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小腿截肢满三个月,我戴着临时假肢乘高铁去复查。
才在靠窗位坐稳,买无座票的六旬老太孙桂芬和女儿孙倩就堵在桌板前逼我让座。
“没见我妈六十多了吗?霸着座不让,想让我妈站出毛病吗?”
“哎哟,我心口直抽抽,要是犯冠心病死在车上,谁赔得起……”
孙桂芬捂着胸口干嚎,孙倩架起补光灯,把直播镜头怼到我脸上。
乘客纷纷指责我冷血不敬老。
孙桂芬睨着飞涨的人气,得意地拍了拍扶手:
“丫头,现在给我鞠躬赔不是、把座腾出来,奶奶就让家人们放过你。”
我迎着镜头笑了:
“行啊,这座我让。”
我撑着桌板站起身。
已被拽松的假肢当场滑脱,滚到孙桂芬脚边。
我重重摔在过道上,渗血的空裤管正对镜头:
“没关系,我只是没了腿。”
“可这位奶奶六十岁了,站一会儿都会犯心脏病啊!”
第一章
“妈,您慢点,04F这个靠窗位最稳当,您快坐下歇歇老寒腿!”
高铁5号车厢刚驶出站台。
高亢的女声就在我头顶响起。
一只涂红甲油的手伸到我面前。
抓起小桌板内侧的帆布包。
顺势就往行李架塞。
背支架包的女人孙倩侧过身。
扶着系红丝巾的六旬老太往座位里挤:
“妈,您拉扯儿女操劳半辈子,坐车哪能让您站着受罪。”
系红丝巾的老太孙桂芬一屁股压在我的座椅扶手上。
斜睨着我。
用下巴一点:
“小姑娘,麻利点往外挪,没见六十多岁的老人家等着落座吗?”
我按住帆布包带子。
从孙倩手里抽回来。
抱在胸前:
“抱歉,04F是我提前买好的车票,我不让座。”
孙桂芬脸上的笑瞬间收起。
一拍大腿就扯开了嗓门:
“倩倩你听听!我六十三的人了,腰椎膝盖全是毛病,想借个座歇口气,这丫头怎么跟吃了枪药似的!”
孙倩脸色一沉。
重重拍在我的椅背上:
“你这人怎么没点教养?我妈六十多岁站不稳,让你给长辈让座是替你积福,别不知好歹!”
我护住帆布包。
平静地看着她:
“想替母亲尽孝积福,买票时就该掏钱买有座票,别盯着别人的座位挣孝顺名声。”
孙桂芬立刻扶着腰。
朝四周哭诉:
“大家伙儿评评理啊!我好言商量,她居然挤兑我老婆子买不起座!”
“看她孤零零一个人出门,穿得灰头土脸,八成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专门拿老年人撒气!”
前排花格衫大姐转过身数落我:
“小姑娘,老太太岁数摆在这儿,你一个手脚健全的年轻人站几站路能怎么着?”
过道对面的条纹衫男乘客也附和:
“就是,现在的年轻人眼里只有自己,连尊老爱幼都忘光了。”
正吵嚷间。
乘务员李媛拿着检票终端走来。
孙桂芬眼圈一红。
拉住李媛的袖口诉苦:
“乘务员同志,这丫头占座不让还推我老婆子,你快查她的票把她清出去!”
李媛柔声安抚两句。
转头看向我:
“这位旅客,请出示身份证和车票。”
我递过身份证。
终端闪过绿光。
李媛确认完座席。
又扫过孙倩手里的两张蓝票。
神情顿时凝固。
她尴尬地看向孙桂芬母女:
“大娘,04F确实是沈微女士实名买的二等座。”
“至于您二位的票,系统显示的都是无座。”
第二章
车厢里此起彼伏的指责声。
瞬间卡了壳。
刚才帮腔的条纹衫男乘客摸了摸鼻子。
低头看起手机不再接话。
谁知无座的事实被揭穿。
孙桂芬非但没半点难堪。
反倒揪住孙倩的袖子。
哭嚎得更响:
“乘务员同志,你可别被她那张票糊弄了!这丫头打进站起就憋着坏呢!”
“刚才在候车厅检票口,她瞧见我腿脚慢、闺女在旁边搀着。”
“故意撞开我的胳膊抢先刷证,还回头瞪我!”
“她就是见不得别人母女和睦,故意赶在我们前头冲上车,专挑我看上的靠窗座霸着不放!”
我听着这套凭空捏造的说辞。
平静回道:
“大娘,您编故事都不打草稿吗?”
孙倩猛地跨前一步。
指着我喝问:
“沈微是吧?你敢当着全车厢发誓,你刚才进站时没走老弱病残孕重点绿色通道?”
我点了点头:
“我走了重点通道。”
孙倩眼睛瞬间亮了。
拔高嗓音冲四周喊道:
“大家伙儿听清了吧!她自己亲口认了!”
四周刚刚平息的议论声。
一下又沸腾起来:
“天哪,她看着二十多岁好手好脚的,怎么好意思走老人和残障人士的专用通道?”
“怪不得死活不给老太太让座,原来从检票口就开始钻空子占便宜了!”
孙倩得意地举起手机。
点开相册里一张在闸机口从背后偷拍的照片。
朝过道展示:
“大家看清楚,这是我拍下的证据!”
“我六十多岁的老妈老老实实排队,她一个连拐杖都没拿的大活人。”
“居然骗过检票员走绿色通道,上车又霸着位置逼老人罚站。”
“这跟蓄意折磨老人有什么区别?”
我抬手清晰回应:
“绿色通道我确实走了,那是12306提前登记预约、车站值班人员核验了我的证件后,主动开闸引导我进站的。”
孙桂芬撇嘴冷哼:
“你少蒙人!你走路稳稳当当,工作人员除非眼瞎了才会放你进专用通道!”
我看着母女俩。
条理分明地开口:
“第一,04F这张票是我半个月前预约复查时系统自动分配的。”
“我就算未卜先知,也不可能提前十五天算准你们今天买无座票、还恰好进5号车厢找我让座。”
“第二,重点通道联网核验的是实名证件,不是靠嗓门大。”
“我凭票对号入座,什么时候成了霸占无座乘客的位置?”
孙倩被问得哑口无言。
恼羞成怒要砸桌板。
孙桂芬眼见理亏突然捂住左胸口。
软倒在孙倩怀里。
大口喘气:
“哎哟……倩倩,妈心口绞着疼……冠心病犯了,喘不上气了……”
前排花格衫大姐连忙站起身呵斥我:
“你争赢了嘴皮子有什么用?真把六十岁的老太太气出心脏病,你负得起责吗?”
乘务员李媛也慌了神。
扶住孙桂芬。
转头严厉地命令我:
“沈女士,不管车票归谁,现在老人突发不适,请你立刻配合工作把座让出来!”
第三章
花格衫大姐和条纹衫男乘客立刻一左一右围了过来。
半靠在女儿怀里的孙桂芬。
偷偷朝孙倩递了个得意的眼色。
孙倩迅速从包里摸出补光灯手机支架。
手指一点。
直接开启了“银发维权奶奶”的实时直播。
“家人们,今天我带六十多岁的老妈坐高铁,遇到一个冷血恶毒的霸座女……”
她带着哭腔对镜头诉完苦。
下一秒就把摄像头翻转过来。
几乎贴到了我的鼻尖上。
“乘务员同志都让她让座了,她看我妈心口痛还坐着冷笑,家人们快帮我妈评评理!”
屏幕上直播间人数瞬间飙升到五千多。
弹幕飞快滚动。
【现在还有这么冷血的女人?看六十岁老奶奶犯病都不让座?】
【把她正脸拍清楚点!三分钟把她单位扒出来!】
花格衫大姐对着镜头嗓门更洪亮了:
“小姑娘,现在全网都看着呢!你要是还不让,明天你们单位领导都得开除你!”
说着大姐直接伸手来扯我的外套袖口。
孙桂芬扶着椅背。
装出一副慈祥长辈的语气:
“丫头,只要你给我和倩倩赔个不是,把座让出来,奶奶就不跟你计较了。”
我看着这一张张义正词严的脸。
忽然气笑了。
“你们讲道德,却不看谁花钱买的车票。”
“上来就逼买票的人滚出座位,还要开直播网暴,你们这不是敬老,这是明抢吧?”
孙桂芬哭得更大声了:
“我六十多岁站不稳,求个座怎么就成明抢了?倩倩,她这是盼着我死在过道上啊!”
乘务员李媛眉头紧锁。
压低声音劝我:
“沈女士,算我求你了,别把舆情继续闹大行不行?”
混乱拉扯间。
孙倩猛地一扯我的胳膊。
我怀里的帆布包掉在地板上。
省立医院的复查预约单。
和一个装有备用医疗负压气阀的透明盒滚了出来。
孙桂芬一脚踢开单据。
孙倩弯腰捡起透明盒。
举到镜头前:
“家人们快看!她带一堆医院的晦气玩意儿上车。”
“不但想装病逃避让座,还想拿脏东西咒我老妈!”
我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放手,那是定制假肢的精密医疗配件,摔坏了你们赔不起。”
孙桂芬嗤笑一声:
“拿个破塑料壳子吓唬谁?你浑身上下哪点像病人?”
我抬眼冷冷道:
“我说我是刚截肢三个月去医院复查的残疾人,你们信吗?”
周围哄堂大笑。
孙桂芬满脸鄙夷:
“就你也配装残疾?我六十岁都没装残呢!”
话音未落她夺过透明盒摔在地上。
抬起厚底皮鞋狠狠一脚碾了上去!
“咔嚓”一声脆响。
负压气阀的外壳当场裂成两半。
那是康复技师千叮万嘱让我护好的核心配件。
孙桂芬却叉着腰叫嚣:
“你不是说自己截肢了吗?那你倒是把腿卸下来给大家看看啊!”
孙倩一把死死钳住我的右臂。
猛地往过道外一拽!
假肢连接处的悬吊锁扣当场松脱半寸。
截肢残端重重磕在冷硬的接收腔内壁上。
剧痛让我眼前瞬间发黑。
第四章
“快滚起来!听见没有!非要逼我动手请你是不是?”
孙倩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
长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周围围了一圈乘客。
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花格衫大姐在旁边拍手叫好。
过道对面的条纹衫男乘客举着手机起哄:
“拍下来发网上,让大家看看高铁霸座女的下场!”
乘务员李媛站在一步开外。
焦急地冲我念叨:
“沈女士,你就别倔了,赶紧站起来把座让给大娘吧!”
“老人家岁数大了,真在车厢里出点事,你担得起责任吗?”
孙倩把补光灯摄像头死死怼在我的脸上。
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两万。
辱骂弹幕滚滚而来。
【快滚出座位啊!占着位置不让的冷血玩意儿!】
【支持倩倩和银发奶奶!这种不敬老的女人就是欠收拾!】
孙桂芬瞥着满屏支持她的弹幕和礼物特效。
眼底满是胜券在握的快意。
嘴上还在叹气抹泪:
“小姑娘,只要你现在把位置让给奶奶,再当着镜头给我和倩倩道个歉。”
“我就替你跟两万多家人们求个情,原谅你这一回,好不好?”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板上碎成两半的备用负压气阀。
又扫过孙倩狰狞的脸。
孙桂芬贪婪得意的眼。
以及乘务员李媛急切催促的神情。
我忽然不再挣扎了。
迎着两万多人实时观看的直播镜头。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
“好,你们别拽了。”
“这个座位,我让。”
孙倩嗤笑一声松开手:
“早这么识相不就完了?”
孙桂芬脸上绽开胜利的笑容。
理了理红丝巾准备落座。
孙倩把手机镜头往后拉了半步。
高声向直播间播报:
“家人们看呐,在乘务员和大家的共同教育下,她终于肯给我六十岁的老妈让座了!”
我双手撑着小桌板边缘。
咬紧牙关一点点把身体支起来。
刚才孙倩那一记猛拽。
假肢的主悬吊锁扣已经彻底脱扣。
我心里清楚。
现在迈步移动假肢肯定会当场脱落。
但我还是松开小桌板朝着过道外迈出了脚。
松脱的假肢在落地的瞬间猛地一歪。
我整个人瞬间失去重心。
朝着过道中央重重摔倒下去!
“砰!”
我的右肩狠狠砸在车厢地板上。
几乎同一秒。
“哐当”两声刺耳至极的金属撞击巨响在车厢里炸开!
随着摔倒的惯性。
那条钛合金碳纤假肢彻底滑脱。
顺着过道咕噜噜滚出去半米远。
正好撞在孙桂芬的厚底皮鞋前!
而在孙倩高举的直播镜头正中央。
我空荡荡、往浅色裤管外渗出鲜血的残肢。
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全车厢和两万名网友眼前。
整个5号车厢。
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抬头正对直播镜头。
露出一个苍白脆弱的表情:
“没关系,我只是没了腿而已。”
“可这位奶奶六十岁了,站一会儿都会犯心脏病啊!”
第五章
孙倩手机屏幕上的弹幕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彻底沸腾。
【天哪!滚到地上的金属管是假肢?!她的右腿真的截肢了!】
【快看她空荡荡的裤腿一直在渗血!那对母女刚才还污蔑人家四肢健全蹭绿色通道?!】
【买无座票强抢残障女孩的座,踩碎医疗气阀,还把人家的假肢拽脱摔出血,这已经违法了吧!】
车厢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刚才拽我袖口的花格衫大姐脸色煞白。
像触电般收回手。
贴着椅背往后排退去。
过道对面拍视频起哄的条纹衫男乘客手腕一抖。
慌忙锁屏揣回兜里。
低着头一声不吭。
乘务员李媛更是钉在原地毫无血色。
我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右腿残端愈合三个月的缝合口在重摔下撕裂。
鲜血迅速染红了浅灰色的长裤管。
邻座背画板的女孩许棠第一个冲出来。
蹲到我身旁。
红着眼眶托住我的后背。
拿出未拆封的医用敷料。
帮我按住渗血处:
“姐姐,你流了好多血!千万别乱动,我帮你按住!”
我靠在许棠肩头疼得冷汗直冒。
咬唇低声道:
“谢谢……三个月前我出了意外,右腿膝盖以下截肢了。今天是我刚装上临时假肢,独自坐高铁去省城医院复查……”
“医生叮嘱过,我的残端还在水肿期,不能久站,更受不住拉拽。刚才那位女士拽我右臂时把悬吊锁扣拽脱了,我真不是故意摔倒吓唬老奶奶的……”
我的语气越是隐忍克制。
四周乘客投向孙桂芬母女的目光就越是愤怒。
这时车厢连接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请让一下!什么情况?”
列车长郑凯带着乘警何警官快步赶来。
两人低头看见地板上的钛合金假肢。
碎成两半的气阀。
以及我裤管上刺目的鲜血。
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郑凯严厉看向李媛:
“李媛,这就是你报告的普通让座争执?”
李媛吓得眼泪直掉:
“车长,我真不知道她截肢了……”
何警官按下执法记录仪录制键。
冷冷扫向孙桂芬母女:
“刚才是谁动的手?”
孙倩吓得后退半步。
孙桂芬却尖叫着指向假肢强词夺理:
“警察同志,别被这丫头演苦肉计骗了!她进站时走路明明好好的!”
“谁知道她是不是从剧组买了假腿道具塞裤管里、再挤点血浆包,专门反碰瓷我们老年人的!”
许棠气得发抖:
“这么浓的血腥味你说是血浆包?你还有没有人性!”
我没有争辩。
从帆布包内层取出红色证件本和医院单据。
递给郑凯。
郑凯扫码联网核验。
面向全车厢朗声宣读:
“《中华人民共和国残疾人证》,持证人沈微,肢体残疾,联网核验有效!”
“附省立医院截肢术后证明、今日康复中心复查单及重点旅客工单!”
孙桂芬脸瞬间白得像纸。
我抬起泛红的眼眶看向她:
“大娘,现在我的断腿,还是剧组买来的道具吗?”
第六章
“就算你是真残疾又怎么样!”
孙桂芬被几万条骂她的弹幕和全车厢的怒视逼得恼羞成怒。
索性捂着胸口往孙倩身上倒。
扯着嗓子继续哭嚎卖惨:
“我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年人,刚才又没看见她裤管里有假肢!”
“再说了,我常年高血压加冠心病,站久了随时都会脑溢血中风!”
“她少了一条腿都已经截完了,可我老婆子要是摔出好歹就是一条人命啊,难道六十岁的老人不比她更金贵吗?”
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论一出。
连原本保持沉默的乘客都听不下去了:
“见过不要脸的,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老太婆!”
“自己母女俩抠门不买坐票,抢残疾姑娘的座把人摔出血,还敢比谁金贵?”
“人家姑娘刚截肢三个月去复查,腿都被你们拽掉流血了。”
“你一个老太太嗓门比锣还响,到底谁快要命了?”
直播间的弹幕更是骂声震天。
这时通过列车广播赶来的省立医院骨科与康复专家秦医生。
提着急救箱快步走来。
秦医生蹲下身。
看到红肿开裂的残端缝合口。
眉头紧锁:
“胡闹!刚满三个月的截肢残端软组织极其脆弱,受外力猛拽和摔击已经造成二次撕裂出血,必须立刻清创包扎!”
秦医生一边替我止血上药。
一边拿起地板上脱落的假肢和碎裂的气阀检查。
孙倩梗着脖子小声嘟囔:
“不就是个铁架子吗?掉了安回去不就完了?”
秦医生冷冷抬眼看向她:
“这是我们省立医院定制的进口钛合金临时假肢,单是这个碳纤负压腔和锁扣总成就要六万八千元!”
“现在主承重悬吊锁扣被外力硬生生拽歪踩变形。”
“备用高精度负压气阀更是被人一脚踩报废了,整套假肢核心结构受损,根本无法再穿戴!”
“六……六万八?!”
孙桂芬和孙倩声音都劈了叉:
“一条破假腿怎么可能这么贵!”
我坐在列车长扶我起来的座位上。
低头看着腿上的染血绷带。
声音清晰:
“医院的发票和配置单都在包里,每一分钱都有记录。”
我抬起泪眼看向孙倩:
“你说你孝顺六十岁的母亲,可你既然那么心疼她。”
“为什么连几十块的坐票差价或者餐车茶水座都舍不得买,非要抢我一个残疾人的位置呢?”
旁边餐车服务员立刻开口作证:
“车长,刚才她们经过餐车时,我提醒过餐车有空座。”
“只需点一杯十五元的热茶就能坐,是这位女士嫌贵。”
“还说餐车没法拍二等座逼让座的视频,拉着老太太走的。”
几乎同一时间。
许棠看着手机惊呼出声:
“大家快看!网友把这对母女的老底扒出来了!”
屏幕上赫然是“银发维权奶奶”账号的历史切片。
过去一个月里。
孙倩带着孙桂芬连续在公交、地铁上摆拍了四期“六旬老太被冷血年轻人欺负”的视频。
每次都是靠哭闹逼人让座博同情、收打赏带货!
第七章
孙桂芬和孙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额角冷汗直冒。
乘警何警官亮出警官证。
沉声宣告:
“经初步核实,孙桂芬、孙倩二人在列车上寻衅滋事。”
“强行拖拽持证残障旅客致其二次受伤,并故意踩踏损毁价值六万八千元的医疗假肢组件。”
“损毁财物数额巨大,已达立案标准!”
“到站后你们必须移交车站派出所,依法接受拘留审查并承担全部赔偿!”
一听要“拘留”和“赔六万八”。
孙倩双腿一软。
拽住孙桂芬的袖子哭求道:
“妈!六万八哪赔得起啊!”
“您都六十多了,警察肯定不关老年人,您快跟警官说这事是您一个人干的,替我求求情吧!”
谁知刚才还标榜母慈女孝的孙桂芬。
猛地一巴掌拍开孙倩的手!
“你个没良心的死丫头,少拉我垫背!”
孙桂芬冲何警官弯腰鞠躬。
反手指向孙倩破口大骂:
“警察同志,这事跟我老婆子没关系啊!全是我这死丫头想当网红赚钱想疯了!”
“上车前我说去餐车花十五块买茶坐着,她死活舍不得,非拽我来二等座挑单身女乘客吵架开播!”
“一场打赏她独吞八成,只分我两百块出场费!”
“刚才也是她亲手拽人家胳膊的,要赔六万八找她赔,要拘留你们抓她!”
孙倩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妈,你胡说什么?!我是你亲闺女啊!”
孙桂芬往旁边跨出一大步:
“亲闺女就能坑老娘的养老钱去赔六万八?带货的钱全进你的卡,凭什么让我背黑锅!”
孙倩红着眼尖声反咬:
“上个月挣的钱,你逼我给你买了个大金镯子。”
“地上那个六万八的气阀更是你自己抢过去抬皮鞋踩烂的,我的脚碰都没碰!”
我看着反目成仇的母女。
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刚才不是还一口一个孝道良心,骂我是没人要、不懂敬老的冷血丫头吗?”
“怎么才过十分钟,一听说赔六万八。”
“当女儿的就把六旬老母推出去顶罪,当妈的转头就把亲闺女卖了个干净?”
孙桂芬嘴唇哆嗦老脸发烫。
孙倩眼神乱瞟。
突然瞥见支架上的手机还在直播脸色骤变。
扑过去扯下手机!
她狂戳屏幕点击“结束直播”。
又冲进主页手忙脚乱将直播回放点击“彻底删除”。
删完回放。她指向后排的花格衫大姐倒打一耙:
“警官,刚才明明是后排那大姐扯沈微袖口,才把假肢拽脱的!”
“回放我删了,谁能证明是我拽的?”
花格衫大姐吓得尖叫:
“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死命拽她右臂往过道拖的!”
我冷冷指了指许棠的手机和座位上方的高清监控:
“孙倩,你删掉的只是主页回放入口。”
“刚才五万多网友和许棠妹妹都保存了全程录屏。”
“把你们承认买无座票摆拍起号、互推六万八债务的原声录得清清楚楚。”
“更何况,车厢监控和执法记录仪一秒都没漏。”
第八章
孙倩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乘警何警官上前一步。
将她手里的手机及支架作为涉案物证暂扣封存。
同时对讲机里传来列车监控室的回复:
“何警官,5号车厢04F座位上方的超清监控已经调出来了。”
“孙倩拖拽沈女士右臂、孙桂芬用皮鞋踩碎医疗配件的画面非常清晰,已全部备份固定!”
孙倩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过道上。
与此同时那五万多名在线网友的录屏切片已经在各大短视频平台疯传。
#六旬老太高铁逼截肢女孩让座#
#银发维权奶奶踩碎六万八假肢#
两个词条。
短短二十分钟直接爆上热搜榜第一。
孙倩口袋里的商务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她颤抖着掏出来一看。
屏幕上跳动着“康源保健品王总”的名字。
刚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就透着听筒传遍了半截车厢:
“孙倩!你们母女在高铁上干了什么蠢事?!”
“现在全网都在冲我们康源的官方账号。”
“骂我们请逼迫残疾人让座、踩碎人家假肢的黑心母女带货,退货率飙到了百分之九十!”
“平台已经把你们‘银发维权奶奶’的账号永久封禁、佣金全部冻结!”
“明天等着收解约函和违约索赔函吧!”
电话“啪”地挂断。
不等孙倩反应过来。
孙桂芬布兜里的老年机也响起了铃声。
是小区老年合唱团刘团长打来的:
“孙桂芬,你平时吹牛说闺女孝顺给你买头等座。”
“合着就是买无座票去高铁上装心脏病抢截肢姑娘的座位啊?”
“现在整条街业主群都在传你们互撕的视频,合唱团把你永久除名了,以后别再来了!”
名声与财路在一夕之间灰飞烟灭。
孙桂芬彻底疯了。
尖叫一声扑上去。
指甲狠狠抓在孙倩脸上。
挠出四道血印子!
“孙倩!都怪你这个丧门星!”
“要不是你抠门死活不肯掏几十块钱买坐票。”
“非要让我站过道演维权老奶奶,我至于去找她让座吗?!”
“你让我装病哭闹,挣大钱你自己存着,给我买个金镯子还是空心的!”
“现在害得我老脸丢光还要背六万八的债,我跟你拼了!”
孙倩吃痛。
一把揪住孙桂芬的红丝巾反骂回去:
“你个贪财虚荣的老太婆还有脸怨我?”
“每次听说开播能拿两百块红包跑得比谁都快的是谁?”
“要不是你嘴贱去踩那个气阀,咱们至于被抓吗?!”
刚才还在全车厢面前秀母女情深、逼别人尊老尽孝的母女俩。
此刻在过道里撕扯叫骂得像两条疯狗。
广播里响起列车即将抵达省城站的提示音。
列车停稳车门打开。
四名早已在站台等候的车站派出所民警走进车厢。
亮出警官证,将还在互相咒骂的孙桂芬和孙倩一左一右控制住:
“孙桂芬、孙倩,现依法传唤你们前往车站派出所接受调查,跟我们走一趟!”
第九章
孙桂芬和孙倩被派出所民警带离站台后。
列车长郑凯与秦医生护送我坐上救护车。
直奔省立医院骨科与康复医学中心。
三天后车站派出所的行政处罚决定书与赔偿协议送到了我的病房。
面对5号车厢超清监控。
执法记录仪原声录像。
以及秦医生出具的伤情与假肢损毁评估报告。
母女二人的违法事实铁证如山。
孙桂芬所谓的“冠心病发作”经体检证实纯属装病碰瓷。
孙倩与孙桂芬因寻衅滋事及故意损毁财物。
双双被处以行政拘留十五日并处顶格罚款。
为争取谅解、避免转入刑事程序。
孙家亲属不得不连夜卖了孙桂芬箱底的金首饰。
又掏空了孙倩的存款。
凑齐了九万六千元。
其中含六万八千元定制假肢修复更换费。
八千元清创住院医药费。
以及两万元精神损害抚慰金。
一分不少汇进了我的银行卡。
同时因那场翻车直播创下上亿次播放。
各大平台发布公告。
将母女俩的账号永久封禁并列入违规黑名单。
合作机构也正式起诉追索违约金。
手机弹出九万六千元到账通知时。
我正坐在病床边。
配合护士更换右腿残端的纱布。
微凉的碘伏接触到新肉芽。
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我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右小腿。
眼眶有些发酸。
三个月前那场意外事故。
让我失去了右膝以下的小腿。
刚从重症监护室醒来摸到空瘪被角那几天。
我整夜盯着天花板流泪。
觉得人生毁在了二十五岁这一年。
是秦医生和假肢中心的周技师。
一次次把我从绝望边缘拉了回来。
为早点站起来独立行走。
我在复健室双杠前咬破嘴唇。
把未消肿的残端磨出一个个血泡。
熬过了最痛的幻肢痛与磨合期。
我从没想过拿残缺去乞怜。
也没想过靠残疾人证索要特权。
我只是花钱买了一张车票。
想靠双脚去医院复查。
却险些被一对打着孝道旗号敛财的母女踩进泥里。
好在拿道德当棍子作恶的人。
终究付出了代价。
当天下午客运段负责人带着乘务员李媛捧果篮走进病房。
李媛红肿着眼向我鞠躬。
掏出一份打印好的情况说明备忘录。
递到我面前:
“沈女士,对不起!”
“局里对我下达了停职处分,求您帮我签个字。”
“说明我当时只是急着照顾老人、维持秩序,保住我这份工作好不好?”
我平静地推开了她递来的笔:
“李乘务员,铁路部门的道歉我接受。”
“但那天你明明验过票知道04F是我的座、她们是无座。”
“却怕她们装病直播闹事影响考核,反过来逼守规矩的乘客让步。”
“如果那天坐着的是普通健康的女孩,被你们联手逼走网暴,谁替她讨公道?”
“你的处分是失职的代价,我不替任何人签免责单。”
第十章
李媛脸色僵白地收回了手。
在客运段负责人的严厉眼神下。
低着头退出了病房。
又过了一周。
我残端的撕裂伤彻底愈合拆线。
省立医院康复中心的周技师。
也通知我去试戴修好并升级后的新假肢。
周技师捧着那条崭新的碳纤假肢蹲在我面前。
仔细替我套上医用硅胶内衬。
扣紧全新的钛合金负压悬吊锁扣:
“小沈,站起来试试看。”
“用她们赔的那笔钱,我帮你把原本的过渡期塑料腔直接换成了全定制碳纤正式腔。”
“负压气阀也换成了最顶配的液压防震款,以后就算走远路也不会再磨破皮了。”
我扶着平行杠慢慢站起身。
将重心一点点移到右腿上。
我松开扶手。
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了落地镜前。
这时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长短信。
是刚从拘留所出来的孙倩和孙桂芬。
借亲戚手机发来的。
短信里再也没有了当初逼我让座时的嚣张。
只剩下一地鸡毛的哭求。
原来母女俩出来后。
因为那九万六千块钱的赔偿债务。
和保健品公司起诉的违约金。
两人在派出所门口就大打出手。
孙桂芬怪孙倩害她丢了养老钱和老脸。
孙倩恨孙桂芬在警察面前出卖她。
一脚踩碎了六万八的气阀。
母女俩彻底反目成仇。
因为全网都知道了她们的嘴脸。
如今两人不仅成了整条街的笑柄。
孙倩连出去找份端盘子的临时工都没人敢要。
她们在短信里痛哭流涕地忏悔。
求我大人不记小人过。
在网上发一条原谅她们的澄清视频。
给她们留一条活路。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句。
内心毫无波澜。
摔裂的伤口能重新长好。
被踩碎的气阀也能换上新的零件。
但有些恶毒和伤害。
不是事后流几滴走投无路的眼泪。
就可以当作从未发生过。
我指尖轻轻一点。
直接将那个号码拉黑删除。
顺手关掉了社交平台的陌生人私信功能。
走出康复中心大楼时。
那天在高铁上挺身而出帮我按住伤口。
还替我保留了全程录屏证据的女孩许棠。
正捧着一束金灿灿的向日葵站在台阶下等我。
“微微姐!恭喜出院!新假肢走起来真稳真帅,一点都看不出异样!”
我接过向日葵。
迎着午后温暖的微风笑了笑:
“走吧,今天我请客,带你去吃顿热腾腾的火锅,然后我还要赶下午的高铁回设计院上班呢。”
曾经我以为少了一截小腿。
人生就会永远困在那个阴暗潮湿的雨夜里。
可经历过那趟荒诞的高铁风波后。
我终于明白。
真正残缺的从来不是努力活下去的身体。
而是那些视规则与良知如无物的灵魂。
我修好了我的假肢。
也守住了我的底线与尊严。
前路漫漫。
阳光正好。
我将迈着自己的步子。
继续平静而热烈地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