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婆婆,我叫阿姨,她瞥了我一眼:
“叫夫人。不是谁都能跟我攀亲。”
订婚时,我叫了夫人。
她又嫌我生分,说我不是真心想嫁。
婚礼那天,我端着茶喊了两声妈,她冷着脸:
“别急着改口,我还没同意你叫妈呢。”
我气笑了,转头扇了老公一巴掌。
“结婚不请亲妈,请个后妈来干嘛?”
第1章
我第一次去周家,拎了四只礼袋。
两盒茶给周叙的爸爸,一条丝巾和一套护肤品给他妈妈。东西是我挑的,钱也是我付的。
我想,他这么好,教出他的妈妈,总不会太难相处。
周家的门一开,我就把笑容摆好了。
“叔叔好,阿姨好。”
周叔叔接过东西,招呼我进去。
他妻子邵美娟没动,目光从我的鞋看到了头发。
“你刚刚叫我什么?”
我以为她没听清,又喊了一声阿姨。
她侧身让路,声音不高。
“外面卖菜的,你也叫阿姨。第一次正式上门,总该知道点礼数。”
我提着剩下的礼袋,站在门口。
周叙刚把车停好,上楼听到后半句,问她:“叫阿姨怎么了?”
“你别插嘴,我跟许棠说话呢。”
她坐到沙发中央,端起一只描金的杯子。
“叫周夫人。不是谁都能跟我攀亲。”
我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普通居民楼,怎么上了三层,忽然就得请安了?
邵美娟把杯盖一扣。
眼看我们都站在玄关,周叔叔赶紧笑着把拖鞋拿来。
“小棠,别站着。你阿姨讲究惯了,没别的意思。”
我看了周叙一眼。
他的耳根已经红了,攥着礼袋的手很紧。
“称呼按你的意思改了。刚才那句攀亲,你也该收回去。”
她没道歉,只说自己是长辈,提醒一句还成了罪人。
我拉了拉他的手。
这是我那天做的第一个错误决定。
饭菜上桌,她问我的工作,又问我的收入,最后问我平时在家做不做家务。
我说轮着做,谁有空谁做。
她笑了一声。
“我听周叙说,你爸妈什么都依着你。那是在娘家,成家可不能还当小公主。”
“我做家务不耽误她当小公主,爸,我们先回去了。”
邵美娟追到门边,问他还知不知道谁是亲妈。
周叙替我围好围巾,回头说:“知道。所以才希望你别让她一提起你,就只记得这些话。”
楼道里很冷,他的手却热得发烫。
下了楼,他低声跟我道歉,说不该让我受这个委屈。
“以后她再这么说,你不用接。我来处理。”
我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你刚才不就处理了?”
他没笑。
我知道他难受,便先把话岔开,问他附近有没有奶茶店。
那天回家,我妈看出我不高兴。我没瞒,把经过说了一遍,也把周叙替我说的话一并讲了。
她听完只问一句:“以后每回都得先挨两句,再等他替你说话?”
我答不上来。
我妈叹了口气,没有替我决定。
我也很想嫁给周叙。
那时候我还以为,有人替我撑腰,和不必受委屈,是一回事。
第2章
订婚宴是半年后办的。
中间这半年,邵美娟也收敛了一阵。
见面会问我冷不冷,偶尔还给我发她种的花。我回一句好看,她能连发六张,角度各不相同。
我以为第一次见面的不愉快,算是过去了。
订婚那天,我爸妈先到饭店。
我站在包厢门口接周家人,记着她的要求,笑着喊:“周叔叔,周夫人,里面坐。”
邵美娟的笑立刻淡了。
“都订婚了,还叫得这么生分?”
我愣了一下。
她没进门,就站在走廊上,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够包厢里的人听见。
“人家姑娘见了婆婆,亲亲热热的。你这声夫人,像来谈生意。”
我手还扶着门。
“第一次去您家,您让我这么叫的。”
“那时候是什么时候?现在是什么时候?这也要人教?”
我妈原本正在放茶杯,听到这里,把杯子放回了桌面。
周叙从我身后过来。
“妈,称呼是你定的,她照做了,你又拿这个说她,到底想让她怎么办?”
“我想听句热乎话都不行?”
我没再顺着猜。
“您希望我叫什么,今天可以说清楚。”
她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反倒红了眼圈。
“听听,这语气。倒像我逼她了。是真心想嫁,还会连称呼都这么计较?”
包厢里安静下来。
邵美娟坐下,转着手里的订婚戒指盒。
那是周叙前一天拿回去,请父母看过的戒指。
原本商量好,由他妈妈递给他,再由他替我戴上。她却一直握着不放,直到周叙伸出了手。
“戒指给我。”
邵美娟脸上挂不住,把盒子往桌上一放。
周叙把戒指拿起来,没有急着替我戴。
他先问我:“小棠,还戴吗?不想继续,今天就先吃饭。”
一屋子人都在等。
我看见他额角出了汗,也看见我妈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只要我摇头,她就会起身带我走。
没有人真能把我困在那张椅子上。
我把手伸给了周叙。
“戴。”
我看向邵美娟。
周叔叔端起杯子,认真跟我爸妈说了句抱歉。订婚宴总算继续下去,邵美娟后半顿几乎没说话。
回去以后,我和周叙把婚后的事又谈了一遍。
房子用我们各自攒下的积蓄付首付,贷款一起还。家务轮着做,双方父母来住都得提前商量。
相恋满五年的那天,我们去领了证。
走出大厅,周叙把两本证装进我包里,笑得眼睛都弯了。
婚礼定在一个月后。
邵美娟把选好的红旗袍发进筹备群,说这可是她这辈子最风光的一天,绝不能出差错。
我盯着那句“这辈子最风光的一天”看了几秒。
然后,给婚庆发去了我和周叙的名字。
主角到底是谁,总得先印对。
第3章
距离婚礼还有十天,婚庆把最终座次图发给我。
我爸妈被挪到了靠侧门的一桌。
原本给他们留的主桌位置,填着邵美娟的姐姐、牌友,还有两位我从没见过的老同学。
我问策划是不是发错了。
她很为难:“阿姨昨天来过,说亲家不爱热闹,坐旁边清静。”
我妈确实不爱热闹。
但她不爱热闹,跟女儿结婚时只能坐在上菜通道边,是两回事。
我把图发进筹备群,直接圈出被改动的位置。
“按原来的安排恢复。我爸妈没有提出换座位。”
邵美娟没有在群里答。
周叙当天就去找了她。
回来时,他把恢复后的座次图给我看,又当着我的面给策划打电话,说明之后的变动只由我们两人确认。
我问他,他妈怎么说。
“说我们不给她办事的余地。”
“你呢?”
“我说那是咱们的婚礼。让她帮忙,不是把婚礼送给她。”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口气。
这回不只是把座位换回来,至少,门被关上了一扇。
当天傍晚彩排,两家父母都去了。
司仪把敬茶环节讲了一遍:先请女方父母,再请男方父母,两边一样,站着敬茶,不另加跪拜。
我爸说简单点好,别把孩子折腾累了。
邵美娟却问,镜头是不是会拍到红包。
摄影师说会拍全景和特写。
她立刻从包里拿出两个烫金红包,摆到自己膝上,换了好几个方向。
周叙提醒她:“妈,司仪问流程有没有问题。”
“没有。”
那一刻,我是真的愿意相信她。
结束时,她姐姐走过来,夸她挑的旗袍好看,又夸周叙娶了个漂亮媳妇。
邵美娟挽着姐姐的胳膊,说现在的小姑娘不好带,都是家里宠大的,多亏她肯耐下性子教。
我就在两步外,收拾自己的鞋盒。
大姨朝我看过来,脸上的笑有点尴尬。
我没装没听见。
“我爸妈把我教到二十七岁,教得挺好的。婚后我们一起学过日子,不劳您再从头带。”
周叙走过来,接走鞋盒。
“是啊,我也才第一回结婚,不能光教她。”
大姨笑出了声,赶紧说时间不早了,拉着邵美娟去坐车。
临走前,邵美娟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天晚上,她在筹备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都照今天说的办,谁也别临时改,免得让外人笑话。”
我回复了收到。
周叙拿走我手里的手机,替我揉了揉肩。
“后天装新房的窗帘,你选的那种遮光的,卧室也装上。”
我说好。
比起宴会厅里谁坐得体面,我更盼着那间能睡懒觉的卧室。
再等十天,婚礼办完,我就不用围着这些事转了。
第4章
婚礼当天,我凌晨五点就醒了。
上午周叙来接我,被伴娘堵在门外唱歌。他平时说话温温和和,唱起歌来倒挺有底气,就是一句也没在调上。
我坐在里面,笑得头纱都在抖。
他终于进来,单膝跪在床边给我穿鞋,手忙脚乱,鞋扣扣了两次才扣好。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像个领到奖的小孩。
到酒店时,邵美娟已经在门口迎宾。
她的红旗袍很显眼,胸前的胸花上写着“新郎母亲”。每来一位熟人,她都要拉住说两句,让人看看她今天的打扮。
见到我,她替我抻了抻裙摆。
“一会儿在台上机灵点,那么多人看着呢。”
我说知道了。
仪式开始后,一切原本都很好。
敬茶时,周叙先叫了我爸妈。
我妈答应得特别响,把红包塞给他,嘱咐我们都别饿着。台下有人笑她,说这个时候还惦记吃饭。
她说:“不吃饭哪来的力气过日子。”
轮到周家父母,周叔叔接过茶,说了声好孩子。
我转向邵美娟,双手端着第二杯。
“妈,请喝茶。”
她坐得很直,看了一眼摄影师,却没有伸手。
我以为她在等镜头,再往前递了一点。
杯托在指间发热,我的笑渐渐撑不住。
司仪赶紧接话:“看来新娘声音还不够响,咱们再甜甜地叫一声,好不好?”
前面几桌有人跟着起哄。
我抬起头,看着她。
“妈。”
她终于动了,手却不是伸向茶杯,而是把已经拿出来的红包按回了手包。
“小棠,不是领了证、穿上婚纱,就能把什么都省了。”
司仪把自己的话筒递到她嘴边,每个字都传到了后排。
周叙叫了一声妈,让她接茶。
她没理他,仍旧看着我。
“你先说说,进了周家的门,往后该听谁的?”
我耳边的笑声停了。
她知道我爸妈坐在哪儿,知道周叙握着话筒,也知道整个大厅都在看我们。
她就是挑了这个时候。
“今天不问这些。”周叙放低手里的话筒,来接我端着的杯子,“小棠,给我。”
我没递给他,自己把茶放回旁边的托盘。
邵美娟见我松了手,眉头立刻皱起来。
“怎么,这点委屈都受不了?我话还没说完。别急着改口,我还没同意你叫妈呢。”
听见她的话,台下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我知道,今天她是不会罢休了。
我转过身,反手给了周叙一巴掌。
“结婚这么大事你不请亲妈,请个后妈来干嘛?”
第5章
周叙的脸偏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来,看见我的眼泪,张了张嘴,却没立即出声。
大厅静得只听见音响的电流声。
邵美娟先尖叫起来。
“许棠,你敢打我儿子!”
她一下站起,手包掉在椅子上,红包撒出半截。周叙往前一步,挡住她伸过来的手。
“妈,别动手。”
“她都打你了!你还护着她?”
周叙的脸很红,握话筒的指节绷着。
“我跟小棠之间的事,我们自己说。但你今天当众难为她,不会因为这一巴掌就没有了。”
他把话筒举起来。
“是我想错了。我以为,亲妈会盼着我们把婚礼好好办完。”
邵美娟的手僵在半空。
“你什么意思?”
“她叫阿姨,你让她改。她叫夫人,你嫌她远。今天叫妈,你又不同意。你要的到底是哪一个称呼?”
这话是对着她问的,却也让台下的人听了个清楚。
大姨原本已经离开座位,走到台阶旁,听到这里停住了。
周叙没有再像从前那样,说完就拉着我离开。
他指了指茶盘。
“这是咱们一起定好的流程。刚才我岳父岳母接茶的时候,也没有让我先保证以后听谁的。”
邵美娟眼圈通红,忽然捂住了脸。
“我养你这么大,今天你联合一个外人教训我。大家都看看,我这个妈还有没有活路!”
司仪试图把话筒接过去,周叙摇了摇头。
这一次,他没有把她的哭声变成结束话题的理由。
“许棠是我妻子。你不能一边说她是外人,一边要求她把你当妈。”
邵美娟拍了一下椅背。
“我让你们搬回来,吃穿都替你们管,还有哪里不好?她不肯住,不肯听一句话,我凭什么认这个媳妇!”
原来,那句“该听谁的”,等的是这一个回答。
她转向台下,像是在找人替她评理。
“如今的儿媳妇,碰都碰不得。我连儿子结婚以后住哪儿,都不能问了?”
我向周叙伸出手。
他把话筒交给了我。
我没去接那杯已经凉下来的茶,也没再整理歪掉的头纱。
“当然能问。问完,您也得允许别人回答。”
台下,我妈站了起来。
我看着她,摇了摇头。
这些话,我想自己说。
“今天从我叫第一声妈开始,所有人都看见了。既然您要大家评理,那就别只让大家听见,您说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
邵美娟伸手来抢话筒。
周叙拦住她,把我和她之间的距离拉开。
“让她说完。”
第6章
“第一次去您家,我拎着礼物站在门口。您说阿姨是叫卖菜的,让我叫周夫人。我改了,您点了头。”
我顿了一下。
“那天我回家,反复想是不是自己嘴笨。后来才发现,您并不缺一句合意的称呼。”
邵美娟立刻打断:“你现在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有意思吗?”
“有。因为您刚才说我不愿意把您当长辈,我想让大家知道,我是怎么做的。”
“订婚时,我照您的要求叫周夫人。您说我不热情,不是真心想嫁。”
我爸站起来,声音很稳。
“这句话,我和她妈妈都听见了。”
之前那几次,只要她不继续闹,我们就会当成事情解决了。
她却把所有没能说赢的话,存到了今天。
“再说座位。”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婚礼前,您绕过我和周叙,把我爸妈从主桌换到侧门边。给婚庆的理由,是他们不爱热闹。”
台下有亲戚转头去看那张靠门的桌子。
“小棠!”她声音骤然拔高,“都改回来了,你还提它做什么?”
“改回来,是因为我看见了,是因为我不同意。不是因为您觉得不合适。”
她想要的面子,难道要我爸妈坐在过道边替她撑?
大姨脸上也不好看了。
“美娟,你说让我坐那桌,我以为本来就那么安排的。”
邵美娟急着去拉她:“姐,你别听她夸大。”
大姨躲了一下。
“我不是非要抢人家亲家的座位。”
我拿出手机,点开婚礼筹备群。
群里有我们,有双方父母,有策划和司仪。大家为了今天,来来回回确认了那么多遍。
“您说,谁也别临时改,免得外人笑话。我回了收到。”
我把手机递给周叙。他看着那条消息,问她。
“今天是谁临时改了?”
邵美娟猛地转头。
“我开个玩笑也不行?是你们自己太敏感!”
我没再争玩笑该不该开。
我朝她走近半步,把话筒放低一点。
“那您现在告诉大家,您愿意接这杯茶,不需要我答应搬家,也不需要我先承认家里都听您的。”
“这句话,说完就行。”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台下。
所有人都在等这个很简单的回答。
她的手紧紧按住椅背,指甲几乎陷进外面包着的白纱里。
半晌,她咬着牙说:“你先为刚才说我是后妈道歉。”
我胸口慢慢落了下去。
连到了这一步,她都要先让我低头。
“您当然是周叙的亲生母亲,没人怀疑这个。”
我把话筒重新举起。
“我问的,是您今天有没有替自己的儿子、替这场婚礼想过。不是亲妈三个字摆在这里,做什么都能算成爱他。”
周叙站在我身边,没有再求她解释。
他已经看见那个回答了。
邵美娟却仍旧盯着我,忽然指向台下两边的宾客。
“好,你就闹吧。婚礼不要了?你爸妈的脸也不要了?”
第7章
“我的脸,不用我女儿低头来保。”
我妈从主桌走到台前,把纸巾塞进我手里,回头看向台上。
“她是来跟周叙结婚,不是来求你收留。你不肯接的茶,不必再端了。”
邵美娟指着她,气得连说了两个你。
我拿起话筒,把自己的话说完。
“今天这声妈,是我愿意叫的。您不要,我收回。以后见面,我称您邵阿姨,您也不用勉强认我这个女儿。”
“你叫谁阿姨!”
“周叙的母亲。尊重我会给,受审我不再来。”
她一脚踢开椅子边的花束。
丝带滚到台阶上,原本蹲着拍合影的摄影师站了起来。
邵美娟哭喊着,说自己一片心被糟蹋,亲生儿子没良心,娶了媳妇就不要娘。
我没有再跟她争高低。
“今天的仪式到这里结束。饭菜照常上,远道来的亲友,招待不周,我跟大家道歉。”
邵美娟听到结束两个字,立刻追下来。
“我还没说完!谁让你们结束的?”
她拦住路过的领班,让厨房先别上菜。
领班看向周叙。
周叙对他说:“按合同上。今天所有安排,来问我和许棠。”
领班点头,带着人走了。
邵美娟站在原地,看着一道道菜端出来。
周明成从台上下来,把她踢开的花束捡到一边,免得绊着人。
他走到我爸妈面前,深深低了一下头。
“对不住。前头几次我总想着把饭吃完,把事圆过去。今天又想让孩子先受着,才闹到这一步。”
他说的是自己,没有把责任全推给妻子。
我爸扶住他,没有替我说原谅。
“老周,孩子以后的日子,不能这么过。”
“我知道。”
邵美娟扯住他的袖子。
“你也来给我丢人?”
周明成一点点拉开她的手。
“你看看今天是谁结婚。”
他指向我们身后的照片。
背景板上,我和周叙穿着便服,在一棵树下笑。那张照片是恋爱时随手拍的,我舍不得换成影楼里端端正正的姿势。
邵美娟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终于没再说话。
后半场,没人再提敬茶,也没有全家合影。
我们挨桌向客人赔不是,有人拍拍周叙的肩,有人握住我的手,说先吃口东西。
邵美娟却还在拉人评理。
她找大姨,大姨说这件事她做得过头;她找老同学,对方低头喝茶,不肯接话。说到后来,她自己站起来,喊着这顿饭不吃了,谁爱待谁待。
椅子被推得很响。
没人起身跟她走。
宴席一结束,宾客陆续告辞。原本约好留下陪她拍照片的人,也说家里还有事。
我送走最后一位朋友,回头时,她还站在那张背景板旁边。
胸口的红花歪了。
她盼了一个月的风光,没留下那张想要的全家福。
第8章
客人走后,我们去了酒店的休息室。
我换掉高跟鞋,脚趾上磨出两个水泡。周叙蹲在我面前拆创可贴,拆了半天,才发现封口在另一边。
邵美娟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仍然盯着他的脸。
“瞧你没出息的样子。她打你,你还给她贴脚。”
周叙抬头。
“我现在不想听你评价她。”
她转而看向周明成。
“老周,你说句话。今天我被欺负成这样,你准备一直装聋?”
周明成把领口的扣子解开,坐到单人椅上。
“我正要说。”
她以为终于有人撑腰,身体往前倾了倾。
“今天回去,把家里的东西理一理。往后咱们分开过。”
邵美娟没听懂似的看着他。
“什么分开过?”
“分家。我搬到城西那套旧房,你留在现在的家。日常的开销各自安排,东西慢慢分清楚。”
邵美娟突然笑了一声。
“你为了个儿媳妇,跟我分家?”
“不是为了小棠,是我不想再这么过。”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终于找到问题出在哪里。
周明成把话接了下去。
“别看她。她没让我搬,我也不会搬到他们家,让孩子接着伺候我。”
周明成看着她,眼圈有些红。
“你为这个家操过心,周叙小时候你也没少辛苦。这些我记着。可不能记一辈子,就得听一辈子。今天你连儿子的婚礼都能拿来叫人服软,还有哪天不能?”
她把手包往旁边一扔。
“行啊!一个个都硬气了。你走出去,我看你过几天回来!”
周明成点了点头。
“回来取东西,我会提前说。”
她的脸一下白了。
周叙站起来,问父亲旧房的水电能不能用。
“能用。床和柜子都有,打扫一下就成。你忙你们的,不用替我办。”
邵美娟终于着急,指着周叙问他为什么不劝。
“妈,他说的是他自己要怎么生活。我没资格替他答应继续忍。”
她又看向我。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
我不会替她劝,也不会把公公的决定当成替我出气的奖赏。他该做什么,应当由他自己决定。
周明成站起身,拿走自己的外套,把车钥匙留在茶几上。
“车你开。我打车回去,先收两身衣服。”
邵美娟没有拿钥匙,只死死盯着那扇门。
门关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向我们。
声音忽然低了。
“你爸正在气头上。你们今晚先跟我回去,家里总不能一个人都没有。”
周叙拿起我的鞋盒。
“我们回自己的家。”
第9章
回到新房,天已经黑了。
周叙把灯打开,问我想吃什么。
我没有答,先从冰箱里拿出冰袋,裹了条毛巾递给他。
“周叙,对不起。”
他看着我。
“今天我打了你。你当时在替我解围,我却把气发到了你身上。那一下,是我不对。”
这句道歉,不是替邵美娟认输,也不是把受过的委屈收回去。
只是我不能因为委屈,就把一个真正在意我的人,当成可以随便伤害的人。
周叙接过冰袋,坐了下来。
“那一下,我也很难受。”
“我知道。”
“我在台上替你说话,不是因为你打了我。那些话,我本来就该说。”
我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他抽了张纸给我,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抱住我。
“以后咱们有事直接说,哪怕你说不想继续婚礼了,我也听。别再动手。”
“不会了。”
一周后,邵美娟约我们见面。
地点选在周家楼下的小饭店。她说大姨也在,吃顿家常饭,不谈不愉快的事。
我和周叙去了。
不是去赔不是,是想把以后的来往当面说清楚。
刚坐下,她就把一把钥匙推到桌面上。
“你们那房子小,来个人都转不开。还是搬回来,我把最大的房间给你们,东西也不用重新买。”
大姨端着茶,没接腔。
周叙把钥匙推回去。
“我们不会搬回来。婚前说过,婚后也是一样。”
“我都退到这一步了,还不行?”
她看向我,挤出一点笑。
“小棠,女人家别把事做绝。等住到一起,时间长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红包我也给你补上。”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烫金红包。
我没有接。
我只问她一个问题。
“如果我现在叫您一声阿姨,您能好好应我吗?”
邵美娟张了张嘴,目光立刻朝大姨转过去。
她仍旧先看旁边有没有人,再想这一声值不值得答。
大姨放下茶杯。
“美娟,我今天来,是你说想跟孩子好好吃顿饭。不是让我帮你把他们劝回去。”
“你怎么也这样说?”
“你别再跟人讲他们已经答应搬回来。我昨天替你高兴了半天,今天才知道,还是你自己定的。”
周叙把椅子往后移了一点。
“妈,关心你,我们会。但住哪儿、过什么日子,我们自己决定。你想见面,可以商量,不能先告诉别人我们答应了,再逼我们照做。”
她低着头,手指捏着红包边缘。
这顿饭到底没吃成她想要的团圆饭。
临走时,她叫住我,问什么时候能把全家福补拍了。婚礼的照片亲戚都在催,总得有一张像样的。
我看着她,终于不再犹豫。
“等大家真的愿意站在一起的时候吧。”
我没许日期。
周叙也没有替我补一句过两天就好。
这一次,不用猜他会站在哪一边。
第10章
我们去旧房看周明成时,他正蹲在阳台上,给两盆葱浇水。
屋里只有简单的家具,餐桌上铺着旧报纸,收音机放得很响。
他有些不好意思,问我会不会嫌乱。
我说不会。
周叙帮他把松掉的窗户把手拧好,他给我们一人削了一个苹果,说午后还约了朋友去下棋,不能留我们太久。
我忍不住笑了。
他终于不再等着谁高兴了,才安排自己的一天。
邵美娟的姐姐也不肯继续替她跑腿。
有次在商场碰到,大姨主动跟我说,她已经劝过妹妹,别再去亲戚那里讲是儿媳妇拆散了这个家。
“我让她想想,老周搬走之前到底说了什么。她倒好,连我也骂,说我见不得她好。”
我没接着数落,只问大姨近来身体怎么样。
她摆摆手,说好得很,以后不掺和这些了。
原先常去周家打牌、吃饭的人,也渐渐不去了。每次坐下,都得先听一遍婚礼上的委屈,谁不附和,谁就是瞧不起她。
这些事,有的是亲戚当面告诉我的,有的是周叙听母亲抱怨,再回来提起。
我没有去挨个解释。
婚礼上我已经说完,没必要往后每过一天,都再证明一次我不是坏人。
入冬前,我们去周家取周叙留下的几箱书。
邵美娟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茶几上放着吃到一半的饭。以前总摆得满满当当的餐桌,只有一只杯子。
周叙问她要不要把灯打开。
她说费什么电,又问大姨最近是不是联系过我们。
“上次见过。”我说。
她立刻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停了。
周叙进房间搬书,她抬头看我。
“你们那个家,住得惯吗?”
“住得惯。”
她望了我一会儿,低下头,把遥控器攥进手里。
没再说自己的房间更大。
周叙给她检查了取暖器,又把松掉的插头插好。我们离开时,她站在门边,没有送下楼。
身后传来关门声。
她终于住在了一个什么都可以由她说了算的家里。
只是已经没有几个人愿意去听了。
我们的日子倒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
还是要还房贷,要抢浴室,也会因为谁忘了倒垃圾拌两句嘴。周叙没把“全归我”兑现到底,我也没有真把拖把永久判给他。
五年前恋爱,五年后成家,照片里还是我们两个。
周叙问我歪不歪。
我端着新买的茶杯,往左边指了一点。
他挪好,回头看我:“这样?”
“行了,下来喝茶。”
他应了一声,把凳子收回桌下。
我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正好入口。
终于不用一直端着,等谁准我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