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十一零点,我刚给瘫痪八年的公公擦完吐了一床的流食。
手机闹钟响起,我拿起丈夫沈敬言落在书房的平板,准备替家里付护理垫尾款。
点下合并结算的瞬间,页面弹出多地址拆单确认。
置顶那栏,蓝色“家”字刺得我眼睛发疼。
【澜庭壹号2栋1602室,收货人:柳如茵。】
柳如茵。
二十年前,就是她在雨天楼梯口故意撞倒我,害我七个月大的女儿引产大出血。手术灯白得晃眼,护士抱走那个已经成型的孩子时,医生告诉我,我以后很难再生。
我手指发僵,点进历史订单。
这一翻,整整八年。
婆婆上周刚在那间屋里签收官燕和砂锅。
儿子两小时前给她叫了庆祝蛋糕,贺卡写着:
【祝干妈课题立项顺利,知行敬贺。】
沈知行,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
而付款账户,是沈敬言替我“代管”了八年的那张版税卡。
余额只剩四百一十二块六毛。
满屋药臭里,我一张张截屏、录屏,上传云盘。
然后拨通律师方敏的电话。
“帮我拟离婚起诉状。”
第一章
主卧里,不锈钢碗砸在地砖上,流食溅了一床。
“温以宁!水烫嘴,你想烫死老子?”
公公沈国栋半边身子歪在护理床上,右手拍得铁护栏哐哐响。
我蹲下擦净米糊,换掉湿透的隔尿垫,手背被消毒液泡裂的细口子碰到污水,针扎一样疼。
“敬言评上博导这么多年,怎么娶了你这么个木头?”
八年了。
这套一楼老教工宿舍常年阴暗潮湿,药味、尿臊味、吸痰机声,像三根绳子勒着我。
今晚沈敬言说学院封闭评审省重点课题,婆婆冯桂兰说去表姨家住,读研二的儿子沈知行说在实验室赶数据。
餐桌上只剩沈敬言落下的平板。
他出门前特意交代:“购物车里有十二箱加厚护理垫,过零点满减,你替我付尾款。”
零点零二分,我洗完手,点开购物车。
页面弹出提示:【您勾选的商品分属两个常用收货地址,请核对明细。】
下面一单是江大北家属院,十二箱成人护理垫。
上面一单标着“家”:
澜庭壹号2栋1602室,收货人:柳如茵。
待付商品是一套重磅桑蚕丝女式睡袍和羊皮毛防滑拖鞋。
备注栏写着:
【如茵畏寒,放门口暖风机旁,勿按门铃。】
我点进历史订单。
最早一单,是八年前十月安装的智能门锁。
那个月,沈国栋偏瘫出院,沈敬言劝我停笔:“爸离不开人,你先在家照护,版税卡我替你管。”
第二层,是上周三的生鲜订单。
一只砂锅,两盒官燕。
签收备注:【沈母冯桂兰代收煲汤。】
第三层,是两小时前的同城蛋糕。
电子贺卡:【祝干妈课题立项顺利,知行敬贺。】
第四层,是扣款卡。
工行尾号3817,我的版税卡。
我用手机登录银行。
余额:412.60元。
近一年流水里,每月十五号固定向柳如茵转账6500元,备注“月供补贴”。
上季度刚到账的三万八千元重印版税,两小时内被转空。
我没有砸平板,也没有打电话质问。
我把一百三十七页订单、地址标签、贺卡、网银流水逐一录屏截图,上传云盘。
方敏接电话时,我只说了一句:“沈敬言用我的版税养柳如茵八年。”
她声音立刻冷下来:“原件别动。天亮去银行拉八年流水,再去出版社调版税结算表。能录到对方亲口承认首付来源,就申请财产保全。”
刚挂断,沈敬言来电。
我按下录音。
“以宁,尾款付了吗?”
他声音温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下一秒,电话那头传来瓷勺碰碗声,还有柳如茵娇软的催促:
“敬言,妈盛的燕窝凉了。”
第二章
沈敬言呼吸停了一瞬:“女同事核表,我先挂。”
不到两分钟,他在手机端自己付清尾款。
平板弹出物流推送:
【澜庭壹号2栋1602室:桑蚕丝睡袍已由本地仓出库,预计今日07:20派送。】
紧接着,沈知行发来微信:
【明早七点半前,把我熨好的西装送到学校南门。别迟到。】
我回了一个字:
【好。】
早上七点二十分,我跟着双十一本地仓派件员进了澜庭壹号。
1602室智能锁响起,房门打开,暖融融的甜香扑面而来。
江景大平层,地暖烘脚,圆桌上摆着冰糖官燕。
沈敬言穿米色羊绒开衫在剥鸡蛋。
冯桂兰系着围裙端砂锅。
沈知行双手捧茶,递给主位上的柳如茵。
“干妈,我那篇核心期刊初审多亏您。下个月联培推荐信,还得仰仗您。”
柳如茵穿着真丝晨袍,抬头看见我,汤匙掉进碗里。
“以宁?”
沈敬言猛地站起:“你怎么来了?”
冯桂兰把砂锅一顿:“温以宁!你公公流食还没喂、痰还没吸,你跑这儿干什么?赶紧滚回去!”
我盯着沈知行。
“她二十年前害死你妹妹时,你已经记事了。你叫她什么?”
沈知行脸色僵了一瞬,很快冷下来。
“妈,陈谷子烂芝麻能不能别翻?干妈能给我联培推荐信,你呢?停笔八年,除了给爷爷端屎端尿,还会什么?”
我胸口像被钝刀剜了一下。
但我的手在大衣兜里按着录音笔。
“你什么时候改口的?”
“三年前大四保研。”他推了推眼镜,“那时候你在ICU门口哭丧着脸,干妈帮我引荐博导。你帮不上忙,就别拖后腿。”
三年前,沈国栋重症肺炎,我在医院走廊熬了七天,签下三张病危通知书。
他们父子在这里认贼作母。
沈敬言上前一步:“以宁,你冷静。如茵当年离开后身体不好,八年前孤身回来,我只是帮她安顿一下。瞒着你,是怕你多想。”
“安顿?”
我看向柳如茵。
“一个民办研究会兼职讲师,八年前连社保都断缴,怎么买得起澜庭壹号一百四十平?”
“温以宁,你还真当敬言心里有你?”
柳如茵被“兼职讲师”刺痛,眼底露出炫耀。
“八年前你那两本旧书精装重印,结了四十八万版税。敬言拿到钱当天就带我去售楼处付首付。”
沈敬言脸色煞白:“如茵,闭嘴!”
柳如茵偏要说完。
“他说钱放你手里也是买药垫床单,不如拿你的死字,换我们一个活生生的家。”
录音笔红灯静静闪着。
我按下保存键。
“四十八万首付,八年月供,还有今天这锅燕窝。”
我扫过屋里四个人。
“法院见。”
第三章
我回到家属院,门一开,尿臊味混着馊米糊扑出来。
沈国栋把药盒扫了一地,白色药片滚进浑浊水渍里。
“温以宁!老子拉身上了,你死哪野去了?”
以前,我会系上防水围裙,打四十度温水,跪在床边给他擦洗。
今天,我站在门厅没动。
五分钟后,沈敬言、冯桂兰、沈知行追了回来。
三个人刚进门,就被臭味逼得后退。
冯桂兰捂着鼻子:“温以宁,你死人啊?还不赶紧进去收拾!”
沈知行退到走廊:“妈你快点,我下午还要见导师,羊绒大衣熏上味怎么见人?”
沈敬言皱眉,仍站在三米外。
“以宁,我们的事关起门说。爸瘫了八年,是无辜的。你不能拿老人撒气。”
我看着他们。
老太太能坐地铁去澜庭壹号炖官燕,却八年没给自己丈夫换过一块隔尿垫。
丈夫拿孝道指挥我,自己不敢靠近病床。
儿子嫌臭,却叫害死他妹妹的人干妈。
“他姓沈,还是姓温?”
沈敬言一怔:“你说什么混账话?”
我拿起写了八年的慢病购药本和分药盒,塞进他怀里。
“上午九点翻身拍背两百下,九点半温水化两片降压药。”
我指向主卧。
“现在先打两盆温水,把床单和裤子洗出来。”
冯桂兰尖叫:“儿媳妇伺候公公天经地义!”
“从这一秒起,你们沈家的孝子贤孙自己上岗。”
我转身走向北面小屋。
“我这个八年倒贴九十多万的免费护工,辞职了。”
北面不到六平米的小屋,原本是我的书房。
八年来,书架被沈敬言的聘书和沈知行的奖杯占满,我的书桌被挤在燃气热水器下。
我拖出最底层的深蓝色整理箱。
里面是《渡口微光》《巷陌人间》的出版合同、完税回执,还有六本牛皮纸《江城老街口述史》原始访谈手稿。
每册封口,都有青禾出版集团2017年重点选题立项骑缝章。
我把身份证、户口本个人页、合同、手稿、旧笔记本电脑装进行李箱。
沈知行堵在门口。
“妈,我劝你想清楚沉没成本。”
“说完让开。”
“你五十岁,停笔八年。现在连校稿都能用软件跑,你出去拿什么活?”
他语气像答辩。
“我下月底公派联培公示,我爸也在争副院长。你闹上法院,毁的是全家前途。”
“所以呢?”
“删录音,去给爷爷收拾干净。等我明年出国,每月从奖学金里给你五百养老。”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
“拿我被偷的版税给你铺路,再赏我五百,让我继续擦屎?”
沈敬言冲过来按住拉杆。
“婚内版税也是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支配。”
“你敢走出这个门,家里的卡我全停,看你今晚睡哪个桥洞!”
话音刚落,主卧里传来巨响。
第四章
沈国栋去够保温壶,连人带便盆椅翻倒,秽物泼了一地。
冯桂兰吓得后退:“敬言快去!知行搭把手!”
沈知行连退三步:“我下午见导师,不碰那些东西!”
我拧开沈敬言的手,拉着行李箱出门。
身后,是他们互相推诿的吵声和满屋腥臭。
刚走出家属院,手机连震三下。
【沈敬言已解绑向您赠送的亲属卡。】
【您尾号0924的信用卡附属卡已由主卡持有人止付冻结。】
【联名便民卡支出1840.00元,余额0.00元。】
沈敬言发来语音:
“以宁,家里账目我先统一归口管理,免得你冲动拿钱乱打官司。天黑前回来,爸七点要翻身喂流食。”
我看了一眼微信零钱:236.5元。
加上版税卡412.6元,全身上下649.1元。
他算准了我撑不过今晚。
我把他设成免打扰,坐地铁去青禾出版集团。
十四楼副总编办公室,陆承泽认出我,目光在我冻裂的手背停了一秒。
“以宁,八年没见。”
我开门见山。
“两个忙。第一,调《渡口微光》和《巷陌人间》八年版税结算总表。第二,有没有急稿,我接校对。”
陆承泽没问私事,直接拨财务内线。
二十分钟后,四页加盖财务章的结算汇总单送来。
两部长销书八年加印十一次,连同繁体和有声授权,税后实发到3817账户:
964000.00元。
我收好结算单。
“校对活有吗?”
陆承泽推来半尺厚清样。
“三十万字近代江城社会史,下周三开机。前任外审把民国纪年和档案引文校乱了。最高档加急,千字十五,全书四千五。你先试三万字,明天合格,预支两千。”
他又递来一张名片房卡。
“社里后街青葵公寓有特约编校间,免押金,一天六十。能不能留下,靠试稿。”
“按最严标准审。”
傍晚六点,我住进青葵公寓508室。
十五平米,一床一桌,门框上有云端智能可视门铃。
没有吸痰机。
没有铁护栏。
没有尿臊味。
晚上七点,静音手机闪烁。
冯桂兰连发语音:
【老头子把糊糊碗摔了,屎拉一裤子谁洗!你快滚回来!】
我扣下手机,拧亮台灯。
红笔圈出清样上的第一个引文错字。
凌晨两点半,三万字试校稿上,密密麻麻标出四十七处纪年、官制、档案引文错误。
第二天下午,陆承泽翻了十页红批,签下预支单。
三点,新开的招行卡到账2000.00元。
这是八年来第一笔不经沈敬言手的钱。
第五章
上午九点,我走进工商银行。
挂失旧U盾,重置3817卡密码,打印八年完整流水和大额转账回单。
三十八页纸,盖着红章。
第一笔,八年前十月十八日。
《渡口微光》精装重印版税480000元到账三小时后,全额转入柳如茵账户。
附言:购房款。
第二笔,九十二个月。
每月十五日转账6500元,备注“房贷及生活补贴”。
累计598000元。
第三笔,近三年三次转入“如茵文化艺术工作室”对公账户。
合计320000元。
共计1398000元。
我买十几块的护手霜,冯桂兰骂我败家。
柳如茵拿我的钱住江景房、喝燕窝、穿真丝。
下午四点,我带着银行红章流水和出版社结算表走进方敏律所。
沈敬言电话打来。
“温以宁,你改了3817卡密码?”
“一百三十九万八千。”我平静报数,“红章回单都在我手边。”
他呼吸一滞。
“那三十二万是课题文献排版外包费!前面的只是借她周转。你立刻回家,爸憋了一天排不出便,妈腰也扭了。”
我挂断。
十分钟后,“沈氏宗亲一家人”微信群炸开。
冯桂兰哭嚎污蔑我偷改密码、卷走沈国栋养老钱跑路。
亲戚纷纷艾特我骂不孝。
方敏合上卷宗。
“让她骂。明早九点,法院开门,我们申请财产保全,以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和不当得利为由,先封澜庭壹号。”
当晚回到508,我先绑定门铃,开启二十四小时移动侦测和云端备份。
又把补打的回单复印件、完税证明复印件、财产保全申请草稿装进蓝色证据袋,故意放在桌角。
原件和录音,已经在方敏保险柜和我的云盘里。
八点十分,门外响起脚步。
沈知行站在门铃画面里,脸色阴沉。
我开门。
他把一沓论文打印稿摔在桌上。
“下周一联培终审截止。导师说我核心期刊论文里二十八处晚清商埠档案年份和页码对不上。你今晚帮我核准。”
“找你博导,或者你干妈。”
他皱眉。
“我大四保研论文和研一综述,不都是你在爷爷床边帮我顺的引注?竖排旧档我不熟,软件跑出来全是假页码。”
原来他记得。
过去四年,他拿去讨好柳如茵的文章,底下垫的都是我在吸痰机声里熬红的眼。
“今晚帮我改,再撤诉。”他像施舍,“我让我爸恢复亲属卡,以后每月给你两千零花。”
“写不出就延毕。”
我把论文塞回他怀里。
“别脏我的桌子。”
他弯腰捡纸,余光看见桌角的证据袋。
最上面,红章回单上标着“柳如茵”“澜庭壹号”“480000元”。
他瞳孔骤缩。
“你要查封干妈房子?”
“每一分脏钱,都要追回。”
“房子一封,工作室一查,我爸副院长完了,干妈怎么给我写推荐信?”
他猛地推在我左肩。
我后背撞上桌角。
下一秒,他抓起整只证据袋,塞进怀里冲出门。
“我绝不让你毁了我的前途!”
门框上,智能门铃蓝灯亮着。
我扶着桌沿站稳,下载了整段视频。
第六章
沈知行以为抢走纸质回单就能拦住立案。
次日上午,我和方敏去银行、出版社重新补打全套鲜章材料。
下午一点半,江城区法院立案庭。
离婚起诉状、财产保全申请、银行流水、版税结算表、双十一拆单录屏、柳如茵承认首付录音,一并递交。
同一时间,沈知行被导师组当场退回论文。
他用软件拼出的假页码,被揪出十二处伪造档案出处。
导师警告:再交废稿,取消联培提名。
上午十点二十分,508室门铃推送移动侦测。
冯桂兰带着娘家表侄冯强和沈知行站在门外。
耳机里传来她压低的声音:
“门一开,阿强架住她。我进去抢电脑砸了。她敢拦,我就躺地上喊她打婆婆。知行,你手机拍准点。”
沈知行说:“放心,角度我找好了。”
门板被砸响。
“温以宁开门!我是你婆婆!”
我把电脑锁进抽屉,挂上防盗链,开一条缝。
“有事门外说,再砸门我报警。”
冯强猛地撞门。
防盗链螺丝崩飞,木门轰然洞开。
冯桂兰冲向书桌,拉抽屉,翻挎包。
“偷我们沈家的钱藏这儿,我让你藏!”
我按住抽屉。
“非法侵入住宅,抢夺财物,门铃全在录。”
她抄起陶瓷杯摔碎在地,指甲抓上我的右小臂,三道血痕立刻渗出来。
我抬臂格开她。
沈知行就在这一秒举起手机。
冯桂兰顺势往水渍和碎瓷片旁一坐,拍腿干嚎:
“救命啊!儿媳妇偷走瘫痪公公救命钱,还打死七十三岁婆婆啦!”
走廊租客探头。
沈知行扶起她,冷冷看我。
“妈,我拍到你推倒奶奶了。中午十二点前删掉所有录音截图,签放弃追索声明。不然我发学校群和出版圈。”
十五分钟后,他已经等不及,把剪辑过的十五秒视频发进江城大学人文学部家属群和沈氏宗亲群。
画面里,只有我抬臂、冯桂兰倒地哭喊。
两个五百人大群瞬间沸腾。
【这种儿媳妇太可怕了。】
【照顾老人八年装样子吧?】
【沈教授怎么摊上这种老婆?】
我坐在书桌前,用碘伏擦净小臂血道,点开云端后台。
十一分二十秒完整视频,已经下载到本地。
下午五点,我拿着验伤记录、损坏门锁照片、门铃原片和租客证言,走进派出所。
六点,我把《行政案件受案回执》照片发进两个群。
案由写得清清楚楚:
冯桂兰、冯强等人涉嫌非法侵入住宅、寻衅滋事及公然侮辱诽谤。
紧接着,是十一分二十秒未剪辑原片。
视频里,冯桂兰门外布置“抢电脑砸了”“躺地上喊打人”,冯强撞门,冯桂兰摔杯抓伤我,沈知行找角度拍摄。
群里死寂三分钟。
第七章
随后,撤回提示刷屏。
江大家属群有人发:
【这不是碰瓷吗?】
【沈教授家这也太难看了。】
【儿子拍亲妈?】
沈敬言电话疯了一样打来。
我拉黑。
当晚七点,法院执行局法官抵达澜庭壹号1602室。
雪白封条贴上江景房大门。
《民事裁定书》写明:
查封柳如茵名下澜庭壹号2栋1602室,冻结沈敬言名下等值964000元资产。
真丝门垫旁,法院公告盖着红章。
那扇标着“家”的门,终于被封住了。
法院裁定和派出所传唤通知送到沈敬言手里时,方敏又提交了补充明细。
除48万首付、59.8万月供、32万工作室款外,法院调取关联账户发现:
沈敬言过去四年,分八次从沈国栋专门存退休金和失能补贴的存折里,转走240000元。
用途:澜庭壹号进口衣柜、如茵工作室房租。
八年合计:
1638000元。
冯桂兰看到数字,当场炸了。
昨天她求沈敬言花7500请住家男护工,他还哭穷说没钱。
原来连老头子的失能棺材本,都进了柳如茵的屋。
上午十一点,我和方敏跟法院外勤去澜庭壹号做居住现状登记。
刚出电梯,就听见冯桂兰尖叫。
“柳如茵!把我们老沈家一百六十三万八千吐出来!连老头子瘫床的钱你都敢吞!”
屋里一片狼藉。
冯桂兰揪着柳如茵头发,柳如茵反手一巴掌甩过去。
“钱是你儿子求着塞给我的!上周你来蹭官燕时怎么不嫌脏?”
沈敬言冲进来,看见柳如茵脖子被抓出血印,第一反应是推开亲妈。
冯桂兰脚下一滑,额角撞上茶几,血立刻流下来。
沈知行随后跑进来,没扶奶奶,先抢救地上被茶水浸湿的课题申报书。
“奶你是不是疯了?干妈明天还要带我见省社科评审组博导!你把她脸抓花,谁给我写推荐信?”
冯桂兰坐在碎瓷片里号哭:
“白眼狼啊!我的养老钱啊!”
民警、物业和两名文化公司客户正好赶到门口。
柳如茵多年经营的清高才女人设,被这一地碎瓷、血迹和官燕残渣砸得粉碎。
我配合法院书记员拍完照,转身下楼。
从头到尾,冯桂兰没有看我一眼。
她不后悔八年欺负我。
她只心疼沈家的钱。
我离开后,北家属院102室撑了九天。
第一个护工被沈国栋用铁抓痒耙砸破眉骨,当场报警辞职。
第二个嫌冯桂兰克扣隔尿垫,干了两天走人。
第三个因为沈敬言账户被冻结,结不出周薪,半夜卷铺盖离开。
第八章
第十天夜里,冯桂兰给一百五十斤的沈国栋翻身,咔嚓一声闪断腰。
腰椎压缩性骨裂。
沈国栋没人按时翻身,尾骨烂出碗口大的褥疮,并发尿路感染,高烧不退。
腐臭味顺着门缝飘到楼道,整栋教工楼联名投诉到学校后勤处。
沈敬言白天去学院开会,袖口洗不掉尿臊味,当众报错重点课题经费数据。
校纪委和师德办同时收到举报材料:
门铃原片、工作室异常转账、双十一拆单、银行流水。
江城大学很快下发通知:
取消沈敬言人文学部副院长候选资格,暂停本学期课程,接受财务与师德核查。
我则在青葵公寓台灯下,推翻原先化名群像稿,改用第一人称护理手记和家庭账本体,写《她付清的岁月》。
第2174天。
尿垫四片,流食320克,拍背两百次。
版税入账38000元,转出38000元。
收款人:柳如茵。
青禾阅读平台上线前五章,四十八小时阅读量破三百二十万。
首批三万数字分成和预售版税,打进我的招行卡。
这是我用八年血肉换回来的第一笔回声。
而沈知行的联培资格,被研究生院取消。
理由:伙同非法侵入住宅、恶意剪辑视频网暴生母,造成恶劣影响。
十一月下旬冷雨傍晚,我走出青禾出版集团。
沈知行从石柱后冲出来,浑身湿透,眼睛通红。
“温以宁,你满意了?我的联培没了,保博黄了,全院都在背后戳我!”
我撑伞看着他。
“让开。”
“你都忍了八年,为什么不能再忍半年?等我顺利出国再闹不行吗?”
他扑上来抢我的手机。
“你去学校发声明,说都是家庭误会!”
值班老保安冲来阻拦,被他一脚踹倒在积水台阶上。
他反手拧住我的右手腕,狠狠撞在黄铜扶栏上。
我指尖瞬间麻木。
两名年轻安保冲出,将他按在泥水里报警。
当晚十点,派出所调解室。
沈敬言两鬓全白,点头哈腰。
“以宁,知行要是留行政拘留记录,以后连普通工作都不好找。看在母子一场,签个谅解书吧。”
我活动着缠固定护腕的右手,接过民警递来的笔。
在《治安调解征求意见表》上写下八个字:
不予谅解,依法严惩。
当晚,沈知行被行政拘留五日。
江城大学同步下达留校察看处分,取消当年所有评优、推荐、就业背书资格。
第九章
十二月初,沈国栋褥疮恶化成深部软组织感染并发败血症,被送进市三院老年科。
医保报销后,进口敷料加一对一男护工,每天自费680元。
冯桂兰腰椎骨裂,也住在同一层骨科。
母子俩每天在走廊里吵谁出护工钱。
周三下午,沈敬言找上方敏律所。
他胡子拉碴,羊毛大衣皱得像咸菜,袖口沾着药渍。
一见我,就把一页《庭外和解协议》推过来。
“以宁,别把事做绝。只要你申请解封澜庭壹号,再给学校写情况说明,承认如茵工作室那三十二万是夫妻共同认可的课题外包,我先凑五十万分三期赔你。”
他顿了顿,又加一句。
“这也能维护学校声誉,对你新书上市没坏处。”
我还没开口,方敏把一沓申报底档摔在桌上。
“沈教授,五十万买断一百六十三万八千,还想让她替你们盗稿骗补背书?”
沈敬言瞳孔一缩。
我翻开《市级非遗口述文化扶持项目申报书》。
里面大段访谈实录,来自我六本《江城老街口述史》未发表手稿。
那六本手稿三年前锁在北屋整理箱。
那一年,沈国栋进ICU,我七天没回家。
“是你趁家里没人,偷拍传给柳如茵的。”
沈敬言脸白如纸。
“你停笔放着也是浪费,我只是给她参考……”
“参考?”
我指着比对页。
“她署上如茵文化工作室的名字,申报市级补贴,又拿你课题经费做外包。沈敬言,你偷的不是几页纸,是我的名字。”
他突然扑过来,伸手要撕底档。
律所两名男法务早有准备,直接扭住他的胳膊,把人架了出去。
当天深夜十一点,柳如茵率先发难。
距离《她付清的岁月》实体书开机下印只剩十二小时。
三个文化圈营销号同时爆料,晒出打着“如茵文化工作室三年前内部田野档案”水印的残页,反咬我抄袭。
水军又贴出沈国栋插鼻饲管的病床照,骂我:
【公公败血症分文不出,偷别人心血吃女性流量。】
【这种人也配写纪实?】
短短两小时,同城热搜第五。
预售区涌进上千条退单和谩骂。
印厂来电询问是否暂缓开机。
陆承泽看向我:“停吗?”
我把六本牛皮纸手稿放上会议桌。
“不停。”
次日清晨八点,热度最高时,青禾出版集团官方账号和方敏律所同步发布证据。
第一组:
六本《江城老街口述史》原始手写访谈簿全景扫描。
每册封口,都有青禾出版集团2017年重点选题立项骑缝章。
比如茵文化工作室注册,早四年。
后附三位八旬受访老人带日期戳的方言原始录音。
第二组:
第三册第42页比对。
我早年速记码头挑夫号子,把“码头脚班”简写成自创符号“石班”。
柳如茵拿偷拍照片照抄,不认识符号,在申报报告里写了十二处:
【江城石班古俗。】
连错字都抄得一模一样。
第三组:
《2920天独力照护取药签字链》
《双十一拆单地址及法院查封163.8万元财产时间轴》
《柳如茵承认48万首付录音文字稿》
半小时内,舆论反转。
第十章
#石班古俗是什么鬼#冲上热搜。
【偷原配九年前立项手稿养小三,还把速记符当古俗,学术圈年度笑话。】
【伺候瘫痪公公八年,被偷九十六万版税买江景房,还被骂弃老?】
【建议查沈敬言课题经费。】
当天下午,市文旅局发布初步通报:
暂停如茵文化工作室项目,启动弄虚作假及补贴追缴程序。
江城大学发布处分决定:
取消沈敬言研究生导师资格,行政记过,调离教学科研岗。
《她付清的岁月》没有暂缓下印。
上午被退掉的预售,下午十倍补回。
首印五万册上线三小时售罄,紧急加印十五万册。
两家有声和影视平台连夜联系青禾,报价进入七位数。
同一天傍晚,澜庭壹号楼下,柳如茵叫来搬家车,准备带走书房里的字画和金饰。
那些字画,我第一次进1602时就在墙上见过。
沈敬言说是“学术雅趣”。
现在成了柳如茵跑路的行李。
她刚搬到单元门口,就被戴护腰支具、拄双拐的冯桂兰堵住。
“狐狸精偷我们老沈家的字画跑路啦!”
冯桂兰抡拐砸烂行李箱锁扣。
柳如茵一把推开沈敬言,把沈国栋医院欠费催缴单甩在他脸上。
“沈敬言,你现在就是丢了博导、背一身债的老废物!守着你烂屁股的爹和断腰的娘发臭去吧!”
她钻进出租车离开。
澜庭壹号大厅电子屏上,晚间文化新闻正在播:
“《她付清的岁月》首日加印至二十万册,高校教师盗用妻子手稿事件引发关注……”
沈敬言坐在冷风里,手里攥着欠费单。
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灰败。
开春三月,江城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生效。
判决主文很短,也很清楚:
准予温以宁与沈敬言离婚。
返还温以宁个人版税收益964000元。
另行支付夫妻共同财产折价款及过错损害赔偿金680000元。
沈敬言恶意隐匿、转移婚内财产,夫妻共同财产按三七比例分割。
关于沈国栋后续医疗和护理责任,法院明确认定:
儿媳对公婆无法定赡养义务。
与原告温以宁无关。
走出法院时,三月阳光照在台阶两侧新抽芽的香樟上。
沈敬言拎着一袋导尿管和消炎药拦住我。
四个月,他像老了十岁。
“以宁,房子的钱都执行给你了,柳如茵我也断干净了。”
他声音沙哑。
“爸妈现在离不开人,知行也被处分了。这个家不能散。我们复婚吧,以后工资卡全归你管,我给你赎罪。”
我看着他衣领上洗不掉的污渍。
“沈敬言,你终于明白的不是我的好。”
他眼里亮了一下。
我说完后半句:
“是二十四小时护工有多贵。”
我绕开他。
“你怀念的不是妻子,是那个八年不要工钱、不查账单、替你们全家扛脏活的免费保姆。自己回去擦床,别挡路。”
半个月后,法院执行款和《她付清的岁月》首期版税到账。
我在滨江绿道旁全款买下一套九十八平朝南两居。
房产证单独所有那一栏,只印着:
温以宁。
搬家第二天,我下楼取快递,在小区门禁外看见沈知行。
他瘦脱了相,怀里捧着一束廉价康乃馨。
隔着铁栅栏,他朝我鞠躬。
“妈,我以前混账,被柳如茵骗了。这阵子我在医院伺候爷爷,才知道您有多不容易。”
他擦了擦眼角,很快说到正题。
“我现在找工作到处碰壁,想去英国读一年自费硕士,把履历洗一洗。听说您新书版税结了好几百万,能不能先借我三十万?我打借条,以后挣了大钱,给您养老送终。”
我没有接花。
“你说的养老,是拿我的钱给你洗履历,再等我老了继续算计我吗?”
他脸色变了。
“妈,我是你儿子!”
“从你推开我抢走回单、举起手机对准我的那一秒起,我们之间的母子账已经结清。”
我刷卡进门。
身后,他的喊声被玻璃门关断。
午后两点,阳光铺满新家的原木书架。
陆承泽受社里委托,送来《她付清的岁月》二十万册精装纪念样书,以及《江城老街口述史》正式出版合约。
他在阳台喝完一杯清茶,笑了笑。
“欢迎回到主场,温老师。”
送走他后,我把沈家父子最后几个陌生号码拖进黑名单。
宽大的橡木书桌上,放着一壶明前龙井。
窗外江风清朗。
没有药味。
没有催命铃。
也没有谁再用“家”这个字困住我。
我坐回电脑前,新建文档。
手指落在键盘上,敲下新书第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