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入赘我家五年,除了要钱要资源的时候很少回来。
可就在我妈回国那天,他却带着怀孕的金丝雀上门了。
说是来给我分房子。
“你收拾一下,今晚就从主楼搬出去吧。”
“曼宁有身孕,这边合适她。”
哦,确实是分房子,但不是分给我。
而是让我搬出去啊。
许曼宁把装修图摊在餐桌上,指着我爸生前的书房。
“这间采光好,改婴儿房。那些旧本子就别留了,落灰,对孩子不好。”
门外,陈砚舟正接过助理递来的文件,连头都没抬。
“照曼宁说的办。”
我按住图纸:“这是我家。”
她笑了一下。
“知意姐,你身体这样,守着房子也生不出继承人。砚舟愿意让孩子姓沈,你该替你妈妈高兴。”
我望向楼梯口。
他们还不知道吧,我妈已经回来了。
现在就在楼上。
1.
“不准动书房。”
我把装修图合起来,递还给许曼宁。
她没接,转身招呼门外搬箱子的工人:“先量尺寸吧,陈总说今天得定下来。”
我站到楼梯前,给管家打电话,让他取消入户施工。
工人是外面请来的,听见房主不同意,立即停了。许曼宁的笑僵在脸上。
“一家人商量事,你何必让砚舟难堪?”
“你是哪一家的人?”
婆婆从玄关进来,手里还提着我的早餐盒。
“都五年了,你还非要分你家我家。孩子都怀上了,赶出去算什么样子?”
她把早餐塞到我手边,熟练地按住盒盖。
“先把饭吃了,别一会儿又说不舒服,耽误正事。”
盒里是每天都有的营养糊。我早上胃里翻腾,没动。
婆婆看了一眼,也没坚持,径直上前搂住许曼宁。
她们站在我爸亲手修过的楼梯旁,讨论着婴儿床摆哪边,像我只是个挡路的保姆。
这栋房子是我婚前的财产。
陈砚舟第一次来时,连院子里坏了一块砖,都要问我能不能替我修。
后来我心脏出了问题,父亲又病逝,他劝我少操心,说公司和家里都有他。
我把日常交给他,连婆婆住进来都没有反对。
如今,她开始嫌我占地方。
“侧楼安静,适合你养病。”婆婆说,“主楼以后有孩子,哭起来,你又受不了。”
“嫌我碍事,可以带着你儿子出去住。”
她猛地看向我。
许曼宁赶紧拉住她,声音放得很轻。
“阿姨,知意姐舍不得,能理解。我不争名分,只想让孩子有个家。”
她从包里取出一张婴儿房效果图,上面已经写了名字:沈承安。
“你们家两代独女。我问过砚舟,沈家总得有人接下去。孩子将来叫你妈妈,我不会让他知道这些事。”
我把那张图翻扣过去。
“我妈妈也是独女。她没有为了留下一个姓,去买别人的孩子。”
婆婆沉下脸:“你爸能入赘,我儿子怎么就不能有点自己的打算?”
“我爸从来没拿我妈的钱,去养另一个家。”
门外的通话声停了。
陈砚舟还没进来,高恺先抱着文件夹走到桌旁。
“太太,陈总让我先跟您过一遍材料。”
他把文件放下时,袖口碰倒了一个小绒袋。
一枚方形印章滑出来。
我认得章侧那道细裂,是父亲陪我挑石料时就有的。
昨晚,它还锁在我的抽屉里。
我抬头看向婆婆。刚才还劝我懂事的人,忽然把脸转开了。
2.
我伸手拿章,高恺却先把绒袋收回文件夹。
“手续还没走完,等陈总来了再说。”
我没有跟他争抢,拿手机拍下了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离婚协议。
第二份,是我将名下沈氏实业百分之二十八的股权,以一元转给陈砚舟的协议。
离婚那份写着,双方不存在财产争议,我自愿放弃追究婚内财产处分。
“你们到底要办哪一件?”我问,“离婚,还是让我给你们送钱?”
高恺推了推眼镜:“陈总为公司付出这么多,总需要保障。”
“他的工资、奖金,哪一样少过?”
“那是工作的回报,不是夫妻之间的信任。”
身后响起陈砚舟的声音。
他走进客厅,把车钥匙扔在桌上,先问许曼宁站得累不累。
她摇头,拉住他的手:“我没关系,姐姐好像误会了。”
“没有误会。”我把文件转向他,“她要我的房子,你要我的股权。你们商量得很明白。”
陈砚舟拖开椅子坐下。
“沈知意,别说得这么难听。我在外面应酬、拿项目,你在家里躺着,利益总要重新分配。”
我看着他手上的腕表。
那是他第一年当总经理时,我送的升职礼物。彼时他说,这辈子最怕辜负我的信任。
“所以,你拿我的印章,替我决定了?”
“妈只是帮你收拾抽屉。”
他连问都没问,便替婆婆答了。
“章不能替你办完所有事,后面还得你配合。今天先签意向,省得你明天在你妈面前又变卦。”
原来他们也知道,我妈要回来。
上周,公司财务发给我的季度资料缺了关联交易明细。我多问两句,陈砚舟便说我心脏不好,不该对着数字费神。
我没有再争,却把缺页的报告转给了我妈。
她原定明晚到,临时改签提前回国,只告诉了我。
“她回来,也得讲理。”陈砚舟指了指协议,“你不能只凭一个沈字,就让我给你家打一辈子工。”
“你可以辞职。”
他脸色一下沉了。
婆婆把笔塞过来:“你是想让大家都知道,你连个孩子都容不下?”
我将笔搁回桌面,打开家居软件。客厅监控的指示灯还亮着,画面里每个人都很清楚。
我保存了刚才那一段,又给我妈发消息。
“妈,请现在下楼。他们拿了我的私章,要逼我签文件。”
高恺绕过桌子,挡在通往玄关的路上。
“太太,您情绪不稳定,先去侧楼休息。我带了护理人员。”
门口果然站着两个人,手里还推着轮椅。
轮椅上,是从我卧室拿下来的外套。
他们连我该穿什么离开自己的家,都已经安排好了。
3.
我扶住餐桌,没有往轮椅上坐。
“我没预约护理,也不同意去侧楼。你们是哪家机构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拿出手机:“陈先生说您行动不便,接您去静养。”
“他没权替我同意。请把你们接到的订单保留好。”
那人把轮椅往后拉了半步。
陈砚舟霍然起身:“谁让你跟她解释这些?”
我把手机攥紧。屏幕亮了一下,我妈回了两个字。
“马上。”
“陈砚舟,你让他们来,是想照顾我,还是想让别人找不到我?”
“侧楼又没出院子,谁找不到你?”
高恺接得很快:“只是减少外界刺激,文件会送过去,您想清楚了再签。”
“想不清楚,就一直不让我出来?”
他没有回答。
许曼宁拉住陈砚舟:“算了,别吵了。我现在就走,免得孩子听见这些。”
她嘴里说着走,却仍坐在沙发上,仰脸等他挽留。
陈砚舟果然拍了拍她的肩,转头对我说:“你看她多懂事。”
我曾经听过太多次这句话。
他说懂事的妻子不查手机,不问行程,不在投资人面前否认他是沈家的实际掌舵人。
五周年纪念日,他彻夜没回。我打过去,听见女人笑,他解释是客户。
第二天我想问清楚,他却先问我,知不知道一场酒局能给多少员工发工资。
那时我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现在,那个“客户”正坐在我家里,要替我生一个继承人。
“她懂不懂事,你们关起门说。”我拿起协议,“我的名字,不会落在这里。”
陈砚舟忽然笑了。
“这次由不得你反复。”
他从高恺的文件夹里抽出几页纸,摊在我面前。
一份是委托他处理股权事务的授权,一份是所谓的抚养与财产安排。
后者写着,许曼宁的孩子出生后由我认养,纳入沈家后代的财产安排;我退出公司经营,由陈砚舟代管权益。
落款处,有我的签名和私章。
那个“意”字,连最后一笔翘起的习惯都学得很像。
“我没有签过。”
“那就再签一遍。”他把新协议压上去,“哪份愿意认,你自己选。”
许曼宁也盯着那几页纸:“你不是说,她已经答应了?”
陈砚舟没理她。
他俯下身,声音只有我能听清。
“别逼我把你的病历拿出去。所有人都知道你这几年状态不好。是你忘了,还是我伪造的,你猜他们信谁?”
我按下了手机录音键。
“你再说一次。”
他伸手来夺,我避开,胳膊撞到椅背。高恺随即伸手拦住我。
楼梯上传来一个声音。
“把你的手拿开。”
我妈合上手机,从楼上走下来。
陈砚舟抬起头。
看清她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干净。
4.
“妈,您不是明天……”
陈砚舟只说了半句,便想把桌上的文件合起来。
我按住了第一页。
“不是要我选吗?别收。”
我妈走到我身边,先看了看我撞红的胳膊,才抬眼看高恺。
“她已经说了不愿意。你是听不见,还是觉得她说话不算数?”
高恺松开手,退到了陈砚舟身后。
她把我拉到自己这一侧,拿起手机拨了报警电话。地址、有人强行带走女儿、发现疑似伪造签名的文件,一件也没省略。
婆婆终于回过神,伸手想挡她的手机。
“亲家,孩子们拌嘴,怎么还惊动外人?”
我妈避开她。
“有人在我的女儿说不以后,还要伸手。这就不是拌嘴。”
许曼宁扶着沙发站起来,迟疑着叫了一声阿姨。
“砚舟说,您希望沈家有个男孩子。我们今天来,也是想让您……”
“我生下知意的时候,已经很满意了。”
我妈没有提高声音。
“我的家不缺人,更不缺一个拿孩子来分财产的人。”
许曼宁攥住了裙摆。
她看向陈砚舟,等他解释。他却已经顾不上她,绕过餐桌来拉我。
“知意,你跟妈说,刚才都是气话。她刚下飞机,别让她这么累。”
我往后退了一步。
跟着我妈下楼的两个人挡在我们之间。陈砚舟认出其中的程律师,嘴唇抿得更紧。
我妈说:“我本来带他们回来,看一看你交给知意的那些缺页账目。现在,正好一起看。”
程律师没有碰那堆材料,只问我是否愿意保留现场证据。
“愿意。”
我把手机交过去,打开已经保存的监控。
客厅摄像头有拾音功能,是父亲病中怕夜里喊人听不见,特意装的。
屏幕里,陈砚舟把笔推到我面前,说,今天先签,省得明天在我妈面前变卦。
此刻他站在我妈面前,一句话也接不上。
“我自己提供原始记录。”我对程律师说,“请帮我保存完整的,不要只截他动手那一段。”
那些叫我懂事、叫我搬走、让我拿家产证明信任的话,我也不想再藏。
管家赶回来,将工人的施工单带了进来。
签字人是陈砚舟,施工地点确实包括我爸的书房。
母亲看了许久,手指停在“清空现有书柜”六个字上。
“你住进来时,庭生把书房钥匙也给过你。他说这里就是你的家。”
陈砚舟低下头:“我记得爸的好。”
“那你就当着他女儿的面,解释为什么要把她从这个家赶出去。”
门铃响了。
两名民警走进客厅,先让挤在餐桌边的人退开,再询问发生了什么。
陈砚舟抢着说是夫妻纠纷。我没有接他的眼神,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替他补一句“没什么”。
我将身份证和手机一起递过去。
“我是沈知意,报警涉及的是我。我不同意任何转让,也没签过这些授权。请调查。”
5.
陈砚舟在民警面前,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样子。
他承认许曼宁怀了他的孩子,却说搬去侧楼是医生建议,转股是夫妻早就谈好的事。
“她今天受到刺激,把以前答应的话都推翻了。我确实着急,可也是怕她犯病。”
民警问他,有没有医生出具的转住意见。
他拿不出来,便看向婆婆。
婆婆急忙解释:“我们找的护理都是专业的,还能害她?”
门口那位护理员却把订单亮了出来。
“我们只接了转运,没有接诊,也没评估过沈女士的情况。”
陈砚舟的嘴角绷住了。
我说:“我可以自己讲。请不要让他代我回答。”
民警将问话重新转向我。
我把印章平时存放的位置、昨晚最后一次见到的时间,以及我没签过字的几份材料,逐一说清。
轮到高恺时,他咬定自己只是打印,文件是陈砚舟给的。
陈砚舟立即说:“原稿在办公室,我拿到的就是这个版本。”
两人隔着半间客厅互看了一眼。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的一场饭局。
一位老客户说想听听我的意见,陈砚舟替我倒了热水,笑着说:“她现在脑子装不下复杂的事,有我就行。”
满桌人都夸他体贴。
我也笑了。
如今他用的还是同一个理由,只是从替我说话,变成替我签字。
民警让他说明,为什么客厅监控的收音里有“再签一遍,哪份愿意认自己选”。
他抬头看我。
“知意,我是在给你留余地。你非要闹大,我在公司怎么做人?那些跟着我的员工怎么办?”
“别拿员工替你养许曼宁。”
他被我当众戳破借口,脸色难看得厉害。
“你以为没有我,你能过这几年清静日子?”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些年我过得清静吗?
我的复诊,得排在他应酬之后。朋友来探望,他说人多会影响休息。每次我想回公司,他都提醒我上一次住院花了多少精力。
我渐渐不出门,也不再告诉别人,我其实没有那么好。
“你可以不照顾我。”我终于说,“你也可以提出离婚。但你不能拿走我的东西,再说是我欠你的。”
我妈一直没有插话。
等我说完,她才问:“这些事,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我想说怕她担心。话到嘴边,却发现这四个字已经替陈砚舟挡过太多次。
“我怕你觉得,我连自己选的婚姻都过不好。”
她握住我的手。
“那我今天告诉你。过不下去,可以结束,不需要先向我交一份合格答卷。”
我眼眶一热,胸口也跟着猛地缩紧。
呼吸越来越浅,眼前的餐桌晃了一下。
陈砚舟立即伸手去拿我的早餐盒:“她就是没吃饭,先让她吃两口。”
我妈拦住了他,叫管家拨打急救电话。
到医院时,医生除了询问心脏病史,还追问了我近期的饮食、保健品,以及反复出现的恶心和手脚麻木。
“先做检查。不能把所有症状都归到原来的病上。”
我躺在病床上,第一次觉得,那些被说成娇气的难受,终于有人肯认真听。
6.
住院后的第二天,我妈把病房的小桌搬到了床边。
她没有再让我什么都别管,而是问:“你想先看哪一部分?”
我选了家里的东西。
我不想一睁眼,又有人替我决定了所有事。
管家发来了厨房储物柜的照片。几盒所谓的定制营养餐,都是高恺按月送来,外盒只贴日期,没有正规生产信息。
以前我问过,陈砚舟说是朋友介绍的私人调理。
他说得那么笃定,我连自己的复诊报告,都曾拍给他转交那位从未见过的“营养师”。
现在程律师联系对方,号码已经停机。
医生建议保留可疑食物,进一步排查。我们把情况补充给警方,家中剩余餐食和早餐盒由办案人员提取,送去检验。
我没有让管家替我试吃,也没有凭一张照片给谁定罪。
可陈砚舟听说要送检,连续打了七个电话。
第八个,我在律师陪同下接了。
“家里那些吃的不是一直没事吗?可能就是食物相克。你妈不了解你的身体,让她别乱来。”
我问他:“跟什么相克?”
他停了一下:“调理的事很复杂,我一时跟你说不清。”
“那把营养师的资质和联系方式交出来。”
“知意,你现在是把我当犯人吗?”
我挂断了电话。
母亲听完录音,只问我:“还想替他解释吗?”
我摇头,手却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怀疑丈夫偷钱,和怀疑自己每天吃下的东西有问题,不是一回事。
夜里护士来换液,我醒了两次,总想看看输液袋上的名字。
我妈没有笑我多心。她陪我一项项核对,再把床头灯留下。
“怕就说出来。这里没人嫌你麻烦。”
那天傍晚,程律师带来两个消息。
公司已按程序暂停陈砚舟的职务,审计人员进了财务室。高恺试图取走的一箱原始凭证,被值班财务留下了。
还有,婆婆承认私章是她拿的。
她说陈砚舟答应过,等孩子进了沈家,她就不用再看我的脸色。
我看着管家传来的清点表,忽然停住。
父亲最后那本手稿,不在书房。
他研究江南古建,病得握不稳笔时,还在画一座拆掉的旧戏台。
我记得他伏在桌边,画错了一笔,就笑着叫我帮他找橡皮。
那本册子,我没舍得交给出版社。
陈砚舟曾说,书房要除潮,他替我收进了保险柜。我当时连柜门都没再打开。
这回,管家把所有柜子检查了一遍,也没有找到。
我妈接过清单,指尖在空白处停了很久。
“先登记缺失。让律师去问。”
她说得平静,我却看见她的手在抖,端了两次才把杯子拿稳。
她也在怕。
怕丈夫留下的东西被毁,怕女儿差一点就悄无声息地出事。
我将杯子接过来,放稳。
7.
一周后,我参加了住院以来的第一次视频会议。
屏幕里是沈氏的审计负责人。她没有直接念数字,先问我认不认识一家咨询公司。
我摇头。
“过去两年,陈砚舟经手的子公司,给它付了十九笔顾问费。但我们没找到相应的服务成果。”
那家公司背后,是高恺的亲属。
资金转出去后,有一部分流入陈砚舟实际控制的账户,再用于买房和个人投资。付款申请上的用途,和最后花到哪里,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想起那些缺失的附页。
陈砚舟说我看不懂,原来恰好是他不敢让我看的部分。
审计负责人继续说:“您名下那部分股权,没有完成合法转让。不过发现了使用可疑授权文件的记录。原件和操作记录,我们会提交。”
我点头,让她继续查,不必因为我和陈砚舟的关系,把结论写得好看些。
母亲坐在镜头外,安静地听。
会议结束,她递给我一份旧文件。
是五年前陈砚舟入赘后,进入公司的任职材料。
那时他提出想独立做业务。我说不如给他一笔钱自己创业,他却摇头,说更想跟我一起把沈家的事做好。
后来他每拿到一个项目,都会让我买蛋糕庆祝。
再后来,合影里没有我了。
他站在子公司的标志前接受采访,说自己白手起家,从未向岳家伸手。
我曾为了他的自尊,没有要求改过那篇报道。
现在公司发出说明,披露他的实际任职情况和审计进展,澄清他并非创始人,也无权代表股东处置股权。
没有公开我的病历,更没有拿许曼宁的孕检单供人取乐。
只有他最不愿别人知道的事实。
他那块“独立创业”的招牌,终于摘下来了。
许曼宁也是那天下午联系的律师。
她发来陈砚舟送她公寓时的聊天记录。里面,他说房子是给她的保障,和沈家没有半点关系。
核对后发现,公寓首付涉及公司被侵占的资金。另一些转账和首饰,则来自夫妻共同财产。
钱从哪里来,该向谁返还,律师一项项分开,没有混成一笔塞进我口袋。
许曼宁请求跟我说两句话。
我同意了电话,不同意见面。
“他跟我说,你们只是名义夫妻。你身体不好,家里也默认他在外面有孩子。”
“所以你拿着装修图来,要拆我爸的书房?”
她没说话。
“你想让我相信你,也是受害者?”
“我不知道那些钱有问题。”
“那就把你知道的如实告诉警方。你不知道的,别编。你明知道的,也别装作没发生。”
我结束通话,把她的材料转给律师。
傍晚,医生来告知初步检查结果。
我的心脏疾病需要继续治疗,但近期加重的部分症状,不能只用旧病解释。针对异常指标的进一步检验,已经有了需要警惕的发现。
警方也通知我们,封存的营养餐中检出了不该出现的有害成分,正在完成鉴定和来源核查。
我摸了摸空着的床头。
过去每天这个时候,陈砚舟都会发消息,问我今天有没有乖乖吃完。
我以前觉得,那就是被人惦记着。
8.
真正让我一整夜没能合眼的,不是检验报告。
是后来在案件材料里见到的一句话。
“我不是让她换一家医院继续活。”
那是陈砚舟发给高恺的消息。
后面紧跟着一笔转账。
警方依法提取的电子记录、食物和身体检验、供货及付款记录,逐渐拼出了同一件事。
我的旧病是真的。
两个月前开始换掉的营养餐,也是真的出了问题。
高恺交代,陈砚舟知道继续这样下去可能致命,仍要求他照办。他们想把后果推给我的病,甚至准备好了“家人已经尽力照料”的说辞。
高恺还交代,我妈要回来查账的消息,让陈砚舟临时改了安排。他急着拿到我真正的签名,好把那些转款辩称为我的授意。
逼我转股,也不是他忽然决定放过我。假如我不肯,他并没打算停下那些营养餐。
所谓食物相克,不过是他听说送检后临时找的借口。
医生从没叫我接受这种调理,也从没说,靠几样普通食物搭配就能解释那些检测结果。
陈砚舟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后,许曼宁也接受了调查。
她提供的聊天、行程和资金资料,没有显示她参与加害。她承认自己知道陈砚舟要让我退出。他让她相信,只要我签字,孩子便能得到一切。
我妈问我,要不要暂时不看这些。
我把材料放下,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我要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一年前,我和陈砚舟在医院走廊等检查。他替我拉好外套,说他会陪我慢慢治。
那时我曾认真想过,哪怕不能生孩子,哪怕日子只剩下病房和家,有个人一起过,也不算太坏。
后来我才知道,在他眼里,我连慢慢治好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钱出了窟窿,就嫌我活得太碍事。
我把这句话写进了当天的日记,没有再替他换成“压力太大”。
恢复到能够配合诉讼后,我签下离婚起诉材料,申请财产保全,追究侵占、伪造和加害。
程律师问我,是否愿意出具谅解。
“不愿意。”
这一次,我没有看母亲的脸色,也没有问这样会不会让沈家丢脸。
母亲只替我把笔帽扣好。
几天后,婆婆找到律师,说有话必须带给我。
她带来一张照片。
我爸的手稿摊在桌上,封皮右下角,露出我小时候画歪的一颗星星。
“砚舟早就说过,她舍不得这个。”婆婆抹着眼泪,“他说出了事,就拿这个跟她谈。我们把本子还她,她别再往死里告。”
程律师将通话转给我听,婆婆立刻改了称呼。
“知意,你爸生前多疼你。你总不能为了赌一口气,把他留下的东西也毁了。”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疼。
她又说,只要我改口称那天是误会,收回提交的东西,再想办法让公司不追究,陈砚舟就能回来。
“他还是你丈夫啊。”
我看着照片,没有答应,也没有挂断。
我让程律师保留这段话,将手稿的辨认信息和威胁一并提交。
“你告诉他,那本手稿是我爸的,不是他拿来抵罪的东西。”
婆婆的哭声停了。
“那你真不要了?”
我咬紧了牙,才把话说完。
“我要。但我不会拿自己这条命去换。”
9.
手稿是许曼宁交出来的。
她接到律师的返还清单后,带着一只牛皮纸包去了派出所。
陈砚舟搬去她那里时,把纸包放在了衣柜顶层,说是私人收藏。直到婆婆打电话追问,她才知道里面是什么。
她没有把东西送到我面前,开一个新价。
而是交给了办案人员。
“我不想再替他藏任何东西。”这是她留下的话。
核验后,手稿回到我手里。
翻到最后几页,旧戏台的屋檐还停在未画完的地方。旁边有一行父亲留给我的字。
“等知意有空,陪她再去看看。”
那一年,我总说忙着照顾陈砚舟的情绪,等下次,等忙完,等他不介意我把周末留给娘家。
后来就没有下次了。
我将手稿抱在怀里,坐着哭了很久。
母亲没有劝我放下,只替我关上病房的门。
等能说话时,我请律师转告许曼宁,收到的东西会如实登记,她配合调查的情况也不该被隐瞒。
但这不是我原谅她,更不是她用来留下公寓的交换条件。
之后的案子,没有因为陈砚舟哭过、婆婆求过,就忽然结束。
补充鉴定、核对资金、质证,前后花了很长时间。我的身体渐渐稳定,离婚诉讼也继续往前走。
在离婚案庭审中,陈砚舟仍主张,自己为沈家付出五年,股权里应当有他的一份。
律师出示了我的婚前持股资料和财产约定。
他的工资与奖金,有真实记录;他冒称属于自己的公司股权,也有真实的归属。
我们承认前者,不会为后者再退让。
他忽然转向我,提起初次约会时给我买过的糖炒栗子。
“知意,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你也愿意跟我。”
我确实记得。
那天很冷,他把纸袋揣在外套里,到我手上还是热的。
“我当时愿意,不等于你后来做什么,我都得愿意。”
他还想说话,法官让他回到争议事项。
我不再看他。
判决准予离婚。婚前房屋与股权仍归我;针对他恶意隐藏、转移共同财产的行为,法院在本案共同财产分割中对他不予分配,并支持了相应损害赔偿请求。
执行完成后,他没有从这段婚姻中带走房子、股权或存款。连那块他戴着逼我签字的腕表,也被依法拍卖,用于清偿应承担的款项。
律师把执行清单递给我。我在那块表的名称上停了一下,随后翻了过去。
刑事案件的判决来得更晚。
陈砚舟因职务侵占罪、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六年;故意杀人一项认定为未遂。侵占所得继续追缴,不能拿离婚分财产来抵销。
高恺因参与侵占和加害,另受刑事处罚。其他人的行为,也按调查认定分别处理,没有用一句“都是一家人”混过去。
许曼宁未被认定参与那场加害与侵占的犯罪计划。她返还不当婚内赠与,并按民事调解承担相应资金占用损失;涉及赃款的部分,另由办案机关依法追缴。
我没有要求她替陈砚舟坐牢。
同样,没有允许她把本就不属于她的财产,叫作青春补偿。
两份判决都生效后,我回了趟主楼。
书房已经打扫干净,父亲的椅子还在窗边。
我把手稿放回去,第一次没有顺手给陈砚舟发消息,告诉他我到家了。
10.
许曼宁搬出那套公寓时,孩子已经出生。
她约律师来交钥匙,也想最后见我一次。
我没有去,让人按她自己报的车次,送她和行李去车站。孩子由她母亲照看,她要回老家重新找工作。
临走前,她问能不能留一笔钱,算我给孩子的见面礼。
我拒绝了。
那不是我的孩子,我也从没答应做他的母亲。
他应有的抚养和保障,由有义务的人承担。我不会羞辱他,不会公开他的照片,却也不需要用钱证明自己不恨一个婴儿。
许曼宁没有再联系我。
陈砚舟托人转来的道歉信,律师问过是否接收,我说不必。
该保存的证据已经保存。至于他怎样解释自己,我不想再用余下的人生去听。
我跟母亲去了海外疗养。
出发前,医生重新调整治疗计划,提醒我恢复需要时间。我没有幻想离了婚就能立刻跑起来,行李里仍有药,复诊也一次没落。
最初几周,别人递来一杯水,我都会迟疑。
我妈便把水杯放在桌上,不催我喝,也不说我想太多。
她陪我去见心理咨询师,陪我在天气好的时候走一小段路。走不动了,我们就在长椅上坐着。
有一天,基金那边来了急电,她正要起身去处理,我下意识说:“对不起,又耽误你工作。”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
“知意,陪你不是工作出了岔子。”
我看着湖面的光,过了一会儿,才敢靠到她肩上。
小时候我病了,也这样靠着她。后来长大,我总怕自己成为她忙碌人生里不体面的部分。
她却连我没能说完的委屈,都愿意听。
健康好转后,我开始参与一项女性救助计划。
筹备时,第一次坐在会议桌前,我习惯性地等母亲先发言。
她翻开资料:“这是你的提议,你来讲。”
我说,我们可以提供临时安全住所的费用、医疗支持、法律援助,以及重新就业的训练。不是所有人都有一个能随时飞回来的母亲,但至少不该连求助的车费都拿不出。
一年后,我们共同出资设立的慈善基金会依法完成登记,聘请专业人员开展工作。
第一批项目启动时,有人建议宣传我的遭遇,会更容易引起关注。
我拒绝了。
“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把伤口拿出来给人看。我们的帮助,也不该以她肯不肯讲故事为条件。”
后来,一位受助者问工作人员,拿了援助,是不是必须马上离婚。
工作人员将她的问题转来,我认真回了一段话。
先让她确认安全,再陪她了解选择。决定由她自己做,不需要为了报答我们,交出另一份人生。
那天晚上,我和母亲整理父亲手稿的扫描件。
最后那座没画完的戏台,我们查到了旧址附近的路。下次回国,可以一起去看看。
母亲问要不要把返程日期也定下来。
我打开日历,选了一个春天的周末。
没有先核对谁的应酬,没有担心谁会不高兴。
机票确认后,我给管家发了条消息。
“把主楼的窗打开,书房也通通风。”
“我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