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分手信压在两碗没动过的长寿面底下,眼前突然有了弹幕。
【姐,筷子拿起来!陪他过完这个生日,还愁以后没好日子?】
【贺家找了二十年的太子爷就是你男朋友啊!
【你再等两天,多少人排队喊你少奶奶。】
楼下传来梁远的声音。
他问卖烟大爷:“看见一个姑娘拎箱子下楼没?”
我把箱子推回床底。
光脚踩上后楼梯。
跑出两条街,才敢穿鞋。
十年后,我在综艺里又听见那个声音。
梁远已经姓贺。
他从西装内袋摸出半张红底照片。
照片上是个扎歪辫子的姑娘。
“我最穷的时候,她一碗面卧两个蛋,都挑给我。”
“现在我能让她吃好的了。”
“你们替我问问她,当年怎么舍得走?”
台下哭成一片。
我想让镜头往前推一点。
我为什么跑,得看他剪掉的那半张上站着谁。
第一章
店里小学徒把直播声音调大。
“唐姐,跟你长得好像。”
“你以前也歪着扎头发?”
“右耳后有块疤,往左扎不扯它。”
她手一抖,拍了张空凳子。
贺家在我走后第三天接回儿子。
新闻我看过。
他小时候叫贺驰,四岁被拐。
卖给石坎村梁家。
贺太太寻子二十年,头发全白。
认亲那天,他趴在亲妈膝头哭。
我在长途车站塑料椅上坐着。
很替那个丢孩子的女人高兴。
今天她也上了电视。
儿子提起我,她隔着桌子剥橘子。
弹幕刷:“婆婆这关都过了!”
“这姐姐在哪,快来接泼天富贵。”
“我妈边哭边说,看人家儿子发达了还记得糟糠。”
学徒又看我一眼。
“要不要先关店门?”
“客人还在换衬衫,让人家拍完。”
中午,贺家生活秘书来电。
他说贺先生想请我去节目叙旧。
只要点头,车停店门口,费用全包。
我问他哪来的号码。
“您搬了那么多回。”
“上月摄影协会获奖名单看到您,才找到店里。”
原来失踪十年的白月光藏得很好。
三等奖,奖金两百,公开电话。
就叫我无处可逃。
我说不去。
“唐女士,贺先生肯拿照片,是想给您交代。”
“他从不跟媒体谈私人感情。”
“你在他身边吗?”
“在。”
“替我问一句,照片裁开时,他剪子好使吗?”
电话换了只手。
两三秒里,我听见他吸气,又慢慢吐气。
然后挂断。
当天节目官号发征集启事。
请认识照片姑娘的人帮忙圆梦。
第一条热评,是我们店上月拍的街坊合影。
有人用粗红圈,圈出最后一排捡帽子的我。
第二章
早上开门,铁闸卷起半截。
一束玫瑰先从下面塞进来。
我伸手去接,捏到一截硬东西。
那人把手机插在花里,正开着直播。
“看见没有?她收下了!”
“贺总,她还是愿意的!”
我抽出手机,搁到卷闸门里。
花放回门外。
他一只鞋尖立刻伸进来抵着门。
“哎,你多少讲一句吧?”
“人家没钱时你跑了,现在来找你,你还要他怎么着?”
“给你跪下?”
门口几十个人。
有捧早饭看稀奇的,有架机器等我哭的。
昨天拍照的小学生跟着爸爸来取相册。
刚露头,就有人把花塞给孩子。
让他帮忙喊一声“嫁给他”。
小男孩认认真真说:“我爸爸有老婆了。”
我差点笑出来。
孩子爸爸弯腰把他连人带书包端起来。
从两架手机下面钻过去。
一脸歉意看我。
“唐师傅,麻烦帮我寄到家吧。”
我把相册塞回牛皮纸袋。
店开七年,第一次隔着门做完一单生意。
学徒把橱窗样片收回来。
收到一半,电话追进来。
一个刚跟女儿拍过合照的妈妈,怕人顺着校服找学校。
她说话很轻,怕得罪我,又一遍遍求我帮忙。
“我现在就撤。”
叔叔阿姨慢慢挪到木凳上才照出的金婚照。
姑娘化疗前穿花裙子照的二十岁。
这一早上全从玻璃上揭下来。
那些位置贴太久,橱窗空得花一块白一块。
我给预约客人挨个打电话改期。
把能上门拍的器材装起来。
让学徒先从后巷走。
“那你呢?”
“反正都在等我。”
“我晚点走,你先把活儿干了。”
她扛着三脚架走出几步。
又折回来拿走门边手机。
她盯着镜头,把手机递到那人手里。
“从刚才起你拍到的都是我这双鞋。”
“四十二块八,同款在街尾。”
那天我去了我妈的小吃店。
错过饭点。
她揭开锅盖问我要不要卧两个蛋。
问完自己停住了。
“网上都在学这话。”
“你跟妈讲实话,他真穷得连个蛋都没吃过?”
“鸡蛋批发回来有破的,放不住。”
“我给整个夜班的人都卧过蛋。”
我妈拿漏勺抄面,抄半天没捞起来。
我过去接,踩塌的鞋帮在脚下一绊。
我妈弯腰替我把鞋提好。
拇指在我脚后跟上摁了摁。
十年前我回家,鞋里沾了碎玻璃。
袜口干在皮肤上,是她一根线一根线剪下来的。
“那姓梁的一开口,我就想起剪那袜子。”
“你晚上来这儿睡?我给你铺床。”
我们没再提电视里的事。
把那锅煮断的面拌上辣油吃了。
晚上节目组放新预告。
石坎村老乡在镜头前拍胸脯。
“梁远那年连喜酒都订好了。”
“姑娘也笑着试了红衣裳。”
“谁知她嫌山里摆酒寒酸,招呼没打就跑了。”
手机上跳出一条私信。
“唐禾,我是梁素。”
“席是我帮着订的。”
“你想不想看,请客单子上新郎写的哪个?”
第三章
我没急着回。
过了一会儿,那边发来一张饭店订席三联单。
第三联黄得几乎看不见蓝字。
压单子的是一把豁口瓜子钳。
我认得那把钳。
跟梁远谈恋爱那年,梁家大姐来城里卖核桃。
她蹲在路边,用它一颗颗给人试吃。
我还没说自己是谁,她就一口叫出我的名字。
“那时我在饭店管账。”
“我们接喜席,客人喜欢往菜单上放相片。”
“我爹让老二先印两张样子,看印在纸上红不红。”
“一张你那位带走,一张贴在酒水簿上。”
“你要看,我把本子带过来。”
我说好,又问她。
“十年前警察去过村里。”
“你那时怎么没把这东西拿给他们看?”
“正在输入”亮了很久。
“我就说句实话吧。”
“那时我也觉得,拿了我们家的钱,你就该到我们家来。”
隔一阵,她又发来一句。
“老二前阵子又提十年前的事。”
“我当他是喝酒壮胆,嘴上逞威风。”
“今早你店门口挤满人。”
“他拿段视频来找我闺女,说年轻人眼力好。”
“给看看玻璃上映出的后巷叫什么名。”
“我闺女问他,大舅找人谈朋友,怎么连后门也问。”
“他甩手就走。”
“禾妹子,我就问一句,你那后门锁好了没?”
我把她电话记下来,请她先去派出所。
预告片最后,出了第二位说话的人。
梁旺坐在收过苞谷的地里,身边煨着一壶茶。
导演问他:“大哥在外头成了家,会不会嫌你们穷?”
他在裤腿上擦擦手。
“那可不能。”
“我哥答应我的事,一件也没黄过。”
“这回就等他带人回来,我给她斟一杯热热的茶。”
点赞最多的评论说:“这小叔子脸还怪红的。”
我从柜底拖出一只旧包。
前兜里有两张纸。
一张是那天的报警回执。
另一张是梁远想让我坐的汽车票。
十年里我搬过四次家。
冰箱书架说扔就扔。
这两张纸,我连折痕都没再添一道。
第二天下午,我在节目组会议室见到贺驰。
我同意来听具体邀请。
接我的编导怕堵,借了干洗店装床单的车。
多年不见,他还是能一眼看出我没吃饭。
进门就剥了一块奶糖递过来。
他只剥一半。
从前我觉得贴心,糖纸搭手上不怕黏指头。
现在那块糖悬了几秒。
他自己放进了嘴里。
“昨天我妈看见你的手,说你还在自己干粗活。”
“禾禾,你那一屋子设备值几个钱?”
“以后实在不用这么辛苦。”
我指着编导面前的小机器。
“录着呢?你们刚才说只谈,不拍。”
编导关掉摄像机,拔下卡,搁在桌角。
他冲贺驰说:“贺老师,下面您自己跟唐老师商量。”
“我去给二位倒水。”
门合上。
贺驰抽张纸巾,把奶糖吐出来。
他一直嫌这糖粘牙。
他翻开通告表。
坐他旁边,上台讲过去。
等他问我肯不肯回家见爸妈,就朝镜头点头。
两个人抱一下。
这些都印在第一页。
第二页夹了一张支票,写了五十万。
他用手背把支票拨到我这边。
露出底下一行小字。
“另须随贺先生乘车前往石坎村,完成无摄制组陪同的家庭探访。”
他把拧开笔帽的钢笔递给我。
“贺家有二十来家酒店。”
“你店里的招牌可以挂进每一家大堂。”
“一晚上的事,五十万也好,合作也好。”
“你觉得不够,可以往上添。”
第四章
“把摄制组都扔在城里,谁拍我回村?”
贺驰说:“到家了,总要讲几句家里人才能听的话。”
“再说,人多了梁旺不自在。”
他是怎么把梁旺两个字念得这样轻的?
好像十年前他替我买票。
说的也是我们家招呼客人的规矩。
“你去了就明白。”
轻得叫人不好意思特地问。
规矩是你们立的,怎么要我守。
我把笔帽合上。
“跟我谈了三年,你连我晕长途车都知道。”
“你把一场节目安排得这么周到。”
“没想过我压根儿就不想见他?”
“你哪回真想来?”
“你爸走得早,你妈从小跟你说,别上人家的车。”
“别欠人家的钱。”
“我给你买双鞋,你都要摆两个月摊把钱塞回我兜里。”
“唐禾,你自己说,跟你谈个恋爱累不累?”
我记得那双鞋。
十九岁第一次去服装厂应聘。
他特地送双新鞋让我穿。
我排一上午队,站到门口才发觉。
他把我的身份证抽出去了。
“女孩子上什么夜班,就在我跟前找份工作多好。”
那回我坐路边哭。
他把我背回去,替我揉掉脚背一道红印。
我竟为这点好,记了他好几年。
我把支票推回他手底下。
“你还记得背了我一趟。”
“那天的工钱,你替我领回来了没有?”
他鼻子里出了一点气,把通告表折起来。
“我爸妈讲话比我管用。”
“等到了台上,你也这么跟我妈讲?”
“底下那么多人看着。”
“一个找孩子找白了头的老人,递杯茶给你你都不接?”
“那就把摄像机请回来。”
“你当着大家说一遍,为什么一定要我回石坎村。”
他揣好笔和支票。
推门时,顺手把折起的两页纸丢在废纸篓边。
我捡起那两页纸,去楼上找总导演。
盛夏天,他屋里没开冷气。
几个人围着吃西瓜。
他听我问“你们管送还是管接”,西瓜没咽下去,先咳起来。
他看完拨电话查行程,又把编导叫回来。
制片组排的通告到演播厅就结束。
第二页是贺驰进门后自己夹进去的。
连节目落款都没有。
我只签了现场访谈。
写明同一场直播里,双方都有答复时间。
要带上台的旧物提前给节目核对。
无关人的住址和电话先盖住。
我带着梁素的电话和那页私约去了派出所。
这一回,里面已经有个人在等我。
周六傍晚,贺驰发来短信。
他说台上都有长辈,让我说话留三分余地。
我回他:“你带好那半张照片。”
“咱俩拼一拼。”
第五章
节目叫《欠你一句话》。
演播厅搭了间小照相馆。
门上刷的绿漆,跟我小时候在县城见过的一模一样。
导演连活都做细了。
玻璃上贴手写价目表。
拍证件照八块,加急十块。
墙边拉根棉线。
木头夹子底下吊着一排十年前的我。
有一张,我端着半碗面,朝窗户外笑。
贺驰站在窗反出的影子里。
两只耳朵冻得通红,举着手机,冲我龇白牙。
是我俩刚谈上那年的元旦。
节目组贴了那么多纸剪爱心。
我倒只认得那间窗玻璃起霜的食堂。
他父母坐在藤沙发上。
贺太太穿着早过时的碎花衬衫。
主持人问:“今天这么要紧,怎么想起穿这件?”
她扯平衣襟。
“当年贴寻人启事,我穿的就是这个花。”
“怕我儿子记得花,不记得我的脸。”
“我连洗都不敢多洗。”
“这件已经是我照旧样子做的第七件了。”
现场好些人低头擦眼睛。
连我都觉得鼻子酸。
她丈夫握住她的手,冲镜头笑了笑。
“小驰回家第一顿饭,他妈妈吃了两满碗。”
“吃完跟我说,还有个姑娘在最穷时舍得给咱儿子吃鸡蛋。”
“等找见人,你不许摆有钱人的谱。”
贺驰把头埋下去。
他正好坐在一盏暖黄灯底下。
手里来回摩挲那张小得可怜的半身照。
主持人把话筒递过去。
贺驰清了清嗓子。
“她那根皮筋,是我在厂门口帮人卸两车货买的。”
“五毛钱一根,我挑了好久。”
“你们看,歪的是吧?”
“就是我手笨,学不会给她扎头发。”
他闭上眼睛。
跟拍缓缓贴近。
“我那时想,再笨也不要紧。”
“我还有一辈子可以学啊。”
“结果她连句再见也没当面讲。”
掌声从观众席一排排涌过来。
后台扎马尾的小姑娘把盒饭端低。
腾出手偷偷抹眼角。
她替我整理领夹麦时,悄悄塞给我两张纸。
“上台要是哭了,就把脸往左侧。”
“左边的灯没那么亮。”
我把纸收进口袋,跟她说谢谢。
幕布开了。
贺太太看见我,比她儿子先一步站起来。
她从腕上褪下一只碧莹莹的镯子,往我手上套。
“好孩子,戴着。”
“我们家认你这个儿媳妇。”
我两手握住她的手,把镯子合回她掌心。
“阿姨,我姓唐。”
“您叫我唐禾就行。”
她怔住了。
主持人来不及把笑收好。
屏幕边上已滚过成片“不知好歹”。
贺驰温声解围,说刚见面不适应,他可以慢慢等。
我跟主持人借了桌上那架实物摄像头。
“梁远,那就从你手上这张讲。”
“把照片放过来,行吗?”
他旧名字一出口。
梁素和几个老乡齐齐抬头。
贺驰迟疑一下,走过来。
他把相纸正面朝上,平放在那圈白光里。
我把照片挪到左边,给屏幕右边空出半个位置。
“阿姨,您刚认了我做儿媳妇。”
“正好也帮我认认。”
我拿出梁素带来的酒水簿。
“他们拿我的脸拼结婚照那一年。”
“坐新郎位置上的,是您儿子吗?”
第六章
本子横着摊开。
照片贴在左边,右边是份菜单。
边角起了卷。
我拿起空水杯压平。
原本窝在折角里的几个蓝字露出来。
“二儿梁旺订亲,暂定八桌,冷盘六样。”
“喜相上菜单,印八张。”
摄像头拉近。
酒水簿上的男人穿着大两号西装。
脖子还没领口粗。
紧贴他的姑娘扎一根歪辫子。
耳垂下面有两颗挨得很近的小红痣。
跟拍镜头一下转向我的右耳。
我把头发撩开。
“贺驰,你给我买过皮筋,这我认。”
“你既然连五毛钱的事也记得。”
“再仔细看看,咱俩照相那天我穿的哪件衣裳?”
他没看照片。
他盯着我,一眨不眨。
“你想不出来,因为那天没有你。”
“我穿的是蓝底工服。”
“到厂门口相馆拍电工证报名照。”
“梁大姐还给我看了她妈从前照的全家福。”
“你看这红衣裳脖子底下。”
“是不是还露着老太太戴的一小截银链子?”
照片上,银链子勒进脖子,压出一道浅印。
拼照片的人懒,连这道印也带过来了。
我把报名表放在酒水簿边上。
上面还是歪辫子,那两颗痣。
头发上还落着一小截浅色线头。
贺驰的半张照片被他捏了那么多年。
边上起了一圈毛。
里面那截线头倒还清清楚楚。
弹幕飘过:“他一对着照片掉眼泪,我就替他难过。”
“原来被他剪掉的是他弟?”
“不能是村里乱拉红线吗?”
“他也是让人拐到那儿去的啊。”
贺驰显然也看见第二句。
他把手掌摊开给主持人看。
像一个受尽误解却没法为自己开脱的人。
“我承认,村里拿她的照片开过很坏的玩笑。”
“我养父拿了谁家姑娘的相片往墙上一贴。”
“那家闺女就是谁的媳妇了。”
“我从小听的都是这样的事。”
“我被卖去那儿时才四岁。”
“我能把他们怎么样?”
“你四岁那年,我也才两岁。”
“你不用跟我讲。”
“咱们讲讲你二十四岁那个生日。”
那天他下楼去买醋。
我从他外套掏零钱付煤气费。
摸出一张汽车票,终点是石坎村邻镇。
跟车票折在一块儿的,是个男人的单人照。
腮上有条凹进去的疤。
背面写着:“给唐禾认,看准了疤,别跟错人。”
他落在家的手机响了。
来电名字是“老二”。
我刚按下接听,还没来得及喂一声。
他就问:“钱都给过你了,可得教她认准人。”
“我站出站口,手上拿着红绳。”
“她不跟我走怎么办?”
我攥着手机,一声没敢出。
那人又喊了句“哥”。
听见煤气罐子咣当一响,立刻掐了电话。
我只来得及拍下照片正反面,把票拿走。
那一晚我跑到警务室。
穿制服的姑娘先拿纸杯给我接了半杯热豆浆。
才发现我咬破了嘴。
沿着杯子流下来的,有一道血。
我把报警回执从透明夹里抽出来。
“他们后来找到了梁旺。”
“他说是你托他接我去吃顿饭。”
“你养父咬死没订过席。”
“梁素不肯出面。”
“那通电话也没有录音。”
“我知道你们收了钱。”
“可我拿不出收钱的凭据。”
贺驰接过话头。
“我也是你走后才知道他们办的荒唐事。”
“你当年要是肯多信我一次……”
我把水杯移开,翻到酒水簿最后。
牛皮纸封面上粘了只旧信封。
“那你看看,梁旺给的这笔钱,收条是谁打的?”
第七章
我从信封里抽出张方格纸。
是从算术本上撕下来的。
前头几个字认真得像小学生写借条。
一笔一画。
写到后面就潦草了。
只在落款的“远”字上,走之旁长长兜了一圈。
我认得。
他追我时,每天往我厂服口袋塞一颗花生糖。
糖纸上也签这么个神气活现的“远”字。
“今收梁旺八千元整。”
“把唐禾领回家给梁旺做老婆。”
“进门付清另八千。”
“梁远。”
观众席有人倒抽口气。
贺太太离屏幕太近,眼睛花。
她问她丈夫:“那名字后边,怎么还跟着个手印啊?”
丈夫没回答她。
她自己扶着藤椅背走远几步。
又把那几行字从头看了一遍。
梁素从观众席站起来。
她坐在两个老乡中间。
这一站,旁边人立刻往两边挪了挪。
“字是他坐我对面写的。”
“那个手印是我的。”
“我小时候帮人砸核桃伤了右拇指,指头上缺一块。”
“节目组昨晚让我重新蘸了红泥。”
“你们可以看。”
大屏幕并排亮起两个红手印。
都像月亮被什么咬去一口。
她没等主持人递话。
请人把实物台转了个方向。
在那张收条上指给大家看。
梁远的名字底下还有两个字,“见人”。
下面签着梁素。
她说她没念过几年书。
那时连个“证”字都不会写。
“我收着,是要拿着结尾款。”
“哪能交警察。”
“我二弟要是在这儿问我要东西,我今天也这么讲。”
“禾妹子,那时你不跑的话。”
“那八桌菜敢烧,酒敢摆。”
“我这双手就真敢把你往他屋里推。”
她的手按在桌子边沿。
很厚实,有青白的筋冒出来。
我认识梁远时,他在夜校门口摆摊修收音机。
进了腊月,电烙铁一边烫手,一边脚冷得要命。
有一天他说想盘间铺子。
可惜钱不趁手。
没到一周,他又一脸喜色来叫我看新铺面。
门口红红一张转租单。
押金八千。
他说妹妹在外头打工,借了他一笔。
我还替那没见过的妹妹织过一双腕套。
到今天我才知道,梁家只有一个姐姐。
他把我的腕套送给了谁,我也不想知道了。
“你问过,我怎么舍得走。”
我对着台上那个糖纸上署过名的人说。
“那晚你问大爷有没有姑娘拎箱子下楼。”
“我就在你头顶上。”
“等我推开后楼梯的门。”
“还听见你跟大爷借电话。”
“问车站那边人到了没。”
“你要找我就上楼啊。”
“我家三楼,没上锁。”
“你为什么把出城的路先看上了?”
他的嘴唇开合了两下。
“我让你吃过鸡蛋。”
“还把你凭空编出来的妹妹也当成我妹妹。”
“有时候真想过穿件漂亮衣裳跟你照个相。”
“我对你好得让你觉得。”
“你跟你弟缺什么,都能拿我去补,是吧?”
观众席有人小小声说了一句。
“原来那五毛钱的皮筋还真是他买的。”
我望着贺驰。
他给我买皮筋的那只手。
这会儿正一点一点把桌上那半张照片往回扒。
贺驰把领夹麦扯下去一半,又捏在手心。
“姐。”
他只肯看着梁素。
“爹没了,娘也没了。”
“娘临死前说的话你忘了?”
“她说这本烂账一笔勾销,让咱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一笔勾销。”
“是指你不欠梁家的钱了。”
“还是禾妹子不欠梁家一个人了?”
梁素从口袋掏出手机。
没有解锁,先问了弟弟一句。
“那你上礼拜给我发语音。”
“要我去开咱家那间新房的锁。”
“又是想领谁住进去?”
第八章
在派出所等我的人就是梁素。
她带来了酒水簿、自己的旧账。
还有弟弟新发给她的几条语音。
民警问她:“要是做了证。”
“连你自己当年干的事也得交代。”
“你想清楚了没有。”
她没回答。
拿起笔,一格格把自己的身份证号填进去。
账本和手机让民警留存取证。
她自己收好东西。
第二天才和我一起来见导演。
现在她把手机放在话筒前。
先响起的声音是梁旺的。
他不知道从哪儿学了个新词,咬着字眼说。
“哥,咱也该履约了。”
“这几年你老说找不着人。”
“现在相片、店名,我全看见了。”
“你下礼拜要戴朵红花进你爸公司。”
“我去门口给贵客挨个发喜糖。”
“再发份咱俩当年说好价钱的收条,你看咋样?”
消息是梁旺发在他们姐弟三人群里的。
接下来便是贺驰的声音。
三个人说话用方言。
节目组事先找人核对过。
屏幕上逐句出了字幕。
“老二,我拿钱给你买了房。”
“你要多少我能再添。”
“你就是要她,是吧?”
“成。”
“她参加节目,也就半只脚踏回来了。”
“我爸妈当着全国人认了她。”
“谁还会去查贺家的儿媳妇住哪儿?”
“姐,老屋那个门你提前开开。”
“从前她先去找了警察。”
“咱们谁说话人家都不信。”
“这回我在台上问她肯不肯跟我回家。”
“她当着镜头点头。”
“我再把录像放给她妈看。”
梁素的声音插进去。
“人家要是不肯上节目呢?”
“那就让村里人带着手机。”
“在她店门口站两天。”
“不就靠拍照吃饭吗。”
“谁还敢上我那儿拍?”
“她总有开门求我的时候。”
“我肯多跑几趟,就有她上车的那天。”
字幕停在“上车”两个字上。
坐在第一排的姑娘弯腰把喜糖搁到地上。
她手里还剩一颗剥了纸的。
左右看了看,也没好意思再往嘴里放。
贺太太的镯子磕在桌上。
当的一声。
“你跟我说,那家人穷,把你拉扯大。”
“老二碗里就一块肉,也舍得挟给你。”
“我才愿意逢年过节给他送东西。”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把个活姑娘也当碗里的一块肉。”
“送过去就算还了情?”
贺驰往她跟前走一步,伸手要搀。
贺太太往我这边让了让。
把手中的镯子戴了回去。
“唐禾,刚刚我往你手上套这个东西。”
“有一秒钟问过你要不要吗?”
我摇了头。
她把椅子让给我。
自己站到镜头跟前。
这一回她没提二十年找孩子。
也没跟儿子再换个眼色。
“贺驰,从今天起,我们断绝母子关系。”
“你小时候咱们家那扇门整夜给你留着。”
“从今往后,我跟你爸都不给你留了。”
贺先生摘下眼镜。
他在台下写了几句话。
让随行的人打电话取消下周给儿子办的上任宴。
让司机把配给贺驰的车开回去。
城里那套房子也收回来。
说完他自己走上来,跟儿子站在一处。
“你妈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你受过的苦,我跟你妈陪你去作证。”
“别人家姑娘受的,你自己去交代。”
“以后别再叫我们爸妈。”
贺驰伸出手,还想拉父亲袖子。
老人绕开他。
在厅门口停了一停。
把助理手上那盒还要散场送观众的喜糖也拿走了。
评论区刷得太快。
我只瞥见一句。
“我刚给她照相馆打了八个电话。”
“现在想给自己两巴掌。”
最后一台机器熄了红灯。
节目组要留贺驰在台上谈话。
他看也没看,只是瞪着我。
“唐禾,今天你要是走得出去。”
“我这辈子就真白活了。”
第九章
我站在原处没动。
直到他摔门走了。
才把夹在衣领上的麦克风解下来。
帮我戴麦的姑娘低着头。
把两张没用过的纸巾也接了过去。
“唐老师,我那时候还盼着你哭呢。”
“没事,你是替我挡灯。”
“我记着呢。”
她把我送到员工电梯口。
值班民警已经到了。
我把贺驰临走讲的那句话复述给他。
他问我:“还照商量好的走吗?”
我点头。
来之前我们一起看过梁素手机上另一张图。
贺驰把节目的车辆通行证拍给了梁旺。
跟他说好,哪个口没有观众挡着,就在哪个口接。
梁素说她二弟已经好几天没回家。
打电话也不接。
他俩都知道车要来。
谁也没在群里说车牌。
民警当时跟我说:“别自己去找车。”
“不用搭他一句话。”
“你把要说的说完,从员工口出来。”
“我们在那儿接你。”
我跟民警约好了。
我一出员工口,他们就盯住来接人的车。
贺驰要是规规矩矩让我走。
谁也不会替他拉开那扇车门。
电梯下到一层。
门外是条长廊,铺了块红地毯。
节目组收得急,卷起一半。
剩一半还铺在那儿。
我侧身绕过那捆毯子。
风从敞着的外门灌进来,凉飕飕的。
台阶底下停着一辆旧面包车。
挡风玻璃后立着贺驰的名牌。
我还没迈出门槛。
旁边突然有人叫了一声“禾禾”。
十年前有一次我上夜班。
走到厂外那条没路灯的小巷。
也是这样听见他喊禾禾。
我好高兴,跑过去拉着他的手。
黑灯瞎火地叫他背我。
这次贺驰从门后扑上来。
一只手捂住我的嘴。
另一只手攥着后衣领往外拖。
车门跟着拉开。
一个腮上有疤的男人探出半截身子。
嚷了一句:“你别掐她脖子。”
“给我留个囫囵的!”
我脚一软坐到地上。
他没捞住,手里只剩我的外套。
跟在我身后的民警将他扑倒。
面包车那边“砰”的一声。
梁旺还没跳上驾驶座。
就被人从滑门里拽了下来。
外套掉在红地毯上。
他趴在那里,牙关里往外冒血。
还要转过脖子看我。
“我也给过你机会啊,唐禾。”
“你但凡念一点旧情。”
“我至于闹成这样?”
有人替他把掉下来的皮鞋捡起来。
那只鞋漂亮极了。
底子一弯,就能看见细细的金色花体字。
民警让他把脚伸进去。
他连试几次都把后跟踩塌。
最后只好趿拉着走了。
我突然就想起那天他说。
“有钱了,要让我吃好穿好。”
我朝民警借了把椅子。
坐下来,系好了跑散的鞋带。
案子后来开了庭。
兄弟俩当年怎么谈妥价钱。
这一次又怎么借节目的地方和车证接人。
庭上都查了。
梁素坐在证人席。
把“见人”两个字给法庭解释了一遍。
法院作出判决。
兄弟俩都进了监狱。
庭上举证时我才看清。
他许给我的那张支票,印章栏是空的。
他拿张白纸来,就打算跟我换一个活人。
他没了家里的供养。
名字被从公司筹备好的介绍册上拿掉。
往后提到那档节目。
人们只记得他是打算把女朋友卖给二弟的那个混账。
有晚收摊,我跟我妈讲起他过生日那天的怪事。
我妈听稀奇听得一把面抻了六七回。
末了问我。
若是那几条弹幕再多说一句。
把贺家的家底也给我报出来。
我还跑不跑。
“跑啊。”
我拿漏勺抄起两团面。
“面泡涨了能重煮。”
“人上错车,你上哪儿再捞一个唐禾回来?”
她哧地笑了一声。
怪我在店里说浑话。
照相馆在节目播完那周重新开张。
到了年底。
那个等我邮寄相册的小男孩又领着他爸爸来。
这回拍的是三代人的合照。
他奶奶站在我面前。
把好好的头发拆了又扎。
辫子垂下来,一边高一边低。
儿子伸手帮她理。
她一巴掌把那只手打开。
“我喜欢这么梳!”
“我老了就不能歪着扎了?”
我让儿子站回自己的位置。
举起相机。
小男孩在镜头里快活地咧开缺了牙的嘴。
我数到三。
小家伙偷偷伸手。
把他爸梳得溜光的一绺头发也拨歪了。
后来他们一家选中挂客厅的。
就是这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