手心发凉。
低头瞥见业主群顶端忽然跳出提示——
常年灰暗的“1202郑彪”头像骤然亮起绿点。
显示“当前在线”!
第三章
看见“1202郑彪”头像亮起的那一秒。
我后背寒毛倒竖。
他此刻就在楼上铁门后。
盯着群里每一条嘲笑他的视频和语音!
“快撤回!”
我声音发紧。
“郑彪上线看群了!”
马超非但没撤。
反而嗤笑一声。
按住语音键发进群里:
“哟,1202郑大哥窥屏呢?
今晚怎么不让豆豆弹弹珠助兴了。
没脸见人啦?”
楼上赵强啐了一口。
拍着栏杆叫嚣:
“就郑彪那个窝囊酒鬼。
借他十个胆子敢下楼吭声?
苏晚你少吓唬人!”
周桂芳被街坊一哄。
觉得老脸丢尽。
生怕明早被何秀兰笑话。
干脆一屁股坐死在玄关鞋柜上冷笑:
“谁爱旅游谁去!
我今晚就坐家里哪儿也不挪窝!”
陆沉舟抱着昏昏欲睡的乐乐去拉她:
“妈,团费真不能退。
先上车行不行?”
“滚开!
两千六百八打水漂也是苏晚败家。
少拉我丢人!”
周桂芳死死扒住鞋柜嚷。
听着头顶随时可能传来的动静。
我心脏狂跳。
不再跟她废话半句。
再耗两分钟。
一旦楼上疯子冲下来。
全家谁都走不了!
我转身快步进次卧。
弯腰一把抱起正摇尾巴的泰迪犬“元宝”。
捞起牵引绳。
和半袋狗粮塞进臂弯。
走到玄关。
我冷冷开口:
“妈,两千六百八的旅游团费全款付死了不能退。
您不走就在家看门。
套餐含宠物房。
我带元宝去桐溪住三天。
免得留家里没人喂饿着。”
说完。我对陆沉舟使个眼色。
护着乐乐跨出门。
反手将1102防盗门严严实实反锁两道。
周桂芳平时把元宝看得比眼珠子还重。
又肉疼那两千六百八白便宜我们。
见我抱着元宝头也不回往下走。
她像踩了电门似的从鞋柜上弹起来。
抓起棉马甲追下楼尖叫:
“苏晚你把元宝放下!
两千六百八凭什么不让我去住回本!”
陆沉舟顺势半扶半护着骂骂咧咧的周桂芳快步下楼。
楼道透气窗前。
马超举着手机对准院子里的我们猛拍。
孙姐和赵强趴在窗台哄笑:
“快拍下来发群里!
1102大半夜抱狗旅游逃荒。
太逗了!”
等周桂芳气喘吁吁钻进后座。
抢过元宝抱进怀里。
陆沉舟立刻落锁踩下油门。
车子拐出槐荫里窄巷时。
我回头望了一眼3号楼。
十二楼那扇黑洞洞的窗户后。
仿佛正有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楼下。
越野车一路汇入通往邻市桐溪的绕城高速。
趁着陆沉舟稳稳加速。
我在副驾驶座点开手机订房软件。
当场全款订下桐溪温泉度假酒店三天两晚的宠物友好家庭套房。
录入了车牌号——
戏要做全套。
把两千六百八花在明面上。
总好过半途被她闹着掉头回去。
八十公里疾驰。
十一点四十五分。
车子核验车牌。
驶入二十四小时双岗保安值守的度假酒店大院。
刷卡进了三楼套房。
我立刻拧死反锁旋钮。
扣好安全链。
周桂芳抱着元宝。
把马甲往沙发上一摔。
指着我鼻子继续骂:
“败家精!
大晚上跑外地烧钱。
明天回楼里我看你拿什么脸见人!”
第四章
陆沉舟把困极了的乐乐抱进里间哄睡。
客厅里周桂芳喂完元宝。
戴上老花镜点开业主群。
故意把外放调到最大。
刚过十二点十分。
群里还在拿我们一家打趣。
1101室马超发出了刚才在楼道窗台拍的短视频。
配文:
“1102苏老师携犬夜奔八十里。
祝外地旅游愉快哈哈!”
1103室孙姐秒回语音:
“瞧把元宝折腾得直吐舌头!
1202灯早黑透了。
豆豆的弹珠盒估计都被郑彪收走了。
苏老师纯属庸人自扰瞎烧包!”
1201室赵强跟着起哄:
“等旅游回来。
高低让苏老师请全楼吃糖压惊!”
周桂芳摘下老花镜。
重重磕在茶几玻璃上。
拿眼角斜睨着我冷哼:
“听见孙姐说的没有?
楼里灯都黑透了。
半点事没有!
明早六点退房往回走。
我还赶着跟何秀兰去早市买排骨呢!”
我起身又检查了一遍套房防盗锁舌。
倒了杯温水。
没接她的话茬。
插上充电线打开手机录屏。
我把马超傍晚拍的乐园视频。
和今晚所有群嘲记录。
逐条存进本地相册。
眼睛紧盯屏幕右上角跳动的时间。
十二点四十。
群里渐渐安静下来。
陆沉舟从里间出来。
握住我发凉的手低声道:
“别理妈那些气话。
今晚咱们踏实守着。”
时间滑过凌晨一点。
窗外山庄静得只听见元宝均匀的呼吸。
凌晨一点四十分。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沉寂一小时的业主群。
突兀弹出一张原图照片——
发信人是“1201赵强”。
周桂芳打着哈欠点开:
“这赵强也是闲的。
大半夜发什么……”
话音未落。
我看清画面。
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照片是从半开的防盗门内往外抓拍的。
镜头剧烈晃动。
老楼昏黄声控灯下。
1202的郑彪穿着沾满暗红污渍的旧夹克站在门外。
充血凸出的眼睛死死盯着镜头。
右手反提着一把厚背砍骨刀。
刀刃正往下滴血!
群里静了十秒。
六楼住户打出一行字:
“?赵哥啥情况,恶搞P图呢?”
一分钟过去。
五分钟过去。
平时秒回话的赵强。
再没发出半个字。
“出事了!”
陆沉舟脸色骤变。
抓起手机在群里急发提示:
“所有人立刻反锁房门别开门!
快打110!”
周桂芳笑意僵在脸上。
抖着手去拨赵强的微信语音。
响足一分钟。
跳出“对方无应答”。
她又连拨孙姐和马超。
全是冰冷的无人接听!
凌晨两点三十五分。
周桂芳的手机猛地炸响——
是302室老姐妹何秀兰打来的微信视频!
刚按接听。
凄厉急促的警笛声。
混着刺眼的红蓝警灯。
瞬间灌满屏幕。
何秀兰缩在三楼防盗窗后。
满脸泪水对着镜头崩溃哭喊:
“桂芳姐!
出大命案了!
警察刚破开十二楼的门。
1202那个六岁的豆豆。
在屋里早就被郑彪活活打死了!”
第五章
周桂芳手腕一软。
手机顺着膝盖滑落。
陆沉舟眼疾手快一把捞住。
屏幕里红蓝警灯闪烁。
楼下院子满是急促脚步声。
302室何秀兰捂着嘴浑身发抖。
压着哭腔道:
“吓死我了桂芳姐……
两点多警车和救护车把咱3号楼围死了。
民警在三楼步梯口核对住户时。
我全听见了!”
“赵强和孙姐他们呢?”
陆沉舟沉声追问。
何秀兰哭得直抽气:
“全完了!
警察对讲机里说。
郑彪今晚喝多了酒。
九点多嫌六岁的豆豆玩弹珠吵。
把孩子往墙上撞。
活活掐死在屋里。
拖进卫生间倒了两桶消毒水冲味!”
想到那个总蹲在楼梯拐角。
攥着铁皮盒数弹珠的怯生生孩子。
我胸口像挨了一记重锤。
指尖冰凉。
何秀兰颤声继续哭道:
“杀完孩子郑彪没跑。
蹲在黑屋里翻业主群!
这半年谁拍过弹珠视频。
谁发语音笑话他管不住孩子。
他全记成了‘笑话名单’!
过了凌晨一点半。
提着砍骨刀从十二楼挨家敲门!”
客厅死一般寂静。
只剩周桂芳粗重变调的喘息。
“1201赵强最先遭殃!”
何秀兰哆嗦着说。
“他还以为郑彪下来理论。
开门举着手机拍照想发群里显摆。
照片刚发出去就被一刀劈倒在玄关。
抬下楼时都盖上白布了!”
“十一楼马超和孙姐听见响动。
不听劝非拉开门看热闹。
被杀红眼的郑彪冲下楼追着砍。
楼梯扶手上淌得全是血啊!”
说到这儿。
何秀兰猛吸一口冷气。
瞪大惊恐的眼睛:
“桂芳姐。
刚才特警押着郑彪下三楼时。
那疯子满脸是血还在狂吼你的名字!
民警说你们1102防盗门锁。
被他砍出十几道大口子。
他在门口发疯踹门。
骂周桂芳那个转视频笑话他的碎嘴老太婆死哪儿去了!”
“噗通”一声。
周桂芳从沙发边缘瘫滑到地垫上。
一股温热刺鼻的尿骚味瞬间弥漫开来。
睡裤湿透一大片。
她活生生吓得失禁了。
茶几下的元宝呜咽一声。
缩进角落发抖。
“砍我们家门……
还点着我名字骂……”
周桂芳嘴唇紫白。
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两只手死死揪住胸口睡衣领子。
大口喘着粗气。
却怎么也倒不上气来。
忽然崩溃地用拳头狠捶着自己的膝盖嚎啕痛哭。
“我这张惹祸的碎嘴啊!
我猪油蒙了心啊!”
她手脚并用地往我坐的椅子边挪了半步。
老泪纵横地哽咽道:
“晚晚!
是妈混账!
妈昨晚还拉开门骂你发疯败家。
让全楼看你笑话……
要不是你硬抱走元宝逼我上车。
今晚1102里头躺着的就是咱们一家四口啊!”
看着悔得失魂落魄的周桂芳。
我后背同样冷汗涔涔。
我强压心悸。
拨通老家区号加110专线。
接通现场指挥的刑警队长方锐后。
清晰报备:
“方队长您好。
我是槐荫里3号楼1102室住户苏晚。
我们一家四口昨晚已入住桐溪温泉度假酒店308房。
全员平安。
手机存有案发前群视频与记录。
随时配合调查。”
第六章
天蒙蒙亮时。
山间晨雾漫过酒店落地窗。
五岁的乐乐在里间睡得正香。
丝毫不知八十公里外的老楼经历了一夜炼狱。
早上七点半。
我的手机响起政务微信视频核验请求。
画面里出现一位眉骨硬朗的便衣警官。
身后停着刑侦勘查车。
眼底布满红血丝。
他亮出证件沉声道:
“苏晚女士你好。
我是市局刑侦支队队长方锐。”
我把镜头转向陆沉舟。
转向换了干净裤子。
裹着厚被发抖的周桂芳。
又推开里间门缝。
让他核实熟睡的乐乐。
确认一家四口平安。
方锐紧锁的眉头松了一分:
“幸亏你凌晨及时报备。
不然看1102门板被劈成那样。
消防差点破门搜救了。
十一层和十二层六户人家。
除行凶者外。
你们1102是唯一全员无伤的住户。”
我轻声问:
“方队,需要今天带孩子回槐荫里做笔录吗?”
“现场还在封控。
别吓着孩子。”
方锐利落安排。
“你们安心在酒店照看老小。
下午两点我带侦查员到附近的桐溪派出所。
提取你手机里的原始视频并做正式笔录。”
刚挂断视频。
沉寂半宿的业主群。
和周桂芳的手机彻底炸了锅。
先是1103室孙姐的丈夫老陈打来语音电话。
老陈昨晚在货运站值夜班躲过一劫。
这会儿守在重症监护室外。
接通就传来撕心裂肺的痛哭:
“周姨!
我刚听警察调了昨晚群里的记录……
我家那口子挨了四刀。
现在还没脱离危险啊!”
周桂芳捏着手机直抖。
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听筒里老陈扇着耳光哽咽嚎啕:
“悔死我了!
昨晚十点半苏老师明明在楼道劝她锁死门别招惹郑彪!
她偏不听。
还骂苏老师妄想症。
听见响动开门瞧热闹……
但凡听苏老师半句话反锁好门。
哪会遭这灭顶大祸啊!”
电话刚挂。
群里又弹出1101室马超母亲在手术室外发来的四十秒哭腔语音:
“1102苏老师。
阿姨给你赔罪了!
马超右手手筋全让郑彪砍断了。
上救护车时他左手直捶脑门哭。
说苏老师明明看出了小孩脖子上的掐痕。
劝他撤视频。
是他嘴贱偏不撤。
还发语音激那个疯子。
自己把阎王招上门啊!”
紧接着。
昨晚跟着发表情包起哄的八楼、九楼住户。
纷纷在群里艾特我发文字道歉。
说想想昨晚自己敲键盘凑热闹的样子。
后背全是冷汗。
302室的何秀兰也发来私信。
说这会儿警戒线刚撤到单元门外。
半栋楼的住户都吓破了胆。
正拖着行李箱逃去亲戚家暂住。
谁也不敢在老楼多待一晚。
看着刷屏的悔恨哭诉。
再对照几小时前那条“携犬夜奔”的嘲讽视频。
周桂芳手里的热茶洒了半杯在被单上。
把脸埋进掌心无声痛哭。
第七章
下午一点五十。
我们把乐乐留在酒店绘本馆。
由陆沉舟陪着搭积木。
只跟孩子说妈妈陪奶奶出去买橘子。
桐溪派出所二楼调解室里。
赶来的方锐队长和一名女警正整理卷宗。
见周桂芳脸色惨白、走路打晃。
女警先递上一杯温水。
方锐打开记录本。
通报初步查明的案情:
“1202室六岁男童豆豆。
系昨晚九点半被生父郑彪酒后殴打并扼颈致死。
凌晨一点三十八分起。
郑彪持砍骨刀袭击1201、1101及1103室住户。
赵强抢救无效身亡。
马超与孙姐重伤术后仍在监护。”
亲耳确认六岁的豆豆在九点半就已遇害。
我鼻尖发酸。
手心阵阵发紧。
方锐抽出两张现场勘验彩印照片推到桌上:
“按程序。
请家属核对签认1102室的门锁物损情况。”
第一张照片拍的是1102室深灰色钢制防盗门。
金属门面上。
猫眼被黄胶带糊死后砸穿。
C级锁芯周围布满十六道深可见钢芯的翻卷刀槽。
门框溅满暗褐色血手印!
方锐指着门框边缘的撬痕沉声道:
“郑彪供述。
他砍倒孙姐和马超后冲到1102门口。
把刀尖塞进门缝死命劈撬门锁。
外层钢板都被劈裂了。
幸亏你们出门时。
把上下联动的天地钩反锁到位。
才顶住没破。
随后楼下警笛响起。
他往楼梯下冲时被特警当场按住。”
周桂芳死死盯着那十六道刀口。
肩膀剧烈发抖。
方锐翻开第二张照片——
是从郑彪摔裂在台阶上的手机里导出的“截屏相册”打印件。
“郑彪并非无差别乱砍。”
方锐严肃看向周桂芳。
“昨晚十点半到凌晨一点。
他把业主群里嘲笑过他的记录逐一截屏。
一共四张图。
照着这份群聊‘笑话名单’挨户敲门。”
四张截屏排得清清楚楚。
前三是赵强的弹珠视频。
马超的乐园视频。
孙姐的嘲讽语音。
而第四张正中央。
赫然是周桂芳的粉色荷花头像——
前晚她转发赵强视频。
配着一条语音转文字:
“十二楼那个酒蒙子连个小崽子都管不明白。
趁早喝死算球哈哈!”
周桂芳像挨了一记闷棍。
脸色褪成死灰。
纸杯捏得变形。
温水洒了一袖口。
原来1102根本不是被顺带波及的路人。
是她随手转发的那句碎嘴嘲讽。
亲手把全家老小钉进了必杀名单!
签完物损单走到走廊。
周桂芳再也绷不住。
蹲在墙角捂脸痛哭:
“晚晚。
是妈那张碎嘴把杀人犯招到家门口的啊……”
她哆嗦着从兜里摸出手机递到我手里。
手指抖得连屏幕都点不准。
哑着嗓子哀求:
“晚晚,妈手抖得厉害……
你现在就帮妈把那些街坊八卦群、买菜闲话群全删干净。
把语音外放关死!
妈对天发誓。
这辈子再也不凑别人家热闹。
再也不碎半句嘴了。
往后咱们家全听你做主!”
我接过手机。
替她关掉群消息免打扰。
并清退了闲杂群聊。
扶她在长椅上坐稳。
轻声道:
“妈,乐乐还在酒店等咱们回去呢。
这事记在心里就够了。
往后咱们关起门把自己的日子过踏实。
比什么都强。”
第八章
送周桂芳在长椅坐稳后。
我独自走进隔壁询问室。
女警打开同步录音录像。
方锐队长用数据线。
将我昨晚录屏保存的乐园视频、群聊语音和持刀原图。
导入办案电脑。
“苏晚女士。
案发前整栋楼只有你们一家连夜离开。”
方锐目光克制。
“请把昨晚察觉异常并决定离开的过程说清楚。”
我点点头。
从头道来:
“我在幼儿园带中班七年。
见过1202六岁的豆豆。
那孩子怯生孤僻。
每晚九点到十一点都在屋里弹玻璃弹珠。
从没断过。”
“昨晚九点四十分。
楼上传来沉闷撞击。
弹珠声卡在半截突兀断了。
再没响起捡弹珠的脚步声。
十点零五分我去卫生间。
闻到排气道涌出刺鼻的84消毒水味。
头顶紧接着响起拖拽重物的摩擦声。”
方锐对照法医时间线点头:
“这时候你就怀疑出事了?”
“起初只是高度警觉。
借口外地旅游套餐过期准备带家人避险。”
我指向屏幕定格帧。
“真正让我断定不能留的。
是1101马超在楼道亮出的这段傍晚七点半童趣星乐园视频。”
“普通人只看郑彪黑脸拽孩子。
但我每天给三十多个孩子做入园晨检。
一眼看出豆豆脑袋歪垂的角度。
丧失了六岁儿童正常的颈部肌张力。
扯开的衣领下。
后颈有三道成人掐握的青紫指印。
而郑彪脚边敞口黑袋里。
露着宽胶带、特厚黑垃圾袋和两桶高浓度消毒液。”
我平静补充:
“我当场指出指印和消毒液。
劝马超撤视频。
劝赵强和孙姐反锁门别刺激郑彪。
可他们骂我妄想症。
这时我看见郑彪潜水半年的账号突然上线。
没有入室实锤。
我拉不动四个看热闹的成年人。
纠缠下去只会把郑彪引下楼。
只能抱走婆婆的狗带家人先撤。”
签完笔录走出询问室。
手机忽然接连震动。
业主群里。
一个备注“1201赵强堂哥”的新账号。
连发咆哮语音艾特我:
“1102苏晚!
你十点半就看出不对劲。
凭什么编瞎话去外地旅游偷跑?
你要是当场喊杀人。
撞开1202的门。
我堂弟半夜能开门被砍死吗?
你这是瞒报见死不救。
必须赔命!”
周桂芳气得发抖。
我按住她的手。
直接在群里回复:
“昨晚十点二十五分。
我无任何证据证明1202已发生命案。
但当面指出孩子伤痕。
劝赵强、马超、孙姐撤视频锁门。
赵强当场拍栏杆叫板。
凌晨一点四十赵强发图后十秒。
我丈夫立刻在群里提醒锁门报警。
把事前风险提醒歪曲成知情瞒报。
改变不了事实。”
跟出来的方锐扫了一眼屏幕。
当即致电辖区民警。
两分钟后。
警徽认证的“社区陈警官”在群内发布通报:
“经专案组核实。
1102苏晚在案发前无确凿证据下。
已当面履行善意提醒。
事发时及时警示报警。
法律与道义均无任何责任。
凡捏造事实恶意骚扰证人者。
依法治安拘留!”
群里瞬间鸦雀无声。
赵强堂哥再没敢吭半句。
第九章
从派出所回到度假酒店。
我和陆沉舟默契地没在五岁的乐乐面前露出一丝异样。
接下来两天。
我们照常带乐乐喂锦鲤、泡儿童温水池。
让孩子快快乐乐度完了这趟“温泉旅行”。
周桂芳全程安安静静照看元宝。
手机调成静音揣在兜里。
连大气都不敢多喘。
第三天下午旅游返城。
陆沉舟直接把车开到我工作的幼儿园附近。
一家四口住进提前租好的酒店式公寓。
没再回槐荫里居住落脚。
第四天上午九点半。
送乐乐进幼儿园后。
我和陆沉舟戴上口罩手套回1102室。
做最后的清理打包。
没让老人和孩子再去踏进那个浸透血腥与是非的地方半步。
白天的老小区死气沉沉。
往日槐树下嗑瓜子聊八卦的人影全无。
走上十一楼步梯。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消毒药水气息。
1202和1201贴着白色警方封条。
1101和1103大门紧锁。
我们1102深灰色钢门上。
十六道翻卷的砍刀豁口触目惊心。
陆沉舟拧开未损的内芯锁推门进屋。
鞋柜微敞。
床头还放着元宝没啃完的咬胶。
我们谁也没多停留感慨。
立刻分工动手。
我进主卧和书房。
把保险箱里的结婚证、存单、乐乐的疫苗本与成长档案。
收进双肩包。
再将一家四口的当季换洗衣物。
飞快卷进四只行李箱。
陆沉舟去次卧。
收齐周桂芳的医保卡、降压药和冬衣。
屋里所有旧家具和锅碗瓢盆。
一件也没留恋。
十一点二十分。
前后不到两小时。
我和陆沉舟提着四只行李箱利落下楼。
锁好物业加装的挂锁。
转身走进对面的连锁中介门店。
如实告知情况后签下委托协议。
将老房折价挂牌急售。
刚把行李塞进后备箱。
手机响起。
是方锐队长打来的进展通知。
“苏晚女士。
检察院今天上午已对郑彪正式批准逮捕。”
方锐语气冷峻。
“提审时。
郑彪对打死六岁儿子豆豆没有半点悔意。
反而冲办案人员冷笑。
骂豆豆弹弹珠害他被全楼当猴耍。
还叫嚣唯一后悔的就是没劈开1102的门。”
挂断电话。
车子驶出槐荫里斑驳的铁门。
看着后视镜里缩小的灰旧老楼。
我心底彻底归于平静。
对付这种偏执恶鬼。
果断远离切割是唯一的正解。
月底老房被一位做建材仓储周转的买家全款接手。
拿着卖房款。
加上我们夫妻俩攒下的积蓄。
我和陆沉舟跑了城北三个新盘。
最终定下了生态公园旁的现代化封闭社区“清和苑”。
这处小区距离市属示范幼儿园只有十分钟车程。
方便开春给乐乐转入大班。
园区内还设有专门的宠物草坪。
供元宝活动。
签下精装四居室购房合同那天。
周桂芳站在十楼宽敞明亮的客厅里。
看着窗外开阔的林荫大道。
眼圈发红地感叹:
“总算离开那个是非窝了。
以后咱们一家人安安生生过日子。”
第十章
深秋时节。
我们一家四口带着元宝正式搬进了城北清和苑十楼的新家。
选房那天。
我和陆沉舟把安防细节逐项核验了三遍:
小区实行严格的人车分流。
大门与地库二十四小时双岗门卫值守。
访客须经业主可视对讲确认才能入园。
电梯刷户卡直达本层。
上下楼层采用双层加厚隔音楼板。
入户门配备带异常逗留抓拍与联网报警功能的C级智能防盗锁。
住进清和苑的第一个月。
家里的紧绷感一点点融化在敞亮的秋阳里。
五岁的乐乐有了朝南的独立儿童房。
每天从新转入的示范幼儿园放学回来。
就在铺着软垫的客厅里跟元宝追着毛绒球跑。
夜里九点一沾枕头。
就能香甜睡到大天亮。
周桂芳更是像彻底脱胎换骨换了个人。
她的手机常年调在低音档。
再没开过刺耳的外放。
每天下午牵元宝去宠物草坪溜达时。
遇到老太太拉她扫码进拼团八卦群。
或议论哪家小夫妻吵架想拍视频发群里。
周桂芳不仅摆手婉拒进群。
还会认真劝一句:
“邻里过日子谁没磕碰。
可别拍视频往群里发。
伤和气还容易招祸。”
说完牵紧元宝回家。
连快递都一律放楼下智能柜。
绝不随便给生人开门。
十一月中旬。
区教育局举办学前安全教研会。
我做了一场“幼儿隐蔽外伤识别与危机干预”分享。
还把班里手工课的玻璃珠。
全换成了柔软无声的彩色毛毡球。
想起那个曾攥着铁皮糖盒的六岁孩子。
我只盼多一双留心的眼睛。
少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那周末傍晚。
搬去女儿家养老的原302室邻居何秀兰。
给周桂芳打来问候电话。
听说槐荫里3号楼如今十室九空。
孙姐出院后落了跛脚。
两口子天天互相埋怨。
马超右手握不住重物。
一家人搬回了乡下老家。
老街坊提起那晚的事。
无不念叨1102苏老师有远见。
挂断电话。
我正在餐桌旁缝幼儿园手工袋。
周桂芳端来一碗温热的红枣银耳羹。
放在我手边。
她看着地毯上拼图的乐乐。
由衷轻叹:
“以前妈总觉得省那两千块钱。
在街坊跟前争面子比天大。
经过这一遭才活明白。
钱能再挣。
闲话随别人嚼去。
家里有个清醒拿主意的人。
比攒多少金银都金贵。”
我接过温热的瓷碗笑了笑:
“都过去了妈。
往后咱们一家人好好的。”
夜色渐深。
时针轻轻滑过十点。
乐乐在儿童房里呼吸绵长均匀。
元宝把毛茸茸的下巴搭在软垫边缘。
睡得正熟。
陆沉舟走过去合严阳台的双层隔音玻璃门。
将深秋的微凉拢在窗外。
转身坐到我身旁。
一起翻看周末带乐乐去森林公园拍的合照。
头顶洁白平整的天花板安安静静。
再没有半途骤断的弹珠声。
也没有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
玄关处智能门锁的蓝色安全指示灯柔和常亮。
映着一屋暖黄安宁的灯光。
盛满稳稳当当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