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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18:21:10

夫君的白月光难产,却派人来接我出诊。

婆子急哄哄地拽着我往外跑:

“大夫你快些,我们夫人性命攸关!”

我忙活半个时辰,总算保住他们母子性命。

等要离开的时候,却发现一枚双鱼暖玉佩。

那是三年前我出嫁时的陪嫁孤品,内侧刻着神医谷暗纹。

房门被一把推开,满身雨气的男人冲到床前握住产妇的手。

产妇哭着唤他:“夫君,我们的孩儿保住了……”

我掀帐看去,正是两个时辰前传话在户部值宿的夫君。

孙稳婆在旁催促主家留印。

我合上针囊,将产后医案递到脸色骤白的陆景淮面前。

“陆大人,母子平安,劳烦在主家栏画个押。”

“你是按正室夫君签,还是按外室奸夫签?”

1.

床上柳如烟已累极睡去,孙稳婆抱着孩子大气不敢出。

陆景淮怕惊醒柳如烟,咬牙在“夫君陆景淮”五字上按了手印。

我又请孙稳婆按了接生见证印,将正本收入袖中,只留产后温补方子在桌上。

马车碾过青石板上的积水,一路驶回城东陆府。

青禾捧着药箱坐在我对面。

“夫人,姑爷他怎么敢!那个柳氏戴着您的双鱼暖玉佩,吃着咱们谷里的百年血参,连生下来的孩子都……”

“回府再说。”

我闭上眼,将这三年的桩桩件件在脑中过了一遍。

三年前,陆景淮还是个刚中进士的寒门举子,我奉师命入京采办药材,救下在贡院外突发急症晕厥的他。

之后他三番五次登门求娶,发誓此生绝不纳妾、一心待我。

我带着十里红妆嫁入陆家,用嫁妆银子替他打点同僚、修缮宅院,助他在户部站稳脚跟。

可成婚三年,他回后院的日子屈指可数,不是说户部核账走不开,就是替外放的同年应酬,偶尔回房也只睡外间软榻。

他还温言宽慰我:“清辞,你白日里在济世堂坐堂行医已够劳累,子嗣之事顺其自然,我不忍让你受生育之苦。”

我曾以为那是体贴。

如今才明白,他只是早把子嗣和家安在了城南柳巷。

马车在陆府后角门停下。

我直接带着青禾去了后院西侧的嫁妆库房。

我拧开铜锁点亮烛台,让青禾搬下最里头的紫檀木箱。

掀开箱盖,一股劣质樟木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原本装着双鱼暖玉佩的锦盒里,变成了一块水头干涩、雕工粗糙的青白石佩。

旁边三个神医谷锡罐被拆开又重封过,里面三支盖有神医谷独门朱砂药印的百年血参早已不翼而飞,换成了市面上一两银子一斤的普通园参。

我一言不发,继续往下翻。

箱底紫檀匣里原本放着两万两保胜钱庄出具的江南盐引定额银票,如今只剩一万二千两,少了整整八千两。

连带陪嫁单上的六匹江南贡品云锦、一套赤金点翠头面,也全被换成了镀金和普通绸缎。

青禾扑通跪在地上掉泪:“夫人,这库房除了您,就只有老夫人手里有副钥!”

我抚过嫁妆红纸原单,眼睛干涩发胀。

难怪婆婆赵氏这半年每逢初一十五便借口帮我晒药开库房,原来每一次晒药,都是在替她儿子搬运我的嫁妆。

我走到书案前研墨提笔,将失窃的双鱼暖玉佩特征、三支百年血参及十二味珍稀药材的朱砂药印样式,还有那八千两银票字号“江南天字柒号至拾肆号”一一列清。

写完最后一笔,窗外更鼓正敲四更。

我将清单交给青禾。

“神医谷的朱砂药印是用秘制辰砂调的,京城大药行收进这种血参必留验印底单;保胜钱庄的盐引银票兑付也必有经手人背书手印。”

青禾擦干眼泪,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天一亮,你持药印底册和银票字号,先去回春堂等大药行查药材去向,再去城南牙行与保胜钱庄核对栖云别院的地契买主。记住,只查底账留拓片,不要惊动前院任何人。”

2.

天刚泛白,正房院外便传来脚步声。

陆景淮换了一身宝蓝常服,提着一笼蟹粉小笼包走进屋:“清辞,昨夜受惊了吧?我一早跟衙门告了半日假,去东街买了你爱吃的点心。”

我坐在镜前绾发,看着铜镜里他眼底的青黑:“陆大人昨夜不是在城南柳巷陪产妇吗,怎么成了从衙门告假?”

陆景淮身形一僵。

“清辞,昨夜产房人多眼杂,我不好细说。”

“那柳氏其实是我同僚陈主事的远房表妹,陈主事外放江南,托我照应。昨夜她早产神志不清,错把我看成她夫君。我在医案上画押,也是怕耽误你回馆歇息才权且应下的。”

我转过身静静看他:“那她戴着我的陪嫁双鱼暖玉佩,吃着盖有神医谷药印的百年血参,也是陈主事托你从我库房拿去照应的?”

陆景淮眼神闪烁了一下。

“前几日母亲晒药拿了几件在屋里,我听说那妇人胎象凶险,救人心切便顺手借去压惊,原想今日买新的补上。”

我没有拆穿,只淡淡点头:“陆大人有心了。你熬了一宿,先去前院歇着吧,我还要去医馆坐诊。”

陆景淮松了一大口气,转身去了前院。

半个时辰后,小厮来报说姑爷在东厢睡熟了。

我立刻起身去了前院书房。

上月他风寒高烧,我替他施针时曾见他将书案暗屉的梅花副钥藏在笔架山底座凹槽里。

我掩上房门摸出副钥,打开暗屉里的樟木匣。

最上面是城南柳巷“栖云别院”的买卖红契副页,去年八月十四以五千两购入,买主写着柳如烟,但契尾经手人签着陆景淮亲笔,并注明所用银票为保胜钱庄“江南天字柒号至拾壹号”。

第二张是另外三千两银票“江南天字拾贰号至拾肆号”的兑付存根,背面记着“置办别院家具、绸缎及回春堂安胎药资”。

最底下压着一封两年前陆景淮写给柳如烟的私定婚书,上面写着:“吾陆景淮孤身在京,尚无婚配,特置栖云小筑安顿如烟;待晋升五品,必以八抬大轿迎如烟入宗祠立为正妻。”

我用随身炭笔与薄宣纸将红契副页、银票存根与私定婚书逐字拓印下来,再将原物锁回暗屉。

刚回济世堂不久,青禾便从后门赶回,掏出三份画押凭据递给我。

“夫人,查清了!回春堂刘掌柜认出神医谷朱砂药印,证实半年前是陆景淮亲自拿百年血参和珍稀药材变卖三千两,这是刘掌柜的画押证词;城南牙行与保胜钱庄也核对过了,买别院的八千两银票编号与咱们嫁妆单分毫不差!”

我将凭据收进暗格,前堂忽然跑来栖云别院的管事婆子:“沈大夫!我家夫人醒来后听说昨夜是您救了她母子,这会儿有些产后心悸,执意请您过府复诊当面道谢!”

我看了青禾一眼,缓缓起身:“备车,去栖云别院。”

3.

马车再次停在栖云别院门前。

婆子引着我和青禾穿过游廊,快到正房时,西侧偏厅半掩的窗里传出我婆婆陆赵氏与陆景淮的说话声。

我抬手止住婆子,站在廊柱后静听。

屋里赵氏声音透着得意:“景淮,娘一早瞧过了,是个大胖小子,咱们陆家总算有后了!”

陆景淮声音发虚:“娘,您小声些。昨夜接生的正是清辞,她已经瞧见如烟脖子上的双鱼暖玉佩了,万一闹起来……”

“瞧见又怎样?”

“当初娶她不过是图神医谷的十里红妆给你铺路。”

“如今你坐稳六品主事,她三年无所出还有脸闹?”

“等孩子满月直接抱回府记在她名下当嫡子,让她拿嫁妆银子养着!”

“至于屋里那个柳氏,你把嘴捂严实了,绝不能让她知道你早有正妻,免得她在月子里撒泼伤了金孙!”

“娘放心,儿子已经把沈氏哄住了,柳氏那边我也一直说是未婚。”

廊风吹过,我指尖微凉。

原来连终日吃斋念佛的婆婆也早已知情,母子俩一边偷我的嫁妆养外室,一边算计着让我替外室白养私生子。

我退后半步,走上台阶轻叩产房门扉。

产房内柳如烟斜倚在软枕上抱着襁褓。

“沈大夫,昨夜若不是您施针相救,我和孩儿都没命了。”

我坐下替她诊脉:“柳姑娘脉象已稳,按方调养即可。”

柳如烟眼角眉梢全是欢喜,摩挲着胸前的双鱼暖玉佩:“说来也是孩儿有福,我夫君陆景淮为了给我安胎,连陆家祖传的双鱼暖玉佩都给我戴上了。沈大夫,我夫君虽只是户部六品官,在京多年却从未婚配,他立过誓,等孩儿满月便八抬大轿迎我进门做正头夫人呢。”

陆景淮端着安神汤推门进来。

“清辞?!你怎么在这儿!”

柳如烟一愣:“夫君,你认识沈大夫?”

我无视陆景淮惊慌的眼色,抬手摘下面巾,指尖点在双鱼暖玉佩内侧:“柳姑娘不妨看看,这玉佩内侧刻的是什么字。”

柳如烟低头念道:“清、辞?”

我取出顺天府备案的红封婚书拓本,连同他书房那张私定婚书一并摊在她膝头。

“我叫沈清辞。这枚双鱼暖玉佩是我的陪嫁孤品,你吃的百年血参盖着我神医谷的独门药印,连这座栖云别院都是用我嫁妆里八千两江南盐引银票买下的。”

我看着面如死灰的陆景淮,字字清晰:“你口中从未婚配的陆大人,三年前便与我明媒正娶拜堂成亲了。刚才他与你婆婆还在外间商议,等孩子满月就抱回陆府记在我名下,留你一个无名无分的外室自生自灭。”

柳如烟死死盯着红封婚书上的官印,浑身剧烈颤抖。

“陆景淮……她说的是真的?!”

4.

陆景淮慌忙扑上来想抢婚书:“如烟你听我解释……”

“你骗我!你说你从未娶妻,让我背着外室骂名给你生下孽种!”

柳如烟猛地抓起床头青瓷药碗,迎面狠狠砸在陆景淮额头上!

滚烫药汁混着碎瓷溅了陆景淮满脸,柳如烟发疯似地扑上去撕扯他的衣襟。

“陆景淮你这个狼心狗肺的骗子!我同你拼了!”

产房里乱作一团。

柳如烟拔下头上的银簪,往陆景淮脸上划。

“你赌咒发誓说家中只有老母,说等升了官就八抬大轿娶我进宗祠!”

“原来我只是个见不得光的外室,我的孩儿一出生就是被人戳脊梁骨的私生子!”

陆景淮额角被碎瓷划出一道血口。

婆婆赵氏听到动静从偏厅冲进来。

“你个疯妇!景淮可是朝廷命官,能给你一处宅子养着已是天大的福分,你还敢动手伤他!”

“老虔婆!你们母子合起伙来骗我清白,还要抢我的孩儿!”

柳如烟抓起枕头砸向赵氏。

陆景淮被闹得焦头烂额。

我冷眼看着屋里狗咬狗的一幕,连衣角都没乱半分。

我弯腰从锦盒里收回那半支盖着神医谷药印的百年血参。

“陆大人放心,属于我的东西,我会连本带利一件件拿回来。”

走出栖云别院,我带着青禾径直乘车去了顺天府房契档房与西城的保胜钱庄。

顺天府司录参军周大人早年曾受过我师父的救命之恩。

听我说明来意,周大人当即调出了城南柳巷去年的房契官档正本。

官档上记载得明明白白:栖云别院原系礼部侍郎旧宅,去年八月由户部主事陆景淮出面交割五千两白银购入,过户于民女柳如烟名下,所付银票字号正是“江南天字柒号至拾壹号”。

周大人替我将官档正本拓印了一份,加盖了档房核验骑缝印:“沈世侄女,按《大周律》,妻室随嫁妆奁归妻所有,夫家不得私自典卖挪用。陆景淮用你的陪嫁银票替外室置办宅院,只要钱庄流水对得上,这处宅院在公堂上就得全数判还给你。”

谢过周大人,我又带着嫁妆原单去了保胜钱庄总号。

保胜钱庄的大掌柜验过我的神医谷信物与原单底根,翻出了去年的兑付总簿。

除了买宅院的五千两、置办家具药材的三千两之外,总簿上还记着另外一笔账。

我陪嫁的城东两间药材铺面,每年有一千二百两的固定干股租银。

前两年陆景淮以“替我统一归拢账目”为由,拿着我的私印去钱庄代领,转头就按月拆成五十两、一百两的散碎银票,源源不断地汇入了栖云别院的日常开销账上。

整整两年,二十四个月,从未断过。

我坐在钱庄雅间的太师椅上,一页页翻着那本厚厚的兑付流水册。

前年冬月,京城大雪封路,神医谷送来急信说谷中义诊缺一批过冬的川贝与黄连,我问陆景淮要回铺面租银周转,他却哭穷说户部俸禄微薄、铺面今年亏损,害得我连夜典当了师娘留给我的紫玉镯才凑齐药资。

可就在那一个月,他从钱庄支走了三百两租银,给柳如烟买了一件白狐裘。

掌柜将所有兑付记录与陆景淮亲笔签字的领银回执一一抄录盖印,装进档案袋递给我。

刚走出保胜钱庄大门,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丫头突然从街角跑出来,扑通跪在我的马车前。

“沈大夫!我是孙稳婆的外孙女,我外婆让我来给您报信。”

“陆大人下午在别院拿出一张盖了官印的和离书给柳姑娘看,还塞了二十两银子逼我外婆改口,想销毁昨晚的医案!”

我眸光微凛,扶起那小丫头:“走,带我去见孙妈妈。”

5.

酉时初刻,济世堂后院的厢房里燃着一盏清油灯。

孙稳婆坐在桌旁,脸色依旧带着几分后怕。

她从怀里掏出一锭二十两的官银和一张折叠整齐的绵纸,双手推到我面前。

“沈大夫,老身在京城接生三十年,全凭良心吃饭。前年我闺女难产血崩,是您分文不取救了她一条命,老身绝不能为了这二十两黑心钱替姓陆的作伪证!”

我展开那张绵纸。

抬头写着四个大字:《和离文书》。

落款处不仅有陆景淮的签名,还有我的名字、一枚鲜红的手印,甚至还盖着一方顺天府户房的骑缝朱印。

青禾凑过来一看,气得脸色发紫。

“夫人!去年腊月您还在陆府操持祭祖,何曾签过什么和离书?他竟敢伪造您的手印和顺天府的官印!”

我捏着那张抄件,心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彻底沉寂下去。

难怪今日在产房柳如烟闹得那样凶,下午却突然消停了。

陆景淮对我是骗,对柳如烟也是骗。

三年前骗我不纳妾,转头用我的嫁妆养外室。

骗柳如烟尚未婚配,被拆穿后又立刻伪造一纸去年就已生效的和离书,哄骗柳如烟说只是顾忌神医谷名声才暂未对外公布。

他把两个女人都当成股掌之上的傻子,以为只要两头瞒住,就能既霸占着我的十里红妆稳坐官位,又在城南享他的齐人之福。

“孙妈妈,今天下午在别院,柳姑娘信了这份和离书?”

孙稳婆叹了口气:“柳氏刚生完孩子身子虚,外头又没个娘家依靠,见那文书上有官印,陆景淮又跪在床前发誓说满月就去衙门换户籍,她便半信半疑地忍下了。”

“随后陆景淮把我叫到廊下,硬塞给我这二十两银子,逼我把昨晚那张医案副页烧了,还说日后若有人问起,就说昨晚接生的是别家大夫,绝不许提您和那枚双鱼玉佩。”

我点点头,取过桌上的宣纸与笔墨递给孙稳婆。

“孙妈妈,劳烦你将昨晚出诊的实情,以及今日陆景淮拿假和离书哄骗柳氏、出银买通你改口的经过,一五一十录成证词,签字画押。”

孙稳婆毫不犹豫地按着口述让青禾录好,在末尾重重按下了红手印,连那二十两封口银也一并封存作为物证。

送走孙稳婆,青禾又将今日从回春堂、百草阁等三家药行查实的最后一册《神医谷药印核验汇总账》呈到我案头。

我翻开账册。

除了昨夜产房里那半支百年血参外,陆景淮与婆婆赵氏在过去一年半里,先后分七次从我库房盗走三支百年血参、四盒天山雪莲、六瓶极品阿胶及十二味盖有神医谷朱砂药印的珍稀药材,一部分送去栖云别院给柳如烟补身子,另一部分在回春堂折现了三千两白银。

每一味药材的朱砂药印编号、经手药铺掌柜的画押、收银条据,全都严丝合缝地钉在册子里。

我吹干账册最后一页的墨迹,将医案、房契官档拓本、钱庄流水、药印账册与孙稳婆证词整整齐齐锁入铁匣。

“青禾,算算总数吧。”

“回夫人,双鱼暖玉佩估值两千两,药印药材折银三千八百两,保胜钱庄盐引银票八千两,再加上城东药材铺两年被截留的租银两千四百两,减去库房里那些劣质赝品的几十两,陆家母子一共挪用盗取了咱们一万六千两嫁妆!”

一万六千两。

足够买下京城三条街的铺面。

我合上铁匣,站起身:“走,回陆府。这么大一笔账,该找我那位好婆婆和好夫君当面算算了。”

6.

戌时正,陆府前院正堂灯火通明。

我带着青禾跨过门槛时,婆婆赵氏正端坐在上首太师椅里,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陆景淮坐在下首,额角缠着一圈白纱布。

见我进门,赵氏重重把茶盏往桌上一磕。

“沈氏,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母,还有没有陆家的规矩!”

我停在堂中,没有行礼。

“婆母这话从何说起?”

赵氏指着陆景淮头上的伤:“今日在栖云别院,你明知柳氏刚生产完受不得刺激,竟故意拿婚书去激她,害得景淮额头破相、差点伤了眼睛!”

“你身为当家主母,非但不能替夫君分忧,反而争风吃醋闹得鸡犬不宁,这就是你神医谷教出来的妇德?”

陆景淮也在一旁冷声帮腔:

“清辞,今日之事是你过分了。如烟性子烈,经你这一闹,她在月子里哭了一下午,连奶水都回去了。”

我看着这对一唱一和的母子,只觉得可笑。

“陆景淮在外头私置别院、与无媒苟合的女子生下私生子,婆母不怪他败坏门风,倒怪起我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亮出婚书?”

赵氏被我噎了一下,随即端起长辈架子。

“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嫁进陆家三年,肚子半点动静都没有,难不成要让我们陆家绝后?景淮在外头替陆家延续香火,那是顾全大局!”

她顿了顿。

“事已至此,娘也不追究你今日鲁莽之过了。”

“我已经同景淮商议妥当,等柳氏那孩子满月,就抱回府里记在你名下当嫡子养。”

“至于柳氏,到底替陆家生了长孙,你明日从你嫁妆里支两千两银子送去别院安抚她,这件事就算翻篇了,往后谁也不许再提!”

我静静听她说完,缓缓笑了。

“让我拿嫁妆银子去哄你的外室,再替你们白养私生子?”

“婆母这算盘,打得连顺天府门口的石狮子都能听见了。”

“你什么意思?!”

赵氏猛地拍案而起。

“那孩子记在你名下,将来给你养老送终,是你的造化!”

“这种造化,陆家还是留着自己享吧。”

我转头示意青禾。

青禾上前一步,将那本厚厚的《神医谷药印核验汇总账》与保胜钱庄流水单“啪”地拍在正堂八仙桌上。

“三年不曾孕育,到底是我的问题,还是陆大人三年来连正房的门都没进过几次,陆大人自己心里清楚。”

我上前一步,手指点在账册封面上。

“至于让我再出两千两嫁妆……婆母不妨先看看这本账。”

“这一年半里,你借口晒药打开我嫁妆库房七次,盗走双鱼暖玉佩一枚、盖有神医谷独门朱砂药印的百年血参三支及珍稀药材十二味,折银五千六百两。”

“陆景淮盗走我压箱底的江南盐引银票八千两,拿去城南买下栖云别院;又私吞我城东两间陪嫁药材铺两年租银两千四百两。”

“合计一万六千两白银,全填进了城南那个外室的院子里!”

堂内瞬间死一般寂静。

赵氏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

“胡、胡说八道!一家人用你几根破人参怎么了……”

“那不是普通人参,每一支参芦上都盖着神医谷报官备案的朱砂药印,回春堂刘掌柜与保胜钱庄周掌柜都已经画押作证了。”

我打断她,目光直刺向脸色惨白的陆景淮。

“陆大人,这一万六千两白银的嫁妆,你是准备今日连本带利吐出来,还是等我明早把账册直接送到你们户部尚书大人的案头?”

7.

陆景淮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沈清辞!你疯了?那是我们夫妻内宅的家事,你闹到户部去,是想毁了我的前程吗!”

“毁你前程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

我从袖中取出周参军替我拓印的《大周律·户婚律》条文。

“《大周律》明载:凡朝廷命官宠妾灭妻、私盗妻室随嫁妆奁满一千两以上者,杖八十、削夺官职、全数追赃;若另有伪造官府印信文书之罪,罪加一等,流放三千里。”

我抬起眼,目光落在陆景淮的脸上。

“陆大人今日下午在栖云别院拿给柳如烟看的那张盖着顺天府户房假印的《和离文书》,要不要我也一并呈给吏部考功司看看?”

陆景淮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回椅子里。

“你,你怎么会知道那张文书……”

一旁的婆婆赵氏听见“削夺官职、流放三千里”,再也顾不得撒泼。

她一把揪住陆景淮的袖子:“景淮!什么一万六千两?什么假官印?你不是跟娘说买宅子的钱是你跟同僚拆借的,只从库房拿了几支人参和那块玉佩吗?那一万多两银子你全给那个狐狸精花了?!”

陆景淮被母亲抓得生疼。

“娘您别问了!柳氏出身书香门第,若不买座像样的宅院、备足银钱,她怎肯死心塌地跟我!”

“你个糊涂东西啊!”

赵氏一拍大腿,当场哭骂起来。

“一万六千两!把咱们陆家底朝天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银子!要是丢了官还要流放,娘后半辈子可怎么活啊!”

看着母子俩在正堂里互相推诿指责,我没有半分动容,只让青禾将早已写好的两份文书和一方印泥摆在堂前案几上。

“现在哭还不算晚。想让我今夜不去顺天府报官抓人,只有一条路。”

我指了指案几上的文书:

“第一份,是按嫁妆原单、钱庄银票字号与回春堂药印清单列明的《挪用妆奁认还欠条》,一万六千两白银,连同栖云别院红契抵账,由陆景淮与婆母赵氏共同签字画押,立据认还。”

“第二份,是和离书。”

“签了这两份东西,我宽限你们三日筹银交割。”

“若是不签,青禾现在就敲响顺天府的登闻鼓。”

赵氏扑到桌前。

“清辞,好儿媳,娘给你跪下还不行吗?咱们是一家人,哪有婆母给儿媳打欠条的道理……”

她作势要弯膝盖。

我侧身避开。

“婆母不必拿折寿压我。神医谷的人只认白纸黑字的手印,不认眼泪。要么按手印,要么大牢里见,你们母子自己选。”

陆景淮死死咬着牙关,额角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他抓起笔,在欠条上写下“一切外室花销皆系柳氏索取、由陆景淮与母赵氏克日归还沈氏妆奁一万六千两”,颤抖着按下了红手印,又抓过赵氏的手强行按在连带担保人一栏上。

至于那份真和离书,他却死活不肯落笔:“清辞,欠条我签了,银子我砸锅卖铁也会还你。但和离之事万万不可,我们三年的夫妻情分……”

我吹干欠条上的朱砂手印,小心收进锦囊。

“不签和离书也无妨,明日顺天府公堂之上,自有府尹大人替你判。”

说完,我转身走出正堂,命医馆雇来的八名脚夫当场将后院库房里剩余的陪嫁箱笼全部抬上马车,连夜搬回济世堂。

次日清晨卯时正,我一身素净青衫,亲自踏入顺天府衙门,将诉状与全套证据递交公堂。

正式状告户部主事陆景淮隐婚欺诈、盗用妻室巨额妆奁、宠妾灭妻、伪造官印文书,请求官府判准和离,并全数追回被挪用嫁妆!

8.

顺天府的传票在当天晌午贴到了陆府大门上。

申时末,陆景淮独自来到济世堂门前。

“清辞,看在三年夫妻的份上,你去顺天府把状纸撤了吧!只要你肯撤诉,栖云别院我立刻腾出来交给你,柳氏母子我也马上撵出京城!”

我站在药柜后头未动半步:“陆大人,传票已经下了,明日辰时便是正堂会审,你有话留着明日对府尹大人说。”

青禾带着两个医馆护院上前,毫不客气地将他请出了大门。

到了傍晚打烊时分,医馆后门却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

青禾开门一看,外头站着裹着厚斗篷、脸色苍白如纸的柳如烟,身后丫鬟怀里抱着那个刚满月不久的孩子。

我让人将她请进后堂,推过一杯温热的姜枣茶。

柳如烟没有碰茶盏,死死攥着布包,取出一张陆景淮去年写给她的手书字据推到我面前:“沈大夫,我今日来,是想同你把栖云别院的事说清楚。”

字据上写着,栖云别院系陆景淮自愿赠与柳如烟母子安身,永不收回。

“我事先确实不知他家中已有妻室。”

她咬唇看着我:“但这处宅院是他主动买给我的,并非我逼迫索取。你如今告到顺天府要查封别院,若是官府把宅子收走了,我与怀中尚在襁褓的孩儿去哪里容身?”

我平静问道:“陆景淮跟你说,买这座宅院的五千两银子是从哪儿来的?”

“他说……是他科举所得与户部攒下的俸禄积蓄。”

“户部六品主事,一年俸禄不过六十石禄米、八十两白银。他既要养城东陆府一大家子,又要给你买五千两的宅院、三千两的紫檀家具和百年血参,你觉得他的俸禄够不够?”

柳如烟手指猛地收紧。

我将保胜钱庄的银票编号底单、神医谷药印账册,以及昨晚陆景淮与赵氏在陆府正堂签下的《挪用妆奁认还欠条》摹本一并摊在她面前。

“买栖云别院的五千两,编号江南天字柒号至拾壹号,是我出嫁时的压箱底嫁妆;你安胎吃的百年血参、穿的云锦白狐裘,全是从我嫁妆库房和陪嫁铺面租银里偷出来的。”

我指了指欠条上陆景淮亲笔写下的那行字:“昨晚在陆府正堂,为了保住他的乌纱帽,陆景淮亲手写下字据,称所有外室花销皆系你柳氏贪慕虚荣胁迫索取。甚至半个时辰前,他还在医馆门前赌咒发誓,只要我肯撤诉,他立刻将你母子撵出京城。”

柳如烟盯着欠条上熟悉的字迹,浑身发抖。

“他竟说是我胁迫索取……他昨天下午还拿了一张盖着官印的和离书哄我,说去年就已经同你和离了……”

“那张和离书上的官印和我的手印全是伪造的,接生的孙稳婆已经去顺天府录了证词。”

后堂里静得只剩烛火轻响。

许久,柳如烟抹去泪水,将赠与字据和那份假和离书原件一并放在桌上:“沈大夫,我柳如烟虽落魄,却绝不吃偷来的软饭,更不会替这种两面三刀的小人背黑锅。”

她站起身,抱着孩子向我深深一福:

“明日顺天府公堂之上,我亲自出堂作证,指证他隐婚欺骗、伪造官印文书!至于栖云别院,我今晚就搬空腾退,一针一线都还给沈大夫!”

9.

次日辰时,顺天府正堂威严开审。

大堂外围满了百姓与几位户部同僚。

我一身素雅青衣站在原告席上。

陆景淮穿着便服站在被告席,神色灰败。

府尹大人惊堂木一拍,青禾捧着紫檀木匣上前,将五件实证逐一呈上公案。

第一件,是雨夜栖云别院的《济世堂产后医案》。

第二件,是《神医谷朱砂药印核验账册》及回春堂等药行掌柜的画押收据。

第三件,是顺天府房契官档拓本与保胜钱庄兑付总簿。

第四件,是孙稳婆关于陆景淮出银二十两买通改口、销毁医案的亲笔证词与封口银物证。

第五件,则是陆景淮与赵氏在正堂亲笔画押的《挪用妆奁认还欠条》,白纸黑字认下一万六千两嫁妆亏空。

府尹大人一页页翻看完。

“陆景淮,原告沈氏所呈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有何话说?”

陆景淮额头冒汗,扑通跪倒在堂下。

“大人明鉴!下官与沈氏乃明媒正娶的夫妻,家中银钱药材混用乃是常情,并非盗窃!”

“至于城南柳氏,不过是因沈氏三年无所出,下官为延续陆家香火纳的偏房。”

“这皆是下官内宅家事,下官愿向妻子赔礼认错,不肯和离,还请大人按家务事调解,令沈氏莫再追究!”

我冷笑出声:“花着我一万六千两嫁妆在外置宅养外室,三年不入正房半步,这也叫夫妻一体、内宅家事?”

堂外人群忽然分开,柳如烟带着抱孩子的乳母走上公堂。

“民女柳如烟,恳请大人容民女当堂作证!”

陆景淮脸色骤变:“如烟!你来这里干什么,快退下!”

柳如烟看也不看他,双手呈上两份文书。

“大人,陆景淮绝非纳妾,而是彻头彻尾的骗婚与伪造官印!”

“两年前他向民女隐瞒已婚事实,立下这纸自称未婚、许诺八抬大轿迎娶民女为正妻的私定婚书。”

“前日被沈大夫拆穿后,他又拿出一纸盖有顺天府户房假印的《和离文书》,哄骗民女说去年便已同沈大夫和离!”

府尹大人接过假和离书,只看了一眼上头的朱印便勃然大怒。

“大胆陆景淮!身为一司主事,竟敢私刻顺天府官印、伪造公文、两头欺瞒妇人、侵吞妻室巨额妆奁,这岂是一句内宅家事便能遮掩过去的?!”

陆景淮瘫软在青石砖上,嘴唇哆嗦着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府尹大人当堂提笔宣判:

“依《大周律·户婚律》及《诈伪律》,判准原告沈清辞与陆景淮当堂和离,婚约即刻解除!

城南栖云别院当场查封归还沈氏,其余挪用妆奁共计一万一千两白银,查封陆府家产限期三日全额赔付!

至于陆景淮,伪造官印、宠妾灭妻、侵吞妻财,即刻移交吏部与刑部,革去户部主事功名,杖八十收监追赃!”

衙役上前当场摘去了陆景淮的官帽。

散堂走出顺天府大门时,正午阳光倾泻在长街上。

婆婆赵氏缩在衙门外的石狮子后头,看着陆府被贴封条、儿子被枷锁押走。

陆景淮戴着木枷经过我身边。

“清辞……三年夫妻,你就当真半点旧情都不念吗?”

我停下脚步,平静看着他:

“这三年,我念着救命结发之情替你撑起陆府门楣;而你念着的,是怎么偷空我的嫁妆去养另一个家。”

陆景淮在满街百姓鄙夷的指点声中低下了头。

柳如烟抱着孩子走到台阶下向我深深一拜,随后登上马车。

三日后,顺天府将追回的一万六千两嫁妆银票与变卖别院的银钱全数交割到我手中。

我关停济世堂,将全部嫁妆折算成药材与义诊资费,带着青禾乘车出城,回了云深林密的神医谷。

自此我只在神医谷中开堂授徒,教女医,治妇人。

山风吹过百草园,满谷药香清冽,前路漫长而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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