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假来医院拿快递,实习生许绵绵却把一张纸塞进我手里。
“知夏姐,这是快递单,你签一下吧。”
我正要那笔签字,眼前忽然飘过几行字。
【别签!她推错药把病人害死了!】
【这根本不是快递签收单!只要你签了,她就能把责任嫁祸给你!】
什么情况?嘴里总喊着做勇敢小羊的许绵绵会用错药?
下一秒,弹幕又刷新了:
【一会她的带教老师刘敏进来,以许绵绵要查房为由,催你快点签字!】
【只要你签了,刘敏就会作证,说用错药的是你!】
我捏住纸角,抬起头。
门被推开。刘敏走进办公室,声音压得很轻。
“知夏,快递单签收了吗?绵绵马上要去查房了,耽误不了。”
“绵绵,快给知夏拿笔,签了咱们赶紧去查房。”
一个字都不差。
我把笔放回桌上。
签个字就想让我背上一条人命?
他们也不查查,我今天到底上没上班。
1
“我不签。”
我把纸推回去。
刘敏脸上的笑僵住。
“只是个快递签收,你紧张什么?”
我低头看了眼纸面。
她刚才挡住的抬头露出来了。
这不是快递单。
最下面已经写好一句:
“本人确认本次用药核对无误。”
名字栏空着,等我补上。
我拿出手机,直接拍了一张。
许绵绵脸色一变,伸手就来抢。
“知夏姐,你拍这个干什么?”
我避开她。
“不是快递单吗?拍一下也怕?”
办公室静了两秒。
许绵绵眼泪立刻掉下来。
“知夏姐,我一直把你当亲姐姐,你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撇清关系?”
我看着她胸前那只白色小羊挂件,后背一点点发凉。
三周前,我结束轮转,调去了门诊。
今天休假。
我网购忘改收货地址,快递送到原病区,许绵绵替我收了。
下午两点十九分,病房里传出呼救。
我丢下拆开的纸箱跑过去,按抢救医生要求帮忙联络、腾通道、拿东西。
两点四十七分,医生说,病人用药后过敏性休克,刚才用过的东西全部留好。
我还没缓过来,许绵绵就让我签收快递。
原来签收快递,也能签出一口锅来。
“绵绵还没毕业。”
刘敏声音沉下来,
“她要是背上这件事,一辈子就毁了。”
“那我的一辈子呢?”
她皱眉。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大家一个科室出来的,互相扶一把怎么了?”
我没接话,只看向许绵绵。
上周我回来交材料,她正缠着刘敏,要独立完成一次操作。
我提醒她,没到独立阶段,就按大纲找带教在场。
她嘴上答应。
转头发朋友圈:
“有些前辈淋过雨,就想撕掉小羊的伞。”
现在,她把笔又往我面前推了推。
“知夏姐,我知道错了。你就不能勇敢一点,帮我这一次吗?”
我气笑了。
“你练勇敢,拿病人练。出了事,再让我替你擦屁股?”
“沈知夏!”
刘敏猛地拍桌。
“我带你那会儿,你半夜发烧是谁替你顶班?”
“你第一次考核差点不过,是谁陪你练到十一点?做人不能忘本。”
我把那张纸按在桌上。
“刘老师,你要我念你的好,先告诉我,这一栏为什么不写你?”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站起来,准备去找护士长。
刘敏一步挡住门。
“家属就在外面。你现在出去,是想把整个病区都闹翻?”
“死了人,你不让查,只想让我签字。究竟是谁怕闹翻?”
我去拉门把手。
刘敏突然抓住我的手腕,狠狠往回拽。
许绵绵趁机把笔塞进我手里,另一只手死死按住纸。
“就签一个名字,很快的。”
2
我甩开她们,把门拉开。
“要签,你自己签。”
护士长正带着协调人员走来,看见我腕上的血,先愣了一下。
刘敏抢先开口。
“知夏情绪有点激动,我们只是想让她把情况写完整。”
许绵绵低下头,眼泪掉得更凶。
“老师,别说了。姐姐不愿意,我替她扛。”
她伸手要抽走那张纸。
我按住没放。
“不急。既然是情况说明,就留给大家看清楚。”
门口老同事赵姐叹了口气。
“知夏,你经验比她多。既然答应帮着看,就别让孩子一个人担着。”
我看向她。
“你听见我答应了?”
“我……”
她卡住,看了看刘敏。
“刘老师都说了。她还能胡编吗?”
走廊那头,死者女儿站了起来。
“到底是谁给我爸爸用的药?”
许绵绵哭声骤然拔高。
“是我,可我是听知夏姐的!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
所有目光一下落到我身上。
“我没有指导她用药。”
我看着死者女儿,
“您要问清楚,我也一样。”
刘敏伸手来拉我,被我避开。
她脸上那点温和终于没了。
“你先别急着否认。大家都是为了尽快给家属一个交代,难道要陪着你在这里吵一下午?”
“交代就是找个没上班的人认下来?”
协调员看了看我们。
“先把材料交齐。沈护士,你可以写你的版本,但不要影响核查。”
许绵绵像抓到了救命绳。
“姐姐,你先签嘛。写错了后面还可以解释,老师会帮你的。”
“对。”
刘敏压低声音,
“先把这阵子过了。你有编制,有年资,扛得住。以后你的事,我们会安排。”
我看着她们。
一个许诺以后。
一个催我现在。
可没有一个肯解释,为什么非要我认下那句“用药核对无误”。
我把纸摊到护士长面前。
“配合调查,可以。”
“先保留这份原件,再查这次操作到底是谁核准、谁签字。”
“沈知夏,你是不是非要把事情闹大?”
刘敏伸手要收桌上的材料。
我按住那张纸,没让她拿走。
“人已经没了,你还觉得查记录是在闹大?”
护士长终于看清纸上的字,眉头皱紧。
“这是谁写的?”
“我整理的。”
刘敏答得很快,
“具体经过我和绵绵都清楚,写下来是怕她以后记不准。”
“既然这么清楚,就留着。”
我当着她们的面,拨通护理部值班电话。
请求保留本次医嘱、执行记录、带教核准页、系统修改记录和相关监控。
报完名字,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沈知夏?刚收到的情况里有你。你先不要离开,配合核实。”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
纸我还没签。
名字已经被送上去了。
我要求查看与我有关的陈述。
协调员打开刚收到的电子材料,屏幕上的一行字刺得我眼疼。
“十四时十二分,沈知夏返回病区,自愿代为指导许绵绵完成本次操作。”
下一行:
“刘敏交接后离开。”
我抬头看向刘敏。
她没有躲,只把白大褂衣角往下扯了扯。
“事到如今,你不认也没用。绵绵总不会拿自己的前途撒谎。”
手机震了一下。
门诊护士长发来消息,问我怎么回事。
病区上报了一宗严重事件,说明里有我的名字,明早门诊排班要等核实后再定。
许绵绵瞥见我的屏幕,往前挪了一步。
“所以我才说,早点认下来,大家一起想办法,总比你一个人硬扛好。”
我慢慢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们把我的名字报上去,再劝我别硬扛?”
我拿过一张空白纸,写下到达、呼救、协助抢救的时间。
最后写明:
未接手带教。
未核对、批准或实施事发前用药。
未在任何本次用药相关记录上签字。
我在这张纸上签了名。
刘敏脸色立刻变了。
“你这么写,意思就是我和绵绵都在说谎?”
“这正是要查的。”
我请护士长取来护士站抽屉里的教学资料。
翻到操作管理页,我把册子转给护士长。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许绵绵目前阶段进行此类操作,需要指定带教核准并在场指导。
刘敏的名字,就在本周带教安排里。
我敲了敲那一栏。
“先别问我为什么不认。”
“这次用药,谁核准的,谁签的字?”
3
许绵绵低头绞着小羊挂件,声音细得像怕惊动谁。
“是知夏姐让我做的。”
“我问的是谁签字。”
“你说过可以,我才敢去!”
她忽然抬高声音。
“我都已经认错了,你为什么还要逼我?”
我把大纲留在桌上。
“许绵绵,哪一天,几点,在哪里,我说了什么?”
刘敏先开口。
“今天十四点十二分,护士站侧门。”
“你接过药盘,看完说没问题,让她去做,我才放心离开。”
协调员一边记录,一边问许绵绵是不是这个经过。
她咬着嘴唇点头。
“对。我进去的时候,姐姐就在后面看着。出了事,她就走开了。”
护士长看向我。
我没有急着争辩。
“请把这两句记完整,让她们各自确认。”
刘敏不耐烦了。
“还要怎么确认?你以为让我们多说几遍,事情就会变?”
许绵绵又补了一句。
“你上午微信里也答应过,说下午会过来帮我看。”
我打开微信,点进她的头像。
昵称是“勇敢小羊不怕难”。
当天只有一轮对话。
她问:“姐姐,你的快递到了,要不要拆开看看?”
我回:“不用,放护士站前台,我下午自己来拿。”
往上划,前一条还是三天前。
她问我轮转材料放在哪层。
我把手机转向众人。
“哪里有帮你看?”
许绵绵手指掐进掌心。
“我理解的就是……你说你下午来。”
“你以前每次回科室,都会顺手帮忙,我以为你默认了。”
“我来拿快递,在你这里能变成来带教?”
刘敏冷声打断。
“微信没说,不代表见面没说。你别混淆。”
“好,那就查你说的见面。”
护理部值班负责人周老师进来,身后跟着保卫科人员。
原始记录已通知保留。
监控也已调取。
核查转到旁边小会议室。
刘敏主动拉开椅子,语气反倒硬了起来。
“来得正好。有监控,谁也赖不掉。”
“知夏,你要清白,监控也能还你清白。”
我看了她一眼。
“希望如此。”
许绵绵扶着桌子坐下,开始反复说自己当时太害怕,具体站位可能记不准。
保卫科人员把电脑转向桌中间。
“两个通道时间已经校对过。左边是病房外走廊,右边是护士站。”
十四点十六分。
左侧画面里,许绵绵端着药盘走进病房。
护士长拿来的执行记录显示,操作时间也在这一段。
右侧画面里,我正低头撕纸箱胶带。
许绵绵给病人推药的时候。
我在护士站,拆快递。
4
刘敏猛地往后挪椅子。
椅脚卡在桌腿上,发出刺耳一声。
许绵绵盯着屏幕,嘴巴微微张着。
她刚才还说,我在后面看着她。
画面里的我,却把围裙带子绕到腰后,打了个结。
病房与护士站隔着一道拐弯长廊。
根本看不见彼此。
“暂停。”
周老师让工作人员停住画面,看向许绵绵。
“你说她在后面,具体是哪儿?”
许绵绵半天没答。
死者女儿坐在靠门的位置,一直抱着父亲的外套。
这时,她慢慢抬起头。
“你到底有没有看见?”
“我记错了。”
许绵绵哭着缩起肩膀。
“我太紧张了,我以为姐姐会跟过来……”
“你以为她会跟来,刚才为什么说出了事她才走开?”
女孩声音不大,许绵绵却猛地一抖。
刘敏抢着替她回答。
“学生遇到这种事,语言混乱很正常。就算知夏没在病房,也不能证明事前没交代。”
我点点头。
她显然没想到我会点头,眼底那点底气又回来了。
“你看,她自己也承认——”
“我承认这一段不能证明全部。”
我打断她。
“所以往前看。查你刚才说的十四点十二分。”
工作人员把进度往回拖。
十四点十分,我从电梯方向走进护士站,向值班同事指了指台下纸箱。
同事抬手示意,我蹲下取件。
画面连续往后走。
我把纸箱搬上台面,找胶带开口。
撕不开。
借剪刀。
低头和那层透明胶较劲。
十四点十二分。
我还站在原处。
没有药盘。
没有刘敏。
也没有她说的那场交接。
“侧门不在这个画面里!”
刘敏突然抬手指屏幕。
保卫科人员切出另一路。
“旁边过道也有镜头。她这段时间没离开过站台。”
我看向刘敏。
“你说我接过药盘,在哪里接的?”
她盯着桌角,不说话了。
周老师让护士长提供当天排班和带教安排。
护士长逐项念出结果。
“本病区今日排班,无沈知夏。”
“沈知夏三周前调入门诊,手续已生效。”
“无临时调回申请。”
“无代班记录。”
“许绵绵本周指定带教,刘敏。”
刘敏还在咬牙。
“没有手续也可能临时帮一下。同事之间搭把手,谁会事事打报告?”
“所以我没只让你看排班。”
我把自己写的说明往前推。
“你说的时间,我在拆快递。”
“你说的药盘,我没碰。”
“你说我答应了,学生一会儿说微信,一会儿说病房。”
我停了一下。
“刘老师,上周我当着你的面提醒她,操作必须找正式带教。你还记得吗?”
她脸上的肌肉绷紧。
“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
“不是旧账。”
我看向许绵绵。
“她一直知道,我没答应带她做。”
赵姐站在角落,手指攥着手机。
监控放到这里,她终于开口。
“知夏,我刚才那些话,是听刘老师说的。我没看见你接手。”
我看着她。
“那就把没看见写清楚。”
赵姐脸一下红到耳根。
“我写。”
我不再看她,转向周老师。
“请调最开始的操作记录。”
许绵绵立刻看了刘敏一眼。
我盯着刘敏被捏皱的袖口。
“你先前说,怕绵绵记不准,才帮她整理经过。”
“那就一起看看,你究竟是什么时候,替她想起我的名字。”
5
信息科人员赶到时,刘敏还在强调补充记录很正常。
电脑先调出本次操作关联的带教核对页。
时间,十四点零四分。
签名,刘敏。
我还没进病区。
她已经在这次操作核准栏签了名字。
“签的是原医嘱上的药,不是后来拿错的那个!”
刘敏猛地直起腰。
医务处人员把她这句话记下。
“所以更需要查清,原医嘱是什么,实际用了什么,中间发生了什么。”
“你签过字,不代表所有错误都由你做了。”
“但你必须说明,为什么学生独自进了病房。”
刘敏张了张嘴,又指向我。
“我不是说了吗,后来交给知夏——”
周老师问:
“十四点十二分那次交接?”
她的手指慢慢缩回去。
下一份,是她刚刚报送的情况说明。
内容写着十四点十二分,我接过药盘、确认用药、指导许绵绵操作。
系统保存时间却是十四点五十五分。
病人死亡之后。
信息科继续打开历史版本。
最初只有抢救简要经过。
后一版,才出现我的名字。
我盯着那行时间。
“十五点零二分,你把我叫进办公室,说所有帮过忙的人都要签。”
“叫我之前,连我接过什么、说过什么,你都写好了?”
刘敏声音发紧。
“我只是怕漏掉!”
“那你漏掉自己去哪儿了吗?”
她脸色骤然涨红。
许绵绵坐在旁边,膝盖抖个不停。
护士长把留存执行记录和抢救时封存物品清单放在一起。
医生核对后指出,实际使用药物与原医嘱不符,疑似取药后未按要求二次核对,具体死亡原因还需进一步调查。
许绵绵听见“原医嘱不符”,眼泪一下涌出来。
“我认拿错了,可刘老师,是你答应让我独立做的!”
刘敏转身就骂。
“我让你熟悉,谁让你真动了?你连最基本的核对都没做,还敢怪我?”
“你不是这么说的!”
许绵绵掏出手机,手指滑了好几次,才点进聊天框。
“你说你忙,让我别总缠你。”
“你让我自己去,做完把记录发你!”
她把手机推到周老师面前。
上午的聊天里,许绵绵发了好几条。
“老师,给小羊一次机会嘛。”
“别人都独立做过,我的实习记录还空着呢。”
“我都练了那么多次了,你就让我闯一关。”
刘敏最初回:“等我回来。”
过了十几分钟,她又回:
“你自己去,做完把执行记录拍给我,别再催。”
下面还有一条:
“记得按流程核对,别出事。”
许绵绵发了条语音。
她自己点开,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手机里响起。
“放心吧老师,勇敢小羊今天要闯关成功!”
会议室里没有人笑。
死者女儿把父亲的外套抱得更紧,低下了头。
刘敏伸手去抢手机,被周老师挡住。
“这是她主动提交的材料,原机留好,先别动。”
刘敏急道:
“那话有上下文!”
“所以看完整。”
手机继续往下翻。
抢救结束后,刘敏发来一句:
“先别乱说,你会把我们两个都毁了。”
紧接着,是那份写着我名字的说明照片。
刘敏又发:
“照这个说。她今天休假回来拿快递,写成临时帮忙最自然。老护士有编制,扛得住。”
许绵绵抽噎着说:
“是刘老师让我照着说,再让知夏姐签字。”
“你少把自己说得那么干净!”
刘敏彻底失态。
“不是你看见她来拿快递,跟我说她刚好能帮着证明吗?”
我抬起眼。
两个人同时闭了嘴。
原来她们不是慌乱中想起我。
是衡量过我够不够好用。
许绵绵憋了半天,忽然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你现在想把什么都推给我?”
“那你收的那些钱呢!家属找你要票据,你怎么让我回的?”
6
“什么钱?”
死者女儿抬起头。
刘敏的脸白了。
“绵绵,现在不是说无关事情的时候。”
“现在又无关了?”
许绵绵一把夺过刘敏另给她准备的那份说明,指着最后一段,声音都劈了。
“你让我写我擅自操作,你不知情。”
“刚才在办公室,你不是说只要知夏姐签了,谁都没事吗!”
刘敏抓住纸另一端。
“松手!你冷静点!”
纸从中间裂开。
半张落在地上,半张还攥在许绵绵手里。
周老师立刻让人把两半都收起来,记录被撕经过。
“原件都在。你们撕这份打印件,抹不掉刚才的话。”
刘敏压低声音威胁许绵绵。
“你还想不想毕业?”
“我现在还能毕业吗?”
许绵绵尖叫。
“你有执照要保,我就什么都没有?”
“你说出了事找个老护士认下来,她有编制、有年资,医院不至于一棍子打死,实习生最容易没前途!”
我看着她们。
她们终于不再讨论我有没有接班。
开始讨论,为什么我比她们更适合被毁掉。
刘敏恼羞成怒,扬手要打她。
保卫科人员拦住刘敏胳膊,将两人隔开。
许绵绵往后踉跄。
胸前的小羊挂件撞到桌角,掉在地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周老师通知护士长:
“刘敏、许绵绵立即停止临床相关工作。后续安排另行通知,所有记录专人保管。”
刘敏听见这话,忽然软下来。
“我在这儿干了十几年,不至于连解释机会都不给吧?”
我说:
“你一直在解释。”
“只是每一次,都要换个人替你承担。”
门被敲了两下。
赵姐拿着手机走进来,脸色难看。
“我这里有段语音。”
她把手机交给协调员。
是刘敏在抢救结束后发给她的。
“知夏今天回来帮忙了,你跟大家说一声,她临时带过绵绵。问到就照这个讲,口径别乱。”
赵姐低着头。
“我以为她说的是实情,就转述了。后来越想越不对,我根本没看见知夏接班。”
我问她: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我答应过?”
她嘴唇动了动。
“对不起。我想着你以前经常帮忙……”
“经常帮忙,就能替我答应这一次?”
赵姐脸红到耳根,最后把转发记录和书面说明一起交了出来。
另一个值班同事也补了说明。
她只见过我从护士站跑去协助抢救。
没有看见我接药盘。
更没有听见我说“可以操作”。
其他人陆续补充。
没有一个亲眼见过她们所说的交接。
许绵绵看着桌上越来越多的材料,忽然离开椅子,蹲到我脚边。
她抓住我的裤脚,哭得说不出完整话。
“知夏姐,我以后不敢了。”
“我真不知道会死人。”
“你反正已经没事了,你帮我说一句,就一句,老师会听你的。”
我低头看她。
她还是在找一个人。
替她说那句她想听的话。
7
我把裤脚从她手里抽出来。
“许绵绵,你刚才让我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工作了很多年?”
她仰头看我,眼泪糊了满脸。
“我没想那么多……”
“你想了。”
“你想过我的编制,想过我的年资,想过谁能替你扛住。”
“只是没想过问我愿不愿意。”
她的哭声停了一拍。
死者女儿站起来,走到桌边。
“我爸爸的事,不是你们谁替谁签个字,就能过去的。”
她打开手机,找到一笔付款记录。
八千六百元。
收款方不是医院。
她看向刘敏。
“你说这是加急监护费。我爸能多得到些照顾,让我直接转给你。”
“我要发票,你说出院一起开。”
刘敏嘴唇动了动。
“那是帮你们垫的东西。”
女孩又点开聊天记录。
发票那一项,刘敏回得很明确:
“医院统一走账,不用另外问。”
女孩声音发抖。
“我上午去收费窗口问过了,人家说没有你说的这项加急费。”
“我想着等我爸今天情况稳定,再找你问清楚。”
她死死咬住嘴唇。
“我现在还能问他稳不稳定吗?”
会议室一时没人说话。
许绵绵像抓住最后机会,急着开口。
“不止她家!”
“刘老师让我发过好几次收款码。她说家属着急,最容易答应。”
“你闭嘴!”
刘敏声音一下尖利起来。
“你没拿钱?那些没做过的项目,是谁帮我填上去的?”
许绵绵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她伸手想把刚才推到桌上的手机拿回来。
周老师先一步按住。
“手机先配合保存。”
医务处人员开口:
“哪些项目,涉及谁,怎么收的钱,都要逐一核实。”
“不是你们互相指一句,就算查完。”
死者女儿把原始付款记录、聊天记录一并提交登记。
许绵绵被要求写出自己经手过的事项。
笔到她手里,她却迟迟不动。
刘敏忽然看向我。
“知夏,你帮我说句话。”
“我是你老师,你真要看着我毁了?”
我把那份逼我签字的说明推到她面前。
“你刚才也这么问过我。”
“你有那么多次机会写自己的名字。”
“偏偏每次都选了我的。”
刘敏声音发颤。
“你不明白,我不能出事。我的执照,我这么多年的资历……”
她停住。
身后的死者女儿还抱着那件外套。
医务处负责人走到门边,拨通报警电话。
电话挂断后,许绵绵猛地站了起来。
刘敏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别乱说。”
“我们还没完。”
8
警察到场,民警直接将两人分开。
我递上自己的情况说明,又露出腕上的伤。
“这道伤,是刚才在办公室被拉拽时弄的。”
“她们要我在一份不真实的说明上签字,我没签。”
护士长补充:
“我到场时看见了伤,也保留了那张带墨痕的纸。”
刘敏立刻辩解。
“她当时要走,我只是着急拦一下,没有强迫她。”
我看着她。
“你拦我去找护士长,着急什么?”
她转过头,不答了。
保卫科交出已保全的监控。
信息科说明系统记录提取范围。
医务处列明原医嘱、执行材料和封存情况。
民警查看当天聊天、通话记录、连续监控和原始签字页。
材料一项项摊开。
刘敏的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只剩一句:
“我真的没想到她会拿错。”
另一边,许绵绵哭着指认刘敏让她照稿说话。
刘敏突然挣开身边人的劝阻,冲过去抓她胳膊。
“你自己求着要独立做,现在全成我的错?”
许绵绵被扯得踉跄,伸手就去抢刘敏手机。
“你还想删!”
“刚才你就说要把转账那段清掉!”
刘敏把手机往身后一藏。
民警立刻上前。
“手机交出来,配合调查。”
刘敏后退半步,手指还在屏幕上乱点。
推搡间,手机重重摔到地上。
她抬脚就要踩。
民警迅速制止。
“别动!”
许绵绵趁乱抓起自己的手机,朝门口冲去。
守在门边的民警让她停下。
她却猛地往外撞,手指还在屏幕上乱按。
椅子被撞翻。
桌上的纸张散了一地。
两人先后被控制住。
“配合调查!”
刘敏还在挣扎。
许绵绵哭喊着说不想去警局。
民警说明,相关情况还要继续调查,在场人员保持联络。
我看着她们被带到门边,没有追上去说什么。
倒是刘敏突然回头。
“知夏,我带过你那么久!”
她眼睛通红,像还在等我递过去一张能救她的纸。
我摇了摇头。
“你教我的第一件事,是记录要对得起自己的签名。”
她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塌下去。
许绵绵被带走前,也回头看了一眼。
地上那只小羊挂件还躺着。
白色绒毛沾了灰,塑料眼珠掉了一颗。
她没再说勇敢。
门关上后,会议室忽然空了许多。
医务处人员向死者女儿说明后续材料保全与调查安排。
她把父亲的外套叠好,只说:
“每一步,我都要一个交代。”
没有和解。
没有“算了”。
她要的也不是替谁保住前途。
周老师当着我的面联系门诊,纠正此前未经核实的说法。
“沈知夏未临时接手带教。”
“未参与事发前用药核准与执行。”
“请撤回原错误表述,补发说明。”
我要求把最初那份错误材料一并留存,标清来源,不能用新版本悄悄盖掉。
周老师点头。
“会留存。之后可能还需要你配合调查。”
“该我说明的,我都会说。”
至于不属于我的那一栏。
我一个字也不会签。
等我拿着个人物品从会议室出来,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护士站值班同事叫住我,递来那个被剪得乱七八糟的纸箱。
“你的快递,差点又忘了。”
浅蓝色围裙还放在里面。
我买它,是想趁休息学着做一顿像样的饭。
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东西,被我从下午拖到天黑。
我抱着箱子下楼。
玻璃门外,警灯亮了一下。
许绵绵低头上车。
刘敏隔着一步,被带上另一辆。
她们谁都没再回头找我。
眼前那些奇怪的弹幕,也没有再出现。
我推开玻璃门。
晚风吹进衣领。
我拿出手机,给朋友发了条消息。
“快递拿到了,晚饭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