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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18:21:20

继姐总说她有梦游症。

半夜推开我房门,翻我抽屉,摸我床头,甚至把手机镜头对准我睡着的脸。

我锁门,她就在门外哭。

继父说:“你姐又不是故意的,她有病,你让让她怎么了?”

我妈也劝我:“马上高考了,别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上一世,我忍了。

直到高考前一晚,继姐带着两个男生闯进我房间,又哭着说自己梦游走错了门。

第二天,全校都传我私生活混乱,监控里只有我房门大开的画面。

我被退学,被网暴,被指着鼻子骂下贱。

最后在出租屋里吞药而死。

再睁眼,我回到高三宿舍开放日。

我直接填了换寝申请,把自己的旧床位让给了全校最不好惹的霸凌姐。

第一章

我醒过来的时候,许柔嘉正捏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往窗户那边转。

天蒙蒙亮,她一根手指垫在我嘴角,轻轻往上一推。

上辈子那张传了好几个班的照片里,我就是这么咧着嘴。

原来连那点笑,都是她摆的。

黑漆漆的手机壳从她袖子里探出来。

我没动。

镜头快贴到我脸上时,我忽然张开眼,一口咬住了她的手。

“陈砚!”

她疼得嗓子都劈了。

我松开嘴。

许柔嘉捂着手往门外蹿,右手却先在手机屏幕上一划,像是先把刚拍到的东西保存好,才慢慢闭上眼睛。

她扶着墙,脚步飘忽地往厨房走。

我光着脚跟出去,看着她趴在水龙头底下冲手,疼得直吸气。

“还知道用凉水啊,姐?”

她没理我,扭头去看继父的房门。

那扇门一直关着。

许柔嘉索性睁开眼,拿指甲在牙印上狠狠按了一下,血珠立刻渗出来。

“陈砚,等着让爸看看你这口牙印。”

我却在看她背后。

厨房的日历上,五月二十一号画着一个红圈,底下是我自己的字:

宿舍开放,带一寸照。

我的手在睡裤上擦了两遍,才敢去碰桌角那张报名回执。

蓝印子蹭在指尖上。

是真的。

还有十七天高考,我还在报名册上。

许柔嘉比我大八个月。

她爸和我妈再婚,我叫了他十年的爸。我妈去世后,他又跟许柔嘉的亲妈复了婚。

从那以后,我住家里最小的屋,吃饭最后落座。

方姨把鱼肚子夹给许柔嘉,把洗碗布扔给我。

只要继父还肯在我的家长栏签字,我都能忍。

上辈子,我给房门加了道闩。

许柔嘉当着继父的面红着眼说:“妹妹防我跟防贼一样。”

等我放学回来,门板上只剩两个螺丝眼。

我说我睡觉总觉得有人看我。

继父把螺丝刀往桌上一丢:“你长得也没好看到那个份上。”

后来我真在宿舍床上睁开眼,对上一张陌生男生的脸。

他挤上床,膝盖压住我伸出去挡他的校服袖子,低声说:

“别急,拍完就走。”

床头亮着一点绿光。

许柔嘉站在光后面,堵着出口。

白天传出去的视频里,我那只被他膝盖压住的袖子,成了我拉着人家不让走。

班上有个男生拿粉笔在我凳子上写了个价钱。

我擦掉了。

一坐下,数字还是反印在裤子上。

继父来给我办退学时才看见。

他把外套围到我腰上,第一句竟是:

“你怎么也不注意点?”

办完退学,又熬了四年。

我死前做梦还在搓那条裤子。

我把指尖那点蓝印子按在白纸上,盯了几秒,忽然冲进房间,把书一本一本塞进行李箱。

七点半,宿舍楼开门。

我是第一个进去的。

冲刺期间,走读生也能申请住校。我有一张三楼床签,住宿登记表上还空着紧急联系人。

我给一直在外地干活的小姨发消息:

“小姨,学校住宿登记能填你的号码吗?”

消息发出去,我没等回复。

我没等许家任何人,自己把铺盖扛上三楼。

东头贴着一排宿舍号。

三〇八。

靠门下铺。

我把行李推进床底,放下浅绿色床帘。

指尖还攥着那张床签。

可隔着布面,一双白球鞋停在了我面前。

“砚砚。”

许柔嘉在外头轻声笑。

“新地方舒服吧?”

第二章

她怎么知道我住这张床?

她连隔壁那张帘子都没碰,手一伸,就拨开了我头顶两只挂环。

我攥住她手腕。

被我咬过的地方包了一小块纱布,血丝正往外渗。

一屋子抬箱子的家长都看了过来。

我问:“谁告诉你我住哪儿?”

许柔嘉眨眨眼:“什么呀,不是你让我上来帮忙的吗?”

我解开手机,调出通话记录给她看。

“哪一通?你指给我看。”

她低头,却不接手机。

几秒后,她越过我的肩,眼圈说红就红。

“我知道你嫌我在家里给你添麻烦。你要是不愿意跟我住同一层,你直说呀。”

方姨正好挤进来。

她一把扶住许柔嘉没受伤的手,一面拉开我的床帘给别人看。

“她妹妹嫌她有病。小孩儿从小睡不安稳,偶尔走几步,你们看,今天早上让妹妹咬的。”

旁边家长立刻劝许柔嘉去打破伤风。

方姨顺势把“妹妹咬姐姐”说了三遍。

我下床穿鞋。

继父站在门口,一声不吭,手里拎着我落在家里的脸盆。

盆底贴着前天领住宿用品的小票:

三〇八,靠门下。

他把小票揭给我看。

“你姐一早看见这个,怕你少领东西。自己人,你还要审她?”

我抬头:“她不是说我请她来的吗?”

继父把脸盆往我怀里一搡。

“得了理就不能饶人?”

脸盆里有新毛巾、牙刷,还有一截粉红塑料绳。

我把绳子提起来。

昨晚,我就是用它从里面拴住了卧室门把手。

现在两头一长一短,中间断口齐齐整整。

我问:“锁有毛病,绳子也有毛病?”

继父脸色沉下来。

他摘下我的枕头就往外走。

“住学校是为了让你把心思放回学习。真要为家里这点事闹得大家都知道,我宁可把床位退掉,每晚亲自来接你。”

周围家长的目光从许柔嘉手上的纱布,慢慢转到我脸上。

那点刚换了环境的庆幸,一下子散了。

上辈子,我就是这样被领走的。

老师当着我的面问:“孩子愿不愿意回去调整一阵?”

许家三个人一起点头。

第二天,我的课本就摞在车后备箱里。

我还以为过两天要拿回来,特地在一道没讲完的成语题上折了个角。

后来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一张退学申请。

他们说,只要我签字,就去找人删视频。

我把名字写了三遍,纸都快被笔尖戳破。

旁边有个扎双辫的女生怯怯看了我半天,弯腰把落在地上的床签捡给我。

“姐姐,你的。”

我接过那张纸。

硬纸边在指头上硌出一道白印。

我从继父腋下抽回枕头。

“我十八了。住宿费是我拿我妈留下的存款交的。”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你要退,拿你的缴费单去。”

继父嘴角绷紧。

走廊那头有人喊家长分批下楼。

方姨拍拍袖口,还想招呼许柔嘉过来跟我和好。

我把她们送进人群,回身就去找宿管。

第三章

我要问清楚。

在这栋楼里,到底谁有权替我开门,谁又有权把我从床上拖走。

宿管姓江。

江阿姨拉过值班桌上一串钥匙给我看。

每把钥匙都串着红牌。

“开了谁的门,谁就得在本子上填一行。你不回家,没人抬得走你。”

她往登记表上一点。

“你姐在三一二,有她自己的床。你那屋钥匙,我们也没给过她。”

我说:“我想住一间从里面能锁上的。”

江阿姨翻出三〇八维修单。

“这间是校园开放日前才从画室改回来的宿舍,插销下周才能换。其余三张床都是周末回家的老住校生,今晚只有你报了留宿。”

她给我们班主任刘老师打电话。

刘老师那边在开家长会,人声嘈杂。

我说许柔嘉半夜进我房间,拿手机对着我的脸。

刘老师停了停。

“你亲眼看见照片了吗?”

“她拿着手机,我看见了镜头。”

“那就把你看见的说清楚。手机冲着人,也可能是看时间。”

我攥着听筒,指尖发凉。

原来镜头贴到脸边,也能叫看时间。

刘老师又说:“这样,你把你姐号码留给我,今晚我叫她别去找你。”

我还想说,听筒里已经传来椅子挪动声。

电话挂了。

我拿起江阿姨桌上的笔,在维修单背面写下:

本人要求换寝。

江阿姨嘀咕:“这会儿上哪儿给你变个空床?”

十一点半,广播通知高三家长去礼堂听志愿讲座。

我端着脸盆绕到宿舍背面的晾台。

隔着一排晾床单的竹竿,我看见许柔嘉又进了三〇八。

我站的地方正对外廊尽头那面穿衣镜。

镜子里,开着的门和靠门那半张床,看得一清二楚。

许柔嘉在床栏上夹了只黑方盒。

个头跟削笔刀差不多。

她俯身凑过去,看一眼手机,又把架子往下调了点。

我放下脸盆,按下录像。

许柔嘉对着手机说:

“这么近,脸够大了吧?”

她拿我叠在床尾的校服当枕头,把缠纱布的手伸到镜头底下晃了晃。

左边试一次。

右边试一次。

最后,她拿粉笔在床栏背面点了一下。

“行。你看准这个绿帘子,别往里去。别拍着窗户,那上面看得见我。”

脚步声一近,她立刻把黑盒子和架子扯下来。

手机里传出一声短促的男声:

“晚上……”

没来得及说完,她就按灭了屏幕。

我保存原片,把江阿姨叫上来。

她站在门口看了两遍,脸色也变了。

“我交给刘老师,晚上巡寝多往这边来几趟。”

我说:“能不能先别让许柔嘉上楼?”

江阿姨摇头。

“她住三一二,我还能拿链子给她拴上?”

廊上忽然一阵尖叫。

一个短头发女生拖着床梯过来,所有人端着盆往两边让。

她把床梯“哐”一声横在值班室门口。

唐葵。

第四章

全校最不好惹的人。

她家开武馆,放学后要去馆里给小孩示范怎么摔人。

上个月排队打饭,有女生拍了她一下,她捏着人家四根手指,非让人叫姐才松。

处分贴出来那天,她还站在公告栏前问谁要看她检查。

“江阿姨。”

唐葵撩起裤腿,小腿侧面有条手术红印。

“我跟你说三回了。我妈礼拜一来学校之前,你最好给我找个下铺。她看见我半夜踩这玩意儿往上爬,能把我逮回家养半年。”

许柔嘉从她身后经过时,把两只手都背到后头,贴着墙走,连呼吸都轻了。

我拦住床梯另一头。

“三〇八靠门下铺。你要是愿意,你三一〇的上铺给我。”

唐葵挑眉。

我把刚录的视频拉到开头,给她看许柔嘉架东西那半分钟。

“今晚三〇八只有一个人留宿,插销没修。她可能来偷拍,也可能叫外人。刚才手机里有男声,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直播。”

我顿了一下。

“你可以不换。我再找别人。”

唐葵越过我,看向三一二。

许柔嘉已经躲进去了。

唐葵问:“她要拍你,你去屋里等她不就行了?”

我说:“我等过。”

她皱眉。

我把三〇八床签摊在她面前。

“她把我拍进去了。花了好几年,我都没能从那几秒钟里出来。”

唐葵没听懂后面这句。

她低头看看床签,又看看自己的腿。

半晌,她朝江阿姨伸手。

“笔给我。”

调寝单一式两联。

江阿姨把黄联夹进值班本,让我和唐葵各自在留宿表上签了回床时间。

我抱走书和被子。

唐葵只带来一条薄毯,往学校统一配的绿帐子里一塞。

再没人看得出,三〇八靠门下铺已经换了主人。

我劝她再找个伴。

唐葵把我推出门。

“你想找伴你找。她还没来,我先在自己床上坐监?”

晚饭后,我去晾台收毛巾。

从竹竿之间,我看见许柔嘉跟许家人回来了。

她在三〇八门前停脚。

她没掀帘子,只隔着布拍了两下。

“砚砚,跟姐姐置气,也把晚饭吃了啊。”

镜子里,她歪着脸贴在布面上听了一会儿。

唐葵没答。

许柔嘉把一盒饭挂在门把手上,对方姨说:

“你看她,跟在家里一样。吃不吃随她,咱们也算送到了。”

电梯门合上。

唐葵拎着饭过来还我。

我掀开盖子。

里面全是许柔嘉不爱吃的姜片,鸡腿上的肉被撕得只剩一面。

唐葵拿筷子拨了两下,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吃饭时,小姨回了消息。

“填我的。东西够吃不?”

我拍了一张学校食堂菜单给她。

很快,她又发来一条:

“晚上别关机。有事打给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才回:

“好。”

夜里闷得厉害。

临熄灯前,我跟江阿姨又去三〇八转了一回。

唐葵靠在床头,指了指桌上的手机。

“我录像开着。你那边有动静就去值班室,别冲进来抢东西。她手里有家伙怎么办?”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知道有风险。我自己签的字。”

我点头。

隔了一堵墙,我听见靠门那张铁架床吱呀一声。

过了很久,外面才静下来。

十二点过六分。

隔壁门响了。

有东西蹭过铁床栏。

紧贴我枕头那面墙,轻轻撞了一下。

我摸到眼镜,下床时踩空一级,脚踝一阵刺痛。

经过三〇八门口,我听见许柔嘉压着声音说:

“伍鹏,能看见就回个一。”

停了两秒,她又说:

“你在南门等着,我出去接你。”

我没穿鞋,跑到楼梯口拍值班室窗户。

“江阿姨,来了!”

我和江阿姨前后脚赶到。

门里,许柔嘉还举着手机,侧身拧紧夹在床栏上的黑盒子。

一只手从帐子里伸出来。

抓住摄像头,猛地往外一扳。

许柔嘉自己的脸,正正撞进镜头。

她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人拧到背后。

整个人一头栽在薄毯上。

唐葵屈膝压着她肩膀,抬手就是一耳光。

“认出来我是谁没?”

第五章

许柔嘉刚喊出一个“我”,第二下已经落在她脸上。

她想爬起来。

唐葵揪住她睡衣领口,把她按回去,照着颧骨下头又是一拳。

那只黑盒子还亮着。

屏幕上,弹幕一行接一行跳出来:

“绿帘子里怎么是唐葵?”

“许柔嘉?她不是梦游吗?”

“她梦游还会开直播?”

“别打了!先把她手松开!”

我抱住唐葵的小臂。

江阿姨把许柔嘉从床上拉下来。

她一只袜子掉了,半边脸肿起来,嘴角沾血。

江阿姨让她张嘴。

牙没掉,是嘴唇磕破了。

许柔嘉像是现在才被血腥味弄醒,茫然抬头。

“这是哪?我不是回我床上睡了吗?”

没人应她。

廊上响起另一个声音,带着回音,也在问:

“这是哪?我不是回我床上睡了吗?”

门口站着个穿睡衣的女生。

她吓得赶紧捂住手机,声音却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没拍!人家发的链接,谁点谁能看!”

唐葵一把扯下夹子。

黑盒子还连着许柔嘉手机上的直播。

屏幕最上头有行大字:

“陈砚自己约的,有胆就别装睡。”

小窗口里,许柔嘉顶着通红的五个指印,和我们一起看向镜头。

弹幕还在滚:

“标题写陈砚,镜头里怎么是许柔嘉?”

“她刚才是不是自己喊伍鹏?”

“录屏了,梦游能写标题?”

许柔嘉忽然扑过去。

我比她更快。

我扯过唐葵床头那件校服,蒙住黑盒子。

屏幕一闪。

她胸口绣着的“葵”字划过镜头,画面才暗下来。

文字还在跳。

我拍下房间名和账号,叫许柔嘉自己关掉。

她装不下去了,手指点得飞快。

刘老师赶到后,把看热闹的学生赶回去,叫了校医,又把我们带到值班室。

他看了两次腕表,坐下先跟唐葵商量:

“现在发个消息,让大家不要再传。本来没几个人知道。把闯寝这件事记下,她挨了打,双方家长都不追究,行吗?”

江阿姨也劝:

“值班群里,楼下都问是不是练武那个又揍人了。按打架往上报,你上回处分还想不想消?”

唐葵抬头。

“她半夜摸我床头,谁的处分消不掉?”

刘老师皱眉:“你手挺重是事实。”

唐葵冷笑。

“我打了她,我付医药费。可那玩意儿往我枕头边一搭,谁点进去都能看。这账你打算记谁头上?”

她伸手去拽墙上的座机,拨了她妈的号。

第一句话是:

“妈,我没用坏腿压人。对,我又动手了。”

许柔嘉靠在折叠椅上,一直打哆嗦。

许家两口子赶到时,她立刻把头埋进方姨怀里,呜呜咽咽地说自己什么也记不得。

方姨从包里拿出一张看诊单。

“夜间异常行为”六个字折痕很深。

“刘老师,她六岁就在说梦话。全家为这个苦了多少年。你叫陈砚说,她姐姐在家是不是也进错过房?”

我点开手机。

“我也正想让大家看,她怎么进房。”

许柔嘉从方姨臂弯里抬起头。

我没开直播回放。

屏幕上是正午的阳光。

镜子下沿映着我的搪瓷脸盆,白得刺眼。

许柔嘉伸出包纱布的手比划,用粉笔在床架上做记号。

她自己的声音清清楚楚:

“这么近,脸够大了吧?”

“你看准这个绿帘子,别往里去。别拍着窗户,那上面看得见我。”

第六章

值班室里安静下来。

刘老师没说话。

方姨脸色白了。

许柔嘉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江阿姨看见粉笔,站起来。

“我想起来了,夜里卸下来的夹子上沾着白灰。我现在叫保卫科来看那截床栏。”

继父慢慢开口:

“白天帮妹妹调个东西,晚上犯了病,又顺着以前习惯走过去。这个不矛盾吧?”

我把直播标题放大给他看。

继父眼角跳了一下,扭过脸。

下一秒,他反问我:

“那你先说,你到底约没约男的?”

他盯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你姐是在帮你瞒着我们,是吧?从小到大,她在家长和老师眼里是什么样的孩子,你又是什么样的孩子?”

我以前最怕他这一套。

做错事的人一哭,剩下的人就要自证清白。

小时候过生日,许柔嘉把我妈留下的戒指当转盘奖品。

被继父知道后,她只说一句“妹妹让我玩的”。

我就得挨家挨户去敲门,才把那枚银戒指要回来。

这次,我把椅子拖到继父面前,坐下看他。

“约没约,找那个男的来问。”

我说:

“她在三〇八门口叫他伍鹏,还叫他在南门等着。”

许柔嘉一下子攥紧了方姨的衣角。

唐葵她妈已经站在门口报警。

唐葵她爸想翻那只摄像头,听见妻子说要交给民警,又把手缩回来。

他就那么站在旁边,替女儿挡住走廊上所有人的视线。

许柔嘉被扶去校医室敷冰。

经过我身边时,她用那只受伤的手捏住我椅背。

指节白得吓人。

一句狠话也没留。

几分钟后,我手机亮了。

班里有人问:

“陈砚,你欠外面人的钱了?”

他发来一张被裁掉上下文的收款图。

一千五百元。

收款说明:

“三〇八陈砚”。

图片下面还有一句话:

“钱收了,片子没拍成。叫她明天中午来学校南门,自己跟我说。”

第二天,我照常去早自习。

卷子第一题是选错别字。

我对着四行字读了三遍,读到的全是:

一千五百元。

旁边有人轻轻踢我凳子。

我后背瞬间绷紧。

前桌女生从我椅子腿下勾出饭卡,不好意思地说:

“借过。”

我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下课后,我去水房洗脸。

水龙头上方贴着一张纸。

第一行仿着寻物启事写:

“陈砚,你在三〇八丢了样东西。钱收好了,脸忘带走了。”

下面贴着校园闲聊群里那张收款图。

有人用红笔在我的名字底下画了两道。

还有两个女生站在门口看我。

其中一个笑了一声,又立刻捂住嘴。

我连纸带胶揭下来。

没有像上辈子那样撕碎。

保卫科留下原件,给了我一张复印件。

昨晚来的女民警留了电话。

我把南门见面时间、索款截图、贴纸照片都发给她。

她很快回复:

“不要离开校门,不要跟任何人进店。中午站在门卫室窗口旁,我会跟学校联系。”

第七章

我回:

“知道。”

快到中午,继父果然来接我。

他拎着一只印红喜字的布袋。

上辈子带我去办退学,他也是把户口本和笔装在这只袋子里。

“砚砚,爸信你。”

他把我领到楼梯口,避开来往的人。

“你姐脸还没消肿,医院那边你方姨陪着。外面那个姓伍的,刚跟我通过电话。跟爸去一趟,爸帮你把钱退了。”

我停住。

“我没收的钱,为什么要我退?”

“那钱算我给你姐俩垫的。人家开店的要个交代,答应把网上东西拿掉。”

继父放低声音。

“你去见个面,别的不用你管。”

我看着那只红布袋。

“那你先把户口本留下。我用不上。”

他愣了一下,把布袋挽得更紧。

“少操心。”

我转头给唐葵发消息:

“南门门卫室。”

她回得很快:

“我也想知道,昨晚屏幕那头看我的是谁。”

南门外有个修手机的小棚,塑料帘掀着半截。

继父要我跟他进去。

我站在门卫室窗口旁,寸步不动。

“就这儿。”

我看向棚子。

“伍鹏,是你找我吧?”

塑料帘后探出半张脸。

左眉中间断了一小截。

那张脸,我闭着眼也认得。

上辈子,我在床上咬过他的下巴。

他回头还笑着跟许柔嘉说:

“你妹妹够辣。”

隔着床帐,那晚我只觉得他比我高大很多。

站到日头底下,原来只是个长手长脚的瘦子。

肩上搭着一件印一中校徽的旧校服,手机挂根红绳。

上辈子我以为他是我们学校的学生,退学后还趴在毕业照里找了好几遍。

伍鹏朝我晃手机。

“昨晚你们窝里反,我一毛没落着,你们倒好,嚷嚷着要告人。要钱也成冤大头了?”

我问:“谁收了你的钱,你找谁。你见过我吗?”

他笑了。

拇指和食指撑开一张照片给我看。

那是我在家里睡着时的侧脸。

后颈碎发压在枕套下。

照片不露多少,单独一张,连我自己都可能误会是亲近的人拍的。

可那是我妈刚死那年换的枕套。

“挺上镜呗。”伍鹏说。

早饭那股甜豆浆味又泛到喉咙口。

原来继父说“你长得也没那么好看”时,我在他的房子里,早就有了价钱。

我把那张复印件拍在门卫室窗台上。

“看清楚,上面写的是谁。你用我的名字要我退钱,就拿出我收钱的凭据。”

继父抢先打开红布袋。

里面有户口本。

还有一张写好的“说明”。

开头是:

本人陈砚委托姐姐许柔嘉代收费用。

底下压着十来张百元钞票。

钱一露头,伍鹏就走过来。

他手快,先捏住那张纸。

看到最后一行,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什么叫男方擅自提出拍摄?”

第八章

伍鹏把纸抖得哗哗响。

“我去你妈的,是你闺女找的我!你想让我签这个?”

他把纸揉成团,砸到继父身上。

我弯腰捡起,塞进校服口袋。

继父急了。

“这个拿错了。小伍,一人各往后退一步。你到底收了她多少东西?把底片给叔叔,自己那份删干净,叔叔今天就结清。”

伍鹏骂了一声。

“你以为我稀罕你多给那仨瓜俩枣?回头拿字据找我,变成我进学校拍小姑娘?我昨晚连校门都没进!”

他拖出手机置顶对话,按下第一条语音。

许柔嘉的声音从他手心里钻出来:

“我妹妹脸皮薄,你不用跟她说话。你就从帘子里出来,校服扣子敞着,叫声砚砚。”

停了一下,她又说:

“拍她伸手拽你就行。以前给你的那几个,哪回她找过你?”

继父脸色瞬间变了。

伍鹏把后面几十条聊天记录往上翻。

“你们谁敢说,不是她找的我?”

我摊开手机。

“那你替她往我头上写什么名字?”

我声音放大,门口买水和送饭的人都看了过来。

“你有本事贴收款图,怎么不敢让别人看看,钱到底进了谁的账户?”

伍鹏认定自己被许家坑了,手指划拉几下,喊我扫他的码。

他把四月到昨夜的交易对话合成一条,发给我。

转账单点开。

收款人姓名末尾,是一个“嘉”字。

唐葵到了。

她披着那件绣名字的校服,指了指胸口的“葵”。

伍鹏看见那个昨晚在镜头前晃过的字,下意识往后一退。

唐葵问:

“看直播时见过这个字吧?”

她盯着他。

“你买的那段里,床上躺的是我。”

继父突然伸手来夺我的手机。

我往后一避,把手机顺着敞开的窗口递进门卫室。

女民警从窗边站起来,稳稳接住。

“都在这儿了。”

我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团纸。

“还有一张,他们要我签字的说明。”

伍鹏愣住了。

他攥着手机,拇指都憋红了。

女民警请他进门卫室坐坐。

他还在解释:

“我昨晚真没进校门,我就收个钱,看个直播。”

女民警说:

“昨晚你人在哪儿,可以查。前面的东西你怎么收到的,也得说清。”

她把我和伍鹏分开,请保安给我拿了把椅子。

这是两辈子以来头一回,有人在问他:

那些东西从哪儿来。

上辈子,他们只问我:

一个要高考的女孩子,怎么会弄出这种事。

民警核过我和伍鹏手机上相同的对话,留下原始记录。

警方介入后,学校再没办法把事压成“寝室纠纷”。

两天后,校里开会。

会议室里坐着刘老师、年级主任、保卫科、许家人、唐葵父母,还有我。

我把另存的一份接上投影。

照片全部遮掉,只放交易时间、转账姓名和原话。

最早的一笔是二十块钱。

附言三个字:

“醒了没。”

四月里有两次,是我生病请假的日子。

我记得那几天,每天半夜都有人掀我被子。

方姨说:

“你姐姐怕你烧坏了。病里有人看你,是你的福气。”

最后一笔是一千五。

许柔嘉的原话投在白墙上:

“这次带脸,姐姐帮她收。直播你拿去给群里那几个看,别提前喊我妹妹的名字。”

伍鹏发了个敲碗表情:

“光拍睡觉有什么看的?这回可要见人。”

许柔嘉回:

“你进来就是了。她说不用上前打招呼。”

我按了暂停。

“这句‘她说’,请你告诉我。”

我看向许柔嘉。

“哪天,几点,我是怎么对你说的?”

第九章

许柔嘉脸上贴着白纱布。

她看看刘老师,又看看继父。

没人开口。

她小声说:

“钱都可以退给他。我也不知道他们会到处发……一开始真的就只是拍睡觉。”

我问:“谁允许你拍睡觉了?”

她嘴唇动了动。

会议室里死一样静。

刘老师把最早流进校园闲聊群的链接拿出来。

发帖的是个已经毕业的男生,和伍鹏在同一个小群。

伍鹏花钱收片子,再按人头收观看费。

进群的人又把链接往外转。

那晚穿睡衣的女生,就是这么点进去的。

年级主任脸色越来越难看。

保卫科老师把直播标题、白天偷拍视频、床栏粉笔印、转账记录一项项摆出来。

许柔嘉终于撑不住了。

她承认,最开始是拿我的睡照冒充自拍,一张卖二十。

后来有人从校服认出是我,她舍不得停手,就骗伍鹏说妹妹愿意,由她这个姐姐代收钱。

我问她:

“那你为什么还把我的名字挂出去?”

许柔嘉忽然哭了。

不是害怕。

是委屈。

“因为人家已经知道了啊!”

她冲我喊:

“我要是不说是你自己约的,你要去跟老师说我偷拍,那我这学还怎么上?”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刘老师把眼镜摘下来,捏着鼻梁。

方姨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继父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上辈子,这个问题解决得多容易。

离开学校的人是我。

过了好一阵,继父才抬脸。

“那她被人打了,就这么白打?”

他又看向我。

“还有陈砚,你明知道会出事,不然你为什么跟人换床?”

唐葵接过话:

“我自己签的单子。过来之前,她给我看过视频,也说清楚可能有人来偷拍、可能有男的、可能直播。”

她靠在椅背上。

“你闺女可没问我,半夜能不能到我床头做生意。”

方姨还想挽回。

“能不能写成姑娘们本来拍着玩,就是没同意传到网上?都是快高考的孩子,别毁了她们。”

唐葵妈妈把一张医药费回单放到桌上。

“这一笔,是我闺女打了人,我们该付的。”

她又把回单往方姨面前推了推。

“别的你先收好,留着请律师。”

方姨追着唐葵父母走到楼梯口,还在说:

“都是快高考的孩子……”

唐葵爸爸走在最后。

听见这句,他立住了。

“是啊。”

他回头看着她。

“我女儿下个月才满十八。你们也知道她要高考,怎么还把镜头架到她枕头旁边?”

那周,唐葵父母代女儿递了诉状。

要求许柔嘉和伍鹏为偷拍、直播、传播她的影像承担责任。

唐葵的名字写在原告那一栏。

方姨托人来劝了三次。

最后那人上楼,刚端起茶杯,就被唐葵妈妈问起案子进展。

他只好把杯子放下。

“开庭那天,你们自己跟人家说吧。”

学校的澄清发在一个周一午休。

通知不到两百字。

里面写清:

陈砚未曾邀约校外人员入寝,未委托他人拍摄、传播影像或代收费用。

家长群、年级群、班级群都发了一遍。

纸质通知贴在水房旁边。

我站在公示板前等了两分钟。

贴过假寻物启事的那块墙被刮过,还剩一个没铲净的胶点。

那个半夜问我欠不欠钱的同学,拎着两瓶汽水找上来。

“对不起。”

他说:

“我也点过转发,但我只发给好朋友,我以为不算造谣。”

我指向墙上的新通知。

“你发给哪几个好朋友,就让哪几个都看见。”

他当场点开聊天框,一条一条转发澄清。

我看着他发完,又说:

“再道歉。”

第十章

他手指停住。

我没移开视线。

最后,他在那个小群里打下:

“我之前转发过陈砚的假图和谣言,没核实就传,是我错了。对不起。”

群里有人发了句:

“我也转了,我删了。”

又有人发:

“对不起。”

那瓶汽水一直举在我面前。

我没接。

发帖的毕业男生被学校联系,配合警方删除链接,交出群聊记录。

几个转发最凶的学生被叫去谈话,写了情况说明。

伍鹏那边交出了收钱传片的几个群。

平台账号封了。

群也散了。

唐葵因为按住人后还接着挥拳,又挨了一次处分。

她没再写拿来给大家欣赏的检查。

江阿姨给三〇八换了新锁。

我去洗床帘时,听见唐葵在水房对那个扎双辫的女生说:

“你先接吧。排我前面就是排我前面。”

那女生还是等她走了才敢接水。

继父又来找过我一次。

他说许家受的议论已经够多了,我再每天穿着校服进进出出,像是在招摇。

他想替我请长假。

刘老师这次没替他递话,而是把请假单直接交给我。

我把纸对折,沿中线撕开,放回桌角。

然后夹着卷子,去上最后几堂课。

六月七号,语文开考。

监考老师在考场里慢慢来回走动。

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下,弯腰替我捡起一只笔帽。

我居然没有条件反射地抬手护脸。

我低下头,把上辈子折了角、没等到讲解的那个成语,端端正正写进作文。

考完最后一科,我自己回了一趟许家。

方姨把我的箱子提前放在过道上。

她说:

“砚砚,再想清楚。把警察那边的事撤掉,一家人还能坐下来吃饭。”

我从脸盆底下找出那根被剪断的粉红绳子。

我用它拴上家门钥匙,放到她掌心。

“饭就不吃了。”

许柔嘉在屋里关着门。

门闩插得很响。

小姨开面包车来接我。

她说店后头有间屋子,水管响,窗户小,问我暑假住不住得惯。

我说行。

头一夜,水管响了三遍。

我醒了三遍。

每次醒来,我伸手推门。

门好好锁着。

我就又睡着了。

当年秋天,唐葵把判决结果拍给我看。

法院判许柔嘉和伍鹏删除侵害唐葵隐私的影像,向她书面道歉,赔偿精神损害和维权费用。

书面道歉送到学校时,唐葵没拆,直接拍照存档。

我的那些照片,我也自己签了名字追究。

许柔嘉收到我的起诉材料后,再也没说过她是在梦游。

警方又顺着伍鹏交出的群聊记录找到了几个付费传播的人。

有人赔钱,有人写道歉,有人被学校和单位约谈。

许柔嘉的处分记进档案。

高考后的暑假,她被继父送去外地亲戚家,再没回过一中。

我收到判决照片时,刚在外地大学办完入住。

对面下铺的女生举着手机,想给她妈妈看看宿舍。

镜头转向我之前,她先把手指盖在摄像头上。

“陈砚,要入镜吗?”

我愣了一下。

“不啦。”

她笑笑,举着手机走去阳台,只拍窗外刚开过一茬的桂花。

我听见她跟家里说:

“楼下就有食堂,晚上不怕饿。”

我在自己的床上躺下来。

床帘还挂着一半。

太阳透过另一半落在脚面上。

我本想爬起来,把那几个挂钩扣完。

躺着躺着,就这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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