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的学校抠门到什么程度?
上星期填家长意见表,一张纸要收我两毛。
可这回春游,陶校长包车、包饭,还一分钱都不要。
家长群里都是欢呼,我却直冒冷汗。
当即给女儿办了休学。
婆婆嫌我神经质。
“我们宋瑶可真是有出息,读了这么些年书,读到连免费的饭都不敢吃了!”
我劝其他家长别去,换来的却是一阵哄笑。
“人家学校组织一次活动,她还不高兴了?”
“真是有毛病。”
没一家肯把孩子留下。
直到第二天早上,家长群突然弹出一条语音。
所有家长都愣了。
1
晚上八点多,女儿朵朵正拿抹布擦两只小雨靴。
“妈妈,明天我们要春游呢!”
“是吗?那可要注意安全呦!”
我笑笑,伸手往门后一摸,挂书包的钩子上空荡荡的。
“你的书包包呢?”
“交给老师啦!”
“明天褚老师不带我们,校长自己带队,谁的东西丢了都找他。”
她说完,从手腕上褪下小电话表,放进我店里装零钱的铁盒。
“这个也不能戴。”
“小朋友要用自己的眼睛看春天。”
我把那份春游通知从头读了一遍。
白鹭滩农场,早上八点从学校出发,下午四点半原地接。
没有跟车老师的电话。
最底下还真有那么一句用眼睛看春天。
南街这所民办学前学校,毕业班统共十三个孩子。
去年去消防站,来回四站地,陶校长捏着一把公交票,回校跟家长每人要了两块钱。
现在管车管饭,不许带包,不许带表,连天天给孩子擦屁股的褚老师都用不上了?
我让丈夫方桐把接龙撤掉,不去了。
他正给雨靴系蝴蝶结,听得直乐:
“宋老板,人家花钱给你闺女长见识,你还要查人家账啊?”
我把家长端退活动的页面翻给他看。
下午他帮朵朵报了名,现在退出键已经灰了。
“那你明天就搂着她睡懒觉呗。”
他满不在乎。
“店也别开了,母女俩坐被窝里数鸟腿,多好。”
我们两口子都得早起开店,平时是婆婆送孩子。
听见这话,婆婆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说方家没出过交了学费还赖在床上不上学的懒虫。
朵朵不知道我们在争什么,摸出一张叠成小船的纸,倒在我手心里。
白白的一颗米粒牙。
“妈妈,我今天掉的。你替我收好。”
“明天我还要捡根鸟毛,给它做把小扫帚。”
我把小纸船搁在桌上,打开了入学时签的那份合同。
“妈,你先别给她定闹钟。”
“她明天不去,这个学校我也想让她停一停。”
2
婆婆擦擦手,直接在毕业班家长小群里开了语音通话。
“蓉蓉妈,出去玩那地方准不准家长陪?”
“我儿媳妇快把人家校长当拍花子了!”
我按都没按住。
电话那头一阵笑,最响的是卖卤菜的魏大姐。
她管着十三个孩子的班费,学校平时收的那些针头线脑,没有人比她记得更清。
“上回开运动会,奖状才巴掌大,一张A4纸裁四份!”
“能叫他出回血,我给儿子穿条兜最大的裤子,多捡两个鸟蛋回来。”
蓉蓉妈说,有老板给母校捐钱做活动,这是好事。
白鹭滩她也去过,难道连那么大个农场都是假的?
我问:“那你们知不知道,明天孩子坐哪辆车?”
群里没人答。
过了一会儿,魏大姐发来一张盖了章的订车单。
是校长刚刚私发给她的,十三位儿童,一名领队。
车号下边还留着司机电话。
婆婆戳着屏幕笑得前仰后合:
“你瞧,这么大四个轮子,你还怕他把孩子揣兜里偷了?”
我借方桐的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接电话的师傅姓胡,电话那头正放着天气预报。
他叫我放心,明早自己七点五十就开到校门口,乳白色车身,门上有蓝色芦花。
我们那十二个家长都听见了。
我刚松了口气,胡师傅又问:
“你是跟车的老师吗?明天我到了,还联系你们陶校长吧?”
“接什么我都听他的。”
我看了眼方桐。
他更有底气了,把我手里的合同卷起来,往鞋柜抽屉里一塞。
“司机说了跟校长联系。你再问,人家该以为你是校长他妈了。”
“好,就认这辆芦花车,但别把孩子交给谁就转身走,最好等个老师一块儿去!”
蓉蓉妈急着撂电话赶去夜班。
魏大姐明早有一锅卤货要出,没人接话。
我又在群里单发了一条,劝大家先别送,要不就等等我跟农场联系上。
婆婆当我的面给朵朵套上一顶小黄帽,扶她去照镜子。
“看看我们朵朵,好不好看?帽绳还是陶校长亲手给咱系的,多神气。”
“早知道你妈妈要扫你的兴,奶奶下午就该把你的车票拿好。”
朵朵把帽檐推起来,小眼睛左看我,右看她。
方桐悄悄把抽屉推紧了些。
3
我把抽屉拉开,摸出合同,又把婆婆那串钥匙解下来,取下车票。
方桐一把拽住我:
“来真的?宋瑶,就算明天不去,你写张假条也就得了。”
“你叫她歇一个月,下回开家长会,十三把小椅子,哪把给你坐?”
“你在这份接龙上替她说了去,妈转脸就能牵着她出门。”
“明天我说的话算,还是你们说的话算?”
我让他自己读校方回复。
我要取消报名,陶校长就在手机上回了一行字:
在读生正常集合,除极端特殊情况禁止缺席。
敢情只要长辈把孩子送到门口,她就只剩上车这一条路。
明天躲过去,下次他再领人出去,谁能保证婆婆肯听我的?
“我明早替你请假。”方桐说,“你现在去办,人家还以为咱们对学校有意见。”
“我是有意见。”
我拿上合同和接送牌出了门。
婆婆跟到楼梯口,气得拍栏杆:
“没见着盖章的回单,我明早照送!”
“你问问别人家,舍得为这点事把全勤能退的三百块钱也折进去吗?”
走到楼下,我给农场打了个电话,只有自动提示音。
我把预约单、校方回话和摘表的要求整理到一块儿,绕去街口的警务站说明了情况。
值班民警留下胡师傅的号码、活动时间,问我能不能联系到孩子。
“我的在家,其他人的,这会儿应该也都在家。”
“我想请你们帮忙问问,这到底是谁组织的。”
他记下了我的手机号。
等我来到学校,值夜的教务黄老师正拿拖把赶一只溜进宿舍楼的野猫。
铁门里还晾着几条小被单,厨房透出一股蒸红薯的甜味。
白天从没觉得这地方能出事,站在黑灯瞎火的院子里,我也盼是自己犯了傻。
黄老师劝我再等一晚。
我摊开合同,指给她看学前班休学保留名额的那条。
值班教务有受理章,接送牌收回,当日生效。
“我不要求退钱。您把生效日期填上,把另一联给我。”
她去里间给校长打了通电话,回来看看我,拿过印泥。
戳子摁得有点歪,我摸了摸,红油沾在我指头肚上。
“她的书包呢?”
“早封箱了,明天我替你拿。”
她把接送牌用皮筋绑在第一联上,收进了抽屉。
十点四十,我带着回执推开家门。
朵朵躺在婆婆怀里睡着了,两只靴子还穿在脚上。
我一只只替她脱下来。
婆婆看到回执上那两个歪歪的红字,扭过脸去,一夜没跟我说话。
4
第二天,我让朵朵睡到自然醒。
她光着脚走出来,看见门边那双雨靴,站着发了一会儿呆。
婆婆到底心疼她,擀皮儿,包她最爱吃的鲜肉小馄饨。
方桐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馄饨进来,瞄一眼手机,乐了。
“你看,警务站给你回过话了,农场确实有预约。”
“喏,人家还多给孩子备了小桶跟铲子。”
“咱们呢,一家在家挖碗底。”
消息是七点一刻发的。
民警说已跟农场和客运公司的值班室核过那两张订单,都是实单。
按陶校长昨晚跟他们确认的时间,八点会有人去校门口看看。
手机调了静音,我捞起来的时候已经七点四十了。
“你急什么?”婆婆没好气。
“人家车都出发快一个钟头了。”
“蓉蓉爸今天赶着去工地,天蒙蒙亮就把人送去了。”
她把私聊翻给我看。
六点四十七,蓉蓉爸在校门口拍了一张女儿朝车下挥手的照片,配字是“上车不想爹,下车不想家”。
我一下子把碗搁下了。
先给民警回电话,再给蓉蓉爸打语音,他被电锯吵得听不清。
直到我大声问他有没有看见蓝芦花,他才扯着嗓子说:
“看见啦!两辆车一块儿停着呢!”
“校长搀着我闺女上的车,能有什么事?”
这时候,班群里陶校长发了条消息,说遇上农场喂鸟提前,怕大家扑空,单独通知了报名家庭更改集合时间。
附上一段录音,名字就叫“到啦!跟爸爸妈妈打个招呼”。
“妈妈!我们到白鹭滩啦!爸爸妈妈放心!”
孩子们的嗓音一个盖一个,扯得又高又亮。
领头是个还没学会换气的小姑娘,一口气拖到“啦”字就劈了叉。
婆婆习惯性地跟着嗯了一声,像每天答应自己孙女儿一样。
尾巴上忽然有个带哭腔的小声音:
“别踩,别踩!我的牙!”
我腿上的朵朵噗地把半只馄饨吐回碗里:
“我的声音怎么跑到奶奶那儿去了?”
婆婆举着漏勺,一粒虾皮从勺眼里漏下去。
我把那段录音转给民警,又拨通胡师傅电话。
这回他接得倒快,说自己已经到了农场。
我说:“师傅,给我看看孩子行吗?”
“叫一个小朋友来跟我说句话,随便哪个都行,我都认识。”
他犹豫了一下,加了我微信,拨了视频过来。
镜头先照到农场门口的白鸟木牌,接着是敞开的行李舱,里头花花绿绿。
最外头就是朵朵缝着半扇小西瓜的书包。
“我一个当司机的,还是你们自己看吧。”
胡师傅踩上车,把手机转了过去。
我只看了一眼,冷汗直冒。
5
整辆车上,连一个孩子都没有。
安全带一根根整齐地扣在空座上,唯独第一排搁着顶小黄帽。
婆婆扑上去捧住屏幕,急得恨不得把胳膊伸进去:
“孩子呢?早晨人家亲眼见着他们上的车!”
“那个给我发照片的,他脑袋又没坏啊!”
胡师傅给她吓了一跳:
“大娘,我今天没拉孩子!”
“一早你们校长叫我提前去,说孩子们坐另一辆有讲解员的研学大巴,我这车先替他们拖行李。”
他扫了一下农场外头的路。
停车场的白线横一道竖一道,乳白色的车孤零零占着一格。
“我问过卖票的,人家今早就只见了我这一台车。”
方桐还木着。
我拽了拽他的袖口,让他赶紧帮蓉蓉爸联系警察。
刚刚跟我通过话的民警已经到了校门口。
我一边把新情况告诉他,一边请胡师傅留在原地,别动孩子的东西。
那十几分钟,我家客厅被各种铃声搅成一锅开水。
魏大姐说自己见过讲解员,穿绿马甲,会唱儿歌,问她孩子晕不晕车。
蓉蓉爸终于把电锯关了,一张一张翻相册。
住在白鹭滩边上的爷爷听孙女找不着了,跑去农场拍着胡师傅的车窗要孩子。
婆婆这回比我反应还快,在群里第一次喊住别人。
“跟你家老爷子说一声,让师傅接警察电话呀!”
等到第一辆警车赶到农场,那段报平安的录音还在群里。
家长一遍一遍放,我隔着手机都能听出,有人拼命想靠那十来秒,辨出自己孩子的声音。
八点五十,民警给我打来视频,开口先报了平安。
他们在邻县旧客运站的停车坪截到了那辆绿门大巴,十二个孩子都在。
车里有几个吓得厉害,要先送去检查。
他又确认了一遍:
“方朵昨天办的休学,一直跟你在家,是吧?”
“我们得把第十三个孩子也核实到人。”
我把手机交给朵朵。
她对着摄像头舔了舔漏风的牙床,嚅嗫着问叔叔,她的书包什么时候才可以回来。
婆婆揪着围裙站在边上。
全班十三人,十二个上了那辆大巴,唯独她面前这一个,还能自己端起碗来吹凉汤。
中午,辖区警方发出初步通报。
经查,陶某借学校组织免费春游,与一个拐卖儿童团伙串通,将学前班学生骗上涉案车辆。
孩子均已找到,陶某和车上两名嫌疑人被控制,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
我往下划,想把通报看完,可方桐的手一直挡在屏幕上。
他这才发现自己搂了女儿半天,连同我握手机的那只手也牢牢箍在怀里。
“瑶瑶,”他松了力气,声音哑了。
要是今早咱妈把她送过去,我这会儿,上哪儿接她啊?”
6
午后,黄老师打来电话。
孩子们的书包运回来了。
婆婆说她去。
我把朵朵交给方桐,陪她一起去了镇卫生院。
儿童输液室门外支起一张折叠桌。
民警把拍过照的书包挨个递给家长辨认,确认一只就把号码记在表格上。
我隔着桌子指出小西瓜。
我又看见蓉蓉爸。
他平时送女儿来学校,一条胳膊能把人荡过校门口的水沟。
今天他蹲在病房门外,低着头,水泥灰从头发上簌簌往下掉。
他老婆拧来一块热毛巾,递给他擦脸,他攥了老半天,问我:
“小宋,照片有用吧?”
我说有。
民警上午跟我说过,他传过来的几张原图里,有一张拍到了车后的修表摊。
摊主对着门口的摄像头做生意,孩子上车、车往哪儿开,正好都在画面里。
查到车牌以后,沿路的交警一路往前找,最后是邻县一个巡逻组先到的停车坪。
他这才把毛巾贴在眼皮上。
我以为他要哭,房门里却先哭起来。
他一骨碌站起来,拧开门把手,忽然又退出来,把灰扑扑的外衣脱了,才弯腰进去抱闺女。
门没关严,我听见蓉蓉在里头问他:
“爸爸,你看见我招手了吧?”
“我是叫你上来,你怎么给我照了张相就走了?”
外头那盆擦灰的水还是热的,热气一团一团扑在门玻璃上。
隔着那点白雾,他低头给小孩扣着病号服的扣子,我始终没听见他怎么答。
隔壁的魏大姐也在。
昨晚说要给儿子穿最大裤兜的人,正蹲在垃圾桶旁,把两个白煮鸡蛋剥得干干净净。
“上车前他问我要的,早上忙,我没来得及煮。”
“他下车见着我第一句话,还问我鸡蛋呢。”
小男孩抽着鼻子点了点头。
魏大姐卷起毛衣袖子,好好地替孩子擤了回鼻涕。
我们辨认完东西,民警把书包留在桌子上。
婆婆往外走了好几步,忽然折回来:
“同志,我能问问,那个姓陶的,是不是见哪个都哄,没特意认准哪个孩子?”
“您为什么这么问?”
婆婆慢慢握住桌角。
“以前校长也帮孩子系帽带。”
“就我们家那个,他系好了,还会使劲朝带子上揪两下。”
“小娃娃脖子嫩,我还说他手重。”
民警请她稍等,拿着记录进了另一间办公室。
婆婆隔着玻璃望病房里一个挨一个坐着的小孩,低声跟我说:
“瑶瑶,我现在倒盼他是手重了。”
7
出来的是个姓易的女民警,手里拿着一叠印在普通复印纸上的照片。
她领我们进了一间空诊室,反手把门掩上。
“宋女士,您婆婆说的那顶帽子,能请家里人拍两张照片吗?”
“一张正面,一张左侧面,单拍帽子就可以。”
我跟方桐视频。
小黄帽还在鞋柜上。
他一手举手机,一手转帽子,转到帽檐下方,露出两排针脚。
易警官从手里那叠纸中抽出一张,遮住下半截递给我,上头是朵朵的左脸。
她刚剪完头发,耳朵后面长短不齐。
她仰起脖子笑,一根大人的拇指从底下伸上来,把两色针脚的帽带牵开几分。
那个人手上戴着一只方戒面金戒指。
“是老陶。”婆婆小声说,“我站旁边,嫌他揪得紧,他说没事松得很,还掏手机照给我看。”
“就是上回我去给学校花坛除草那天下午。”
“我还把锄头往地上一扔,喊他别揪了。”
那是我给朵朵剪坏头发后头一天。
我记得清楚,婆婆回家还说得亏戴了帽子,照片上才瞧不出豁口。
原来她说的照片,就是这一张。
易警官接着问,这张照片后来进过家长群吗?
我们自己发在朋友圈或者短视频上过吗?
婆婆肯定地摇头:
“他没传给我。我还追着他要过,说照得挺好看的,用不着洗,传我就行。他说他没存。”
易警官这才告诉我,他们从被抓的那两个人的手机里翻到了几名学生的照片。
朵朵的这一张,收图时间比我们家知道春游的日子足足早了十来天。
他们拿照片做了什么,还得往下查。
我想起昨晚陶校长那么痛快就在电话里同意盖章,问他们:
“他都肯放我们走。是不是……这张只是随便照着玩?”
易警官没有给我一个顺耳的答复。
她在笔录上写明谁亲见了拍摄,谁认出了照片上的孩子,然后请我们分别核对。
看着那张纸,我头一次觉出后怕。
我去办休学的时候,仅仅是想暂时别让朵朵在这人手底下。
可我女儿的脸,早就进过另一个陌生人的口袋了。
回家的路上,婆婆买了个橘子。
以前她最嫌朵朵剥得慢,总要抢过来三两下扒掉。
这回回家她把橘子往桌上一放,坐在孩子身旁,等她用小乳牙啃开一个洞,再拿小手一点点抠出整瓣。
“朵朵,以后有不想照的相,就不照。”
“奶奶以前还总爱在你背后比剪刀手,催你笑一个,奶奶不好。”
朵朵正给橘子剥白筋,抬起眼睛:
“那我今天还可以不好看吗?”
婆婆没明白。孩子指着缺牙的地方,她这才听懂,扭头呛出一声咳嗽来。
“可以。你不乐意笑就不笑,奶奶也不催。”
8
太阳落到屋脊后头,我又去了趟警务站。
前一晚接待我的民警把那本蓝皮登记簿翻到原处,旁边压着一张今天才打印的春游通知。
两样东西摆在一起,我才明白,为什么还得把前一夜的事情再过一遍。
通知上八点出发,蓝印。
“宋女士,昨晚你跟我们说,觉得孩子有危险。”
“这个危险当时具体指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不清。”
我停了一会儿。
“去过白鹭滩的人知道那儿有水塘。”
“这么小的孩子没老师跟着,班里还有个坐车三拐两拐就吐的,上哪儿找人?”
“再往坏处想,万一孩子被人领走,谁知道是在哪儿丢的?”
“当时知道校长要卖孩子吗?”
“不知道。我还给那位订车的师傅打了电话,他说出车是真的。”
民警点头。
我又告诉他,我昨晚留在登记簿上的车牌和电话都是订车单上的。
我给他们翻出原单,让他们把号码再核了一遍。
至于另一辆绿车,是早上我从蓉蓉爸那张照片里看见的。
照片由他自己提交,我没有原图。
他问我怎么认得录音是提前录的。
“掉了的牙在我家餐桌上,用纸船兜着。”
“真要是到了农场以后又掉一颗,我们家朵朵就得会分身了。可我只能认出她。”
“别的孩子是不是同一天录的,我说不好。”
民警把笔录上的“全体学生提前录制”划了,换成我的原话,让我在旁边按指印。
刚从里间出去,一个穿油污工装的男人就横在门口。
他是魏大姐的弟弟,今天回来找姐姐,听外甥一说,再看到别人单独截给他的一张休学回执,当时就炸了。
“都是一块儿的孩子,有事你倒是拉我姐一把!”
“我外甥早晨是自己爬上车的,你女儿怎么就能安安稳稳待在家?”
“你多给她打一个电话能耽误几分钟?”
他这话扎得人肉疼。
我没说我哪里忙不过来,也没说你们那么多人都不肯听。
我直接给魏大姐拨了个视频,让她自己答。
她在卫生院走廊上接通,听完只说了一句:
“那张回单是我问朵朵奶奶要的。”
“我问她要的时候,就光想给你看人家多爱折腾。”
电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声。
她叫儿子把手伸出来。
“她昨晚当着一群人的面劝,叫我们先别送。”
“我当时说能叫姓陶的出回血。”
男人看着她,眉头里那道深深的折痕半天才舒展开。
他给我让了路,东西落在长椅上都忘了拿。
我追出去,把他给小外甥买的两管泡泡水塞回他手心。
蓝皮本还摊在桌面上。
方桐在门外等我,已经想起来给店里打电话,把我这天没赶完的那摞送货单接了过去。
9
南街那所学校的铁门上了锁。
门边贴出来的安置单让家长自己选,转入附近的学前班,或者领回没上完的那部分费用,等九月直接读小学。
我替朵朵选了转班。
新班在河西,来回多了三里地。
婆婆在门口看了足足一刻钟,看看接孩子的人怎么排队,看看值班老师把没等到家长的小孩带进哪间屋子。等到人都快走空了,她才凑到门房窗口问:
“大爷,外头那条上坡路,冬天下雪谁铲啊?我想来接孩子,腿上有老寒。”
门房喊住一个女老师。
人家领着她,慢慢绕到院子另一侧,指给她看一条多走二百步就能避开陡坡的小路。
她回来把这条路画在挂历背面,连路口修鞋的小棚子都画了进去。
那天晚上,朵朵的书包也领了回来。
她没有像我想的那样欢天喜地翻东西,蹲在屋檐下面,把半片小西瓜翻来覆去抠了又抠。
“妈妈,我那天听见他们唱歌,可我嘴巴里明明有东西。”
她小声问,“我一睡觉,它还会自己出去唱吗?”
原来大人说了半天拐卖、骗子、幸亏没上车,她惦记了好几天的是这个。
我拿起手机,让她对着录音的小圆点说句话。
她想了想,说:
“方桐,下班买块豆腐。”
厨房里正洗碗的方桐应了一声。
录音放出来,他又应了一声。
我把删除键指给她。
她亲手点了一下,小喇叭终于消停了。
一个多月后,我们才从案情通报里等到了最后的消息。
旧客运站附近负责接应的人也归了案,收取孩子照片、联系买家的几名成员先后落网。
警方循着往来账款和聊天记录查清了这桩案子。
陶文斌欠了一大笔私人借款,催款的人上学校堵过他两回。
那笔所谓校友捐的春游费,就出自团伙预付给他的钱。
他留了一点订车订场地,剩下的当晚就拿去抵了债。
换来的条件,是把对方选中的孩子混在全班人里一道带上车,再从中间领走。
被挑过照片的孩子里有朵朵。
后来案子开庭,我坐在旁听席,听到了那条录音的原件。
开头比发在群里的多了半句,陶文斌说:
“就当已经到了,来,你起个头。”
随后便是朵朵问候爸爸妈妈的声音。
我偏过脸,发现魏大姐也坐在我这一排。
她带了本子和笔,原来是想把听见的话写回去,给总爱打听的亲戚看。
回去的公交车上有个空座,她让我坐。
我俩推了两下,都笑起来。她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放学我儿子在河西滑滑梯,你叫朵朵下来啊。”
“他俩这阵子一见面就嘀咕,说要给掉的牙配一把鸟毛扫帚,我也不知道他俩上哪儿扫牙去。”
10
入秋以后,朵朵读了小学。
前排那个空了小半年的牙窝冒出个新尖儿,她没事就拿舌头顶它。
小电话表的表带也换过一次,是她自己选的鹅黄色。
方桐也改了他那个随手填「同意」的毛病。
以前接到班级通知,他常常一下翻到底签完名,才把手机推给我。
如今哪怕只是一张拔河报名单,他也会拉过小椅子先让女儿坐下来,问她愿不愿意,再替她往上填姓名。
魏大姐的儿子经常和朵朵约着去滑梯。
起初他每滑一趟就要下去摸一下妈妈围裙的兜。
后来两个孩子比谁爬得快,一玩就是一身热汗,大人喊吃饭都喊不回来。
周末一起吃螃蟹的时候,小姑子把蟹脚折下,剔了肉放在朵朵碗里,忽然说起新闻上的判决。
陶文斌和团伙里的几个人都判了刑。
她看向我:“嫂子,我有时候想,你幸亏猜准了。”
“假如他真就是忽然大方了一回呢?章也盖了,学也休了,你咋下这个台?”
婆婆手里的蟹壳啪一下敲在盆沿上。
方桐怕又吵起来,把半碟姜醋端起来,往自己跟前挪了挪。
倒是我笑出了声。
“我那天巴不得自己猜错呢。要真是正经去玩,这三百块我就认了。”
“我还该去学校一趟,当面跟黄老师说声昨晚辛苦你。”
“至于朵朵错过的那一趟,我把店门晚开半天,自己赔给她呗。”
我把一只空蟹钳递给朵朵,让她往里吹泡泡。
她憋得腮帮子鼓鼓的,吹出一串酱醋味的水珠。
隔天一早,我们还真去了白鹭滩。
小学自然小组的亲子观察活动,朵朵自己举手报的名。
出发前电话手表充了电。
我在农场门口看到了那块白鸟木牌。
方桐伸出手来牵我,我说等会儿,让我看看我女儿往哪儿走。
木栈道上,魏大姐的儿子提着朵朵的小水桶,两个小不点肩并着肩蹲在芦苇旁边。
朵朵没捡到鸟羽毛,掐了一把地上的干草梗子,折短,再从头上解下一根皮筋,扎成了一柄两寸长的小扫帚。
她郑重地交到小伙伴手里。
“给你。下次你掉牙的时候,拿它扫桌上的牙,牙就不会扫丢啦。”
对岸一只白鸟正从浅水里往外拔腿。
朵朵怕脚步声惊了它,没跑回来拉我,只回过头,把一根指头竖在缺牙的嘴唇前,让我听。
其实我什么动静都没听到。
风把芦苇吹得沙啦啦响,旁边还有个爸爸在拧吱吱叫的保温杯盖。
可离我们两步远的地方,朵朵往泥里踩了一脚,又使了好大的劲,把小雨靴拔了出来。
啵。
她抬起脸,牙缝里漏着风:
“妈妈,下次还可以来看小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