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案笔记·郁斯年
二〇二二年十一月八日,星期二,阴。
交易所把瑞川新材异常交易线索通报证监局,证监局的核查材料抄送了一份到支队。
我翻了两遍,没看出什么。
段聿说:先放着。半张纸都没有,查什么。
一
二〇二三年三月十四日,星期二。
信是从经侦支队门口的群众投诉箱里取出来的。
郁斯年和内勤老周在晨会前开的箱。
信封上没贴邮票,没写寄件人,直接塞在投诉箱里。老周拿出信时还嘟囔了一句:“又是匿名的。”
他们在开箱记录本上签字、编号、盖日期章。
举报信按规定录入信访流转,标注“初查线索”。走完登记分办,当天下午转到郁斯年工位上。
郁斯年拆开信封——半张A4,打印体,没抬头,没落款。上面列了137个账户,开户营业部集中在三家。买入时间精确到同一分钟。
他把信翻过来。背面一行字:瑞川新材重组停牌前三天,137个账户同步建仓。你们查不查?
瑞川新材,临澧市上市公司。此前公告“资产重组”,收购一家做锂电池材料的新能源公司,作价十八亿。
停牌前三天,股价提前异动,交易所发了问询函,同时把异常交易线索通报给了证监局。
证监局核查过一轮,结论是“未发现明显异常,暂未达到立案标准”,线索搁置。
段聿从茶水间出来,端着茶杯。郁斯年把举报信递了过去。
段聿扫了一眼名单,又翻到背面看那行字。“三家营业部。都是临澧本地的。开户集中度——像自己人干的。”
他把信还给郁斯年。“半张不够立案。但证监局那份核查材料还挂着,并案核查,够开个头。光有名单不够,得证明这些账户之间有关联。”
“怎么证明?”
“先去交易所调数据。账户关联、IP地址、设备指纹。按规矩,两个人去,带调取证据通知书。”段聿看了他一眼,“叫上小陆。”
“还有——这信谁写的?名单只列了137个。半张纸。说明写信的人手里还有另一半。他为什么不一次给全?”
“试探。”
“对。看我们查不查。查了,他再给。”段聿慢慢喝了口茶,“网上举报平台那么多,他偏塞纸质的。打印体,没指纹。他是算过的。操纵案不怕聪明人,怕太像。这137个账户,买得太像了。像有人喊口令。”
办案笔记·郁斯年
三月十四日下午,调取交易所数据。
小陆开车,我坐副驾。段聿交代了一句:“去了先调,别先问。数据到手再开口。”
老段查了二十年经侦,话少,句句有后手。
二
温荔在交易所数据部干了六年,工位靠着最里侧那排窗。
每天面对全市场交易流水,什么异常都见过。但137个账户在同一分钟买入同一只股票、开户营业部集中在三家、IP地址段高度重合——她也是第一次见。
“设备指纹是券商柜台日志回填的。多账户登录IP、MAC地址相同——交易所这边比对出来的。”
温荔把屏幕转向郁斯年,“这137个账户里,89个指向同一台设备。余下的走同一家营业部的公共WiFi。”
“一台设备发89个账户的单?”
“能。装个下单端,账户列表导进去,一张指令表批量发。日志里看着像一台机器在切,其实是同一道指令。”
她把开户时间轴拉出来。
“关键是——这些账户的开户时间集中在过去一年。开户人全是临澧周边乡镇的农民、小商贩。有些人的账户开完就没动过,直到瑞川停牌前三天突然买入。”
郁斯年盯着屏幕。“一个人,一台设备,一张指令表,操作89个账户,在重组停牌前三天同步建仓。这不是散户。”
“这是有人在操盘。”
“而且这个人很懂规则。他知道监测盯的是单账户异常,不盯账户跟账户之间的关联。所以他把账户分散在三家营业部,以为能躲过监测。”
温荔把数据导出到一只U盘里。
“但他没想到柜台日志会把设备指纹留下来。”
小陆在旁边做调取笔录。温荔把U盘递过来,小陆接过去封进证物袋,贴封条。温荔在调取清单上签了字。
“数据我拷了两份。一份你们带走,一份我这边留底。”
温荔看着郁斯年。
“你以前查过证券案子?”
“查过。都是小案子。配资盘跑路、营业部飞单。这种规模的,第一次。”
“这次这个规模,够得上移送了。”她把外套往肩上拢了拢,“有需要再找我。数据跑不了。”
办完手续。郁斯年与小陆走到门口。
温荔在后面又补了一句:“设备指纹能定机器,定不了人。你们得找到谁在发指令。”
办案笔记·郁斯年
三月十四日晚,汇总。
89个账户同一台设备,余下48个走营业部公共WiFi。
光靠设备指纹定不了人。得找到开户环节,找到谁把这些人带进营业部的。
段聿批了:明天去华信证券建设路营业部。两个人。
三
临澧市建设路,华信证券营业部。
郁斯年和小陆一起走到开户柜台。柜台没有围栏。老苟坐在柜台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帽磨得发白的圆珠笔。郁斯年亮证的时候,他手里那支笔停了一下。
小陆把调取证据通知书放在柜台上。
“去年到今年,你们营业部开了多少户?”
“正常开户。每天都有。”
“开户人里,有多少是临澧周边乡镇的?”
老苟想了想。“百来个吧。都是下面乡镇的。”他顿了一下,又说:“前阵子,有个人带了三四十个过来。”
“那个人是谁?”
“一个姓黄的。说是做私募的。带人来开户,每人给八百块。那是给开户人的。我这边,他每开一户另给五十。现金。”老苟看了郁斯年一眼,“我知道这不合规。但他给现金,不转账。我收了也就是收个手续费。”
“姓黄的叫什么?”
“黄绪。他哥是黄砚。做私募的,在临澧挺有名。”
郁斯年把名字记下来。
“黄绪带人来开户,有没有说过这些账户干什么用?”
“没说。就说‘正常交易’。开户人自己也不懂,签字就走。账户密码都是黄绪设的。”
“密码他设的?”
“对。他说‘我帮你们操作,赚了钱分你们’。那些人也不懂,觉得不用自己管,还能赚钱,就同意了。”
“那些开户人,你还能联系上吗?”
老苟翻了翻柜台底下那本卷了边的台账。
“有电话。但有些人换了号。黄绪带过来的人,留的都是他给填的号。真打过去,接不接得通不好说。”
小陆把台账上能看清的号码抄下来,一式两份,老苟签字确认。临走前,郁斯年多问了一句:“你收的那五十块一户,一共收了多少?”
老苟脸白了。“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就慢慢想。回头把账对一下。”
出了营业部,小陆把调取笔录收好。“老苟这五十块一户,怎么处理?”
“先记着。案子结了再跟他算。”
郁斯年站在屋檐下,给段聿打电话。
“黄绪。黄砚的弟弟。带人开户,每人八百。账户密码他设。他在操盘。”
段聿沉默了一会儿。
“黄砚。临澧私募圈的人。我听过这个名字。”
“你查过?”
“查过。他背后是褚同和——华信证券出去的投顾,后来做私募。现在手里好几个壳。”
“褚同和?”
“对。这个人不碰盘面,线是他铺的。不打电话、不出面、不自己下单。只占份额分账。抓不到他嘴。”
办案笔记·郁斯年
三月十五日,黄绪浮出水面。
黄绪开账户、设密码、发指令。黄砚是他的上线。
但褚同和怎么把线铺到黄砚手里,还不知道。
老段说:黄绪是最底下那层。抓他容易,撬开他难。因为他不知道上面的事。
可老段又说:最底下那层,恰恰是最怕的那层。
四
黄绪的出租屋在临澧城东。一室一厅,桌上并排摆着两台电脑,三块屏幕。屏幕上是交易软件,账户列表不紧不慢地滚动。
墙角摞着三箱泡面,箱子上的生产日期还是去年的。桌上那桶泡面刚倒上热水,盖子压着一根筷子,还没泡开。另一根攥在黄绪手里,看到警察,掉到地上。
段聿出示搜查证,小陆在旁边做笔录。郁斯年和另一名同事进门控制。
“别动。坐下。”
黄绪坐下来。段聿把传唤证放在桌上。
“我们是临澧经侦的。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这是传唤证,你看一下。”
黄绪看了一眼,点头。
“黄绪。瑞川新材,137个账户,重组停牌前三天同步建仓。这些账户是你开的、你操作的。对不对?”
“我——我帮人操盘。正常业务。”
“正常业务用一台设备挂89个账户?正常业务给开户人八百块现金?正常业务账户密码全在你手里?”
黄绪不说话。
郁斯年走到电脑前。屏幕上还开着交易软件。账户列表里,有一栏备注:“褚三、黄三、张四。”
“褚三。黄三。张四。什么意思?”
黄绪看了一眼屏幕。“分账比例。褚总三成,我哥三成,张迦四成。”
“褚总是谁?”
“褚同和。我哥的老板。”
段聿和郁斯年对视了一眼。
“褚同和在这件事里做什么?”
“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哥听他的。具体怎么弄的,我哥不跟我说。”
“那你哥让你做什么?”
“排单。开账户。发指令。熬夜排阶梯。”
“谁告诉你买哪只?”
“我哥。他提前一天给我标的和买入区间。瑞川那次,他让我在停牌前三天里按三个时段排:开盘半小时内建仓六成,午盘前后补两成,尾盘扫剩下的。”
“卖呢?”
“复牌之后。我哥交代我。涨到百分之七左右开始出。分五天出完。每天出多少,他临时通知。”
“出货的钱去哪?”
“回到一个通道账户。具体哪个,我哥没说。我只管卖,不管钱。”
小陆在旁边记录。段聿又问:“配资的事你知道多少?”
“不太清楚。董沛牵的线,找孔路飞配资。具体多少钱、什么比例,我哥没跟我说。我只知道有配资盘在里面。”
“褚同和平时怎么跟你们联系?”
“他不直接联系我们。都是我哥找他。他跟我哥怎么联系,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他分三成?”
“我哥说的。他说褚总三成,他三成,张迦四成。账是我哥管的,具体怎么分,我不清楚。”
段聿盯着黄绪。
“黄绪。你排单排到凌晨,泡面凉了都没吃。你哥给你多少钱?”
黄绪低着头。“一个月两万。加年底红包。”
“两万。你哥拿三成。褚同和拿三成。张迦拿四成。你拿两万。”
“我哥说,等这单做完,给我加。”
“加多少?”
“没说。”
“你哥带你吃口饭。你替他扛事。扛得住吗?”
黄绪不说话。段聿站起来。
“黄绪。你排的单,你开的账户,你发的指令。这些事,你哥做不了。只有你能做。”
黄绪瞄了一眼段聿,不说话。
“你不说,你哥也跑不了。但你说了,你还有机会。”
黄绪又低下头。过了很久。
“我说。”
他抬起头,看了段聿一眼。“我哥知道你们来吗?”
“不知道。手机在我们手里。你哥那边,还没收到信儿。”
小陆把扣押清单放在桌上。“电脑、显示器、手机,作为证据扣押。你确认一下,签字。”
黄绪低头签了字。电脑主机、显示器、手机逐一装箱,贴封条。
段聿对旁边的同事说:“你带他下去,移交给楼下等着的同事。”又指了指证据箱,“等箱子封好,你再上来搬。”
段聿转身拦住郁斯年。
“黄绪说的只是执行层的事。配资、分账、褚同和的联系习惯,他都不知道。这些得从黄砚、张迦、董沛身上挖。黄绪的口供只能证明‘谁下的单、怎么下的单’。定褚同和,还差得远。”
办案笔记·郁斯年
三月十五日晚,黄绪供述。
黄绪说“我哥说的”时,眼睛往右上角看。不是撒谎。是他真不知道。
段聿说:黄绪的口供是绳子头。绳子那头拴着谁,得黄砚自己拽出来。
五
黄砚是在临澧一家他常去的茶馆被带走的。
郁斯年和小陆进去的时候,黄砚正跟张迦喝茶。
看到警察进来,黄砚没跑。把茶杯放下。
“黄砚?”
“我是。”
“临澧经侦。依法对你传唤。跟我们走一趟。”
黄砚看了一眼张迦,站起来。张迦端着茶杯没动。
段聿交代过:先别动张迦。边控上了,他走不了。看他跟谁联系。
郁斯年和小陆只带了黄砚。张迦把茶喝完才起身,没人拦他。
——
支队审讯室。
黄砚坐在对面。段聿和郁斯年坐在桌子这边。小陆记录。
“黄砚。瑞川新材,137个账户,重组停牌前三天同步建仓。黄绪已经交代了。你安排的。”
“黄绪是我弟弟。他干什么,我不清楚。”
“你弟弟用一台设备挂89个账户,给开户人八百块现金,账户密码全在他手里?这些事,你不知道?”
黄砚没说话。
“配资的事,你说说。”
黄砚看了段聿和郁斯年一眼。“董沛牵的线。找孔路飞配资。一比二,配资方出一千万,我们压五百万保证金,配资费百分之六。孔路飞自己也是接盘方。二级市场接货,重组后的份额另走通道。”
“褚同和怎么跟你们联系?”
“他不联系我们。都是我们找他。他从来不打电话。微信也不发文字。都是语音。他发完就撤,我们听完就删。他以为别人也删。”
“分账怎么分?”
“卫秋管账。现金。放在一个地方。具体在哪,我不知道。每次分账,卫秋来收钱。收了就走。”
“你三成,张迦四成,褚同和三成。你干了最多的活,拿得比张迦少。你甘心?”
黄砚没说话。
郁斯年把空档案袋放在桌上。“张迦已经开始留底了。他跟董沛之间,留了段语音。你猜里面说了什么?”
黄砚脸色变了。
段聿把档案袋收回去,不紧不慢地说:“黄砚。你跟褚同和五年。他让你干活,让你弟弟排单,让你拿三成。张迦出钱多,拿四成。你出人出力出弟弟,拿三成。这口气,你咽了五年。今天还咽?”
黄砚沉默了很久。
“张迦留了什么?”
“你先说你的。说完了,我告诉你张迦说了什么。”
黄砚低下头。过了几分钟,开口。
“褚同和从来不自己出面。他让我开账户、让我弟弟排单、让董沛找配资。分账的时候,卫秋来收现金。他连电话都不打。语音发完就撤。他以为别人也删。但我留了几条没删。”
“留了几条?”
“三条。存在一个旧手机里。手机在我家卧室床头柜抽屉夹层。”
段聿看了小陆一眼。小陆起身出去打电话。
“接着说。那三条语音里,褚同和说了什么?”
“第一条,他说‘褚三不能少’。第二条,他说‘停牌前三天必须建完仓’。第三条,他说‘复牌后第七个点开始出’。”
他想了一下。
“还有一条。停牌前十天发的。他说‘可以动了’。那条我没留。就四个字,我当时没当回事。”
办案笔记·郁斯年
三月十六日,黄砚供述。
三条语音留存,三个指令。另有一条“可以动了”,没留录音,黄砚记得内容。
段聿说:这三条语音,比黄绪一百句口供都值。
但段聿又说:黄砚不是良心发现。他是觉得分账不公。他咽不下张迦拿四成那口气。
六
张迦是第二天一早准备出境时被拦下来的。
郁斯年摊在黄砚面前的那个档案袋,当时是空的。
张迦随身带了一个揣在内袋里的U盘。
U盘里有一段从董沛那儿拷来的语音、跟黄砚的分账记录、以及一份手写的“备忘录”——记录了褚同和每次分账的时间、金额、地点。
“你留这些东西干什么?”郁斯年问。
“防身。”张迦说,“褚同和这个人,分账的时候说得好听。出了事,他第一个跑。我留这些东西,就是怕他跑的时候不带我。”
“你跟他多久了?”
“三年。他做私募壳,我出钱。他分三成,我拿四成。但干活的是黄砚。黄砚拿三成。我拿四成是因为我出钱多。褚同和拿三成是因为他认识人。他认识谁,我不知道。但他每次分账,都是卫秋来收现金。卫秋从来不说话。收了钱就走。”
“那你现在愿意交代?”
“愿意。但我有一个条件——我的分账,能不能少算点?我给配资盘的钱,我自己也亏了。”
“你亏了多少?”
“瑞川复牌之后,股价冲高回落。我锁仓那部分,亏了两千多万。”
“你亏钱是因为你操纵市场。不是因为你无辜。”
张迦不说话了。
小陆把U盘封进证物袋。“张迦,你U盘里的东西,我们会逐一核实。你配合调查,量刑上会考虑。但你拿四成分账的账,检察院会算。”
张迦低下头。郁斯年把U盘收好。黄砚留了三条语音,张迦留了一整份备忘录。两个人都在防褚同和。褚同和防谁,还没人知道。
办案笔记·郁斯年
三月十七日,张迦供述。
张迦留底,是为了防褚同和。结果防住了自己。
段聿说:分账不均,是这个案子最大的破绽。
七
褚同和是在他老婆卫秋的娘家被带走的。
带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下喝茶。看到警察,他把茶杯放下。
“郁警官。你们来了。”
“你等我们?”
“我知道你们会来。黄砚被抓了,张迦被抓了,黄绪也抓了。我跑不掉。”
“那你为什么不跑?”
“我跑什么?我没下单、没转账、没打电话。你们拿什么定我?”
——
带回支队。审讯室。
褚同和坐在对面。段聿和郁斯年坐在桌子这边。小陆记录。
郁斯年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黄绪的笔记本。上面写着‘褚三、黄三、张四’。分账比例。褚三——你。”
“那是黄绪自己写的。跟我没关系。”
“张迦的备忘录。上面写了你每次分账的细节。你亲口说的‘褚三’。”
“张迦是同案。他的供述不可信。”
郁斯年把最后一份材料推过去。
“这是黄砚留的三条语音。你跟他说‘褚三不能少’‘停牌前三天必须建完仓’‘复牌后第七个点开始出’。你发完就撤,他一条没删。录音在这里。你听听,是不是你的声音。声纹鉴定已经送检了。结果出来,你认不认,都一样。”
褚同和看着那份录音材料。沉默了很久。
“我不认操纵。我只认借账户。”
段聿在旁边开了口。
“褚同和。你说你没下单、没转账、没打电话。对。可你分账的时候,卫秋替你收钱。现金。账本我们会找到的。卫秋管了三年账,不会只藏一个地方。你不出面,但你的钱和线都出面了。”
褚同和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睁开。
“我认。”
“认什么?”
“借账户,分账,用他们的账户买卖。我都认。操纵,我不认。”
郁斯年把笔录连着那几份材料一起推过去。褚同和签字,按手印。手没抖。
签完,他抬头看了郁斯年一眼。
“郁警官。你查这个案子,查三、四个月了吧?”
郁斯年没接话。
“四个月。黄绪跟了我三年。黄砚跟了我五年。张迦跟了我三年。你四个月就把我们全抓了。”
郁斯年看了他一眼。
“黄砚交代了三条语音。张迦交了一个U盘。你分账的时候,他们都在留底。”
褚同和没说话。
郁斯年把材料收好。
“褚同和。最后一个问题。停牌前三天建仓,你怎么知道三天后停牌?”
“我做过投顾。上市公司重组,停牌前都有迹象。”
“迹象?137个账户在同一分钟建仓,叫迹象?”
褚同和低头,没说话。
段聿把调取的四次饭局记录,连着餐饮发票的复印件,放在桌上。
“华信证券投行部,瑞川新材这个项目的现场负责人,叫路益宁。你认识吧?”
褚同和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你从华信出去之后,跟路益宁吃过四次饭。三次在临澧,一次在省城。第四次是瑞川停牌前十天。吃完那顿饭,你给黄砚发了一条语音。黄砚交代了,语音内容是‘可以动了’。”
褚同和闭上眼睛。
“路益宁给你的,不只是停牌时间。还有作价区间、复牌节奏。”
“你拿这些信息,让黄砚建仓,让黄绪排单,让董沛配资。复牌后按路益宁给你的节奏出货。对不对?”
褚同和睁开眼。“路益宁只是跟我吃饭。他什么都没说。”
“他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知道。你比项目组还清楚停牌日。”
“褚同和,你不认没关系。你跟他之间,隔着一层饭局。这层饭局,我们慢慢拆。”
褚同和没再说话。
段聿站起来。
“还有——路益宁上面,还有人。”
褚同和看了他一眼。“你们查不到。”
段聿把材料收进档案袋。“查不到,就先放着。”
办案笔记·郁斯年
三月十八日,褚同和供述。
他认了。但他认的是“借账户”,不是“操纵”。
段聿说:他认什么不重要。证据认什么,检察院认什么,法院认什么,才重要。
还有路益宁。消息链:路益宁→褚同和→黄砚。黄绪只接指令,不知道消息从哪来。
八
董沛是在临澧一家茶楼被带走的。
他当时正在跟另一个配资客户谈公园项目的配资。看到警察,他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洇开一小片。
——
带回支队。审讯室。
董沛坐在对面。段聿和郁斯年坐在桌子这边。小陆记录。
“董沛。褚同和、黄砚、张迦都抓了。”
“孔路飞的配资,是你牵的线?”
“我——我就是个牵线的。”
“什么条件?”
“一比二。配资方出一千万,我们压五百万保证金。配资费百分之六。”
“谁让你牵的?”
“褚同和。”
“公园项目呢?杠杆叠了几层?”
“三层。”
“钱是谁出的?”
“孔路飞出的。项目是别人的。”
“你收多少?”
“百分之一。”
“孔路飞亏了五百万保证金。公园项目烂尾。你收的百分之一,够不够赔?”
董沛不说话。
“你跟褚同和是什么关系?”
“他表侄。他让我牵线,我就牵线。”
“你知道他操纵市场吗?”
“不知道。他只说‘帮朋友配资’。我不问。”
“你不问。但你收钱。你收的每一笔,都是操纵获利的一部分。”
董沛低下头。
“我交代。孔路飞的配资,是褚同和让我找的。”
“孔路飞知道这钱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他以为接重组份额能赚。他自己也是接盘方。”
“结果呢?”
“股价冲高回落。他亏了。我也亏了。”
“你亏在哪?”
“公园项目那边,我自己也配了。现在烂尾了。我自己的钱也搭进去了。”
“你亏了多少?”
“一千多万。”
“你亏钱是因为你配资。不是因为你无辜。”
董沛不说话了。
办案笔记·郁斯年
三月十九日,董沛供述。
配资链条清楚了:褚同和—董沛—孔路飞—配资盘。
孔路飞在支队门口等着自首。董沛自己也配了公园项目,烂尾。
段聿说:这个案子里,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包括亏钱的。
九
收网之后,郁斯年在办公室把摊了半张桌子的材料按时间先后重新理了一遍。
温荔推门进来,手里两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一杯放在他桌上。
“交易所那边,数据都固定了。137个账户,89个共用设备指纹。指令落在同一分钟的窗口里,日志精确到秒。证据链完整。”
郁斯年点头。温荔站了一会儿,没走。
“郁斯年。这案子从线索到收网,多久?”
“四个月。”
“四个月。”温荔看着窗外的雨。
郁斯年没接话。她把另一杯咖啡放在段聿桌上,走了。
段聿从外面进来,一眼看到桌上那杯咖啡。
“温荔送的?”
“嗯。”
“这姑娘不错。数据做得细。人也稳。”
郁斯年喝了一口咖啡。没接话。
段聿坐下来,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瑞川新材的问询函又来了。”
“什么原因?”
“十八亿作价的估值依据,交易所要求补充披露。标的公司的审计报告被质疑。”
“孔路飞接盘资金呢?”
“孔路飞那部分接盘资金链断了。配资盘强平。散户被套。”
“孔路飞呢?”
“在经侦支队门口。说要自首。”
“董沛呢?”
“抓了。公园项目烂尾,他自己也亏了。”
“另案。”
郁斯年把桌上那份材料合上。
“褚同和那边,账本全部固定了?”
“固定了。卫秋藏现金的几处地方也找到了。账本记了三年。褚同和三成、黄砚三成、张迦四成。”
“分账总额多少?”
“还在核,现金先扣了。137个账户并案,建仓额八亿。”
郁斯年翻到账本复印件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小字:“罗,二十。”
“罗是谁?”
段聿看了他一眼。“我让小陆查了。证监局稽查二科,罗启明。瑞川这条线索的初核经办人。”
郁斯年把那份初核报告翻出来。
报告第三稿把“137个账户同一分钟买入”改成了“部分账户交易时点接近”。
修改人:罗启明。修改时间:交易所通报后第三天。
“这份报告我看过。当时没看出什么。”
“现在看出来了?”
“他把‘同步建仓’改成了‘时点接近’。两个字,立案标准就变了。”
段聿把报告收回去。
“罗启明那边,证监局纪检先动。不并案。先让他把压线索的事说清楚。”
“受贿了没有?”
“受贿二十万,现金,走的是‘咨询费’。卫秋账本上记着。”
“路益宁呢?”
“另案移证监局。经手的时间表、邮件、微信,证监局在调。连审计报告的底都递了。”
“举报人是谁?”
“黄砚团队的下单员,叫小骆。”
“为什么要举报?”
“黄砚没给他份额,工资走张迦那边的账。结算那天把他踢出了团队。他一气之下写了举报信。名单只给了半张。另一半他自己留着,等我们查到了再给。”
“他现在人呢?”
“在外省。我们联系上了。他愿意作证。但要求保护。黄砚的人找过他。”
段聿顿了一下。“什么叫优质重组?散户接盘,他们分账。这个案子,就是。”
办案笔记·郁斯年
三月二十五日,案件汇总。
罗启明改的不是数字。是措辞。“同步建仓”改成“时点接近”。改完,立案标准就变了。
段聿说:罗启明压线索,路益宁递消息。一个在监管口,一个在投行口。褚同和坐在中间,两头吃。
声纹鉴定报告也出来了。三条语音,全是褚同和的声音。
但罗启明和路益宁都不并案。主案先结,辅线另案。
十
移检前,郁斯年和温荔在交易所数据部复核补卷。
137个账户的买入记录、资金流水、IP地址、设备指纹,全部要整理成证据链。
温荔负责数据比对,郁斯年负责记录。小陆跑检察院送材料。
窗外还在下着雨。数据部的灯管在头顶漫着淡白的光。
温荔把最后一批数据导完,靠在椅背上。郁斯年坐在旁边,盯着屏幕。两个人的椅子挨得很近,中间只够放一只鼠标。
温荔伸手拿鼠标,手背碰了一下郁斯年的手。她没缩回去。郁斯年也没动。过了两秒,她把手收回去,继续打字。
“你前女友,也是查案的?”
郁斯年没抬头。“不是。她是做审计的。”
“为什么分的?”
“我查案太忙。她扛不住。”
温荔没再问。她把数据存好,站起来。
“我去倒杯水。你要吗?”
“不用。”
“协查结束,下周回原岗。”
温荔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郁斯年。你查案的时候,像变了一个人。平时话少。查案的时候话更少。但眼睛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像猫盯着老鼠洞。”
郁斯年没接话。温荔走了。
他低头继续一行一行整理数据。屏幕上,137个账户的买入记录排成一条直线。精确到秒。
办案笔记·郁斯年
三月二十八日,移检。
温荔协查结束,下周回原岗。
她问起前女友。我答了两句。
十一
案子移检察院那天,郁斯年在走廊里碰到温荔。她抱着一摞材料,从检察院走廊那头慢慢出来。
“数据都移交了?”
“移交了。”
“检察院那边说证据链很完整。褚同和认罪了,黄砚也认了,张迦配合调查,量刑上会考虑。”
“你呢?回原岗?”
“嗯。协查结束了。下周回去。”
郁斯年看着她。温荔抱着材料,站在走廊里,背后的窗户透进来一束光。她没看他,看着手里的材料。
“郁斯年。你那个查案的劲头,别用在所有人身上。有些人,不用查。”
她走了。
郁斯年站在原地。段聿从后面过来,拍了拍他肩膀。
“走了。小骆那边有消息了。”
办案笔记·郁斯年
四月二日,小骆联系上了。
他在外省。换了地方住。窗帘整天拉着。
段聿说:去见他。我们两个去。把话谈透。他信任我们。
十二
移检后,郁斯年和段聿去外省见小骆。
小骆住在一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窗帘整天拉着,屋里只开一盏台灯。看到郁斯年和段聿,他先看了证件,又看了段聿的证件,比对了两遍。
“就你们俩?”
“就我们俩。没别人。”
小骆把门关上,又反手拧了锁。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箱子。打开。在叠好的衣服夹层里,拿出一个U盘。
小骆把U盘放在桌上。“这是另外半份。”小骆说,“上次那半份是137个账户。这半份是另外68个。加起来205个。瑞川停牌前,这205个账户全部同步建仓。分三批买入。第一批137个,第二批50个,第三批18个。”
“你管第几批?”
“第二批和第三批。黄绪管第一批。黄砚不让我跟黄绪碰面。”
郁斯年把U盘拿起来,看了看。段聿在旁边做记录。“为什么不让你跟黄绪碰面?”
“怕我们对账。”小骆笑了一下,很短,“我做第二批和第三批的下单员,做了一年多。结算那天,我问了一句‘为什么张迦拿四成,我只有工资’。就一句。”
“黄砚怎么说?”
“他没说。看了我一眼。第二天,我的工位就没了。门禁卡刷不开。我去找他。他说‘你被优化了。补偿金打你卡上了。’”
“补偿金多少?”
“两个月工资。我在他手下干了两年。”
小骆把那句话说完,停了停,像是终于把一口东西吐干净了。
“两年。就值两个月工资。”
“你拷数据的时候,不怕被发现?”
“怕。但我留了一手。我把数据拷在U盘里,U盘藏在鞋垫底下。黄砚的人搜过我的包,没搜鞋。”
“你为什么现在才给全?”
“上次给半张,是看你们查不查。你们查了。褚同和抓了。黄砚抓了。我信你们了。”
段聿合上记录本。
“小骆。这些东西交出去,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在临澧待不下去了。黄砚的人找过我。我换了个地方住。但我不怕了。他们进去了。我手里的东西,能让后面的人不敢再找我。”
郁斯年站起来。
“小骆。你作证的时候,我们会申请保护。具体措施包括临时安置、专人对接、出庭保护。你不用担心。”
小骆看着他。
“郁警官。我给你的材料,查这个案子,算不算立功,你们会抓我吗?”
郁斯年看了他一眼。
“你配合调查,该记的都会记进去。怎么定,检察院说了算。”
小骆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郁斯年没急着走。
“小骆。你现在是证人身份配合调查。但你操作过账户,知道分账,法律上你清楚自己是什么位置。”
小骆没说话。
“你主动举报、提供证据,构成立功。你要是愿意回去把话说清楚,我们带你回去。你要是不愿意,我们也不强迫。但罪与非罪法律定的,网上追逃和主动投案,量刑上差多少,你自己算。”
小骆低着头,过了很久。
“我跟你们回去。”
“想好了?”
“想好了。我在这儿待着,天天拉窗帘,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段聿把U盘封进证物袋,贴封条。小骆在封条上签了字。
“U盘里还有什么?”
“还有一份备用名单。156个账户。黄砚让我排过,还没用上。他说‘先放着,下一单用’。”
“下一单是哪家?”
“他没说。只给了名单,没给标的。”
“名单里开户营业部是哪几家?”
“另外三家。不是瑞川那三家。黄砚说‘换一批营业部,换一批人,别重复’。”
办案笔记·郁斯年
四月五日,小骆U盘。
205个账户全部建仓。建仓额十二亿。出货毛差三点八亿。
第一批137个账户建仓八亿,第二批和第三批加起来四亿。
小骆手里还有一份备用名单:156个账户。黄砚说“下一单用”。
小骆同意回去投案。段聿说:这个案子,还没完。
十三
郁斯年和段聿带着小骆回到临澧。小骆的投案笔录做完,移交支队按程序处理。
郁斯年回到办公室,把U盘数据导出来。
205个账户,三批买入。建仓额十二亿。出货毛差三点八亿。配资利息、强平损耗、张迦锁仓那两千多万浮亏、孔路飞那五百万保证金,一层层削下来,落到三人手里的现金是一亿两千万,全在卫秋账本上。
段聿看完数据。
“这批账户里,有18个是第三批的。小骆就是第二批和第三批的下单员。黄砚没给他份额,是因为结算那天他多问了一句分账的事。”
“所以他就举报了。”
“对。小骆不是英雄。他举报是因为被踢出了团队。但他手里的东西,比英雄手里的多。”
郁斯年把数据整理好。
“褚同和、黄砚这单都还得补。205个账户,比原来137个多出68个。操纵情节更严重。张迦的案子在查,分账四成跑不了。他配合调查,量刑上会考虑,但四成分账的账,检察院在算。”
“张迦知道了?”
“知道了。检察院通知他了。他问了一句‘能不能少算点’。检察院说不能。”
段聿笑了一下。
“他以为配合调查就能少算。他忘了,他拿的是四成。褚同和才三成。”
郁斯年把小骆那份备用名单报上去,发函给交易所,请他们协查这156个账户的动向。
办案笔记·郁斯年
四月十日,补充侦查。
205个账户,十二亿建仓。分账一亿两千万。
褚同和、黄砚补充侦查,补充起诉待移。张迦另案。
路益宁另案移证监局,泄露内幕信息。
罗启明受贿、压线索,证监局纪检先动。
小骆主动投案,构成立功,另案处理。
段聿说:这个案子的核心,不是谁聪明谁笨。是分账不均。褚同和分钱的时候,少给一个人一份,整个盘子就翻了。
十四
郁斯年带着老苟台账上的号码,跑了一趟临澧周边的乡镇。
第一个号码打过去,关机。第二个号码,空号。第三个号码,通了。
“喂。你是刘有福?”
“我是。你谁?”
“临澧经侦。你去年是不是在建设路华信证券开过户?”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开了。有人带我去开的。签了字。给了八百块。”
“谁带你去的?”
“一个姓黄的。他说帮我操作股票。赚了钱分我。后来股票没赚。他还打电话让我别接陌生号码。”
“你账户里有股票吗?”
“有。但我没买过。他说帮我买的。”
“你现在还在用那个账户吗?”
“没有。他说‘放着,别动’。我就不动了。”
“你知道他拿你账户干什么了吗?”
“不知道。我就签了个字,拿了八百块。”
郁斯年挂了电话。他站在乡镇公路边上,看着路边刚翻过一茬还没来得及种下去的田。田埂上蹲着一只麻雀,啄了两下土块,扑棱翅膀飞了。
这个案子没有死人。但有一百多号人,签了字,拿了八百块,账户被人拿去操纵市场。他们不知道。他们也不关心。他们只关心那八百块。
他又拨了下一个号码。通了。
办案笔记·郁斯年
四月十二日,乡镇走访。
刘有福,六十二岁,种水稻。账户里现在还有瑞川新材的股票。复牌后跌了四成。他不知道什么叫“操纵市场”。他只知道有人给了他八百块,让他签了个字。
段聿说:这个案子的受害人,不会来支队报案。他们不知道自己被害了。
十五
温荔协查结束回交易所之后,郁斯年有一阵没见过她。
有一天,他收到温荔发来的一份异常报告。附言一行:“郁斯年,你们之前发函让协查的那份备用名单,有动静了。”
他打开报告。
156个账户。开户营业部集中在另外三家。另一只重组股停牌前三天,这些账户同步建仓。
那只股票已经停牌了。
账户名单跟小骆U盘里那份“备用名单”完全重合。
他给温荔回了一条:“名单对上了。小骆给我U盘的时候,说这份名单还没用上。”
温荔回:“他可能不知道。排单员只知道自己排的那几批。”
“谁在操作?”
“不知道。手法跟瑞川一样。停牌前三天建仓,三批买入。但黄砚和张迦已经在里面了。”
郁斯年把报告打印出来,报省厅。省厅协调证监会,证监会发函交易所,交易所依规则对相关账户采取限制交易措施。
156个账户限制住了。但那只股票已经停牌。仓位已经在了。
办案笔记·郁斯年
四月二十日,156个账户限制交易。
名单对上了。但建仓已经完成,股票已经停牌。拦是拦住了,仓位没拦住。
谁在操作?黄砚和张迦已经在里面了。
段聿说:这个市场里,褚同和不止一个。
我说:那就一个一个查。
十六
156个账户限制交易后的第三天,温荔发来一条消息:“那批账户限了。提前拦的。你干的?”
郁斯年回:“你那份报告。小骆U盘里的备用名单全对上了。提前拦的。温荔,你那个查案的劲头,我收回之前说的话。有些人,得查。”
温荔没回。
过了许久,她又发了一条:“郁斯年。我这两天回临澧办协查收尾手续。有空吃个饭?”
郁斯年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
段聿从外面进来,手里一封新的举报信。
“又是一封。没贴邮票,没写寄件人,直接塞投诉箱里。”
郁斯年接过信,拆开一角,只扫到“另外三家营业部”几个字,就折好装进档案袋。
给温荔回了一条:“有空。回来我们一起吃。”
温荔回了一个字:“好呀!”
办案笔记·郁斯年
五月二日,新举报信。
另外三家营业部。同样的没贴邮票,同样的没写寄件人,同样的直接塞投诉箱里。
十七
温荔回临澧办协查收尾手续那天,郁斯年去高铁站接她。
温荔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出站口。看到郁斯年。他没挥手,向她走过来。
箱子轮子卡在出站口的金属门槛上,温荔提了一下没提动。
郁斯年走过来,拎起箱子,放到平地上。温荔看了他一眼,说了声“谢谢”,语气很淡。
“你瘦了。”
“查案子。”
“新案子?”
“嗯。156个账户刚限完。又来了新举报信。”
温荔看了他一眼。
“你打算查一辈子?”
“不知道。查到没有人举报,没有案子为止。”
“那你不是失业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走出车站。临澧的天,飘着几朵淡淡的云。
郁斯年把车钥匙掏出来。“吃饭?”
“你请?”
“我请。”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车。郁斯年发动引擎。温荔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车拐上主路。临澧的街景一格一格从窗外掠过。
办案笔记·郁斯年
五月三日,温荔回临澧。
她说我瘦了,我说查案子。
新举报信在档案袋里,明天细看。
十八
郁斯年把新举报信摊在桌上。段聿坐在对面。
“快半年了。案子移检了,张迦另案在查。小骆的保护手续办完了。温荔的协查收尾也办了。156户刚限完。新举报信又来了。你接着查。”
郁斯年把档案袋里的信摊开。名单上的账户,开户营业部换了几家,不是限掉的那156户,是另一拨新开的,买入时间精确。名单下面还有一行划了横线的小字:“证监局有鬼。你们查不查?”
“你们查不查?”
段聿没接话。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郁斯年把信折好,装进口袋。跟着段聿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透进来。
手机响了。温荔。
“新案子?”
“嗯。”
“这次还要我配合吗?”
“还没看。”
“看完告诉我。”
郁斯年把手机揣进口袋。新案子在等他。
办案笔记·郁斯年
五月四日,新案。
匿名信。另外几家营业部。同步建仓。
写信的人,名单下面划横线的小字“证监局有鬼”。
156户刚限完,新的一批又来了。黄砚和张迦在里面,谁在外面?
段聿说:这个市场里,永远有人觉得,自己比规则聪明。
我说:那就让他们试试。
——
数月后。
褚同和在监狱里收到补充起诉书。漏罪并罚。
因为小骆的U盘。205个账户全部建仓,十二亿。分账一亿两千万。褚同和三成,黄砚三成,张迦四成。张迦另案处理。
补充起诉书里除了操纵,加了内幕交易。消息源:路益宁。
褚同和把那几页起诉书从头到尾看完。问看守:“黄砚加了多少?”
“三年。”
“张迦呢?”
“另案。还没判完。”
“路益宁呢?”
“另案。证监局先查,刑事后走。”
褚同和把起诉书平整地放在桌上。
“小骆。他拿工资的。把我们送进来了。”
看守看了他一眼。
“你后悔吗?”
褚同和沉默了一会儿。
“后悔。后悔分账的时候,没给小骆一份。”
黄绪另案处理。卫秋另案处理,账本作为证据固定。老苟收的五十块一户,移交证监处理。孔路飞自首后,配资盘另案。罗启明被证监局纪检立案审查。
董沛的公园项目另案处理,不并进主案。配资盘强平,他自己亏一千多万。
办案笔记·郁斯年
段聿说:这种人,到死都觉得自己只是分钱分错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