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长姐回府省亲当晚,
我爹的外室谢萍儿挺着六个月孕肚闯进了后宅家宴。
长姐刚换下染了茶渍的披风,在暖阁屏风后静坐品茶。
谢萍儿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素锦袄裙,扶着隆起的小腹跨过门槛,
一眼瞥见屏风旁候立的岑姑姑与宫装内侍,当即跪倒抹泪:
“这几位可是宫里来核验省亲仪仗的贵人?求贵人替妾身母子做主!”
她指着主位上的我娘哭诉:
“夫人善妒,克扣我的炭火衣食,昨日还逼我在青石板上跪了两个时辰规矩!”
“我怀着赵家唯一血脉,夫人却连名分都不给!”
又哭着看向我娘,
“夫人,您若还顾念贵妃娘娘回府的体面,今夜就当着贵人的面认下这长子!”
“否则妾身就一头撞死在贵人面前。”
我和我娘还没开口,屏风后便传来长姐清冷的声音:
“这些话,也是我那个爹教你们说的?”
01
谢萍儿听见屏风后是年轻女声,只当是尚宫局派来打点席面的女官替她撑腰,脸上顿时浮起喜色。
她朝着屏风磕了个头,嗓音愈发娇弱:
“妾身不敢欺瞒贵人。老爷常说圣上与贵妃娘娘最重孝道人伦,夫人嫁入赵府二十年只生了两个女儿,如今赵家有了男丁,宫里知道了也只会欢喜。”
我娘气得脸色发白,握着竹箸的指尖微颤。
明日正午才是昭华贵妃正式省亲的大典。长姐惦记我娘入秋犯了咳疾,黄昏便甩开仪仗,只带岑姑姑和两名内卫从角门悄悄回了松鹤堂。
我和我娘本想绝口不提我爹赵泽宠妾灭妻的烂事,免得长姐在宫中悬心。
我沉下脸喝道:“来人,把这群不知尊卑的东西叉出去!”
两名丫鬟刚上前,周全猛地举起一块镂空紫檀牙牌:“都住手!这是老爷亲赐的正院通行牙牌!”
谢萍儿扶着腰站起身,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二姑娘若硬赶我走,我今夜就跪在赵府大门外。明日满京城百姓来看贵妃省亲,瞧见贵妃生母把孕妾逼死在门前,传进御前,丢的可不止是我一个人的脸。”
周全帮腔道:“夫人善妒的名声闹大了,贵妃娘娘在后宫也抬不起头。”
“住口!”我拍案而起,正要唤护卫,屏风后却传来长姐平静的声音:
“芳菲,让她说下去。我也想听听,赵大人还替她安排了什么章程。”
谢萍儿丝毫未起疑,冲屏风盈盈一福,径直坐到我对面的太师椅上:
“还是宫里的姐姐明理。老爷的意思,是让我今夜搬进松鹤堂正院养胎。明日省亲大典,夫人在后院称病歇着,由我掌管中馈对牌,出面去前厅迎驾。”
“等孩子落地记入嫡谱,城南六处陪嫁庄子和江南铺面,也得拨一半到我儿名下。”
我怒极反笑:“一个外室之子,也配染指我娘的陪嫁?”
谢萍儿取出一封我爹的亲笔信拍在桌上,抬手拢了拢鬓角。
火光下,她发间晃动的赤金点翠步摇,赫然是上月长姐从宫中赐给我娘的生辰贺礼!
02
我盯着谢萍儿发间的赤金点翠步摇,声音微冷:
“这支步摇,你从哪儿偷来的?”
谢萍儿抚了抚鬓角,扬起下巴:
“二姑娘说话别这么难听。这是老爷前日亲手给我戴上的安胎礼。”
“摘下来。”我踏前一步,“那是贵妃长姐赐给我娘的生辰御礼,你也配戴?”
旁边的王妈妈嗤笑出声:
“老爷疼爱谢姨娘,拿库房里的旧首饰给姨娘戴戴,难道还得跟夫人打报告?”
屏风后的气息骤然一沉。
我目光下移,落在谢萍儿袖口的羊脂暖玉护甲上:“这也是我爹给你的?”
“自然。”谢萍儿只当我嫉恨她受宠,冲丫鬟使了个眼色,“把箱子打开,让夫人和二姑娘开开眼。”
丫鬟掀开随身樟木箱。
最上面竟叠着我娘的三品淑人诰命吉服,腰身两侧已被剪开拓宽了三寸!底下还压着长姐赏给我娘的赤金长命锁、红珊瑚手串与南海东珠。
我娘气得浑身剧颤:“赵泽竟敢偷我的诰命服给你改腰身?!”
谢萍儿抖了抖诰命服袖口,满眼炫耀:
“老爷说夫人二十年无子,留着诰命服也是落灰,不如改宽些,明日贵妃省亲由我穿着迎驾,好让宫里贵人瞧瞧赵府后继有人。”
我伸手去夺,王妈妈却一把拍上箱盖:“老爷给了谢姨娘,就是谢姨娘的体面!”
我反手一巴掌甩在王妈妈脸上,将樟木箱狠狠掀翻在地。
珠玉滚落,谢萍儿尖叫着护住肚子,挽起左袖露出一截青紫腕子哭喊:
“贵人快看啊!初六夫人逼我跪青石板两个时辰,把我手腕打青了还不算,初八又指使周管事去回春堂买红花落胎药害我!”
周全立刻跪下:“桌上这包红花和初八药签,确是夫人逼老奴去抓的!”
我冷笑一声,端起桌上的温茶泼在谢萍儿手腕上,拿素帕狠狠一抹。
帕子上登时染了一层散发甜腻脂粉香的暗紫油膏,她腕上皮肤白净,哪有半点伤痕!
“城南苏记脂粉铺的紫草胭脂膏,拿热茶一化就掉。”
我把脏帕子甩在她脸上,又举起药签逼视周全:
“至于初八的药签更可笑!初五到初九我娘都在西山慈恩寺闭关斋戒,替贵妃长姐抄经祈福,满寺僧俗皆可作证,难不成是我娘托梦让你去买红花?”
谎言被当众戳穿,周全脸色铁青,索性掏出一纸《认子兼让权书》和朱砂印泥拍在桌上:
“夫人,您今夜要么乖乖按印认子让权,要么老爷明早便休您善妒绝嗣!”
我一把抓起文书撕得粉碎。
谢萍儿脸色阴沉,抬手重重拍了两下。
门外立刻涌入二十名持棍家丁堵死花厅,家丁头目奉上一只紫檀小匣。
匣中装的,赫然是我娘锁在妆台暗格里的李氏主母掌家金印!
03
我娘看清匣中那枚赤金虎钮掌家印,气得指尖发颤:
“周全,王妈妈!当初你们流落街头快饿死时,是我拿陪嫁银子买下你们、提拔你们做管事,你们竟敢联合外室盗我的金印?!”
王妈妈避开目光,梗着脖子冷哼:
“良禽择木而栖。夫人连个少爷都生不出,赵府迟早是谢姨娘和小少爷当家,老奴也是奉老爷之命行事!”
谢萍儿拈起主母金印在掌心掂了掂,得意道:
“夫人何必动怒?只要在备用文书上盖了这枚金印,明早送去官府备案,我便是赵府名正言顺的主母。”
周全立刻摸出另一份《认子兼让权书》铺在桌上,伸手去揭印泥盒盖。
我娘上前要抢,两名家丁横起水火棍将我娘逼退。
眼看周全捏着金印就要落下,我趁他低头对准文书的刹那,猛地欺身上前撞翻他的手腕,一把夺过金印!
“拦住二姑娘!”周全惊怒大叫。
我转身冲到厅角烧得通红的兽首铜炭盆前,扬手将嵌着紫檀底座和封泥的金印狠狠砸进红炭堆里!
“嗤啦”一声,火星四溅,紫檀底座与封泥眨眼烧得焦黑崩裂,金印也被炭火灼得变形。
满厅死寂。
谢萍儿死死盯着炭盆,脸庞扭曲:
“好!毁了金印,那便直接按血手印!给我把老妇人按住,哪怕掰断指骨,今夜也得把这手印按下来!”
王妈妈带着两个粗使婆子扑上来,死死扭住我娘的胳膊往朱砂盒里摁。
我一把抄起炭盆旁滚烫的铜火箸,狠狠抽在王妈妈手背上!
王妈妈惨叫松手,我顺势踹开另一名婆子,将我娘护在身后,铜火箸直指周全咽喉:“谁敢再碰我娘一下试试!”
周全抽出包铁短棍:“来人,连二姑娘一块儿绑了!”
屏风侧畔的周统领骤然出手,一步跨上前夺过短棍,当膝折成两截,冷喝道:
“放肆!贵妃省亲在即,尔等家奴竟敢持械行凶?!”
谢萍儿扫了周统领一眼,只当他是司仪女官身边的跑腿侍卫,傲慢地褪下一对金镯扔在桌上:
“几位替宫里办差,何必为了失宠主母得罪我们赵大人?今夜之事只当没看见,明日我穿诰命服迎了驾,每人再赏五十两!”
岑姑姑冷声问:“若我们不肯呢?”
周全凶相毕露:“那就把你们连同屏风后头那个,一并捆进柴房,等明日省亲宴过了再发落!”
屏风后传来长姐威严的声音:“你们连宫里的人也敢囚禁,不怕惊动贵妃娘娘?”
谢萍儿哈哈大笑:“贵妃娘娘在深宫享福,全靠我们老爷在前朝撑腰!一个生不出儿子的老妇,怎比得上赵家唯一香火?就算闹到贵妃跟前,她也得乖乖认下我肚子里这个弟弟!来人,连屏风后的人一起拿下!”
四名家丁提棍冲向屏风。
下一刻,珠帘猛地掀起,长姐赵芳若缓步走出,凤眸冷扫满厅:
“本宫倒要看看,谁敢动本宫的母亲,谁又敢逼本宫认一个外室孽种做弟弟!”
周统领与岑姑姑齐齐跪倒高呼:“参见昭华贵妃娘娘!”
谢萍儿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得干干净净。
04
谢萍儿双腿一软,踉跄着退了两步,王妈妈更是吓得跌坐在地。
满厅家丁握着木棍的手瑟瑟发抖。
然而谢萍儿死死盯着长姐看了几息,扫过长姐素净的白玉簪和一身青色常服,眼底忽然又燃起侥幸的疯狂。
“不对,你根本不是贵妃娘娘!”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尖利:
“明日正午才是省亲吉时!贵妃出宫必有百官跪迎、凤辇开道,怎可能大晚上穿一身素衣躲在后院屏风后?”
她指着我和我娘大声叫嚷:“好啊!你们母女为了不认赵家骨肉,竟敢找个戏子来假冒昭华贵妃!”
王妈妈也反应过来,扶着桌子爬起来附和:
“没错!老奴前年远远见过娘娘出巡,前呼后拥几百号御林军,这女人身边只有三个随从,分明是夫人花钱请来的骗子!”
谢萍儿重新露出冷笑:“夫人,找人假冒贵妃可是诛九族的欺君大罪!周管事,还不快把这个女骗子绑去顺天府审问!”
周全却僵在原地不敢动。
他的目光死死粘在岑姑姑刚亮出的那面赤金凤牌上。
去年中秋他随我爹去宫门递节礼,亲眼见过昭华宫掌事大姑姑凭这块御赐金牌调动禁军!
谢萍儿踹了他一脚:“一块破铜牌子就把你吓住了?”
岑姑姑高举金牌厉喝:“御赐昭华宫掌事金牌在此,见牌如见贵妃凤驾!周全,你还不跪?!”
周全膝盖“砰”地砸在青砖上,磕头如捣蒜:“奴才该死!求娘娘饶命!”
二十名家丁见状,也慌乱地扔掉木棍跪倒一片。
谢萍儿脸色白了一瞬,咬牙道:“你们早被老妇人买通了!什么金牌,定是找铜匠私打出来骗人的!”
长姐被她气笑了:“好。周统领,传令让外巷候命的銮仪卫进来,替谢姨娘验明真假。”
周统领走到窗前吹响玄铁骨哨。
片刻之间,整齐的铁靴声震动长街,上百名披甲佩刀的皇家銮仪卫涌入松鹤堂,火把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銮仪卫副使入厅单膝跪地:“末将护驾来迟,请贵妃娘娘赎罪!”
谢萍儿彻底慌了,仍护着肚子尖叫:“我怀着赵大人唯一的儿子,谁敢动我!”
岑姑姑大步上前,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
谢萍儿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高高肿起:“你敢打我?!”
岑姑姑反手又是两记重重的耳光,打得她发髻散乱:
“第一掌,打你微贱外室,盗穿三品诰命吉服!”
“第二掌,打你伪造伤药,构陷当家主母!”
“第三掌,打你当面冲撞贵妃娘娘!腹中孩子无罪,不代表你无罪!”
谢萍儿捂着脸吓得瑟瑟发抖。
这时前院传来我爹赵泽散宴回府的脚步声。
长姐抬手命銮仪卫暂隐回廊暗处,自己重新坐回屏风后:“本宫倒要看看,本宫的好父亲来了,是不是也要治本宫一个欺君之罪。”
一道身影跨过门槛,谢萍儿立刻捂着肿脸扑过去哭喊:“老爷,您可算回来了!”
05
我爹赵泽带着一身酒气跨进暖阁,一把扶住扑过来的谢萍儿。
他先瞧见谢萍儿肿起的半边脸,又扫见满地碎纸和湿药包,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谁动的手?!”
谢萍儿缩在他怀里哭得发颤:
“是夫人和二姑娘!妾身不过来求个名分,她们不仅拿热茶泼我、打肿我的脸,还找了个外头的女人躲在屏风后假冒贵妃娘娘!”
我爹猛地看向我娘和我,怒喝道:“李若兰,赵芳菲,你们母女疯了不成?!”
长姐端坐在内室的云母屏风后,隔着素纱只能瞧见一道模糊的女子剪影。
我和我娘对视一眼,都没有点破。
我冷声反问:“她穿戴着偷来的贵妃赏赐与我娘的三品诰命服,带家丁围住松鹤堂,盗走主母金印逼我娘让位,你进门不问一句,只心疼谁打了她的脸?”
我爹瞥见炭盆里烧变形的金印底座,毫无愧色地训斥:
“若你们肯好生商量,谁会逼你们?萍儿怀的是我赵泽唯一的儿子!李若兰二十年无子,我没休妻另娶,只让她认下嫡长子、让出正院,已给足了李家体面!”
谢萍儿靠在他胸口哽咽:“老爷,夫人刚才还扬言要把我卖去塞外,要把孩子打掉呢!”
我娘气得发抖:“我何时说过这种话?!”
“满屋下人都听见了,还想抵赖?”我爹将谢萍儿护在身后,“明日贵妃省亲,你就在后院称病,让萍儿穿诰命服替你迎驾。”
屏风后传来长姐冷淡的声音:“朝廷亲封的三品诰命,也是赵大人想让谁穿就能让谁穿的?”
我爹满脸轻蔑:“我赵家内宅的事,轮得到外人插嘴?夫人若不肯按印,明早我就写休书!”
长姐反问:“你不怕贵妃娘娘怪罪?”
“怪罪?”我爹嗤笑一声,“芳若在深宫能站稳脚跟,全指望本官在前朝撑门面!难不成她会为了一个生不出儿子的老妇,让赵家断子绝孙?”
他又朝屏风喝骂:“你是李家哪房的穷酸亲戚?受这毒妇指使假冒皇贵妃,有几个脑袋够砍?!”
长姐淡声道:“赵大人不怕屏风后真是贵妃?”
“笑话!屏风后若真是贵妃娘娘,我赵泽当场摘了乌纱帽滚出京城!”
他大步走到桌前铺开备用文书,一把扣住我娘的手腕往朱砂印泥里压:“今夜你按也得按,不按也得按!”
我娘手腕撞在桌角,瞬间青紫。
“住手!”屏风后传来长姐的怒喝。
我爹大怒冲向内室,一把掀开云母屏风:“来人,把这装神弄鬼的骗子拖出来!”
长姐端坐其后,冰冷的凤眸直直落在他抓着我娘手腕的那只手上。
岑姑姑冷着脸自屏风侧后方踏出一步,高举昭华宫赤金凤牌,厲声喝道:“大胆赵泽,见贵妃娘娘凤驾,还不速速松手跪下!”
我爹脸上的横肉瞬间僵死,血色霎时尽褪,整个人如遭雷击,“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青砖地上,牙齿咯咯打颤,哆嗦了半晌才挤出半句破音的哀嚎:
“贵……贵妃娘娘?!”
06
我爹像被抽去了浑身骨头,瘫在地上把额头磕得砰砰作响:
“微臣不知贵妃娘娘提前回府,方才酒后胡言,求娘娘恕罪!”
长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若冰霜:
“赵大人方才不是说,若屏风后真是本宫,你便当场摘了乌纱帽滚出京城吗?”
我爹脸色惨白,冷汗浸透官袍,只顾磕头:
“微臣该死!微臣全是被谢氏这贱妇蒙蔽,绝无欺辱夫人之心啊!”
谢萍儿听到这话顿时傻了眼:“老爷,您方才进门不是还说她是假冒的骗子吗?”
“闭嘴!”我爹猛地扭头,抬脚狠踹在谢萍儿腿上,“若不是你私闯松鹤堂胡闹,怎会惊动贵妃凤驾?!”
谢萍儿跌坐在地,看着瞬间翻脸的男人,尖叫起来:
“明明是您昨晚吩咐我今夜来逼宫的!《认子兼让权书》是您亲笔拟的,二十个家丁也是您让周全调来的!您还说只要逼老妇人按了手印,明日省亲就推说老妇人暴病,让我穿诰命服去前厅迎驾!”
我爹吓得魂飞魄散,破口大骂:“贱婢!死到临头还敢攀咬本官!”
方才还情深义重的两个人,转眼便恨不得把罪责全推给对方。
周全见势不妙,也连滚带爬地扑到长姐脚边磕头:
“娘娘明鉴!夫人妆台暗格的钥匙,是老爷上月趁夫人熟睡用蜡模偷配的,主母金印也是老爷指使奴才偷出来的!”
王妈妈也哭喊着揭发:
“还有那套三品诰命吉服!是老爷亲自从箱里翻出来,让奴婢拿去裁缝铺照着谢姨娘腰身改宽的!老爷说老妇人无子,李家的陪嫁和诰命绝不能便宜外人!”
我爹气得发抖,抬手抽了王妈妈一耳光:“刁奴,满嘴胡言!”
长姐没有理会这场狗咬狗。
她走到我娘身边,轻轻托起我娘被掐得青紫红肿的手腕,眼圈微红地问:
“娘,这些年我在宫中,他在府里就是这样待您和妹妹的?”
我娘看着长姐,忍了二十年的眼泪无声滑落,缓缓点了点头。
长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只剩寒霜:
“周统领!当场摘去赵泽五品顶戴,将赵泽、谢氏、周全、王氏及在场恶奴全部看押!即刻查封赵泽外书房与城南谢氏外宅,一页账册、一封书信、一件御赐都不许漏过!”
我爹抬头嘶喊:“娘娘!臣纳妾求子只是为了赵家香火,并未触犯国法啊!”
长姐冷冷看着銮仪卫摘掉他的乌纱帽:
“私盗御赐,擅改诰命朝服,伪造印信契书,带家丁围困主母,你管这叫纳妾求子?”
不到半个时辰,周统领便从外书房暗格搜出一枚私刻的李氏木印,以及一份盖好印记的《自请归宗让产契》,上面竟写着我娘自愿将江南十二铺与六处陪嫁良庄全数过继给谢萍儿腹中之子!
07
我爹看着摔在脸上的《自请归宗让产契》,吓得面无人色,连声摇头:
“娘娘明鉴,微臣从未见过这份契书!定是周全私刻假印伪造的!”
周统领冷声道:“外院刻印匠已经招供。半月前是赵大人亲自把印模交给他,给了十两封口银刻出这枚假印!”
我爹霎时哑口无言,瘫软在地。
紧接着,銮仪卫将城南苏记脂粉铺掌柜与回春堂学徒押入花厅。
两人一见满院甲士,当场跪地招供:
“三日前谢姨娘的丫鬟来小店买走掺了紫草茸的乌梅膏,说是要画在手臂上装淤青!”
“初九那日周管事花二钱银子找小人买了一张空白药签,逼小人倒填了初八的日期,药包里装的根本不是红花,只是半包寻常艾叶!”
污蔑我娘罚跪与买落胎药的伪证被彻底锤死。
与此同时,銮仪卫抬进六只贴封大木箱,一字排开掀开箱盖。
前两箱,是从谢萍儿外宅搜出的贡品血燕、赤金首饰与御赐绸缎;中间两箱,是我娘陪嫁的古董字画;最后两箱,是我爹外书房暗格里的历年私账与银票。
谢萍儿盯着箱子失声叫道:“老爷明明说这些都是赵家祖产和他的俸禄!”
我拿起那本秘账当众翻开,逐笔念道:
“前年九月,购置城南三进外宅,支用李氏陪嫁银三千二百两。”
“去年三月,赵泽打点同僚,支用李氏江南绸缎庄岁入银二千五百两。”
“谢萍儿外宅每月燕窝人参、仆妇开销八十两,连赏给周全和王妈妈的封口银,每一文钱都是从我娘陪嫁铺子里支走的!”
谢萍儿猛地看向我爹:“你不是说这些全是你做官的俸禄吗?!”
我爹羞愤地避开目光。
我冷笑:“他一个五品员外郎,每年俸禄不过百余两,若不偷我娘的嫁妆,连你头上那支簪子都买不起!他拿我娘的银子,倒在外头装起了阔绰老爷!”
随行太医令此时也替我娘诊完了脉,躬身向长姐回禀:
“启禀娘娘,老夫人脉象虚浮,皆因常年忧思郁结、且冬日炭火与温补汤药屡遭克扣所致。至于子嗣一事,老夫人早年生产大姑娘和二姑娘时调养得宜,并无绝育之症;反倒是赵大人长期纵欲饮酒、内里亏空,多年无子实非老夫人一人之过。”
我娘怔怔听着,眼泪夺眶而出。
这些年我爹总拿“无子”作筏子对她冷暴力,连府里下人都敢给她甩脸子,到头来竟是他自己亏空,还要把罪名全扣在我娘头上!
就在这时,周统领又呈上一只从谢萍儿外宅暗格搜出的锦囊,里面是一包白色药粉和一份写好八名家仆联名作证的状纸。
太医令查验药粉后面色骤变:“娘娘,这是烈性昏睡散,服下后三日人事不省、状若疯魔!”
而状纸上赫然写着:主母李氏因妒恨孕妾,于省亲大典当日突发疯疾行凶,请族老将李氏锁入后院静室终身看管!
08
谢萍儿瞧见那包昏睡散和状纸,吓得拼命摇头:
“不是我的!这药包和状纸我见都没见过!”
跪在旁边的王妈妈见死罪难逃,一把抱住谢萍儿的腿哭喊起来:
“姨娘,您不能过河拆桥啊!这包昏睡散明明是您让奴婢买来的!您说要是今夜老妇人死活不肯按手印,就把昏睡散下在老妇人的安神汤里!”
谢萍儿一脚将王妈妈踹翻:“老货,分明是你自己出的毒计!”
王妈妈摔在地上,索性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状纸是老爷亲笔写的!八名作证的家丁也是周管事买通的!老爷说,只要老妇人服了药在明日省亲宴上状若疯魔,就能坐实她嫉恨发狂的罪名,把老妇人锁进后院静室等死,让谢姨娘顶替主母之位!”
周全也磕头如捣蒜,泣不成声:
“奴才只是奉命行事!老爷许诺,只要帮谢姨娘母子吞下李家陪嫁,就赏奴才五百两银子、提拔奴才做大掌柜!”
我娘听得浑身冰凉,看着跪在地上的我爹,声音发颤:
“赵泽,我嫁给你二十年,拿嫁妆贴补你做官,为你生儿育女,你竟连我的死活都算计进去了?”
我爹慌了神,膝行两步:“若兰,我没想害你性命!我只是想让你歇几日,我们二十年夫妻,我怎会忍心伤你?”
谢萍儿见我爹把罪名全推给她,彻底疯了,猛地从肚兜夹层抽出一叠信笺扔在地上:
“这些全是他写给我的亲笔信!是他手把手教我怎么画假伤、怎么拿赵家香火逼宫、怎么在省亲前夜发难的!”
我爹扑过去想抢,被周统领一脚踹翻。
岑姑姑捡起信笺呈给长姐,最后一封信里,我爹甚至写道:“李氏外祖已逝,宫中贵妃深居简出,待孩子记入嫡谱,不过两三年光景,让李若兰病逝后院,谁还会深究李氏十二铺的归属?”
长姐猛地一掌拍裂茶几:
“好一个户部员外郎!你们根本不是求子嗣,是在算计着吃绝本宫母亲的嫁妆、要本宫母亲的命!”
我爹彻底软成烂泥,死死拽住我娘的裙角痛哭:
“若兰,芳菲,我鬼迷心窍!我现在就把谢萍儿乱棍打死,不要她肚子里的野种了!你们替我求个情,我们还像从前一样过日子!”
谢萍儿呆呆看着他:“你昨晚还说这孩子是你的命根子……”
我爹头也不回地怒骂:“一个低贱外室生的孽种,怎配跟老夫人的骨肉相提并论!”
谢萍儿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我扶着我娘抽回裙角,一同跪在长姐面前朗声道:
“妹妹恳请长姐将此案奏请圣裁,移交大理寺与吏部按律严审!我娘与赵泽恩断义绝,请准我娘收回三品诰命与全部嫁妆,绝不替恶人减轻半分罪责!”
长姐亲手扶起我们:“准。”
我爹见求饶无用,眼中闪过阴毒,盯着我娘冷笑:
“李若兰,你当真要送我坐牢?你连你外祖父留给你的李氏传家鱼龙玉章和江南十二铺总契底册,也不要了吗?”
我娘呼吸一滞——那枚玉章与总契底册三年前无故失窃,竟一直被他藏在手里做要挟我们的筹码!
09
三日后,我陪我娘来到大理寺待审牢房。
我爹已被剥去五品官服,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待审布衣,隔着木栏看着我们,眼底又浮起几分笃定的算计:
“我就知道你们母女会来。若兰,只要你现在去求贵妃撤回参奏的折子、保住我的户部官职,我立刻把鱼龙玉章和江南十二铺总契底册还给你。”
我冷冷看着他:“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觉得我娘会替你求情?”
我爹扒着木栏叹气道:
“若兰,江南那十二家绸缎庄是李老太爷临终前交到你手里的传家产业,那枚鱼龙玉章更是调动十二位大掌柜的唯一信物。没有总契底册和玉章,底下掌柜绝不会听命于你。”
“何况我们成婚二十年,你若真与我义绝、害我丢了官职,往后京城官眷夫人们会怎么议论你?芳菲还没定亲,哪家体面公子敢娶一个把亲爹拉下马的悍妇之女?”
从前,我娘确实顾忌这些。
怕外人笑话家宅不宁,怕耽误我的终身大事,更怕给深宫里的长姐惹来言官非议。
可我爹二十年来变本加厉地侵吞嫁妆、宠妾灭妻,靠的正是拿捏我娘的这份隐忍。我娘退一步,他便进一尺,直到算计我娘的性命。
我娘静静注视着他,声音平静却字字铿锵:
“赵泽,过去是我糊涂,以为忍气吞声能换来体面。如今我想通了,哪怕总契底册被你毁了,我亲自回江南召集族老重立字据,也绝不再与你这种豺狼同处一室!芳菲有贵妃长姐护着,有李家家业傍身,嫁不嫁人都能堂堂正正过一辈子!”
我爹脸上的冷笑维持不住,拍打木栏咆哮:
“你不保我的官职,我就让那只匣子烂在地下,让你一辈子找不着!”
话音未落,牢房外忽然传来铁链哗啦声。
“那只紫铜匣子,被他藏在城南外宅后院假山石洞的暗格里!”
我爹猛地扭头。
只见谢萍儿戴着木枷被押来核对口供,满眼怨毒地盯着他:
“赵泽,你上个月喝多了在我房里吹嘘,说三年前偷走老妇人的玉章和总契底册,砌在假山石洞第三块青砖后头,留着万一败露拿来保官位!你想骂我们母子是孽种自己脱身?做梦!”
我爹目眦欲裂:“贱人!你敢出卖我!”
半个时辰后,周统领带人从假山暗格取回密封完好的紫铜铁匣。
匣盖打开,鱼龙玉章与江南十二铺总契底册毫发无损,我爹最后的筹码彻底化为泡影。
五日后,大理寺会同吏部、刑部奉旨公开宣判:
谢萍儿身为外室,欺瞒冲撞贵妃、盗穿诰命朝服、伪造伤药诬陷主母,追缴全部私宅赃物,待分娩百日后,重杖六十,流放三千里外岭南苦役!
周全、王妈妈等助纣为虐、盗印围院,各杖八十,流放三千里;其余帮凶家丁依律发配。
赵泽宠妾灭妻、盗用御赐、伪造印契、构陷三品诰命发妻,革除户部员外郎一切官职功名,削职为民,追缴历年侵吞的全部嫁妆银两,逐出府邸,永不叙用!
听到官职被削、家产尽追,我爹当场瘫软如泥;谢萍儿则趴在堂下捂着肚子哭问我们:
“夫人,二姑娘,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啊?”
10
公堂之上,我和我娘低头看着涕泪横流的谢萍儿。
我娘握紧手中的鱼龙玉章,声音平静而清晰:
“稚子尚未出世,不曾参与你们的恶事,我李若兰从不迁怒无辜孩童。待孩子落地后,可交由谢氏无罪亲眷或乡下远房领回抚养。”
谢萍儿眼底刚亮起一丝希冀,我便冷声补了一句:
“但他绝不得记入赵氏族谱,更不许认作我娘名下子嗣!我娘的江南十二铺、京郊六处陪嫁良庄,乃至贵妃长姐的半分恩荫,他这辈子都休想沾染分毫!”
谢萍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终于明白自己机关算尽想要借腹中孩子谋夺的正妻名分与泼天富贵,彻底成了一场空。
三日后,我娘手持圣上准许义绝归产的明旨与三品淑人诰命金册,在正厅召集赵氏在京族老。
当着满堂族老的面,我娘命人将赵泽的私人物件悉数扔出大门,并让族老在宗谱上立下铁规:谢萍儿所怀之子永不记入族谱,整座宅邸原本就是我娘的陪嫁宅院,自今日起撤去“赵府”门匾,改悬“李宅”匾额!
被削去五品官职、追缴完所有赃款的赵泽,身无分文地被护院叉出了大门。
四个月后,谢萍儿在官媒看管下产下一名男婴。
我娘念在孩子无辜,让人送去十两碎银供孩子抓药保命,由谢氏远房亲眷领走抚养,族谱之上未留半个字。
满百日那天,谢萍儿在大理寺前受完六十军杖,戴上沉重枷锁,在百姓的指点唾骂声中被押往三千里外的岭南瘴疠之地终身服役。
而那个靠吸我娘嫁妆、借长姐名头在京城充体面的赵泽,自打削职为民、被赶出宅门后,往日巴结他的酒肉同僚避之唯恐不及,他在外头赌坊欠下的印子钱债主更天天上门逼债。
不到半年,他便流落到城南破庙旁漏风的草棚里,冬夜里寒气攻心引发中风,偏瘫了半边身子,连话都说不利索。
每逢初一十五,他便拄着破木棍一瘸一拐地挪到李宅街角,远远望着朱漆大门老泪纵横,托门房递进来的求饶字条,我和我娘看都不看便直接丢进了炭盆。
这一年里,我协助我娘将江南十二铺的大掌柜全部召回京城重新核验鱼龙玉章,撤换掉所有吃里扒外的旧管事,把京郊六处良庄与全部陪嫁铺面打理得井井有条,岁入比往年翻了一番。
那支被谢萍儿戴过的赤金点翠步摇经银楼炉火重铸,洗尽铅华;被剪坏的三品诰命吉服也由尚功局绣娘重新织造得庄重华美。
次年暮春,海棠盛放,贵妃长姐赵芳若再次奉旨回府省亲。
皇家銮仪卫旌旗铺满十里长街,我娘身着崭新的三品淑人诰命朝服,气色红润地带着我立于大门正中迎驾。
暖阁花厅内,新茶袅袅,长姐握着我娘温暖的手笑着说起,前年省亲前夜她只因记挂母亲咳疾才简从先回,幸而撞破奸计、替母亲撑了腰。
我娘欣慰地拍了拍长姐的手背:“多亏了我的两个好女儿。如今娘才明白,主母的体面从不是靠忍气吞声换来的,把钥匙和印信握在自己手里,腰杆才能真正挺直。”
春风拂过庭院,海棠花瓣落在青石阶上。恶人尽数伏法,我娘夺回诰命与嫁妆重掌家门,而我们母女三人的锦绣岁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