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续弦那年,五岁的我被嫡母塞进辛者库。
对外,嫡母逢人便抹泪:
“女儿看不惯我这个嫡母,一走十八年音讯全无啊。”
直到秀女殿选那天,嫡姐抬头看清凤座上的我,当场傻了眼。
她威胁我抬高位份不成,就扑到御前高喊:
“皇后娘娘犯了欺君大罪,不配母仪天下!”
但她不知道,这场选秀,是我为她们筹谋的死局。
第1章
三月的紫禁城,春寒还浸在青石砖缝里。
我坐在坤宁宫铜镜前,任由掌事姑姑崔氏替我绾发,将九翚四凤冠稳稳簪定。
崔姑姑捧过羊脂玉膏,仔细涂在我右手食指与中指的骨节上。
那上面有两道去不掉的旧冻痕。
“娘娘,今日殿选要坐两个时辰,储秀宫风冷,奴婢在凤座旁多备了两个手炉。”
我垂眸看着指节上的旧疤,指尖微蜷。
“无妨。比起当年辛者库腊月里砸冰搓衣裳,这点春风算得了什么。”
崔姑姑手上一顿,眼圈微红,低声应是。
她在辛者库当了二十年掌事,是我五岁被塞进那座院子时,唯一偷偷往我怀里塞过半块热窝头的人。
如今我是大周皇后,她便成了坤宁宫最得力的掌事姑姑。
殿外小太监通传,礼部与内务府呈上了今日终选的秀女名册。
我接过洒金折子,翻开第一页。
头一名写着:礼部侍郎沈怀安嫡长女,沈明珠。
名字下附着考语,夸她琴棋书画俱佳,容仪端丽。
我看着“沈怀安”和“柳氏”两个家属名字,唇角浮起一点冷意。
十八年了。
五岁那年冬天,我娘林氏缠绵病榻三月后咽气。
尸骨未寒,父亲便将早已在外宅生下沈明珠的柳氏扶正进门。
我娘留给我的半块羊脂玉佩,第三天就挂在了六岁的沈明珠腰间。
我去抢,被柳氏的婆子一脚踹进雪堆里。
当夜,柳氏端着掺了蒙汗药的甜汤走进小院,柔声说明日带我去护国寺给我娘点长明灯。
我信了。
再睁眼时,我手脚被捆,嘴塞破布,扔在内务府采买罪眷的骡车底下。
柳氏站在后巷阴影里,将一袋银子塞给内务府副总管,声音温柔却淬着毒:
“这丫头手脚不干净,又是犯官远亲死契,劳烦公公记入辛者库浆洗房。我要她这辈子烂在宫墙根下,连句整话都传不出来。”
从那天起,侍郎府次女沈清辞便从京城消失了。
她还年年往善堂捐二十两香油钱,博了个“菩萨继母”的好名声。
“娘娘,”崔姑姑轻声道,“先帝孝期停选三年,沈明珠今年已二十四岁。柳氏为送她入宫,不仅买通户部替她改小五岁户籍,还给内务府塞了三百两银子排在头名。要不要把她的牌子挪到末班?”
我合上名册递回给她:“不用。就让她站在头一排正中间。”
柳氏母女演了十八年的戏,总得站到最亮堂的地方,才好一折一折往下唱。
我扶着崔姑姑起身:“摆驾储秀宫吧。我也该见见这位嫡姐了。”
第2章
辰时三刻,储秀宫正殿内外已站满了待选秀女。
第一班正中的位置上,站着穿海棠红缕金百蝶裙的沈明珠。
引礼女官还没开口,沈明珠已拿丝帕掩唇,声音恰好让周围秀女听得一清二楚:
“这储秀宫地砖怎的这般凉?我在家中时,母亲怕我受寒,入春都要铺三层波斯绒毯。到底是没人打点的苦地方,连旁边人身上都带着股穷酸气。”
她身侧一名五品郎中之女脸涨得通红,下意识退了半步。
另一名秀女连忙赔笑凑趣:
“沈姐姐是侍郎府的掌上明珠,柳夫人又是出了名的慈厚,寻常人家哪比得上?沈姐姐才貌双绝,今日定要直封妃位的。”
沈明珠下巴微扬,得意地抚过鬓边步摇。
“妃位算什么?母亲请大师算过,我是天生凤格贵命。皇上登基三年,妃位空悬,那位皇后娘娘听说身子弱、从不露面,往后六宫大权落在谁手里还不一定呢。”
暖阁内,崔姑姑气得呼吸一重,刚要出去掌嘴,被我抬手拦住。
我理了理袖口:“升座吧。”
净鞭三响,殿门大开。
司礼太监高声唱礼:“皇后娘娘驾到——”
殿内瞬间安静,三十六名秀女齐刷刷屈膝跪伏。
我走出暖阁登上高台,在凤座上坐定。
“平身。第一班秀女,抬头回话。”
第一班秀女依言起身,依次报上家门。
轮到正中那人时,沈明珠挺直腰背,声音娇柔:
“臣女礼部侍郎沈怀安嫡长女沈明珠,恭请皇后娘娘金安。”
我端起茶盏撇去浮沫:“抬起头来,本宫看看。”
沈明珠噙着笑意缓缓抬头,望向高台凤座。
看清我脸庞的那一刹那,她嘴角的笑意骤然僵死。
她死死盯着我眉心那点红痣和与我娘八分相似的眉眼,瞳孔剧缩,整张脸褪尽血色。
“沈……沈清辞?!”
她失声尖叫,双腿一软瘫坐在金砖地上。
第3章
“放肆!”
殿侧引礼女官脸色骤变,厉声呵斥:“沈明珠殿前喧哗,直呼皇后闺名,按律当叉出宫门!”
两名内侍应声上前,伸手就要架她的胳膊。
沈明珠浑身一激灵,这才从惊骇里回过神来。
她慌忙甩开内侍爬回队列,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发颤:
“臣女一时头晕目眩,冲撞凤驾,求娘娘恕罪!”
她嘴上求饶,偷偷抬眼看向高台时,眼里却翻涌着怨毒与猜疑。
刚被扔进辛者库那十年,我每天天不亮就要砸开井冰,搓洗各宫换下的百十件粗布衣裳。
十指年年冻得流脓,开春结茧,入冬再裂开见骨的血口子。
是我顶着满手冻疤绣了三天三夜,被大姑姑看中,从辛者库调入尚功局掌管账目。
后来宫中突发春瘟,尚在东宫的萧景珩留守疫区。
我带着药房核对药材,替他揪出克扣药材的蛀虫,又在刺客夜袭时替他挡下一记冷箭。
三年前萧景珩登基,第一道圣旨便是册我为后。
满朝文武与六宫皆知,新后沈氏自辛者库走出,靠救驾治疫大功入主中宫。
“既是一时失仪,今日便记下一次。”
我放下茶盏,继续考校:“你既号称才女,本宫问你,执掌宫闱首重何字?”
沈明珠咬牙镇定下来,昂头背诵准备好的套话:
“自然是以容色承恩、以华服彰皇家气象!臣女备下云锦三十匹、赤金首饰十二匣,定能为圣上分忧!”
几名女官忍不住皱眉摇头。
我提起朱笔,在名册上轻轻一勾:
“言辞浮夸,仪态轻狂。按例留牌子,赐正六品美人,入住钟粹宫下房。”
“什么?正六品美人?!”沈明珠猛地抬头,眼里几乎喷出火来。
那是留用秀女里最末等的位份。
我没理会她,宣布暂歇一刻钟,候皇上驾临钦定。
刚屏退左右走了几步,沈明珠便提着红裙冲进拐角。
见四下无人,她脸上恭顺假面瞬间撕碎,拦在我面前,眼底满是抓住我死穴的癫狂得意:
“沈清辞,你少摆皇后的臭架子!我娘早告诉过我,你五岁就被卖进辛者库当罪奴了!”
她逼近半步,压低声音威胁:
“一个在辛者库刷恭桶、洗烂衣裳的贱婢,不知使了什么手段骗了皇上!识相的,立刻把名册改了,封我做正一品贵妃!否则皇上驾到,我就当众揭穿你辛者库为奴的卑贱底细,看皇上还会不会留你!”
我静静看着她扭曲的脸,连眼皮都没抬。
“正六品美人是按宫规定的,一字不改。”
我越过她往正殿走去,声音平淡:
“皇上还有半盏茶就到正殿了。你想揭穿,尽管去说。”
第4章
我回到储秀宫正殿凤座时,日头正好移到正中。
三十六名秀女重新按班次肃立。
尚仪女官捧着我朱批过的名册走到丹陛前,展开卷轴高声宣读:
“太常寺少卿之女周氏,端庄娴静,拟封正四品容华——”
“知府之女陈氏,温良知礼,拟封从五品才人——”
“礼部侍郎沈怀安之女沈明珠,殿前失仪,言辞浮躁,按律降等,拟封正六品美人——”
四周响起几声抽气声。
沈明珠死死攥着裙摆,脸涨成猪肝色,恶狠狠地瞪向凤座上的我。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銮铃声与太监的通传:
“皇上驾到——”
满殿女官与秀女慌忙跪迎。
萧景珩身着明黄龙袍踏入殿门,大步走上丹陛。
我刚屈膝行礼,他已托住我的小臂扶起,顺势握住我的右手探了探冷暖,满眼关切:
“储秀宫阴冷,梓潼坐了一上午,手指怎么还是有些凉?”
我摇摇头:“臣妾不冷,名册已经拟好,正等皇上过目钦定。”
丹墀下,沈明珠偷偷抬头。
看清萧景珩年轻威严的帝王容颜,又见他对我百般呵护,沈明珠眼底的嫉火彻底烧穿了理智。
凭什么在辛者库滚了十八年的赔钱货能得皇上珍视,而她千娇百宠长大,却只配去当末等美人?
不待女官呈上名册,沈明珠猛地冲出队列,推开女官,扑通跪倒在御阶下高喊:
“皇上!臣女沈明珠有欺君大罪要禀奏!皇后娘娘根本不配母仪天下!”
满殿哗然,众秀女惊恐屏息。
萧景珩翻看名册的动作一顿,冷冷垂眸看向她:“欺君大罪?你说。”
沈明珠以为胜券在握,声音带着亢奋与恶毒的快意:
“回皇上!皇后沈清辞是我侍郎府二妹妹,五岁嫌我母亲管教严,偷跑出府离家出走,实则是沦落进了宫里的辛者库!”
她抬手指向凤座上的我,尖声喊道:
“皇上您被她骗了!这十八年来,她根本不是养在深闺的贵女,而是在辛者库浆洗房刷恭桶、搓死人衣裳的贱籍罪奴!这样卑贱龌龊的奴婢竟敢隐瞒过往爬上凤位,简直玷污皇室血脉!”
喊完这话,沈明珠昂起脸,满眼期待地等着看萧景珩震怒废后的画面。
然而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一字未辩。
萧景珩缓缓合上名册,手指轻轻摩挲着我指骨上的旧冻痕,看沈明珠的眼神冷如寒冰:
“沈明珠,你当真以为,皇后在辛者库受苦的过往,朕是今日才听你说的吗?”
“朕不仅早就一清二楚,当年她在辛者库冰水里搓衣裳的时候,朕就在她身边看着。”
第5章
储秀宫正殿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沈明珠跪在地上,脸上的亢奋与得意一点点僵住,嘴巴微张,像是没听懂萧景珩的话:
“皇……皇上,您说什么?”
萧景珩握着我的右手,声音沉冷如铁:
“十年前朕还未封太子,因母妃早逝,被先帝冷落在北五所。那年腊月大雪封宫,内务府狗眼看人低,断了北五所的炭火与冬衣。”
他的目光扫过殿下瑟瑟发抖的众秀女,最后钉在沈明珠惨白的脸上:
“是当时才十三岁、在辛者库当差的梓潼,冒着风雪把省下的半篓红萝炭送到北五所,又连夜用冻烂的手指替朕缝补棉袍。她这一双手上的冻疤是怎么来的,朕比谁都清楚!”
沈明珠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瘫软在地上连连摇头:
“不可能……她分明是个贱籍罪奴,皇上怎会……”
萧景珩猛地一拍御案,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沈明珠,梓潼念在同族一场,按律赐你美人位份。你不知感恩,竟敢在殿前咆哮、辱骂中宫皇后!来人,即刻革去沈明珠美人位份,当殿掌嘴二十,押入暴室偏院禁足候审!”
“皇上饶命!臣女知错了!”
两名掌刑嬷嬷上前按住沈明珠,左右开弓,响亮的巴掌声在大殿里炸开。
不过十来下,沈明珠脸颊便高高肿起,嘴角渗血,发髻散乱地哭喊求饶。
萧景珩看都不看她一眼,转头看向我时,眼底满是心疼与冷意:
“梓潼既是礼部侍郎嫡次女,当年才五岁,为何没养在府中,反而被人以犯官死契塞进辛者库?这桩旧案,朕今日定要替你查个底朝天!”
他当即传旨:“命宗人府、大理寺会同内务府,彻查十八年前沈清辞入辛者库一案!即刻传旨侍郎夫人柳氏明日辰时入宫对质!”
沈明珠被拖出储秀宫,押进了暴室偏院。
当夜,偏院里一灯如豆。
沈明珠捂着肿脸坐在草垫上,非但没有悔惧,反而从发髻暗格里摸出一支金耳挖,塞给看守偏院的贪财小太监:
“公公,劳烦你连夜出宫,去侍郎府给我母亲柳氏递个口信。就说沈清辞如今成了皇后,要翻十八年前的旧账!”
小太监掂了掂金耳挖,低声应下。
沈明珠咬着牙,眼里闪过狠厉的光。
她怕什么?当年母亲把沈清辞送走时,早就去顺天府报了“幼女赌气离家出走”的官案,连族谱都记了她忤逆逃家!
只要明日母亲带着报案文书和族老证词进宫,一口咬定是沈清辞自己逃家被拐子卖进宫,就是皇上也抓不到她们半点把柄!
第6章
次日辰时,坤宁宫偏殿。
嫡母柳氏穿着一身诰命夫人的暗紫礼服,由内侍押解着踏入殿门。
十八年未见,她保养得极好,手腕上套着一对翡翠镯子——那也是我娘林氏陪嫁箱笼里的旧物。
一抬头看见高坐主位上的我和萧景珩,柳氏眼珠一转,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扑倒在地上,当着随行宗人府官员与内务府总管的面,放声号啕大哭起来:
“清辞!我的儿啊!真的是你吗?母亲找了你整整十八年,把眼睛都哭瞎了啊!”
她抹着眼泪,声音哽咽得像受尽了委屈:
“臣妇当夜就派家丁满京城找,第二日一早就去顺天府报了官,这十八年年年去护国寺替她祈福!臣妇做梦也没想到,这孩子竟被黑心人拐进了宫里,在辛者库受了这么多苦!”
说着,她又连连磕头,话锋一转替沈明珠求情:
“明珠也是从小听说妹妹赌气离家的事,昨日在殿上一时心直口快冲撞了娘娘。可咱们到底是一家人!娘娘如今贵为国母,若是因一点家务误会就治亲姐姐和嫡母的罪,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议论娘娘不孝不悌、毁了沈家门楣?”
几名不明真相的官员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我端坐主位,静静听她把这套“慈母寻女、姐妹误会”的戏码唱完,才缓缓放下茶盏。
“柳氏,你这番话,在京城命妇宴上练了十八年,倒真是炉火纯青。”
我看着她眼角挤出的泪水,声音冷清透亮:
“你一口一个‘赌气离家出走’,先把刚失了亲娘的五岁孩童钉死在‘忤逆不孝’的柱子上;再把你这十八年的不闻不问,包装成日夜悬心的苦心慈母;最后还要拿孝道和门楣压本宫,逼本宫咽下这十八年为奴的血泪,替你那个辱骂中宫的亲女儿遮丑。”
柳氏脸色一僵,强辩道:“臣妇句句属实!当年顺天府的报案底单还在,族老也能作证……”
我站起身,俯视着脸色发白的柳氏:
“你既要讲证据,本宫就给你证据。明日巳时,宗人府、大理寺与内务府三司在坤宁宫前殿公开会审。本宫不仅要查清我是怎么进的辛者库,还要查一查,十八年前我娘林氏究竟是怎么死的!”
退回暖阁,我唤来崔姑姑:“当年辛者库的画押红契,还有我娘的陪嫁秦妈妈,都安置妥当了吗?”
崔姑姑郑重点头:“娘娘放心,红契奴婢藏了十八年,秦妈妈也已护送进宫,明日一早便能上殿作证!”
第7章
第三日巳时,坤宁宫前殿设下三司会审公案。
宗人府宗令、大理寺卿与内务府总管分坐两侧,柳氏与沈明珠并排跪在殿中。
沈明珠半边脸还肿得老高,看见柳氏在身旁,底气又足了起来。
柳氏更是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叠泛黄文书高举过头顶:
“各位大人明鉴!这是十八年前永昌二年腊月十二,臣妇在顺天府立下的幼女走失报案底单,上面有顺天府尹大印!还有沈氏族老亲笔签押的证词,证明清辞当年确是因生母过世、自己偷跑出府的,与臣妇半点干系都没有!”
沈明珠也尖声帮腔:“不错!是她自己偷跑出去,被拐子卖进辛者库当贱奴,如今做了皇后想抹掉污点,就反过来污蔑亲生嫡母!”
大理寺卿接过报案底单看了看,转向凤座请示:“启禀皇上、皇后娘娘,这顺天府印信确系真品,不知娘娘可有人证物证?”
“自然有。”我抬手道,“宣证人上殿。”
殿门处脚步声响起,崔姑姑领着一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以及一名拄拐的独眼老太监走进殿中。
看清那独眼老太监的脸时,柳氏瞳孔猛缩,身子剧烈晃了一下。
崔姑姑走到御阶前,取出一只锦盒呈给大理寺卿:
“各位大人,奴婢崔氏,原任辛者库浆洗房掌事。这一位是十八年前内务府副总管刘全手下的管事赵德海。锦盒里装的,正是永昌二年腊月十一夜里,柳氏买通刘全、将五岁的皇后娘娘塞进辛者库时签下的私契原件!”
大理寺卿抽出那张盖着指印与私章的红契,高声诵读:
“永昌二年腊月十一亥时,侍郎府柳氏交下犯官远亲哑女一名,年五岁,附封口纹银五百两,永世囚于辛者库浆洗房,死生勿论。立契人:柳氏,经手人:刘全、赵德海。”
满殿哗然!
柳氏冷汗淋漓,颤声狡辩:“那是伪造的!臣妇从未见过赵德海……”
“老奴可认得夫人腕上那对翡翠镯子!”
赵德海磕头道:“当年刘副总管怕您反悔,特意留了这张红契保命,临死前交给了崔姑姑。那夜在侍郎府后巷,正是您亲手把塞了破布的五岁小娘子扔上老奴的骡车!”
紧接着,银发秦妈妈上前一步,泣不成声地呈上一本脉案与嫁妆册:
“老奴是先夫人林氏的陪嫁乳母!十八年前先夫人根本不是病死的,是柳氏买通药铺,在安胎药里连下三个月慢毒‘鬼见愁’!老奴发现药渣不对,被柳氏打断双腿卖去煤窑,幸得娘娘找了十年才救出!还有先夫人十万两陪嫁田庄,全被柳氏霸占,十八年支取八万六千两,全用来给沈明珠买才名、改小户籍年岁打点选秀了!”
萧景珩冷冷挥手,侍卫当即呈上从沈明珠发间取下的点翠步摇。
“步摇内侧刻着林氏宗祠暗记,”萧景珩声音森寒,“柳氏,毒杀原配、霸占嫁妆、私卖嫡女为奴、欺君罔上,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可说?!”
柳氏彻底瘫软在地上,牙齿咯咯打战,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8章
“毒杀主母、私卖嫡女为奴、欺君罔上,按大周律,当判斩立决!”
大理寺卿话音刚落,跪在旁边的沈明珠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扑到御阶前,把柳氏重重撞翻在地:
“皇上饶命!皇后娘娘饶命啊!这所有的事全都是柳氏一个人干的,跟臣女没有半点关系!”
柳氏被撞得额角磕在青砖上,难以置信地看向疼爱了十八年的女儿:“明珠,你说什么?!”
沈明珠根本不敢看她,只顾拼命磕头,为了活命把亲娘卖了个底朝天:
“皇上明鉴!当年林夫人被害死、沈清辞被送进辛者库时,臣女才六岁,什么都不知道啊!全都是柳氏狠毒贪婪,她为了霸占林夫人的十万两嫁妆、坐上正妻位置,才买通药铺毒死林夫人,又连夜把沈清辞塞进麻袋卖进辛者库!”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满殿宗室与朝臣尽皆骇然变色。
柳氏呆呆看着亲手将自己推上绝路的女儿,眼珠赤红,猛地从地上暴起,一把扑上去死死揪住沈明珠的头发:
“沈明珠!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我毒死林氏、把沈清辞扔进辛者库,筹谋这十八年,到底是为了谁?!”
柳氏疯了一样一巴掌狠狠扇在沈明珠高肿的脸上,嘶声咆哮:
“全是为了你这个畜生!是你六岁就哭着要抢沈清辞的羊脂玉佩,十岁听我提起沈清辞在辛者库搓衣裳,你还拍手笑着说最好让她冻死在井边,省得回来分你的嫁妆!”
“你这个胸无点墨的蠢货,琴棋书画样样不通,所谓的京城第一才女,全是我拿林氏的嫁妆银子买通落魄书生替你代笔买来的!进宫前是谁拉着我的袖子,哭着求我去改小户籍、买迷香助你争宠?又是谁昨日在储秀宫蠢得像猪一样去威胁皇后,惹下这滔天大祸?!”
沈明珠被扯掉一大把头发,疼得尖声痛哭,反手抓破了柳氏的脸皮:
“是你自己心肠歹毒!要不是你从小教我怎么踩着沈清辞上位,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你的错!”
“我打死你这个逆女!”
坤宁宫前殿之上,昔日人人称颂的“菩萨继母”与高贵傲慢的“第一才女”,此刻毫无廉耻地滚作一团,互相撕扯衣裳、抓挠脸皮,把十八年来的肮脏阴私抖落得干干净净。
殿内百官纷纷别开眼,满脸鄙夷厌恶。
我坐在凤座上冷眼看着她们狗咬狗,十八年来压在胸口的寒冰,终于在今日寸寸消融。
第9章
“够了!”
萧景珩冷喝一声,殿前侍卫立刻上前,用长戟柄将扭打成一团的柳氏母女强行架开,死死按跪在地上。
萧景珩缓缓起身,帝王威仪压得满殿鸦雀无声:
“毒妇配恶女,当真是叫朕与满朝臣工开了眼界!”
他目光如电,当殿传下圣旨:
“礼部侍郎继室柳氏,毒杀原配主母林氏,私卖嫡女入辛者库为奴,侵吞嫁妆,欺君罔上,更敢暗藏宫禁迷香图谋不轨;其女沈明珠,虚报户籍,知情同谋,殿前咆哮构陷中宫,挟持违禁秽物妄图惑乱圣听。罪证确凿,天理难容!”
“朕今日便替皇后与已故林夫人讨回公道——即刻褫夺柳氏诰命封号,抄没侍郎府中所有侵吞自林氏的田庄铺面与金银首饰,尽数归还中宫!礼部侍郎沈怀安治家无方、宠妾灭妻,连降三级,罚俸五年!”
说到这里,萧景珩看了一眼瘫软如泥的柳氏母女,声音没有半分温度:
“至于柳氏与沈明珠,死罪虽轻,难消梓潼十八年宫墙含冤之苦。着将柳氏、沈明珠二人削去官籍,打入贱籍,流放三千里外的极北苦寒边疆,永世发卖为边军辛者作坊粗使罪奴,终生搓洗血甲粗衣,遇赦不赦!”
“另,追封皇后生母林氏为正一品贞敏夫人,牌位迎入皇家护国寺正殿享祀,钦此!”
圣旨落下,满殿朝臣齐声高呼:“皇上圣明!娘娘千岁!”
柳氏和沈明珠听见“流放极北、永世发卖为奴”,吓得当场晕死过去,被内侍拖出大殿,套上了三十斤重的铁叶木枷。
次日清晨,押解流放犯人的囚车从皇城西华门外经过。
我戴着凤冠,扶着崔姑姑的手,缓步登上西华门城楼下的石阶。
沈明珠也哭得涕泪横流,早没了前几日的嚣张跋扈:
“好妹妹!姐姐知道错了,再也不敢跟你抢了,求你别把姐姐发卖为奴啊!”
我垂眸看着她们被铁链磨破的手腕,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如今这道圣旨,不过是把你们当年加诸在我娘和我身上的苦,原封不动还给你们罢了。”
我转过身,不再看她们绝望嘶吼的嘴脸,向押解官淡淡吩咐:
“时辰到了,启程吧。辛者库浆洗房是什么规矩,到了北疆军坊,就按双倍的规矩伺候她们。”
第10章
囚车的铁轮碾过青石板路,带着柳氏与沈明珠凄厉绝望的哭喊声,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三个月后,第一场秋霜降下时,北疆军屯的驿报随边关军情一并送抵御前。
萧景珩批完奏折,将那封驿报递到我手边。
信上写,柳氏与沈明珠被押抵极北黑水军屯后,当即按旨发卖入军营辛者作坊为最低等的浣衣罪奴。
北疆九月便已结冰,母女二人每日天不亮就要被皮鞭赶下刺骨的冰河,赤手搓洗上百件浸透血污与汗臭的生铁甲衬。
不过月余,沈明珠那双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便冻得通体溃烂,十个指甲盖掉了七八个;柳氏更是熬不住重活,在冰水里摔断了腿骨。
崔姑姑在旁听着,忍不住双手合十,长长舒了一口气:
“苍天有眼!先夫人在天有灵,看到这对毒妇母女如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场,总算能瞑目了。”
我将驿报折好,随手丢进身旁的鎏金炭盆里。
火舌卷过纸页,很快化作一缕青烟散尽。
次日天朗气清,我与萧景珩乘鸾驾前往京郊皇家护国寺。
护国寺正殿偏东的祠堂里,四十九盏长明灯昼夜不息,正中紫檀木神龛上,端端正正供奉着“大周追封正一品贞敏夫人林氏之灵位”。
秦妈妈拄着拐杖跪在蒲团旁,老泪纵横地擦拭着供桌。
我走上前,接过崔姑姑递来的三支清香,在长明灯火上引燃,恭恭敬敬插进青铜香炉里。
“娘,”我在心里轻声说,“您当年的冤屈,女儿替您洗清了;属于您的尊荣与嫁妆,女儿也一分不少地拿回来了。欺负过咱们的人,这辈子再也翻不了身了。”
走出祠堂时,午后的暖阳穿过古柏枝叶,金灿灿地洒在汉白玉台阶上。
萧景珩站在廊下等我,见我出来,自然地伸手握住我的右手。
经过太医院这几个月的调养,我手背与指节上那两道陪伴了十八年的旧冻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痕迹,掌心温软暖和。
回到紫禁城,我与萧景珩并肩登上坤宁宫前的高台。
秋风吹动我肩头的织金霞帔,放眼望去,重重宫阙金碧辉煌,万千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大仇得报,山河清朗。
我稳稳坐在这中宫凤位之上,从今往后,这世间再也没有任何人,能拿捏我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