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的女兄弟总说她是直肠子,次次不分场合就数落我。
“我说真的,你这样真不好。”
“哪个男人愿意回家还听医嘱?你就是太强势了。”
我每次问她什么意思,她话说出来却只有一句:
“我就是直肠子,不会说好听的话。”
每每说完,其他人都笑起来打圆场。
“是啊嫂子,你别介意,她说话就是这样。”
周叙按着我的手,也叫我大度。
后来,她捂着肚子被他送进急诊,值班主治恰好是我。
她进来就笑着说:
“嫂子,你可别见死不救。”
“我以前说话直,都是为你们好。”
这一次,我没反驳。
我学着她的语气开口:
“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直肠子?”
1.
周叙猛地直起身。
“沈知微,她都疼成这样了,你还阴阳怪气?有些玩笑能随便开吗?”
诊室安静下来。
我看了他两秒,把病历夹放平。
“这句话不适合在诊疗时说,我收回,也向患者道歉。”
许俏刚要开口,我已经换了副手套。
“接下来回答病情问题。过去有没有类似腹痛,有没有长期便秘,今天吃过什么药?”
“没有,我身体好得很。哪像嫂子,什么都要记。”
我没有跟着笑,把她的回答逐项记录,又完成腹部查体,安排必要检查。
结果支持急性阑尾炎,有急诊手术指征。
我向二线陈主任说明了私人关系和刚才的沟通问题,请他共同评估。他复核后,同意手术方案。
“如果你对我不放心,可以由其他具备资质的医生接手,不会因为私人关系影响救治。”
我把选择说清楚。
许俏却攥住了知情同意书。
“我当然信嫂子。认识的人动手,我才放心。”
她没有镇静,也意识清楚。我再次说明手术方式、风险和替代选择,等她问完,由她自己签字。母亲在赶来的路上,周叙只是陪同,不替她做决定。
签完,她特意补了一句。
“周叙,你今晚可不能走。我怕醒来找不到人。”
周叙说不走,随后把我拉到门边。
“她嘴上没把门,你别真拿她出气。”
我把他的手从袖口拨开。
“你现在怀疑的,不是一个妻子的脾气。”
“是我会不会故意伤害病人。”
他没反驳,只看了一眼检查床。
那一眼,比回答更清楚。
2.
手术中,我没有再想那张生日餐桌。
腹腔镜下,阑尾充血肿胀,局部有炎性渗出。我按既定步骤操作,陈主任在台上配合,器械护士报数、复核。
取出的标本送病理,术中保存的原始影像归档。
关切口前,巡回护士和器械护士再次核对物品,清点相符。我在手术记录上签名,连同术后观察重点一并交班。
她醒来后,我去床边查看。
许母已经赶到,拉着我连声道谢,随后又尴尬地解释:“俏俏嘴直,不会说话。”
“今天先谈恢复。疼痛变化要告诉值班医生,吃东西和用药听医嘱,不要自己加药。”
许俏听着,目光一直往腹部落。
“真就切了阑尾?”
“是。病理结果出来会告知你。”
“没顺便看看我那根直肠?”
我合上病历夹,正面回答她。
“没有做任何与本次手术无关的操作。”
她转头对周叙说:“嫂子一认真,我更怕了。”
周叙低声哄她,我转身去看下一位患者。
术后第二天,她恢复情况平稳,达到出院标准。后续复诊由韩医生负责。
周叙却连着两晚没回家。
我给他发消息,问我们的周末安排还作不作数。
他回复:“她妈妈不会弄这些,你怎么连病人的醋都吃?”
订餐、拿快递、替她把靠枕摆舒服,哪一件非得我丈夫来做?
我没有再回。
第三天早上,许俏的小作文被转进了科室群。
标题是:女医生因私人恩怨报复患者,请大家避雷。
她贴出我在医院官网上的照片,还放了一张圈红的腹部伤口图。
“她术前威胁要看看我的直肠。现在我肚子里像塞着一团东西,纱布肯定没取干净。我不敢再回那家医院。”
底下有人问有没有检查依据。
她回复:“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知道吗?”
一位见过她的同事起初还劝我:“那姑娘说话挺爽快的,可能只是吓坏了。你要不要先解释一下?”
我把她后面那条回复点开。
“这不是问疼痛原因,她在指控我故意伤害。”
转发不断增加。有人认出我的工作单位,也有人开始搜我过去的出诊照片。
医务科通知我配合调查,暂时停诊,已经预约的患者由科室妥善改约。
那天原本有位复查患者,从外地坐了四个小时车。他在门诊口问了两次,沈医生为什么不在。
我站在办公室里,听同事替我解释,手心一阵发凉。
周叙这时打来电话。
“俏俏把事情闹大了,她也是疼怕了。你发个道歉声明,让她把文章删了。”
“道歉什么?留纱布,还是报复她?”
他停了停。
“别抠字眼行吗?你又没损失什么,她现在连觉都睡不好。”
我看着桌上被取消的出诊安排。
“周叙,你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他没有说第二遍。
但当天中午,他在许俏那条朋友圈下面留了言。
“认识十几年,她不是会撒谎的人。”
3.
下午,我的手机开始响个不停。
陌生号码问我一块纱布收多少钱,也有人发来我家楼下的照片。
“住这么好的地方,挣的什么钱?”
照片里连门牌都拍到了。
我没有回复,先把原帖、转发链接、威胁信息和周叙的留言逐一保存,向平台投诉个人信息泄露,再去报了警。
我把私人辱骂与医疗指控分开列好。
医疗资料由医院依程序提供,我只提交自己合法持有的信息。
走出派出所时,天已经黑了。
周叙在台阶下等我,第一句话是:“你真报警了?”
民警已经联系许俏核实原帖,她转头就找了周叙。
“俏俏打电话哭,说你要抓她。你就不能先跟我商量?”
“有人把我家地址发出去了。”
“又不是她发的。”
我把那张照片递到他眼前。
“你也住这里。要是拍到的是你的车牌,你还会先问我有没有经过许俏同意吗?”
他看清门牌,终于没再替她接话。
但下一句,仍然是让我搬去我妈那里住两天,等风头过去。
我收回手机。
“我会自己安排安全。你不必替我决定要躲多久。”
医院的复核与此同时展开。
韩医生联系许俏,请她尽快回来检查。腹痛需要认真评估,不能隔着一篇帖子判断,更不能因为她诬告我就置之不理。
她起初不来,说怕医院“处理证据”。
韩医生告诉她,可以选择其他正规医院诊疗,结果也可以依法提交,调查与治疗不互相替代。
许母听说后,终于把她带回了复诊室。
我按要求回避诊疗,只在医务科等候说明情况。
检查告一段落,许俏母女来医务科补充投诉材料,韩医生也被请来说明复诊情况。
许俏当面坚持:“我从没乱吃东西,也没碰过医院以外的药,痛就是手术造成的。”
韩医生没有顺着她的结论说。
“你可以认为与手术有关,我们也会查。但把所有用药说清楚,才能判断。”
说话间,许母提起脚边的塑料袋,想找杯子给女儿倒热水。
她在袋子里摸杯子,掉出一个扯掉外包装的药板。
许俏看见后,伸手就要拿回去。
“那不是我的。妈,你又乱收东西。”
许母愣了。
“从你床头拿的,你昨晚不是还让我别动吗?”
许母从袋子内层翻出一张小票,日期恰在许俏住院前。
许俏说小票也说明不了什么。
“查就查,反正我没乱吃。你们别想拿这个替她脱罪。”
她当场签了用药核查的授权。
医务科人员按小票上的联系方式联系药房,许母在旁边等。
拨通电话后,她忽然安静了,低头不断刷新手机。
当天稍晚,药房核对了会员信息和交易单,传回限定范围内的购买明细。
店员还说明,许俏购买时提过自己长期便秘。
许母看向女儿:“你不是说那是维生素吗?”
同一种药,近期不止买过一次。
不是维生素,是泻药。
4.
许俏的目光落在记录上,忽然改口:“我是吃了,可那又怎样?”
许俏被问及服药时间,先说出院前,随后又说记不清了。
直到许母说出昨晚倒水的时间,她才承认,是回家后自己吃的。
“我肚子胀,总不能一直忍着。”
韩医生问:“那刚才为什么说,只用过医院给的药?”
“又不是什么大事,我以为不用讲。”
她被安排留观。医务科征得她同意,把用药核查结果纳入这次调查,也向我告知了与投诉有关的情况。
那种药属于刺激性泻药,可能带来腹部痉挛。可是,买过什么药、实际吃过什么药、这次疼痛究竟由什么引起,是三个需要分别核实的问题。
韩医生没有拿着小票宣布破案。
他继续评估,结合查体、抽血和影像排查术后并发症。许俏的疼痛也没有被写成“装病”。
我在情况说明里补上这句话:患者的症状应当被认真对待,但症状本身不能证明我故意遗留纱布。
周叙看完那张纸,却皱起眉。
“她只是怕你说她乱吃药,才没承认。”
我问:“她怕被批评,就能说我害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拿着纸,半天没答。
过去每次都是这样。他先替许俏找好理由,再让我证明自己为什么有资格生气。
这回我没有给他递台阶。
晚上,许母把女儿以前的就诊单拿来了。许俏曾因反复腹胀、便秘就诊,却在我问既往情况时一口否认。
许母坐在医务科门外,攥着那几页纸,嘴唇动了几次。
“她说怕你笑话。”
“我问这些时,护士就在旁边。她如果不愿让周叙听,我可以让陪同出去。”
许母看了一眼远处的周叙,没再往下说。
我那时还不能确定,她为什么连这些也要隐瞒。
只是想起接诊那晚,每次问到病史和用药,她都会先看周叙,再笑着说自己身体好。
复核影像没有发现支持腹腔异物的证据,原始清点记录也逐步核验完成。经治疗和观察,她的症状有所缓解。
可她不肯撤回“纱布肯定没取干净”那句话。
她在新的动态里写:“医院现在拿我吃过药做文章,女人被害以后,连解释都没资格。”
我把这条动态一并补交,不在评论区泄露她的病史。
第二天,医务科组织双方沟通。
许俏带来一个同事林安,说请她见证,免得医院欺负自己。
林安进门先对我说:“她性格就这样,直来直去。如果不是身体真的不舒服,她不会闹成这样。”
我把原帖打印件推过去,只问了一句。
“身体不舒服,和故意在身体里留纱布,是同一个意思吗?”
林安看着纸,没有立刻回答。
许俏伸手压住打印件。
“我当时还在害怕。你要是问心无愧,为什么不许我怀疑?”
“你可以怀疑,可以检查,可以投诉。你不能把没有证据的怀疑写成已经发生的事实。”
她忽然笑了。
“那我换个问题。你是不是根本没必要切我的阑尾?”
她看着周叙,声音又轻又委屈。
“就因为我说过她不适合当你老婆,她拿我练手。”
桌边,陈主任打开了刚归档的病理报告。
5.
病理报告上写着急性化脓性阑尾炎。
陈主任将术前检查结果与它放在一起,解释为什么当时建议急诊手术。
“这份报告能回答切下来的阑尾有没有病变。它不能单独回答纱布有没有遗留,所以另外一项投诉,我们也单独核查。”
投影上切到手术记录。
参与人员、操作步骤、器械物品清点记录,分别有相应签名。原始腹腔镜影像由设备管理人员调取,调查组连同复诊影像一起核验,没有找到支持所谓遗留纱布的证据。
许俏刚要说医院的人都帮医院,主持沟通的工作人员便告诉她,可以依法申请进一步鉴定,不会让她只能接受单方说法。
“但你已经对外说,是沈医生故意伤害你。支持这一点的材料,请你提供。”
她划了很久手机,最后调出来的,还是那张圈红的伤口照片。
“我疼,就是证据。”
林安坐在她旁边,悄悄把自己面前那份打印件翻回第一页。
“你不是跟我说,另一家医院已经拍到纱布了吗?”
许俏手一顿。
“我说的是像纱布。你听错了。”
“你还叫我帮你转公司客户群,说别让更多人被这个医生害了。”
周叙转头看她。
“你发到客户群了?”
她立即提高声音:“我都这样了,你们还揪着我用词不放!”
我没有接她那个“用词”。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自己的说明,放在桌面上。
“术前那句话,我说过。我当场收回并道歉,今天同样承认不妥,也接受医院对沟通问题的处理。”
许俏一下坐直了。
“你承认吓唬我就行。”
“我承认的是措辞不当,不是故意伤害。”
我看着她。
“我没有在手术里碰你的直肠,没有把东西留在你肚子里,也没有拿你的生命泄愤。你不能把我的道歉剪成你指控的证据。”
她张了张嘴,又将目光转向周叙。
以往到了这一步,他总会替她说算了。
这一次,他只盯着那张病理报告。
我等了三年,第一次看见他没有立即替她打圆场,却已经不觉得高兴了。
那本该是最起码的公正,不该要我先失去出诊资格来换。
沟通临近结束,许俏提出单独谈谈。
我拒绝单独见面。工作人员可以在场,话也可以记进纪要。
她嫌这样太生分,磨了一会儿,才说:“其实我也不想毁了嫂子的工作。让周叙再照顾我一段时间,这事就算了。”
“怎么照顾?”我问。
“他搬到我那儿不方便。你先回娘家住几天,我去你家养病。等我身体好了、心情平复了,我自然会把帖子删掉。”
房间里没人接话。
许母猛地扯她袖子:“你说什么呢?”
许俏甩开手,仍望着周叙。
“你以前说过,只要我有事,你都会管。现在我只有这一个要求。”
我把纪要上的笔推给工作人员。
“这段也请如实记录。”
她急了:“嫂子,你怎么连私下和解都要留一手?”
“因为你要我搬出自己的家,换你撤回一件我没有做过的事。”
周叙终于说不合适。
许俏听到这三个字,眼圈立刻红了。
“我为了赶你能陪我的时间,疼着都等到晚上,你现在说不合适?”
他抬起头。
“你不是傍晚才开始疼吗?”
许俏没回答。
周叙拿起手机,翻到了他们那天的聊天。
6.
周叙先找到的是下午一点的一条消息。
“肚子有点不舒服,可能又吃坏了。你下班能不能陪我去找嫂子?”
他回复:“不舒服就先去医院,别等我。”
许俏发了个笑脸,说没事,自己心里有数。
周叙把屏幕放到桌上,像终于找到一句能替自己解释的话。
“我以为她就是有点不舒服。”
许母看着时间,忽然说:“那天下午,她给我打过视频,坐都坐不直。我叫她去最近的急诊,她说有人安排好了。”
我没有去接周叙的眼神。
“这些只关系到实际病程,先如实补充给调查人员。不是你们谁觉得没事,就能改掉的。”
周叙往上翻,又翻出就诊前三天的消息。
许俏问我哪天值夜班。
他说周五,晚上八点。
她说:“刚好,我最近老是肚子胀,想找嫂子看看。她在,你也好有理由一直陪着。”
消息后面,是她问周叙有没有把生日聚餐的事哄好。
周叙回复:“别再提了,她记性好。”
我读到这里,反而笑了。
原来在他们的聊天里,我受过的冒犯叫作记性好。
周叙抬手想拿走手机,碰到我的目光,又停住。
许俏伸长胳膊去够。
“私聊也要看?我找认识的医生看病有什么错?”
“找熟人就医没有错。”我说,“但你在帖子里说,自己根本不知道我值班,是被安排到我手里的。”
她嘴唇抿得很紧。
周叙将与本次就诊相关的消息完整提供给调查组。那天稍后补入的核查材料中,到院入口监控、分诊时间和他驾车送来的时间也相互对应。
这不是我临时把一个陌生病人抢到手里。
是她提前问好时间,腹痛发作后,仍选了我值班这一晚。
病是真的,我没有说她能算准阑尾什么时候发炎。可她把真实的一场病,安排进了自己想要的见面里。
那些被她写成“阴差阳错”的细节,一项项有了来处。
当时,工作人员记录完周叙提供的消息,一直没说话的林安突然问许俏:“你之前让我帮忙写的那段话,也是想好了才找我的?”
“哪段?”
“说嫂子强势,周叙迟早会受不了那段。”
许俏猛地站起来。
“你别什么都往外说!我把你当朋友,你现在帮谁?”
林安把椅子往后挪开。
“我以为你真的被害了,才帮你发给客户。我们主管刚问我,那家医院发来核实函,我凭什么保证内容真实。”
“我没让你保证!”
“你说你有检查结果,还说谁不帮你转,谁就是怕得罪医生。”
林安拿出自己的手机,没有只给一张截过的图。
她点进与许俏的对话,往前找到原消息,又把上下文一并展示出来。
那不是发病之后的慌乱话。
半年前,许俏已经在跟她抱怨,我为什么还没和周叙吵散。
“他其实不喜欢被管。我每次说嫂子强势,他嘴上劝两句,回去肯定会想。”
“结婚又不是焊死了。他迟早明白,跟谁在一起才舒服。”
林安当时问过她,到底把周叙当兄弟还是别的。
她回复:“我喜欢他这么多年,你真以为我想当兄弟?”
周叙看着屏幕,脸上的表情慢慢没了。
可后面还有。
是她发出投诉文章那晚的消息。
“只要周叙觉得她能为吃醋拿手术报复,他们这婚就过不下去。”
“我不要赔钱。我就想让她从那个家里出去。”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她提出的和解条件里,连一句公开澄清都没有。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医疗答案。
她等着我承认自己是个可怕的妻子,再替她腾地方。
周叙动了动嘴唇,喊了一声许俏。
她没有再笑着应他那声“兄弟”。
7.
许俏先说聊天只是发牢骚。
林安把自己追问的那句也翻给她看。
“我问过你,这样对嫂子是不是太过分。你说什么?”
屏幕上的回答很短。
“她要是留得住丈夫,还怕我说两句?”
许俏别开脸:“我那时候心情不好。”
周叙盯着她。
“所以你一直拿我当傻子?”
我把面前的纸收好。
这句话让我想起很多个夜晚。
我说不舒服,他说我敏感;我说许俏越界,他说我把友情想得太脏。现在,他最先感到愤怒的,仍是自己被蒙在鼓里。
许俏还想拉他的手。
“我喜欢你,有这么见不得人吗?我认识你比她早,了解你也比她多。她每次见我都摆脸色,我能不难受吗?”
周叙退开一步。
“我结婚了。”
“你现在才想起这句话?”
她抬头看着他,眼泪落得很快。
“我说她管你太多的时候,你没觉得有问题。我找你陪的时候,你也来了。她如果真那么好,你为什么总替我说话?”
周叙脸色难看。
我没有帮他反驳。
许俏每句话都在推卸自己的责任,可有一件事没说错:那扇门,不是她一个人推开的。
林安将与投诉相关的原始消息交给调查人员核验,也向公司说明自己帮忙传播了未经证实的指控。
她当着许俏的面,退出了那个临时拉起来的“帮俏俏讨说法”群。
许俏伸手拦她:“你现在退出,别人会怎么想我?”
“你让我帮忙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别人会怎么想沈医生?”
门关上,许俏终于看向我。
不是那种笑着等我识相的眼神了。
“你赢了,满意了吗?”
我问她,赢了什么。
“周叙不理我,公司也要找我谈话,你还想怎么样?我不就是嘴直了一点?”
“你发文说我留纱布时,不是嘴直。”
我把她压在杯子底下的打印件抽出来,摊平。
“你告诉林安,已经有别的医院检查出来了。这是你明知道没有,仍然说有。”
她眼睛一直盯着那页纸,伸手想把它折起来。
我按住了纸角。
“还有生日那晚。你不是看不见我难堪,你就是想让我难堪。现在请你别再用性格解释。”
许母在旁边喊了她一声,让她道歉。
许俏没动。
那天散会时,她一直没有把那两个字说出口。
走廊里,周叙跟上来,挡住了我按电梯的手。
“我会跟她说清楚,以后再也不联系。那些留言我也删。”
“别只删。”
我看着他。
“你说她不会撒谎,是说给所有人听的。现在也请对同一批人解释,你替什么话作了保。”
他点头,急着问我这样可不可以。
电梯还没到。我问了那个已经憋了很久的问题。
“如果没有林安的聊天记录,如果她真把你当兄弟,你就可以一直允许她羞辱我吗?”
周叙愣住。
“我不是允许,我是没想到……”
“我告诉过你。”
我说得很慢。
“我每一次都告诉过你。我不喜欢她说我配不上你,不接受她半夜让你去陪,也不愿意在自己的生日宴上,被你当众说成脾气不好。”
电梯到了。
我走进去,他停在外面。
“你不是今天才知道我难受。你只是今天才拿到一份,终于愿意承认我难受的证据。”
8.
调查结论出来那天,医院通知我恢复诊疗工作。
术前评估、手术过程及术后处置没有发现许俏所指控的故意伤害行为,也没有证据支持腹腔遗留纱布。
我那句不合适的玩笑被单独写进沟通问题,科室对我作了提醒谈话,要求整改。
我在确认页上签字,没有要求删掉这一项。
清白不是把自己写成从不犯错的人。该改的是那句话,不该认的是她编出来的那台手术。
许俏还想把结论解释成“双方都有问题”。
医务科请她指出,究竟哪一条能支持她原帖的指控。
她指不出来。
协商纠正不实信息时,她最终同意公开与此次指控直接相关的脱敏诊疗摘要。工作人员把范围逐项说明,她在书面授权上签了名。
医院公布了核查结论,并附上经脱敏的手术记录、病理报告相关内容及复核说明。无关病史和私人聊天没有被整包丢到网上。
那条“她肯定留了纱布”的原帖下面,第一次有人贴出了可以核查的结论。
林安也公开更正了自己的转发。
“我没有见过所谓异院查出纱布的报告,却帮忙把这一说法传给客户,是我失实传播。我向沈医生道歉。”
她没有把自己写成完全无辜的热心人。
那位曾劝我私下解释的同事,在科室群里说:“我不该拿一个人看起来爽快,判断她说的话是真的。”
许母来送过一次水果。
我没收,她便把袋子放在自己脚边,拘谨地站着。
“以前她说什么,我都替她说孩子直。我以为不让她受委屈,就是疼她。”
“阿姨,复诊按时来,身体的问题继续治。别的事,各自承担。”
她点头,走时没有再叫我体谅。
许俏却给我发来一长串消息。
说她晚上睡不着,说公司已经停了她对外发消息的权限,说周叙把她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
末尾还是那句:“嫂子,你能不能别这么狠?”
我没有与她争狠不狠,只回复,后续事项通过正式渠道联系。
当晚,周叙发出了一份署名道歉。
在原来的朋友圈,在生日聚餐那个群里,也在他此前替许俏背书的相关留言处,他都作了更正。
“我明知妻子多次表达不适,仍要求她容忍朋友的冒犯。我在没有核实的情况下支持了不实指控,加重了对她的伤害。”
“许俏与我不再有私人往来。我为自己说过、做过的事负责,不请求沈知微替我解释。”
他把发布后的页面给我看,问还有没有遗漏。
我说没有。
他在餐桌对面坐下来,眼睛红着。
“那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我现在才知道,她那些话都是有目的的。”
我没有拿起手机。
“即使没有目的,我也不该受那些话。”
他低下头,过了很久,说自己知道错了。
我把早已咨询清楚的离婚安排拿出来,放到桌子中间。财产和手续可以慢慢核对,我的决定不再讨论。
周叙的手停在那几张纸旁边。
“你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我给过。”
有次许俏喝醉,他把我一个人留在电影院门口;有次她说我不生孩子只顾事业,他让我别在长辈面前争;生日那天回家,我又说了一遍,我不想继续这样。
他说等我消气再谈。
现在我真的不生气了,他却不肯谈了。
“我不是拿离婚逼你和她断交。”
我把话说完。
“你断不断交,是你该处理的事。我离婚,是我要处理我的生活。”
那晚,周叙主动收拾了行李,暂时搬出去住。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问要不要给我留盏灯。
“不用。”
我说完,自己按亮了玄关的开关。
9.
许俏的公司最终发出了处理通知。
经核实,她在隐瞒既往病史和自行用药事实的同时,把未经证实的猜测写成医生故意伤害,还借工作身份向客户群传播,谎称已有异院报告支持。
公司依内部制度给予她书面警告,撤下客户运营负责人的岗位,并向收到不实内容的客户作了说明。
处分因为她把自己没有的证据,说成已经有了,还拉着别人替她保证。
林安也接受了相应的内部处理。她没有再为许俏出面劝和,只把自己转过的群挨个找出来,将更正发回原处。
报警后的调查继续推进,相关不实信息和泄露的住址链接陆续被处理。经过后续调解,许俏同意赔偿已经核实的合理损失,并按约发布公开澄清与道歉。
她第一版写的是:“因沟通误会,对沈医生造成困扰,深表遗憾。”
我没有接受。
她第二版终于写清楚,自己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遗留纱布,也没有所谓异院确诊报告;此前关于故意报复的说法不实。
该撤回的指控,一项都没有被“误会”遮过去。
她的道歉下面,有人问:“不是一直说自己有话直说吗?怎么写句真话改了两遍?”
曾经替她打抱不平的人,有的道歉,有的悄悄删除转发,也有人仍说我们都不是省油的灯。
有位共同朋友联系我,说许俏最近很难,想当面向我赔罪。
我问他:“她让你来劝我吗?”
对方尴尬地承认了。
“我不接受私人见面。她需要承担的事情,按已经确认的安排做完就好。”
这话传回去,许俏没有再来。
周叙倒是来过几次。
他把家里以前总是我操心的账单整理好,把属于自己的物品搬走。每次见面,都比过去耐心,连我说完一句话也肯等了。
可我已经不想再一遍遍教他,妻子的拒绝也是一句完整的话。
按程序办完离婚手续的那天,他在门口问,能不能至少保留联系方式。
我说,未尽事项可以联系,别的没有必要。
他点了点头,又说一次对不起。
这一次,我没有回复“没关系”。
关系已经结束,伤害也确实发生过。不把歉意变成复合,并不是我还在惩罚谁。
是我终于不用靠忍耐,维持一段看起来体面的婚姻。
离婚后的第一个门诊日,那位从外地来的复查患者又来了。
他把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检查单递给我,没问网上的热闹,只说:“沈医生,辛苦你再帮我看一眼。”
我给他逐项解释指标,调整后续复查安排。他临走时,认真把下次日期记进手机。
熟悉的工作节奏慢慢回来了。
我仍会因为复杂的病情加班,也仍会提醒患者别隐瞒用药。不同的是,遇到私人关系可能影响诊疗,我会更早说明、做好回避安排,不让一句赌气的话留下误解。
对病人的认真没有变。
对别人的冒犯,我却不再负责替他们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