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礼那天,班花提议全班做一次勇敢小羊,挑战献血800cc。
“为了纪念我们成年,勇敢小羊们要为社会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以后不管我们在哪,看见这张献血证,就知道十二班永远没散。”
全班瞬间沸腾。
上一世,我拼命阻拦。
我提醒有低血糖的同桌不要献,会导致失血昏迷。
最重要的是,我查到那辆献血车不正规。
重复用同一根针头,很容易扎到传染病患者。
我把班主任和家长挨个打电话叫过来,硬生生阻止了这场活动。
当晚,班花因我阻止了这场活动,伤心欲绝,提前回家出了车祸。
全班都说是我害死了她,他们把我拉到黑市强制让我鲜血。
我因为被重复利用过的针头扎到,得了传染病,死在这个夏天。
再睁眼,我回到班花举杯提议献血的那一刻。
这一次,我没有阻拦。
我倒要看看,针扎进皮肤后,他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1.
全班听见班花沈枝枝挑战献血的提议,瞬间沸腾起来。
“成人礼献血,也太有格局了吧。”
“谁不去谁孙子。”
“这种程度的挑战才有纪念意义。”
“枝枝,你太有想法了!”
体委陆骁拍桌子站起来。
“我第一个去。”
我没接话,默默打开手机开始录音。
我开口提醒。
“献血要谨慎,而且不是想献多少就献多少。”
“正规献血有年龄,体重,健康状况和采血量要求。”
“一次八百毫升不符合正常献血标准,你们要去,也得先提前了解好。”
话音落下,陆骁先笑了。
“许南音,你医学院还没开学,就开始给我们上课了?”
同学唐悦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接话。
“人家是重点医学院保送生,当然跟我们不一样。”
说罢便把镜头转向我。
“来,采访一下准医学生,为什么别人做公益你要泼冷水?”
我抬眼看她。
“别拍我。”
唐悦的笑僵了一下,把镜头移了移。
“大家开玩笑嘛,你这么认真干什么?”
沈枝枝低下头,眼圈一下红了。
“南音,我知道你考上了医学院,以后会很厉害。”
她声音轻得像受了委屈。
“可我们只是想在十八岁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没你聪明,连想为社会做贡献都觉得可笑?”
四周马上响起附和声。
“就是啊,献血又不是干坏事。”
“她不想去就不去,别扫大家兴。”
“八百听着多,年轻人恢复快,一点都不带怕的。”
“再说献血车是枝枝联系的,能有什么问题?”
我无奈地叹气:“那不一定就是正规献血车,存在的风险我提醒过了,最后去不去,你们自己决定。”
陆骁嗤了一声。
“说得好像我们还得谢谢你一样。”
沈枝枝重新笑起来。
她把话题轻轻带回去。
“那我们先在群里确认人数吧。”
“愿意去的扣一。”
“十八岁的第一张献血证,谁都别缺席。”
群接龙一个挨一个。
我看着群里的热闹,手心冰凉。
我把录音备份到云端。
2.
沈枝枝在班群里几张截图。
是她和一个叫罗强的人聊天。
罗强头像是一滴血,昵称写着“爱心采供志愿服务”。
他说车已经安排好,晚上九点半停在老体育馆后门。
看见这些我连忙拨通班主任薛老师的电话。
“南音,怎么了?”
我说:“老师,十二班今晚准备去校外献血车献血。”
“组织人是沈枝枝,地点在老体育馆后门,他们说每人都献八百毫升,那辆车资质不明。”
薛老师那边安静了两秒。
“什么?八百?”
“对,群里有聊天记录,我怀疑不是正规采血点。”
“你先别跟他们起冲突,我马上过来。”
我低声回答:“老师,我拦不住他们。”
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保护好自己。”
挂掉电话,我又把材料发到政务举报平台。
附上地点,联系人,时间,以及“疑似面向学生组织超量采血”的说明。
十分钟后,薛老师过来厉声询问道:“谁说要去献血车?”
没人说话。
沈枝枝缓缓站起来。
她眼睛又红了。
“老师,我们没有乱来。”
“就是想去正规血站咨询一下。”
唐悦立刻附和。
“对啊,大家说八百只是夸张一下,拍视频有氛围嘛。”
陆骁也点头。
“我们都成年了,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薛老师皱眉。
“真的只是咨询?”
一屋子人齐刷刷地点头。
陆骁笑着看我。
“老师,许南音考上医学院,可能对这些比较敏感。”
薛老师回应。
“献血必须去正规机构,必须自愿,必须符合身体条件。”
他说到这里,特意看了陆骁一眼。
“陆骁,你膝盖伤还没好,别乱来。”
陆骁低着头。
“知道了。”
薛老师又说。
“还有秦苒,你身体情况自己清楚。”
秦苒小声应了。
沈枝枝柔柔地说。
“老师,我们真的只是想做点公益。”
薛老师缓了口气。
“做公益也不能这样开玩笑,散会后早点回家,别再折腾了。”
他走到门口,又看了我一眼。
“南音,你也别太紧绷。大家刚成年,情绪上头,你说话也要注意方式。”
我点头,“好。”
老师走后,包厢里静了几秒。
陆骁把杯子重重砸到桌上。
“许南音,你是真能耐。”
唐悦冷笑。
“枝枝好不容易开心一点,你非要让老师过来。”
沈枝枝低着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南音,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我拿起包。
“既然只是咨询,那我不去了。”
陆骁站起来,挡在过道。
“别啊。”
沈枝枝也抬起头,含泪笑了一下。
“你都把老师叫来了,现在走,多伤人啊。”
3.
门口站着沈枝枝。
陆骁伸手抓住我的包带。
“许南音,你就和我们一起去看看。”
“没人逼你献血。”
我盯着他的手。
“松开。”
他笑了一声。
“我们三年同学,你用得着这样防我?”
我看着陆骁,一字一句说。
“松开。”
他的笑慢慢淡了。
唐悦又举起手机。
“南音,你别把大家拍得像坏人一样。”
我看向镜头。
“我不愿意去任何非正规采血点,不愿意献血,也不允许任何人碰我的身体。”
“你继续录,正好留证据。”
唐悦手一抖,镜头歪了。
陆骁烦躁地皱眉。
“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我们献血做公益,又不是杀人放火。”
我皱眉,“那你们做公益别带上我。”
听见这话,沈枝枝又委屈上来:“南音,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们想得这么不堪?”
我打开手机,“现在是晚上八点五十七分。”
“我,许南音,明确拒绝前往校外献血车,明确拒绝采血。”
“任何人拉拽,围堵,限制我离开,或者试图让人对我进行强制抽血,我都会报警并追究法律责任。”
陆骁拉下脸。
“你吓谁呢?”
我没理他。
我把实时定位发给我妈。
又补充了一条举报信息。
“本人目前被同学围住,可能被带往老体育馆后门疑似非法采血车。已明确拒绝,担心遭强迫采血。”
沈枝枝擦掉眼泪,受伤的叹了一口气。
“好啦,大家别这样。”
“南音不想献就不献,我们只是让她一起去见证。”
她转头看其他人。
“对吧?没人会逼她。”
所有人立刻接话。
“对,就看看。”
“我们拍完照一起走。”
“她不献也行,站旁边看着总可以吧。”
最后,我被他们夹在人群里下了楼。
饭店门口停着几辆网约车。
沈枝枝坐进第一辆,唐悦挨着她,手机镜头对准车窗外。
“十二班成人礼,出发!”
我站在路边没动。
陆骁回头。
“又怎么了?”
我说。
“我自己回家。”
陆骁站到我面前。
“阿姨不是还没到吗?你一个人不安全。”
这时,司机催促道:“走不走啊?”
沈枝枝从车里探出脸。
“南音,别让大家等太久。”
我看见行车记录仪开着,只好无奈坐进车里。
手机录音继续开着。
一路上,沈枝枝都在说那场成年礼。
“等以后大家各奔东西,这就是我们共同做过的第一件大事。”
唐悦配合地吸鼻子。
“我已经想哭了。”
陆骁坐在副驾,回头说。
“枝枝,你今天这个主意真的牛,比什么优秀毕业生有意义多了。”
沈枝枝低头笑。
“我只是觉得,不能让我们青春最后一晚只剩遗憾。”
陆骁忽然低声问我。
“你真不献?”
我看着窗外。
“不献。”
“哪怕所有人都有证,就你没有?”
“没有就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
“真清高啊。”
没过多久,全班来到了献血车停靠的位置,车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工作牌。
看见我们,他立刻笑起来。
“沈同学是吧,你全班都来了?”
沈枝枝点头。
“罗叔,麻烦你了。”
罗强摆手。
“麻烦什么,年轻人有爱心,我们支持还来不及。”
他的视线扫到我。
“这位同学,快上车登记。”
我站在原地。
“我不献。”
罗强一愣。
沈枝枝已经走到我身边,轻轻拉我的袖口。
“她有点怕针,先让她看看。”
我抽回手。
“别碰我。”
4.
罗强笑得有点僵。
“同学,别紧张,我们都是专业的。”
我问:“采血机构执业许可证在哪里?”
罗强脸色微变。
“车上有备案。”
“医护人员执业证呢?”
“都带着呢。”
“献血量八百毫升,依据是什么?”
他脸上的笑彻底淡了。
陆骁不耐烦。
“许南音,你是来查案的?”
唐悦小声嘀咕。
“这么多人都来了,她非要找茬。”
沈枝枝连忙打圆场。
“罗叔,她以后学医,所以问题比较多。”
罗强一听,又挤出笑。
“学医好啊,那更应该支持献血嘛。”
我看着他。
“正规献血不会让学生一次献八百毫升。”
罗强摆摆手。
“年轻人身体好,分两袋采,中间休息一下就行,我们这边主要是纪念活动,抽血数量可以灵活一点。
此时的陆骁已经坐上采血椅。
罗强身边的年轻工作人员撕开包装,给他绑压脉带。
我盯着针头外包装。
看起来是一次性的。
但旁边分类盒里堆着几袋标签混乱的血袋,桌面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棕红色痕迹。
我悄悄拍下照片。
陆骁的手臂绷紧。
针扎进去那一刻,他嘴角抽了一下。
唐悦立刻喊。
“陆骁太帅了。”
陆骁硬撑着笑。
“这有什么。”
可不到五分钟,他脸色就白了。
额头上冒出细汗。
罗强看了一眼血袋,“放松,很快就好。”
我注意到计量没有规范电子称,只有一个简陋挂钩秤。
秦苒站在后面,有点害怕,她小声说。
“我能不能少献一点?”
唐悦笑着搂住她肩膀。
“别怕啦,大家都一样才有纪念意义。”
沈枝枝也温柔地说。
“苒苒,如果真不舒服就跟他们说。但你要相信自己呀,十八岁勇敢一次。”
全班一个接一个坐上采血椅。
半小时后,陆骁捂着胳膊站在我面前。
“到你了。”
我抬头看向他,“我说过,我不献。”
陆骁拿出登记表。
“名字都写上了。”
“谁写的找谁。”
唐悦举起手机。
“南音,别让成人礼留下遗憾嘛。”
沈枝枝走近我,声音温柔得像哄小孩。
“你要是不献,大家以后看见证书都会想起你缺席了。”
我站起来。
“那就想起吧。”
陆骁忽然伸手按住我肩膀。
“差不多行了。”
我侧身避开。
“拿开。”
陆骁从另一边抓住我的手腕。
“就一针,别闹得太难看。”
两个男生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我拔高声音。
“我不同意采血。”
“我拒绝任何人触碰我的身体。”
“现在所有行为我都在录音。”
陆骁咬牙。
“她就是装的,你们快点。”
酒精棉擦过我手臂时,我全身都在发冷。
沈枝枝举着手机,眼里含泪。
“南音,这是我们的成人礼。”
“等你献完,我们一起拍照,好不好?”
罗强拿起针头。
就在扎进我皮肤的一瞬间,车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
刺眼的手电照进来。
民警冲进来。
“全都不许动!”
5.
最先冲上车的是执法人员。
后面跟着我妈。
她脸色白得吓人,看见我的手臂还没有针孔,先把我往自己身后拉。
那一刻,我绷了很久的喉咙忽然发酸。
我妈的手很抖,却把我护得很紧。
“谁碰她了?”
没人回答。
车里乱成一团。
陆骁捂着针眼站在原地,脸色比纸还白。
秦苒靠在椅背上,嘴唇发青。
唐悦手机还举着,镜头正对着执法人员,被人要求立刻放下。
卫健部门的人检查车内证件,采血记录,血袋编号和人员资质。
罗强一开始还赔笑。
“误会,都是学生自愿公益献血。”
工作人员冷着脸问。
“备案文件呢?”
罗强拿出一沓复印件。
对方翻了几页,脸色更沉。
“这辆车没有今天在这里采血的备案。人员执业信息也对不上。”
另一个人掀开血袋存放箱。
里面几袋血标识模糊,有的甚至没有完整条码。
车内彻底安静。
执法人员问。
“有没有人被强迫采血?”
我刚要开口,沈枝枝已经哭着说。
“我们都是自愿的。”
陆骁也立刻接。
“对,自愿。”
唐悦点头。
“是许南音误会了,我们只是想做公益。”
其他人跟着附和。
“自愿。”
“没人逼。”
“就是成人礼纪念。”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笑。
他们怕承担责任。
所以哪怕刚才围着我,把我按到针头前,也要一起说自愿。
执法人员看向我。
我亮出手机。
“我拒绝过。也提交过举报记录。”
我妈把我手腕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针眼,才红着眼骂。
“你们成年了是吧?成年就是合伙按着别人抽血?”
沈枝枝脸一白。
“阿姨,我们没想伤害南音。”
我妈冷笑。
“那你们想干什么?帮她一把?”
没人再吭声。
那些已经采过血的同学被要求去医院观察。
有人不愿意。
罗强的车被当场控制。
登记表,血袋,所谓献血证,全被封存。
那晚,我被我妈带走。
回去的路上,她一句重话都没有说。
只一遍一遍问我。
“有没有被扎到?”
“有没有哪里疼?”
“有没有被他们抓伤?”
我说没有。
她握着方向盘,眼泪却掉下来。
“南音,以后这种事,先给妈妈打电话。”
我低声说。
“我打了。”
她哽了一下。
“对,你打了。你做得很好。”
这一句很好,让我眼眶发热。
上一世,没有人对我说过我做得很好。
他们只说我害死沈枝枝。
只说我欠十二班。
只说我的血该还。
接下来几天,后果开始发酵。
先是陆骁。
他被抽了接近罗强承诺的“纪念量”,回家后头晕得厉害,第二天去医院检查,医生直接让他休养。
可他原本要参加体育专项补录体测。
现在别说测试,站久了都眼前发黑。
陆骁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哑得厉害。
“沈枝枝,你不是说没事吗?”
唐悦马上跳出来。
“这怎么能怪枝枝?大家都是自愿的。”
有人立刻回。
“自愿?不是你说谁不献谁不是十二班?”
“不是枝枝联系的车?”
“不是陆骁带头喊八百才够热血?”
群里吵成一团。
秦苒的情况更糟。
她低血糖,采完后在医院走廊晕倒,额头磕到长椅角,缝了三针。
她爸爸在群里发照片。
血迹染红了纱布。
他问。
“谁劝她坚持的?”
群里没人说话。
还有几个同学针眼红肿,去医院被要求做感染检查。
其中一个男生在群里崩溃。
“那车到底正不正规?血会不会被乱卖?针真的没问题吗?”
这句话一出,群里彻底炸了。
最后,他们终于想起我。
陆骁发消息。
“许南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唐悦跟着问。
“你既然知道那车不正规,为什么不拦住我们?”
陆骁发了好几秒语音。
“你不是学医的吗?你就看着我们被抽?”
我盯着屏幕。
上一世,我拦了。
他们说我毁了沈枝枝。
这一世,我不替他们挡刀。
他们又怪我为什么不抢刀。
我发了一条语音。
“我提醒过。薛老师也提醒过。你们当着老师的面说只是咨询。”
群里安静了几秒。
陆骁回。
“你少装无辜。”
我打字。
“执法人员问有没有人被强迫时,你们自己说了自愿。”
这一次,没人立刻回复。
6.
家长群第二天早上炸开。
陆骁妈妈第一个发长文。
她说陆骁从小练体育,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伤,好不容易等到补录机会,却因为一次所谓献血弄得贫血休养。
她说孩子年轻,脑子热,但班里明明有人懂医学常识,却没有尽到同学之间的提醒义务。
最后一句话几乎把我名字贴在屏幕上。
“不能因为自己考上了,就冷眼旁观看别人毁前途。”
紧接着,秦苒爸爸也发了。
“我女儿低血糖,为什么还会被带去采血?现场那么多同学,就没人拦一下?”
唐悦妈妈说得更直接。
“许南音不是提前举报了吗?说明她早就知道危险,为什么不更坚决?”
我妈看完,气得脸都白了。
“他们怎么有脸?”
我接过手机。
“他们不是没脸,他们是舍不得怪自己孩子。”
薛老师也在群里。
他先发了一段话。
“校外个人行为需由学生及监护人承担相应责任。本人当晚到场后已明确提醒献血必须合规,自愿,适量,不得逞强。”
陆骁妈妈立刻追问。
“薛老师,你既然到了,为什么没有把他们全部带走?”
薛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当时学生一致表示只是前往正规机构咨询,不会实际采血。”
群里很快又把矛头转回来。
“那许南音为什么不揭穿?”
“她不是有证据吗?为什么当场不放?”
“她就是想留着自保,看别人倒霉。”
看到这里,我开始发文件。
第一段录音。
包厢里,我的声音清清楚楚。
“献血不是想献多少就多少,要确认年龄,体重,健康状况和采血机构资质。八百毫升不符合常规标准。”
陆骁的笑声紧接着响起。
“医学院还没开学,就开始给我们上课了?”
沈枝枝柔柔地说。
“成年人第一件事,我希望我们勇敢一点。”
家长群安静了一瞬。
我发第二段。
薛老师到场后,沈枝枝的声音带着哭腔。
“老师,我们只是去咨询,不会乱来。”
唐悦说。
“南音太紧张了,把玩笑当真。”
一群人的附和声乱糟糟地压在一起。
然后是薛老师的提醒。
“低血糖,贫血,近期受伤,生病,都不能逞强。陆骁,你膝盖还没好,别乱来。”
这一次,群里彻底没声了。
我发第三段。
采血车上,我一字一句声明拒绝。
“我不同意采血。任何人碰我的身体,我都会追究。”
随后是陆骁的声音。
“全班都献,你特殊什么?”
唐悦说。
“给南音也留下成年礼。”
陆骁说。
“她就是装的。你们快点。”
最后,我把举报平台回执,实时定位记录,群聊截图,沈枝枝和罗强聊天的录屏,一起发进群。
陆骁妈妈过了很久才回。
“可你既然知道,就应该再强硬一点。”
我打字。
“我不是三十多个成年人的监护人。”
“我提醒过,通知过老师,举报过,拒绝过。”
“针扎下去的时候,没有人替他们伸胳膊。”
这句话发完,沈枝枝妈妈终于冒出来。
“许南音,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说我们枝枝害大家?”
我回。
“我只陈述事实。”
“谁联系的人,谁定的地点,谁要求八百毫升,谁要纪念证和宣传视频,证据都在。”
沈枝枝妈妈没再说话。
但我还没发完。
我点开另一组截图。
那是沈枝枝和罗强的私聊。
沈枝枝问。
“如果我能带三十多个人过去,能不能给我开志愿服务时长证明?”
罗强回。
“可以,写组织公益采血活动。”
沈枝枝又问。
“能不能帮我拍一段学生公益带头人的素材?我想投一个公益项目。”
罗强发了个大拇指。
“没问题,年轻人有想法。”
这几张图发出去以后,群里死寂。
唐悦妈妈先反应过来。
“所以不是单纯成人礼?”
秦苒爸爸直接问。
“沈枝枝家长,你们不解释一下?”
没人解释。
下午,薛老师给我打电话。
我接通后,顺手开了录音。
他声音疲惫。
“南音,事情闹得太大了。家长现在都很激动,你后面那些材料,能不能先别继续发了?”
我问。
“为什么?”
“沈枝枝那边压力很大。学校也在配合调查。”
我笑了一下。
“老师,我压力不大吗?”
他顿住。
我继续说。
“我当晚告诉您,他们不是去咨询。您来了,他们集体撒谎。现在出事了,家长想把责任推给我。您让我别发证据?”
薛老师低声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
“你保护好自己。”
我挂断电话。
上一世,我就是没有保护好自己。
这一世,谁想把锅扣到我头上,我就把锅连同证据一起砸回去。
7.
本地论坛比家长群更快。
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
“高三成人礼集体超量献血,疑似遭非法采血车诱导。”
“班花组织全班献血八百毫升,背后竟为公益项目推荐。”
“学生热血还是无知?非法采血车被查封。”
下面评论翻得飞快。
“八百毫升?这是献血还是玩命?”
“正规献血前不会查资料吗?”
“为了拍视频把同学送上车,这组织者挺可怕。”
“那个提前举报的女生才是真的清醒。”
也有人阴阳怪气。
“清醒归清醒,她怎么没拦住别人?”
“看着同学出事,自己干干净净,也挺冷。”
陆骁转发了一条类似评论。
配字。
“有些人确实永远站在岸上。”
我没回。
我把截图全部保存。
上一世我被骂到崩溃,是因为我总想解释给每个人听。
现在我知道,解释要给能听懂的人。
听不懂的,留证就行。
傍晚,沈枝枝来找我。
她站在我家楼下,穿着长袖外套。
明明天气很热。
我下楼时,我妈跟在后面。
沈枝枝看见我妈,眼神躲了一下。
“阿姨,我想和南音单独说几句话。”
我妈冷冷道。
“不用。有话就在这里说。”
沈枝枝咬住嘴唇,眼泪很快涌出来。
“南音,你一定要把我逼成这样吗?”
我问。
“哪样?”
“所有人都在骂我。陆骁家里来找我爸妈,秦苒爸爸也说要追究。学校取消了我的推荐材料,公益项目那边也不理我了。”
她声音发抖。
“可是当时大家都同意了啊。”
我点头。
“所以他们也该负责。”
沈枝枝像抓住了什么,急忙说。
“那你帮我说一句,好不好?”
“你就说这是大家共同决定,不是我一个人逼他们。”
我看着她。
“你是想让我说事实,还是想让我替你删掉你说过的话?”
她脸色一白。
我打开手机,播放一段视频。
视频里,沈枝枝站在红横幅前,笑得温柔。
“八百毫升才够有成人礼的意义。”
“我们不只是献血,我们是在证明十二班有爱,有责任。”
我又播放她和罗强的聊天录屏。
她问推荐信,问宣传素材,问能不能突出她是组织者。
沈枝枝哭了。
“我只是想争取一个机会。”
“我没拿到优秀毕业生,我不甘心。”
“可我真的没有想害大家。”
我想起上一世。
那天晚上,我把献血拦下后,她也是这样哭。
她说自己只是想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她说我让她在全班面前像个笑话。
后来她出了车祸。
她死了。
所有人便把她所有虚荣,脆弱,任性,都洗成了无辜。
而我成了活该偿命的人。
我被按在采血床上时,唐悦哭着说。
“枝枝只是想献血,你为什么要害她?”
陆骁说。
“你不是懂吗?你不是最会管吗?”
陆骁捂住我的嘴,声音发颤。
“别叫了。补上就好了。”
补上什么?
我到死都没想明白。
这一世,沈枝枝活着。
她没有被车撞,没有成为谁嘴里的白月光。
可她还是想让我替她扛下后果。
我说。
“沈枝枝,你的意义,不该扎进别人的血管里。”
她哭声停了一瞬。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妈上前一步。
“那你想让我女儿怎么说你?说你善良?说你带人去非法采血车是为了大家好?”
沈枝枝脸色惨白。
“阿姨,我真的不知道那车有问题。”
我说。
“我提醒过资质。”
“薛老师提醒过风险。”
“执法人员来了以后,你们说自愿。”
沈枝枝看着我,眼神慢慢变了。
委屈里多了一点怨。
“南音,你现在是不是很开心?”
“看我被所有人骂,你终于满意了?”
我平静地看着她。
“我开心的是,我没有被你们按着抽血。”
“我满意的是,我的血还在我身体里。”
她后退半步,像被我刺痛了。
可我没有再心软。
上一世我最大的错,就是把别人的眼泪看得比自己的命重。
沈枝枝走的时候,背影没有以前那种被人追捧的漂亮。
她把袖口往下拉,遮住针眼,走得很快。
我妈握住我的手。
“别怕。”
我摇摇头。
“我不怕。”
至少这一世,哭的人不该是我。
8.
罗强那辆车很快被查透了。
所谓“爱心采供志愿服务”,根本没有当天采血资质。
他们打着公益活动旗号,专挑学校附近,工厂门口,城中村这些地方找人。
证书是假的。
流程是乱的。
部分血袋去向不清,已经被移交继续调查。
新闻出来那天,群里又炸了一轮。
之前还说“自愿公益”的家长,全都开始要求追责。
罗强在群里发过一次语音。
声音又急又哑。
“我也没逼他们啊!成年人自愿献的,怎么全怪我?”
没人理他。
成年自愿,不代表他能违规采血。
沈枝枝家也被堵了。
秦苒爸爸带着检查单上门,陆骁妈妈拿着体测通知哭。
沈枝枝妈妈在家长群里说。
“我们枝枝也是受害者,她也献了血。”
可没人再买账。
因为证据太清楚。
她联系的人。
她定的地点。
她要求的八百毫升。
她要的宣传素材。
学校也被牵连调查。
薛老师被约谈。
听说他出来后,在办公室坐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唐悦是另一个翻车最快的。
她原本想把短视频全删掉。
可她拍得太多,也发得太快,早就被人录屏保存。
其中一段传得最广。
她把镜头怼到秦苒脸前,笑嘻嘻地说。
“苒苒别怂,十二班不收胆小鬼。”
还有一段,是她拍我。
“南音嘴上说不献,等下我们帮她克服恐惧。”
那时她笑得轻松,觉得只是玩笑。
现在评论区全在骂。
“帮她克服恐惧?这不就是强迫?”
“这女生太吓人了。”
“拍别人被逼的样子还觉得好玩?”
唐悦给我发了很多消息。
“南音,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当时就是跟着气氛起哄。”
“我下半年还要复读,能不能别再把视频给别人看?”
“你知道我没坏心的。”
我发给她一张截图。
正是她在车上说“给南音也留下成年礼”的画面。
然后回复。
“你的坏心,有视频。”
她再也没回。
陆骁来我家,是三天后。
他爸妈带着他。
他穿着长袖,脸色还是差。
陆骁妈妈一见我就红了眼。
“南音,阿姨求你帮帮忙。”
“你写个说明,就说陆骁不知道那车有问题,也不知道献那么多会影响体测。他真的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我问。
“他不知道吗?”
我播放薛老师当晚的录音。
“陆骁,你膝盖还没好,别乱来。”
客厅里静下来。
我又播放车上的视频。
陆骁坐在采血椅上,虽然脸已经发白,嘴还硬。
“八百才够爷们。”
陆骁低着头,手指攥得很紧。
陆骁妈妈哭声停了一下。
“他就是年轻气盛,被架住了。”
我说。
“没人把他的手按到针下面。”
陆骁猛地抬头。
“许南音,你是不是特别爽?”
他眼睛通红。
“我错过体测了,枝枝被取消推荐,唐悦被网暴,大家都倒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
我看着他。
“我赢的不是你们。”
“我只是保住了自己的血。”
他站起来,声音发抖。
“你明明可以拦住我!”
我妈脸色一变。
我按住她的手。
“我拦过。”
“我提醒过你。老师也提醒过你。”
“你当时不需要我拦,你需要我闭嘴。”
陆骁像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我继续说。
“出事以后,你也不是需要我帮你。”
“你只是需要有人替你后悔。”
他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陆骁爸爸拽住他,低声骂。
“还嫌不够丢人?”
他们离开前,陆骁站在门口,声音哑得厉害。
“那我以后怎么办?”
没人回答。
因为这一次,没人能替他把那八百毫升还回身体里。
9.
八月底,我去医学院做入学体检。
抽血窗口排着长队。
护士戴着手套,核对我的姓名和采血管编号。
她当着我的面拆开一次性针具。
动作熟练,规范,平静。
我伸出手臂时,还是本能地僵了一下。
护士抬头。
“怕疼?”
我摇头。
“不怕。”
其实不是怕疼。
是上一世那张折叠床太冷。
冷到我重生后,只要看见针尖,指尖都会发麻。
针扎进血管。
只有一点点刺痛。
一小管血很快采完。
护士按住棉签。
“压五分钟,别揉。”
我看着那支贴着条码的采血管被放进架子里。
透明,清楚,有去向。
不是泡沫箱里那些混乱的暗红血袋。
体检结果出来后,老师在系统上确认。
“许南音,通过。”
屏幕上的两个字很轻。
我却差点当场哭出来。
走出医院,我妈在门口等我。
她问。
“过了?”
我点头。
她抱住我,拍了拍我的背。
“往前走。”
我把脸埋在她肩上。
这一次,我真的从那张采血床上下来了。
十二班群在开学前一天解散。
解散前,群里已经没有人再说“永远”。
沈枝枝被父母送去外地复读。
她原本想靠公益项目加分,后来不仅推荐没了,还被学校要求写情况说明。
听说她去新学校报道那天,有人认出论坛里的照片。
她穿着长袖,低着头,没再像以前那样站在人群中央。
陆骁错过体测补录。
他的身体恢复了一些,但机会已经过去。
他爸给他找了个健身房前台的活,让他先打工。
以前他最爱说自己将来要进专业队。
现在朋友圈已经半年可见,什么都不发。
秦苒休养了很久。
她爸爸后来私下给我妈发过一句。
“南音提醒过,是我女儿自己糊涂。”
这是少数我收到的,不算道歉的道歉。
唐悦复读后,新班第一天就有人转发她的视频。
她请了三天假。
再回来时,手机换了,社交账号也清空了。
陆骁给我发过很长一段话。
他说他当时只是怕脱离集体。
他说他没有真的想害我。
他说如果我愿意放下,他也可以帮我跟其他人解释,说我不是冷血。
我看完,删除。
我不需要一个曾经架住我手的人,替我解释我没有错。
离开县城那天,下了小雨。
车站人很多。
我拖着行李,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沈枝枝发来的好友消息。
“许南音,如果那天我真的像上一世一样出事,你会不会后悔?”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上一世,她真的出事了。
我后悔过。
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冲上去阻止。
后悔为什么要替所有人考虑后果。
后悔为什么我救了那么多人的身体,却没有一个人救我的命。
可现在,我不想再被她的问题拖回那场噩梦里。
我回复。
“你的安全,不是我的血债。”
发送成功。
拉黑。
动车进站,风从站台卷过来,带着雨水的腥气。
我提起行李往前走。
县城被留在身后。
连同那辆白色采血车,红色横幅,和一群喊着热血的人。
我没有回头。
10.
大学第一堂生命伦理课,教室坐得满满当当。
老师打开投影,讲自愿献血原则。
讲知情同意。
讲非法采供血危害。
翻到案例页时,我的笔尖停住了。
屏幕上是一张打了码的照片。
老体育馆后门。
白色中巴。
红色横幅。
爱心献血成人礼特别活动。
照片模糊得厉害,可我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教室里有人小声议论。
“这也太离谱了吧。”
“八百毫升?他们献之前不查吗?”
“学生被带节奏很正常,但这也太没脑子了。”
我坐在最后一排,没有说话。
没脑子吗?
也许。
可我知道,那一晚最可怕的不是无知。
是所有人都在替彼此壮胆。
一个人害怕,会退。
一群人害怕,就会把害怕包装成勇敢。
有人喊公益,就好像质疑都是冷血。
有人喊成年,就好像身体会因为十八岁生日自动变得刀枪不入。
有人说大家都去,不去的人就成了罪人。
老师敲了敲讲台。
教室安静下来。
她说。
“献血是善意,但善意必须建立在安全,合法,自愿和知情的基础上。”
“任何机构不能以公益名义诱导超量采血。”
“任何同伴也不能以友情,集体,成人礼为理由,替别人决定身体。”
她停了停,声音更清楚。
“成年人不是终于可以什么都做了。”
“成年人是你每一次签字,每一次同意,每一次伸出手,都要承担后果。”
我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四个字。
知情同意。
上一世,我没有同意。
可他们依旧把针扎进我的血管。
他们把沈枝枝的死,变成我的债。
把自己的愧疚,变成我的血。
最后还要说,是我活该。
这一世,我提醒,举报,录音,拒绝。
然后守住了自己的身体。
下课后,我走出教学楼。
九月的阳光很亮,操场上有人军训,口令声一阵一阵传来。
我站在树荫下,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体检采血留下的小针眼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没有淤青。
没有感染。
没有上一世抽到失温后,皮肤上那种惨白的痕迹。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是罗强。我被他们全推出来了。你能不能跟那些家长说一句,他们真是自愿的?”
我看着短信,直接删除。
他当然要负责。
沈枝枝当然要负责。
陆骁,唐悦,陆骁,那些伸出手臂的人,也都要负责。
不是因为我恨他们。
而是因为这就是他们自己签下的选择。
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
她问我学校适不适应。
我说挺好。
她又问。
“还会做噩梦吗?”
我站在宿舍阳台,看着远处亮着灯的实验楼。
“偶尔会。”
“还怕针吗?”
我想了想。
“不像以前那么怕了。”
因为我终于分清了。
有些针,是为了检查身体。
有些针,是别人打着善意的旗号,要抽走你的命。
电话那头,我妈轻轻松了口气。
“慢慢来。”
我嗯了一声。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老师课上说的那句话。
任何人都不能替别人决定身体。
其实也包括我自己。
我不能替沈枝枝背负她的虚荣。
不能替陆骁偿还他的冲动。
不能替唐悦擦掉她的起哄。
不能替陆骁解释他的懦弱。
我更不能再把自己的血,献给别人的悔恨。
我抬起手臂,看着皮肤下安静流动的血。
它温热,鲜活,只属于我。
这一世,我没有毁掉任何人的成人礼。
我只是终于把自己的身体,从他们的集体热血里拿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