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那对夫妻,是全小区出了名的追妻火葬场专业户。
男的隔三差五被关在门外,跪在楼道里求女的原谅,所有人把他们当笑话看。
可这天俩人吵架后,他家忽然安静了,男的也没在门外哭天喊地。
我后背直冒冷汗,叫上老公。
“抱上孩子,叫上妈,我们现在就搬走。”
婆婆说我疑神疑鬼,邻居更是笑得直拍大腿。
“人家小俩口下午还出来散步呢。”
“你就是嫉妒吧?嫉妒人家老公疼老婆!”
我劝他们也走,他们反倒笑得更大声了,还拿手机拍我。
我没再回嘴,带着全家连夜离开。
过了零点,业主群突然弹出一段视频。
老公看完后,脸色瞬间惨白。
01
十一点四十七分,我刚洗好的奶瓶放回水池。
楼上哭声突然没有了。
602罗峥和孟晓芸两口子的日子,过得比短剧还热闹。
孟晓芸嫌罗峥没出息,隔几天就把他赶出家门。
他也不走,抱着花跪在楼道里,拍着门喊老婆。
“我改,你求你别不要我。”
喊到孟晓芸开门,他又追着人家下楼,替她拎包、擦鞋,连巴掌都挨过。
楼里人天天看戏。
503杨姐还在群里发过一句:“今晚几点开播?我瓜子准备好了。”
我从没觉得好笑。
尤其是下午取快递的时候。
孟晓芸站在柜机前,说自己找不到取件码。
我老公告诉她在哪儿看,又提醒她别把手机号输错。
前后两句话,我就站在他旁边,怀里还抱着豆豆。
孟晓芸却转头数落罗峥。
“你看看人家秦川,人家老公怎么什么都会?你连张快递单都找不着!”
老公尴尬地抱过孩子,催我回家。
刚才,十一点三十八分,孟晓芸又在楼上骂了。
“人家马老板知道给老婆买衣服,何建会修东西,秦川连带孩子都比你强!”
这次却没有听到罗峥的哭求声。
四分钟后,头顶响起一声闷撞。
紧跟着,什么声音都没了。
这时老公过来叫我,把手机递过来:
“罗峥怎么突然找我?”
屏幕上是十一点四十四分发来的私信。
“你住502,对吧?”
“在家等着,我有话问你。”
我拨了一下孟晓芸的语音电话。
没有人接。
老公正想打给罗峥,我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别打!马上穿衣服,我们今天出去住!”
“楼上刚有那么大一声,有问题!”
老公看了我两秒,把拨号界面关了。
“好。你去叫妈,我抱豆豆。”
女儿被抱起来时,还搂着小兔子。
“妈妈,我们去哪里?”
“换个地方睡。”
我摸了摸她的脸,走进次卧。
婆婆还没睡,正戴着老花镜看群里视频。
听说要去酒店,她立刻坐直了。
“人家不求老婆了,碍着咱们什么事?你这叫哪门子的搬家?”
我把私信给她看:
“他今晚点名要找秦川。”
“找就找呗,我儿子又没干亏心事。”
她推开我递过去的外套,走到玄关,一把拉开门。
“杨霞,你来听听!我们家许宁大晚上的好好的家不住,非要去住酒店!”
我想拦已经晚了。
503杨姐正跟501吕姐在楼道收晾衣架,听见这话,两个人都笑了。
“秦川他妈,你别怪许宁。孟晓芸今天当着多少人夸你儿子,她能不吃醋?”
杨姐说着,点开一段傍晚拍的视频。
罗峥跪在六楼门口,手里的花已经散了。
孟晓芸当着镜头说,楼里哪个男人不比他强。
镜头外有人笑:
“那你挨个学学呀!”
罗峥慢慢抬起头,目光从楼梯边几个看热闹的人脸上,一个个扫过去。
杨姐还在笑:
“你看,他这不终于想通了,不当舔狗了。”
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我把手机推回她手里。
“把门关好。今晚谁来找你们,别急着开门。”
02
“听见没有?还不准开门了!”
杨姐拿着手机直乐。
“许宁,你怕你老公被孟晓芸勾走,就明说,犯得着拐这么大一个弯?”
吕姐也跟着接话:
“那女人就爱拿别人家老公气他。他要真有脾气,早有了,还能忍到今天?”
婆婆越听越觉得有理,伸手拽住老公的袖子。
“把孩子放回去。明天还上不上班了?”
老公把豆豆交给我,回身扶住她。
“妈,今晚先听许宁的。”
“你跟着她瞎折腾,就是心里有鬼!留下来跟罗峥说清楚,省得人家传闲话!”
我心口猛地一沉。
“妈,下午是我陪秦川取的快递,我知道他没做错什么。”
“我们没做错,不代表别人就不会伤人。你要争这口气,也先跟我们下楼。”
婆婆还要说话,豆豆忽然在我肩上哭了。
孩子听不明白大人在争什么,只知道奶奶声音越来越大,爸爸一直被扯着不让走。
老公把外套披到母亲身上,攥住她的胳膊。
“妈,我们现在就走。你想骂我,到车里随便你怎么骂。”
他没有再松手。
婆婆被扶着迈出门,嘴里还嘟囔我故意闹得全楼不安生。
我拿好包,把门锁上,抱着孩子跟下去。
杨姐举起手机对着楼梯。
“来来来,给大家看看,502半夜搬家喽!”
走到转角,我回头说了最后一句。
“关门吧,真有事就报警,别出去凑热闹。”
吕姐朝我摆摆手:
“你们走你们的,别咒人。”
十一点五十二分,我们出了单元门。
老公把车开出小区,停到路边亮着灯的便利店外。
我确认车门锁好,马上拨了110。
接通后,我把所有异常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我没看见他伤人,但我担心602有人出事,也担心他来找我老公。”
接警员问了我的联系方式和所在位置,让我们留在安全的地方,保持电话畅通。
我又给业主群发了一条消息。
“602情况不对,我已经报警。请大家关好门,不要上楼围观。”
很快,601马哥回了我。
“罗峥能把我怎么着?我给晓芸两包纸,他也要管?”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我拨去语音电话,他直接挂断了。
婆婆看见我打110,不骂了,把脸扭向车窗,闷闷说了句:
“等会儿警察说没事,看你怎么收场。”
我把那条私信截图存好。
老公启动车子,往酒店开。
03
到酒店时,已经过了零点。
老公去办入住,我抱着豆豆坐在前台旁边。
婆婆拎着包,脸拉得老长,连工作人员递来的热水都没接。
“好好的家不能住,白花三百六十八。”
“明早人家问,我怎么说?”
我没应她,拿出身份证。
她伸手来拽我的包:
“跟你说话呢!秦川和那女的到底有没有事?”
老公把房卡放到她手里。
“妈,我和她什么也没有!”
婆婆噎了一下,又瞪我一眼。
进了房间,我关门扣上安全扣,再把豆豆抱进里面的小床。
她的袜子脱了一半就睡着了,小手还揪着我的袖口。
我一根根松开她的手指。
手机这时响了,是民警回电核实我们的位置。
我报出酒店地址,老公在旁边,可以一起听电话。
对方让我们今晚别返回小区,之后会再联系。
挂断电话,婆婆勉强扯了扯嘴角。
“警察办事都这么说,也没说真出事了嘛。”
她坐下点开群聊,想找杨姐问问情况。
屏幕上先跳出来的,是我们下楼的背影。
视频里的我抱着孩子,老公扶着她,身后还跟着杨姐的笑声。
“有家不住,半夜非要去酒店,也是稀奇。”
婆婆把音量调高,张了张嘴。
可下面还有消息。
一条,两条,几十条。
她刚才忙着在前台跟我们置气,压根没看手机。
这会儿往下一划,手忽然停住了。
马哥在十一点五十五分发过一段语音。
只有两秒。
先是一声“你拿的什么”,后半句被一阵惊叫撞断。
603老何的老婆紧跟着发来一串语音。
“别开门!他有刀!”
“有人帮我叫救护车吗,我老公受伤了!”
婆婆手一滑,点进了吕姐的头像。
最后一条消息,是十一点五十八分发的。
“谁能救救我家老赵!”
婆婆的嘴唇动了半天,只挤出一句:
“不会吧……”
群里还在进消息。
有人问亲戚是不是住这栋,有人报平安,有人说警察已经上去了,让大家待在屋里。
刚才那些哈哈大笑的表情,被一屏一屏地冲了上去。
我把手机声音关小,转头看了一眼睡着的豆豆。
零点十一分,三楼的钱姨打来视频。
婆婆一接通,就看见她蹲在小区外,外套里面还是睡衣。
她身后,红蓝灯光一闪一闪。
“桂兰,你们到底在哪儿?秦川呢?”
“在……在酒店。”
钱姨听完,猛地捂住嘴哭了。
“走了就好。桂兰,你看杨霞刚发的那个!”
我点开群里最新的视频。
画面正中,503门口站着罗峥。
他一只手握着刀,另一只手拍打我们家房门,声音哑得完全变了调。
“秦川,你出来!”
“不是比我强吗?你出来和我比比啊!”
04
婆婆脸色瞬间惨白,手机掉在了地毯上。
钱姨还在视频那头叫我们。
“你们听见没有?别回来了,千万别回来!”
婆婆猛地抓住老公的衣服。
“那是咱家门,那是咱家门啊……”
我把回放继续往后拖。
罗峥拍不开门,便抬脚踹,刀砸在门板上,声音一下比一下响。
“她夸你,你高兴了吧?”
“你不是教她用手机吗?你还教她什么了!”
老公的脸一点点白了。
我握住他的手:
“别听他胡说。”
视频右上角的时间,是十一点五十九分。
我们离开家,还不到十分钟。
钱姨抽噎着说,她听见上面连续有惨叫,本来想开门,被家里人拉住了。
“他从六楼下来,就在五楼骂。骂晓芸,骂你们,说她的野男人都在这栋楼。”
“后来听见警察喊话,我们谁都没敢动。楼道安静下来,民警敲门,我们才跟着下楼。”
她是被带出来后,才从六楼住户那里听说,罗峥先敲开了601,接着又去了603。
他每到一户,都叫男主人的名字。
马哥刚在群里说完“不怕他”,老何甚至还穿着居家拖鞋。
说到这儿,钱姨连连摇头。
“人都送医院了,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样。刚才担架下来,何建媳妇一路跟着跑,鞋都掉了。”
客厅里只剩下婆婆粗重的喘气声。
忽然,她抬手狠狠打了自己一下。
“我还让你留下跟他解释!”
老公忙抓住她的手。
她却哭得整个人往下缩。
“我怎么就觉得,他不会打人呢?我凭什么呀!”
我蹲下去扶住她,指尖也在抖。
如果老公听了婆婆的话,真的留在家里等罗峥,听见有人叫自己,伸手去开门……
我不敢往下想。
过了一会儿,警方又打来电话。
罗峥已经被控制,现场仍在处置。
民警询问老公是否收到其他消息,需要保留手机里的原始记录。
老公一条条核对,没有删除,也没有回复罗峥。
电话最后,我问了孟晓芸的情况。
对方停顿片刻,告诉我,她已经死亡,具体情况正在调查。
我的手骤然收紧。
那声闷撞之后,她再没有出过声。
我看着床边放着的那双小袜子,忽然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婆婆哽咽着叫我。
“许宁,妈错了。咱们不回去,行不行?”
我扶着茶几坐下,慢慢点了点头。
“今晚不回。”
“以后,也换个地方住。”
05
天亮以后,我和老公回了小区。
婆婆留在酒店照看豆豆。
出门前,她拉住我的手,反复问:
“就做个登记,不上楼,对不对?”
我点头,她才松开。
六号楼外拉起了警戒线,平时摆在门口的早点车没来,几个住户披着毯子坐在活动室里。
我一进门,就看见杨姐。
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她猛地站起来。
“许宁!”
她快步过来,先看我,又看老公,眼圈一下红了。
“你们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昨晚罗峥砸完你家门,又来砸我家,问秦川是不是藏在我这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把柜子推过去,跟我女儿躲在卧室。我听见他在外面喊,吓得连呼吸都不敢。”
我扶她坐回椅子上。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明明提醒过我的。你走的时候,还让我关门。”
“我怎么就没听你的呢?”
我没有马上回答。
活动室另一边,马哥的老婆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本户口簿。
工作人员问她话,她好半天才应一声。
后来我才知道,马哥没有抢救过来。
昨晚还在群里回我笑脸的人,已经没了。
老何和吕姐老公都伤得很重,还在医院救治。
杨姐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捂着脸低下了头。
这时,吕姐打来了视频。
她在医院走廊,头发乱得贴在脸上,手里紧攥着一叠缴费单。
看见我,她张口就哭。
“许宁,对不起。我那会儿真不知道怕。”
“老赵听见楼上响,刚开门想看看,罗峥正好下来。他一句话都没说完……”
她压着嗓子的抽气声。
“我老公就是顺路给孟晓芸捎过一袋米,钱还是转给我的。他凭什么啊?”
我喉咙发堵。
“先陪老赵治疗。别一个人硬撑,叫家里人来。”
吕姐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姐姐已经来了。她说,我昨晚要是肯听你一句,不开门……”
“我现在想起来,恨不得那几分钟重新来过。”
电话挂断后,杨姐从相册里翻出昨晚拍我们的那段视频,想删,又停住。
“这个也留给警察吧。”
她红着眼,一遍遍地说对不起。
我看着她,又看看那边始终没有翻开户口簿的马家嫂子,心里没有半点出了气的痛快。
早知道危险,也不等于能拽走每一个不信的人。
可真到了这时候,谁也不想听见那个“早”字。
老公拿好登记表,走过来牵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比我的还凉。
06
民警联系我和老公,补充核实一些情况。
我原以为,要问的还是那两条微信。
直到办案人员出示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页从罗峥家里找到的便签,照片上方的内容被遮住,只露出下面一行。
“502,秦川,教她用手机。”
名字后面,画着一道很深的横线。
我看着那几个字,耳朵里一阵嗡响。
民警问:
“当天下午取快递的过程,你能再说一遍吗?”
我把自己站的位置、豆豆由谁抱着、老公说过什么,重新讲了一遍。
“他没碰过她的手机。是告诉她点开哪条短信,取件码就在里面。”
“后来孟晓芸拿这件事数落罗峥,我们就走了。”
民警记下来,又问罗峥当时有什么反应。
“他问秦川是不是住502。”
说到这里,那两句重复的问话又在我耳边响了起来。
下午在快递柜旁,他问过一次。
深夜发来私信,他又确认了一次。
第一次听见时,我还只当他被当众数落,心里不痛快。
办案人员收起照片,告诉我,他们还在核查罗峥与几户住户的接触情况。
那份所谓的“奸夫名单”,是罗峥自己的认定。
并不能证明上面的人与孟晓芸有不正当关系。
我点头,指甲却一直掐着手心。
走到外面,老公已经做完了他的那一部分询问。
他坐在长椅上,看见我出来,起身时膝盖碰了一下椅角。
我把他扶住。
“你也看见了?”
他点了点头。
“警察问我为什么教她用手机。许宁,我当时真的只是顺嘴……”
“我知道。”
我打断他,把他的手拉到膝上。
“你不用一遍遍跟我证明。帮人看一下取件码,本来就不该换来这些。”
老公垂下头,半天没有说话。
马哥在群里说,他只给孟晓芸赊过东西。
吕姐告诉我,赵立合就是顺路带了一袋米。
至于老何,我只听孟晓芸夸过他会修东西;
两家具体有过什么来往,我并不清楚。
几件谁家都可能遇上的小事,被罗峥一件件攒起来,变成他恨人的理由。
我不能知道他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我给婆婆发消息,说我们还要待一会儿,让她按时给豆豆吃饭。
她立刻回了电话,问老公是不是又被吓着了。
老公接过去,把名单的事简单说了。
电话那边传来婆婆压低的哭声。
“儿子,妈那晚还拽着你,不让你走。”
“我一直觉得,邻居住得近,话说开就好。”
“可他都把你名字写下了,我还要你留下给他开门……”
老公闭了闭眼:
“妈,我已经出来了。”
走廊那头,民警叫到我的名字。
我起身跟了过去。
07
民警问我,在带家人出门之前,有没有见到罗峥持刀,或者听到明确的求救声。
“没有。”
我没有因为后来发生的事,就把自己说成早知道一切。
“我只听见撞击声,孟晓芸随后一直没出声,电话也没接。”
“秦川又收到了他让在家等着的消息。”
“你当时判断出了什么事?”
“我怕他伤了孟晓芸,也怕他把对老婆的怨气,算到秦川头上。但我不能确定。”
我把手机里保存的时间逐项核对。
十一点四十四分,私信。
十一点五十二分,全家出了楼。
报警通话从十一点五十三分开始。
群里的关门提醒,就在那通电话之后。
民警与已经调取的记录对照,问我是否还有遗漏。
我想了想,又补充了杨姐给我看的傍晚视频。
“他看人的样子让我不舒服。”
“可如果只有一个眼神,我不会断定什么。是这些事赶在一块儿了,我不敢让秦川再等。”
说完,我看着桌上的笔,轻声问:
“我们离开后,他很快就出来了吗?”
对方告诉我,楼道监控和住户报警时间还原出了大致经过。
罗峥杀害孟晓芸后,从六楼开始找人。
几户接连遭到袭击,接警后的处置与这些事情几乎前后相接。
警方赶到时,他已经到了五楼,随后在楼梯口被制止。
不是我离开几个小时以后。
就是我坐在车里,一遍遍看手机的那些分钟。
我低下头,好一会儿才重新拿起水杯。
询问结束,我核对完笔录,走出去找老公。
没想到,马哥的姐姐也在外面。
她一看见我,忽然冲过来,抓住我的包带。
“就是你提前跑了?你都知道要出事,为什么不把我弟弟叫上!”
老公立刻挡到我身前。
民警也上前,把她的手从包带上分开。
她哭得满脸通红,声音越来越尖。
“你怕自己有事,别人就不管了?你多喊一声能怎么样!”
我胸口像被什么顶住,疼得吸不进气。
那天看着马家嫂子,我也想过。
如果那条语音电话接通,如果马哥肯多听两句……
可这不代表我该认下她说的话。
“我不知道罗峥会做什么。我提醒过,也打了报警电话。”
我拿出手机,给她看群里那一段。
我的提醒下面,就是马哥的回复。
我再点开与他的私聊,那里留着被挂断的语音通话记录。
她看着屏幕,哭声慢慢断了。
民警让我们分别坐下。
案情会继续调查,请她不要拉扯其他当事人。
“伤害你弟弟的人是罗峥。你有什么线索,告诉我们。”
她把脸埋进手里,没有再拦我。
我收起手机,手仍在抖。
老公握住我的手腕,低声说:
“我们走吧。”
出了门,午后的阳光照得人眼睛发酸。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才把那口憋着的气吐出来。
我不是知道结局才走的。
那一刻,我只是做不到为了让别人觉得我正常,把老公和孩子留在那里。
老公替我拉好外套,问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我摇头。
“回去吧。豆豆该醒了。”
08
那天回到酒店,婆婆已经给豆豆喂过饭。
孩子坐在地毯上搭积木,抬头问我:
“妈妈,我们是不是还不回家?”
我蹲下来,替她把歪掉的兔耳朵扶正。
“我们找一个新家,好不好?”
她想了想,问新家能不能放下她的小床。
“能。小床、绘本,还有你的兔子,都带过去。”
豆豆这才放心,把最后一块积木递给老公。
婆婆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直到孩子睡下,她才拿着手机过来。
以前她加了好几个邻里闲聊群,谁家吵架、谁家媳妇回娘家,消息一响,她总要点开看。
这一次,她把必要的聊天记录留好,退出了那些整天传闲话的群。
有个老姐妹又拉她进去,她没同意。
“我以后不看这种热闹了。”
她低头理着手机套的边角。
“我以前总说人家两口子的事,咱们笑两声不碍什么。”
“我现在一闭眼,就是罗峥敲你们家门的样子。”
我给她倒了杯水,没有劝她立刻忘掉。
我也忘不掉。
第二天,我和老公开始看房。
我们在城南租下一套两居室,离豆豆的新幼儿园不远。
房租不便宜,押金、搬家费和新买的生活用品算在一起,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我把账列出来,老公看完,只问现金够不够周转。
婆婆原本坐在旁边,听见搬家公司报价,嘴唇动了一下。
“别找那种临时加钱的,问清楚。箱子我来装。”
等到警方通知可以回去取物,我们才约了时间。
我和老公跟着工作人员上楼,没带老人孩子。
走到五楼,我停住了。
屏幕里见过的门,现在就在眼前。
门板凹进去一块,门框边缘全是深浅不一的伤痕。
贴在上面的豆豆手掌画,只剩下半张。
我以前回家,手里提着菜,按一下门铃就等老公来开。
那天,我站了很久,才把钥匙拿出来。
屋里仍是走时的样子。
水池里洗到一半的奶瓶,椅背上搭着我的旧开衫,床头还放着老公准备第二天戴的表。
我们真的只差继续在这里待下去。
老公把那张残缺的画收进文件袋,轻轻说:
“走吧,东西慢慢装。”
我没有把旧房里的东西全部扔掉。
孩子的衣服、我们的照片、用了好几年的碗,每一样都认真包好。
需要留下处理的大件另做了清单。
搬运车开出小区时,杨姐站在门口,远远朝我挥手。
她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我点点头,关上车窗。
到了新住处,我们先检查门窗,把消防通道认了一遍,再安置床和锅碗。
晚上,老公踩着凳子装窗帘,我扶着凳腿。
豆豆在旁边抱着兔子指挥,婆婆蹲在地上给纸箱封口。
楼上有人走过,轻轻一声响。
我们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一下。
接着,老公低头问我:
“这边高一点,还是再低一点?”
我抬起头,慢慢松开紧绷的肩。
“再低一点吧,刚好遮住灯。”
09
一年后,我们在城南有了自己的房子。
旧房的手续办完,又添上这些年的积蓄,新家不大,阳台却能晒到一整天太阳。
豆豆的小床摆在窗边,床头贴着她新画的全家福。
她还是会画四个人。
这次每个人的手,都连在一起。
刚搬出来那阵,她夜里听见隔壁关门就往我怀里钻。
我和老公轮流陪她,慢慢地,她又肯抱着兔子自己睡了。
如今睡前最爱问的,是明天幼儿园吃不吃小馄饨。
婆婆也变了许多。
邻居们在楼下聊天,她照样会打招呼。
可谁要拿别人家的争吵当笑话,她就找个借口走开。
有回听见一对夫妻在楼道里吵得厉害,她先把豆豆带回家,再联系物业过来看看,没有举起手机录像。
关于罗峥的案件,后来也有了结果。
判决生效,他被送去服刑。
我们没有去看他。
老公把收到的相关材料收进柜子,和那张撕坏的手掌画放在一起。
吕姐还会偶尔给我发消息,说老赵今天能多走一段路了。
老何出院后也在继续康复,两家的生活,都被那一晚改了样。
杨姐搬去了女儿学校附近。
她最后一次联系我,是告诉我,她删掉了那个专门传楼里闲话的小群。
“以前觉得日子没意思,非要找点热闹。现在能安安稳稳睡一觉,我就知足了。”
我看完,回了句保重。
入冬前,我们请几位亲戚来新家吃饭。
饭吃到一半,有人又说起那件事。
远房表嫂拿着茶杯,感慨了几句,忽然笑着问我:
“许宁,你胆子到底是大还是小啊?人家不追老婆了,你就敢连夜带一家人跑。”
“万一真是和好了,第二天全小区都得笑话你。你不怕丢人?”
桌上静了一下。
婆婆刚要开口,我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他那晚点名让我老公在家等着,楼上又有异常,我已经告诉你们了。”
我把豆豆面前的鱼刺挑干净,才放下筷子。
“可就算最后什么都没发生,我也认。”
表嫂愣住了。
“花钱住一晚,白跑一趟,也认?”
“认。”
我看向坐在身边的老公。
“我宁愿第二天把房退了,回来听你们笑。我能回家,秦川能回家,孩子能回家,这有什么不好?”
表嫂张了张嘴,没有接上话。
婆婆端起碗,声音不高,却说得很清楚。
“我那晚最怕的,就是丢人。差一点,把儿子留给人家敲门。”
“这事以后别拿来逗她了。”
老公伸手,把我的空杯子添满。
“是我愿意跟她走。再有一次,我还是跟她走。”
客厅里,豆豆正叫爸爸去看她搭的小房子。
老公应了一声,起身过去。
饭后我送亲戚下楼,再回来时,楼道的灯亮着,门口只放着婆婆刚取回来的菜。
我拎起袋子,按了门铃。
门里传来豆豆欢快的声音。
“妈妈回来了!”
老公先从门镜看了一眼,才打开门,接过我手里的东西。
热汤的味道飘出来。
婆婆在厨房催我们洗手,豆豆拖着小凳子,要替我拿拖鞋。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们几秒。
然后走进去,把门轻轻关好。
这一次,门里有人等我。
我知道,我们终于可以好好过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