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
我顶着大红盖头立在喜毯中央,
等来的却不是夫君沈修远牵起红绸的手,
而是一阵扑棱翅膀的咯咯鸡叫。
守寡两年的长嫂柳如烟,正笑吟吟地将鸡头往我手边的红绸上凑。
沈修远负手站在两步开外,神色淡漠地开口:
“知微,今日六部同僚来得齐,我方才在席间多饮了几杯,不便折腰行礼。”
“长嫂体恤我,特意寻了只吉禽替我与你拜堂,你且受着便是。”
柳如烟掩唇轻笑,
嗓音娇软却透着毫不掩饰的促狭:
“是啊弟妹,嫂子可是挑了后院最精神的一只大公鸡来配你。”
四周席面上传来压不住的嗤笑声,
高堂上的沈家二老端着茶盏含笑默许,全等着看我忍气吞声。
我没有去接那截拴着鸡爪的红绸,而是抬起手,
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一把掀开了头上的大红盖头。
刚要怒斥,角落里传来一声:
“新郎也太不像话了!
1
大红盖头掷上喜案,满堂喧哗声霎时一静。
沈修远脸上的从容僵了一瞬,
随即蹙起眉头上前一步,压低嗓音斥道:
“谢知微,今日是我晋升工部左侍郎后的头一桩喜事,满堂皆是朝中同僚,你当众掀盖头喊退婚,成何体统?”
“不过是嫂嫂跟你开个喜庆玩笑,你这般小题大做,存心要折辱我沈家的颜面不成?”
柳如烟抱着那只芦花大公鸡往沈修远身侧靠了靠,
眼圈微红,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修远,你别怪弟妹,许是我这做嫂子的考虑不周。”
“我原想着谢家自从谢老大人与两位公子殉职后便败落了,弟妹孤苦无依嫁进咱们侍郎府,定是盼着热热闹闹冲一冲身上的晦气。”
“哪晓得弟妹心气这样高,连嫂子的一片苦心都容不下。”
高堂之上,婆婆周氏重重搁下青花茶盏,沉着脸开口帮腔:
“如烟何须向她赔不是?你娘家叔父乃是江南盐运同知,你自幼金尊玉贵,肯抱只公鸡替修远主持拜堂,那是抬举她谢家!”
“一个没了父兄撑腰的落魄孤女,进了沈家还不懂得夹着尾巴做人,反倒在喜堂上耍起大小姐威风来了!”
公爹沈万山捻着胡须冷哼一声,连正眼都未瞧我一下。
席间几位受过沈修远关照的工部属官家眷纷纷摇头附和,
低声议论我不识大体、给脸不要脸。
我看着高堂上势利刻薄的沈家二老,
又看向喜堂中央眉来眼去的沈修远与柳如烟,只觉得荒唐可笑。
“好一个冲晦气,好一个抬举谢家。”
我抬手抚过鬓角,
将沈家下聘时送来的那对赤金双喜耳坠与点翠喜簪尽数摘下,
叮当一声扔进喜案的木盘里。
“沈修远,三年前你在我父亲灵前磕头求娶时,不过是个正九品的工部司务,口口声声说终生铭记我父亲提携之恩,必以正妻大礼待我。”
“可如今你官居从二品,迎亲时弃八抬正轿不用,只派一顶四抬青布小轿从角门抬我入府;到了吉时拜堂,你更是站在旁边看你长嫂抱一只公鸡来辱我!”
我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刃直刺向他:
“你们沈家将我谢家的体面踩在脚底,步步试探,不就是欺我父兄俱亡、母亲病重卧床,无人替我出头吗?”
2
沈修远被我当众揭破底细,面皮涨得通红,厉声喝道:
“住口!陈年旧账还提它做什么?如今我是朝廷二品命官,肯依约娶你这没落孤女进门已是仁至义尽!现在立刻把盖头戴回去,对着公鸡拜完天地,我便既往不咎!”
我冷笑一声,抬脚踢开面前的拜堂蒲团:
“仁至义尽?这侍郎夫人的位置,你们沈家还是留给这只公鸡吧。今日这婚,我退定了!”
我说罢,不再看沈修远铁青的脸色,
提着裙摆便往喜堂外走。
柳如烟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倒在碎玉片旁,掩面哭得梨花带雨:
“弟妹别走!要怪就全怪我嘴笨,怪我这做嫂子的不知分寸!”
“我自打两年前失了夫君,在府里本就是个多余的未亡人,原想着今日修远大喜,我也跟着讨个彩头,哪成想竟惹得弟妹要退婚!”
她一边哭着,一边膝行两步过来拽我的喜服下摆,
眼底却掠过一抹算计的冷光:
“弟妹若是瞧我不顺眼,拿鞭子抽我都成,千万别为了我跟修远退婚啊!”
“若是因我坏了侍郎府的喜事,我还活着做什么?”
“倒不如今日一头撞死在喜堂柱子上,给弟妹腾出正院的位置!”
说着,她作势便要往身旁的朱漆廊柱上撞去。
高堂上的周氏惊呼一声,急忙冲下来抱住柳如烟,
心疼得直拍她的后背:
“我的儿啊,你这是做什么傻事!”
“你叔父把你托付给咱们沈家,你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向盐运同知大人交代!”
安抚完柳如烟,周氏猛地转头,涂着丹蔻的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上:
“谢知微,你好狠毒的心肠!”
“如烟不过是抱只鸡跟你开句玩笑,你竟咄咄逼人要逼死长嫂!”
“我们沈家岂能容你这种容不下兄嫂的毒妇?”
沈修远更是脸色阴沉地横身拦在我面前,眼神满是厌恶与责备:
“谢知微,你当真是不可理喻!”
我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出母慈子孝、叔嫂情深的大戏。
柳如烟缩在周氏怀里抽泣,替我安上“善妒逼人”的罪名;
周氏与沈修远一唱一和,转眼就把受辱退婚的新妇钉在恶妇的位置上。
我唇角微扬,声音清冷:
“沈大人颠倒黑白的本事,倒是比工部差事还要熟练。”
“今日喜堂之上,抱公鸡逼我拜堂的是柳如烟,哭着要撞柱寻死的还是柳如烟。”
“我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退婚,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怎么到你们嘴里,反倒成了我逼死她?”
沈修远被问得一滞,强词夺理道:
“若非你小肚鸡肠闹退婚,嫂嫂怎会自责下跪?”
“你但凡有一分贤惠大度,给嫂嫂赔个笑脸把堂拜了,何至于闹成这样!”
“贤惠大度?”我冷冷打断他,
“让我对着一只公鸡磕头行礼,成全你们叔嫂的体面,这就叫贤惠大度?”
“沈修远,我不奉陪。让开,我要出府!”
3
我话音未落,四周三十余席宾客已是一片哗然,
大半官员与女眷都从席位上站了起来。
婆婆周氏见状,眼珠一转,立刻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朝着满堂宾客团团作揖:
“诸位大人、诸位夫人,今日实在是我们沈家家门不幸,让各位看笑话了!”
她叹了口气,嗓音拔得极高,
恰好能让正堂内外听得清清楚楚:
“原本我家修远年轻有为,蒙圣恩擢升从二品侍郎,京中多少名门望族想与我们结亲。”
“只是我们沈家重情义,念在已故谢老大人当年对修远有过几句指点,这才不嫌弃谢家如今男丁死绝、家道中落,坚持把谢氏孤女娶进门来照拂。”
“谁承想谢家没了顶梁柱,谢夫人又是个常年卧床的病秧子,把个女儿惯得不知天高地厚,刚进门就要骑到公婆和长嫂头上作威作福啊!”
沈修远也站在堂前,面露痛惜地拱手叹道:
“列位同僚有所不知,谢家这三年在江南早已只剩一个空壳。”
“知微在家中霸道惯了,今日不过是因为我没有亲自迎亲、又让长嫂代劳了个小玩闹,她便觉得受了慢待,拿退婚来要挟下官。”
柳如烟跪在红毯上,拿丝帕掩面泣道:
“诸位夫人千万别怪弟妹,都是如烟的错,如烟不该留在侍郎府惹弟妹嫌恶……”
周围宾客也纷纷指指点点,议论声四起:
“就是啊,我还当谢家有什么底气呢,原来早就败落成空壳子了。”
“一个孤女能攀上从二品侍郎,烧高香都来不及,居然还敢掀盖头拿乔,真是给脸不要脸!”
“你看柳少夫人多懂事,人家叔父可是江南盐运同知,有真金白银的家世傍身还这么贤淑,这谢氏女连人家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唯有喜堂西北角偏席上,
一名身着玄色常服的年轻男子静静端着茶盏,
目光冷冽地注视着堂中闹剧,身侧随从手按佩刀,一言未发。
我站在满堂冷漠嘲弄的目光中央,脊背挺得笔直:
“让我下跪敬茶?你们沈家受不起!今日这门,我走定了!”
我不再看高堂上的沈家人,提着嫁衣裙摆便往喜堂大门外走去。
刚走到朱漆门槛前,身后忽然传来沈修远铁青着脸的一声冷喝:
“来人!把正堂大门给我拦下!”
话音未落,廊下两侧顿时冲出十余名身材魁梧的沈府护院,
人人手里握着齐眉哨棒,“啪”地一声交错横在门槛前,将去路堵得水泄不通。
4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冷冷看向快步走来的沈修远:
“沈侍郎这是何意?光天化日、满堂朝廷命官跟前,你还想动用私刑强留我不成?”
沈修远走到我身前站定,
脸上温润谦和的伪装彻底撕了个干净,
眼神阴鸷:
“谢知微,我已经给足你脸面了,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今日满堂都是六部同僚,你若就这么走出沈家大门,明日整个京城都会看我沈修远的笑话!”
“进了这扇门,你生是我沈家的人,死是我沈家的鬼!”
“今日这天地,你拜也得拜,不拜也得拜!”
小厮立刻把方才扑腾到廊下的芦花大公鸡抓了回来,
用麻绳捆住鸡爪,径直扔在喜堂正中的红毯上。
那公鸡被勒得嘎嘎直叫,扑腾起一地鸡毛,就停在我脚边。
高堂上的周氏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冷笑道:
“修远说得对,娶妻不贤便要立规矩。把她带回堂前,今日这堂必须拜完!”
两名护院拎着哨棒上前,伸手就要来拽我的衣袖。
我胸中怒火翻涌,猛地一拂袖,
将身旁喜案上的一对龙凤喜烛连同果盘一把掀翻在地!
滚烫的红烛油溅在青砖上,铜烛台发出刺耳的脆响。
我直视着沈修远,字字如冰:
“沈修远,我父兄一生清白刚烈,我谢知微哪怕今日撞死在这喜堂上,也绝不会向一只畜生低头,更不会进你沈家这藏污纳垢的门!”
沈修远被我当众掀翻喜烛的举动激得青筋暴起,
彻底恼羞成怒,指着地上的公鸡厉声喝道:
“好!既然你骨头这么硬,我就看看你能硬到几时!”
“你们两个上去,把她给我按跪下!按着她的头,对着这只公鸡磕满三个响头!”
两名膀大腰圆的护院应声扑上,
死死反剪住我的双臂,抬脚狠狠踹在我的膝弯处。
剧痛袭来,我双膝“咚”地一声重重砸在青石砖上,
膝骨瞬间磕破,殷红血迹渗出裙摆。
满堂宾客冷眼旁观,无一人出言劝阻。
护院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按住我的后颈与肩膀,
卯足力气将我的头往大公鸡跟前压去。
金冠滑落,青丝垂地。
我死死咬破舌尖,双目赤红地死撑着脖颈,寸寸抗拒着那股力道。
护院脸色发狠,同时猛力往下一摁,
我的额头距离公鸡前的地面仅剩一寸之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喜堂西北角偏席上骤然响起一道沉冷威严的男声,
厉喝出面制止:
“住手!”
5
这一声冷喝如惊雷炸响,按住我肩颈的两名护院手上一僵。
我趁机猛地挣开钳制,撑着刺痛流血的膝盖站起身,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迹。
满堂宾客纷纷循声望去。
柳如烟见半路杀出个素不相识的生面孔坏了她的好事,
先是一愣,随即眼珠一转,指着那玄衣男子与我尖声叫嚷起来:
“好哇!我说弟妹今日怎么宁死不肯拜堂、哭着闹着要退婚,原来是早就跟外头的野男人勾搭上了,竟敢在大婚之日把奸夫带进侍郎府喜堂!”
高堂上的周氏一听这话,立刻拍着大腿叫骂道:
“天爷啊!怪道我们沈家八抬大轿都捂不热她的心,原来是个未婚先乱、不知廉耻的荡妇!”
沈修远更是脸色铁青,
指着那玄衣男子厉声喝道:
“好你个谢知微,竟敢败坏我沈家门风!”
“来人,把这个私闯喜堂的奸夫和谢知微一并拿下,捆送顺天府大牢严办!”
两名护院举起哨棒便朝那玄衣男子扑了过去。
不等男子抬手,他身侧那名佩刀随从眸光一寒,
飞起一脚,直接将两名壮硕护院踹得凌空飞出丈余,重重砸翻了三张酒席!
随从反手按住刀柄,长刀出鞘三寸,寒光凛冽:
“放肆!圣驾在此,谁敢造次!”
前排席位上,一名曾入宫面圣的礼部老大人看清那枚九龙玉佩与男子的容貌,
骇得魂飞魄散,打翻酒爵便扑通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调:
“臣、臣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言既出,满堂三十余席官员与家眷如遭雷击,
脸色煞白地齐刷刷跪倒一片,
喜堂内只剩下桌椅碰撞与额头叩击青砖的闷响。
沈修远双腿一软,整个人瘫跪在红毯上,
周氏与沈万山更是吓得从太师椅上滚落下来。
柳如烟死死盯着那枚九龙玉佩,嘴唇哆嗦着,
一张脸惨白如纸,她方才当众辱骂的“野男人”,
竟是微服私访的当今圣上萧景珩!
皇上缓步走上喜堂正中央的主位坐下,
目光如冰刃般扫过阶下发抖的沈家人,冷声为我主持公道:
“朕今日因工部河道账目存疑,微服路过进来看看,倒是不曾想,朕亲封的从二品工部左侍郎府上竟是这般光景。”
“让新妇跟一只畜生拜堂,纵容护院动用私刑按头逼跪,连朕出言阻止,都要被扣上奸夫的罪名捆送顺天府。沈修远,你的官威比朕还大啊!”
沈修远吓得冷汗浸透重衣,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臣有眼无珠!臣罪该万死,求陛下恕罪!”
皇上冷冷看向瘫在地上的柳如烟:
“还有你这妇人,大婚吉日抱鸡辱人、满口污言,又是谁给你的胆子?”
柳如烟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眼看欺君之罪要落到头上,
忙不迭连连磕头,反手指向我恶毒狡辩道:
“陛下明鉴!民妇绝不敢冲撞圣驾啊!”
“实在是因为这谢知微平日里在江南就生性不安分、行为不检点,今日进门更是把公婆都不放在眼里。”
“民妇身为长嫂,怕她进门后败坏了侍郎府的清誉,这才抱公鸡出来杀杀她的威风,替沈家给她立个规矩啊!”
6
柳如烟那句“立规矩”的污蔑刚落音,
喜堂大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与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住口……谁敢污蔑我的微儿!”
我心头一震,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原本在城外别庄重病卧床的母亲秦氏,
竟披着一件素色大氅,由老管事陈伯搀扶着,一步一晃地跨进了喜堂门槛!
陈伯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只三尺长的明黄绫罗木匣。
我急忙提裙奔上前,一把扶住母亲摇摇欲坠的身子。
触手之下,母亲的手腕滚烫如火,唇边还沾着未擦净的血丝。
她颤抖着手抚过我散乱的发髻与膝裙上渗出的血迹,眼泪夺眶而出:
“微儿,是娘没用,娘这副病骨头拖累了你,才让这起忘恩负义的豺狼敢这么作践你!”
我强忍泪意替母亲顺着气:
“娘,女儿没事,您怎么下床吹风了?”
母亲深吸一口气,借着我的搀扶勉力转过身,
面向主位上的皇上与满堂官员,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
“方才这柳氏口口声声说我女儿生性不安分、没规矩,要抱一只畜生来替沈家给我女儿立规矩!陈伯,把先帝与圣上赐我谢家的东西请出来!”
“是!”
陈伯当堂解开明黄包袱,打开紫檀木匣,
双手高高捧出一座紫金铸造、镌刻九重云纹的御赐牌坊模型!
那牌坊正中刻着“忠烈清白”四个鎏金大字,
下方小字铭文在喜堂灯火下熠熠生辉。
前排的礼部老大人看清那座御赐牌坊,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三年前江南特大水患,谢怀安老大人父子三人以身殉堤后,先帝与当今圣上亲笔御赐的‘忠烈清白’护族牌坊!”
皇上看着那座鎏金牌坊,神色微动,缓声开口:
“朕记得,当年朕亲手在牌坊背铭写下御批:谢氏满门忠烈,孤儿寡母皆受国恩庇佑,凡有欺凌污蔑谢氏妇孺者,一律以欺君罔上论处!”
此言一出,满堂宾客骇然失色.
母亲拉着我跪倒在御前,指着那座御赐牌坊泣声道:
“陛下!臣妇夫君与两个儿子皆为国捐躯,只留下知微这一根独苗。”
“沈家今日不仅逼忠臣孤女与公鸡拜堂,这柳氏还当着御前污蔑忠烈遗孤不守妇道!”
“臣妇恳请陛下为我母女做主!”
皇上龙颜震怒,一掌拍在扶手上:
“好一个沈家!欺辱忠烈之后,污蔑御赐清白,你们眼里还有朝廷王法吗!”
眼看皇上要当场降罪柳如烟,
跪在地上的沈修远脸色大变,
忙膝行两步护在柳如烟身前,重重磕头替她辩解道:
“陛下息怒!臣的长嫂自幼在江南娇生惯养,说话一向没轻没重,她实在是不懂事、小孩子心性胡闹罢了,绝不敢蔑视御赐牌坊啊!”
“求陛下看在臣这三年在工部殚精竭虑、治理江南水患立下汗马功劳的份上,法外开恩,饶过臣长嫂这一回不懂事吧!”
7
皇上见母亲气喘吁吁、面色惨白,
当即命随从搬来一张太师椅,赐母亲坐下歇息。
我扶着母亲坐稳,听着沈修远那句“治理江南水患立下汗马功劳”,
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殆尽。
我转身走到喜堂正中,撩起嫁衣裙摆,
端端正正跪倒在皇上面前,朗声开口:
“陛下!沈修远方才口口声声求陛下念在他三年治河有功的份上法外开恩,民女今日便要在御前据实举报!”
“沈修远赖以从正九品工部司务一路破格拔擢为从二品左侍郎的治河功绩,从头到尾全是作假!”
“他根本不懂治水,全靠傍着我谢家的名号、窃取我亡父心血欺君罔上!”
此言一出,满堂文武哗然色变,交头接耳之声四起。
沈修远更是如被踩中尾巴一般,猛地抬头冲我厉声喝斥:
“谢知微,你疯了不成!”
“你因喜堂口角怀恨在心,竟敢在御前血口喷人、污蔑朝廷二品命官!”
皇上翻开桑皮纸图册,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与朱笔河道图。
跪在下首的沈修远眼见原稿亮出,眼神慌乱了一瞬,
随即强自镇定地狡辩道:
“陛下!这些治河方略本就是臣与岳父大人共同研讨所得,臣呈交工部的奏折皆是臣亲手推演,绝非剽窃!”
我冷笑一声,指着图册第三页的河道剖面图道:
“共同研讨?好,我父亲绘图向来使用独门的‘双钩水位批注法’。”
“你去年八月呈交工部、借以升任从二品侍郎的那道永安堤奏折,照抄了我父亲原稿中三号水闸的分流总数,却漏抄了页脚小字标注的泥沙淤积折算率!”
我转头看向席间一名工部水部司主事,朗声道:
“王主事今日也在场。沈侍郎既然说方略是你自己推演的,不妨现在就当着陛下与工部同僚的面,算一算永安堤水位暴涨三尺时,三号水闸应当开启几分?”
皇上冷冷盯着沈修远:“沈侍郎,算吧。”
王主事忙捧过纸笔递到沈修远面前。
沈修远颤抖着手接过毛笔,盯着图册上的水文数字,
嘴唇发白,豆大的汗珠砸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憋了半晌竟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我从案上端起一盏温茶,淋在那份《义庄银两移交契》的右下角,
随后拔下发间素银簪,用簪尖轻轻挑开湿润的双层宣纸夹层!
在满堂屏息注视下,夹层内侧赫然露出一枚鲜红的“谢氏义庄专款”朱砂防伪暗印,
而在正面“谢怀安”三个字下方,
透过灯光清晰可见一层用油纸垫底描摹伪造的代签笔迹,
原契上“谢氏义庄拨银三万两”的“谢氏”二字更被药水洗去、恶意篡改成了“沈氏”!
我将挑开夹层的文契与原稿并排呈于御前:
“陛下请看!先父生前防备小人,凡大额义庄文契皆用双层夹宣并钤盖朱砂暗印。”
“沈修远趁先父殉职,找人用描红之法伪造先父代签,将我谢家义庄捐输的三万两救灾血汗银篡改为他沈家之功!”
被盗抄的治河原稿、一字算不出的水闸分流数、
挑开夹层现出代签描痕的伪造文契,
三样铁证并列御案,满堂死寂!
8
皇上亲自拿起那份挑开夹层、
露出“谢氏义庄专款”朱砂暗印与描红代签痕迹的文契,
又对照王主事呈上的奏折副本看了两眼,顿时龙颜震怒!
“啪!”
皇上抓起那叠厚厚的奏折,狠狠砸在沈修远的脸上!
锋利的折角刮破了沈修远的脸颊,
一道血痕顺着下颌渗了出来。
皇上拍案厉喝:
“好一个国之栋梁!偷盗岳父遗稿、描红伪造亡人代签,把谢氏满门忠烈的救灾义银篡改成你沈家的功劳!”
“沈修远,你就是这么报答谢老大人知遇之恩的?!”
沈修远吓得魂不附体,浑身抖如筛糠,
趴在青砖地上磕头如捣蒜:
“臣知罪!臣一时鬼迷心窍、贪图爵禄,求陛下看在臣初犯的份上饶臣一命啊!”
皇上胸口剧烈起伏,冷冷看向谢氏义庄总册:
“册上记载,谢氏江南义庄这两年仍有每年八千两岁入银汇入京城,专供谢夫人治病与抚恤河工遗孀。谢知微,这一万六千两银子如今何在?”
我呈上一叠银号汇票存根:
“回陛下,沈修远以替我母亲在京城延医买药为由,将这两年共计一万六千两银票尽数转入了沈府账房,我母亲分文未见!”
“查!”皇上厉声下令,
“禁军即刻搜查沈府账房,但凡少了一两银子,朕把沈家上下全送进诏狱问斩!”
一听要进诏狱问斩,瘫在地上的婆婆周氏吓得脸色惨白,
再也顾不得什么叔嫂体面与盐商亲戚,
猛地抬手指向身旁的柳如烟,尖声哭喊道:
“陛下饶命!这笔银子臣妇一文钱都没敢花啊!”
“全、全是被柳如烟这贱人以贴补她江南盐商娘家银号周转为名,前前后后一笔笔从账房支了个精光,账本上全有她按的手印啊!”
柳如烟万万没想到,平日里把她捧在手心里的婆婆周氏,
大难临头竟把侵吞一万六千两义庄银子的死罪全推到了她头上!
她猛地指向沈修远,冲着满堂宾客与御前嘶声揭穿道:
“当初我夫君刚死半年,是谁半夜来我院里拉着我的手,说心里真正中意的人是我?”
“我柳如烟若不是对你芳心暗许、信了你一生一世照拂我的鬼话,怎会甘心守在这府里替你当恶人.”
“是你亲口跟我说,谢家男丁死绝早就没落了,娶谢知微不过是为了名正言顺吞下谢怀安的治河名号和江南义庄!”
“你说只要我今日抱只大公鸡替你拜堂、当众踩断谢知微的傲骨,这侍郎府的后宅就永远由我当家!如今出了事,你倒把我一脚踢开!”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宾客们看向沈修远的眼神满是鄙夷与骇然。
恰在此时,奉命搜查后院的禁军统领押着一名翻墙逃跑的锦衣男子大步走入喜堂,
并将一沓书信与当票呈上御案:
“启禀陛下,卑职在柳氏内室搜出纹银八百两及大批赌坊欠条,并在沈府后角门抓获与柳氏私通的城南长乐赌坊管事赵三!”
9
那赵三一见满堂官兵与龙威,
吓得当场尿了裤子,竹筒倒豆子般招认道:
“陛下饶命!小的招,小的全招!这柳如烟的江南盐运同知叔父两年前就因亏空入狱破产了,她怕在沈府失宠,一直拿空壳娘家哄骗沈家母子!”
“她耐不住守寡寂寞,一年前就跟小的在城外私宅勾搭私通,从沈家账房支走的一万多两银子,全拿去替小的填了赌债!”
“就连今日喜堂上那只芦花大公鸡,都是她今早跟小的在后巷私会时,让小的从斗鸡场买来给她羞辱新夫人的!”
柳如烟面如死灰,瘫软在血泊之中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皇上自高堂主位上起身,
目光如寒霜般扫过瘫软在地的沈修远与柳如烟,
冷声下达三道圣旨:
“其一,谢氏孤女谢知微与沈修远之婚约当场作废!沈家三年来冒用谢家名号所得俸禄及侵吞的一万六千两义庄银两,由顺天府查封沈宅,限三日内变卖家产双倍赔付谢家!”
“其二,寡妇柳如烟居丧期间不知廉耻,对小叔芳心暗许、合谋折辱忠烈遗孤,更在外与赌徒赵三私通苟合、盗用救灾义银、当堂污蔑圣驾,罪大恶极!着宗人府会同顺天府,按律将柳如烟与奸夫赵三即刻押赴城外乱葬岗荷塘,双双沉塘处死!”
“不——!不要沉我的塘!修远救我啊!”
柳如烟发出凄厉绝望的惨叫,两手乱抓着地面,
却被两名禁军铁钳般架起双臂,
连同面如死灰的赵三一起像拖死狗般拖出了喜堂大门。
皇上转过视线,冷冷盯住浑身颤抖的沈修远,
下达第三道圣裁:
“其三,沈修远忘恩负义,傍谢家名号欺世盗名,剽窃岳父遗稿、伪造亡人代签欺君罔上,更在大婚之日纵嫂辱妻!”
“朕今日不杀你,是要让你睁眼看着自己打回原形!”
“传朕旨意,革去沈修远从二品工部左侍郎之职,连降七级,贬为从九品岭南巡检司末等司务,即刻摘去乌纱、扒下二品绯袍!”
两名禁军上前,一把摘下沈修远头上的金翅乌纱帽,
撕下他身上那件引以为傲的从二品大红锦鸡补服。
方才还围着沈家百般巴结的李夫人与满堂宾客,
此刻生怕沾上腥气,纷纷往后退避三尺。
只剩一身狼狈白衣的沈修远终于彻底崩溃。
我搀扶起母亲,向皇上行礼谢恩后,踏着满地残红昂首迈出了沈府大门。
第12章
沈府大婚变成御前抄家降官的消息,不过半日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当日午后,柳如烟与奸夫赵三便被宗人府与顺天府押赴城外乱葬岗荷塘,
当众装入浸猪笼沉塘处死。
听说临下水前,柳如烟还在声嘶力竭地咒骂沈修远薄情寡义,
引来沿途百姓唾骂不绝。
不到三日,顺天府便将侍郎府的宅邸、
田庄与铺面尽数查封变卖,
连本带罚凑足三万二千两纹银,
由官差敲锣打鼓地送到了我与母亲暂居的城外别庄。
第三日傍晚,天降凄冷春雨,寒意刺骨。
已被连降七级、贬为从九品岭南巡检司末等司务的沈修远,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褐,
浑身湿透地跪在别庄朱漆大门外的青石阶下。
他手里捧着一份重写的请罪婚书,
冻得嘴唇发紫,对着门房苦苦哀求:
“陈伯,求您通传一声,让我见知微一面!”
“如今工部同僚人人拿我当笑柄,连九品杂役都敢踩我一脚,我知道错了,我只求给知微磕头赎罪,求她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撑着油纸伞站在门内影壁后,
听着门外嘶哑的哭求声,神色淡漠地吩咐陈伯:
“把大门落闩。告诉他,我谢家门庭清白,他这九品芝麻官,连站在我谢家门外的资格都没有。”
沉重的包铁木门“哐当”一声合拢落锁,
将沈修远彻底拒之门外。
次日清晨,被赶出侍郎府、
无处容身的沈父沈万山与婆婆周氏也拄着木棍寻到了别庄门前。
昔日穿金戴银的周氏如今发髻散乱、衣衫褴褛,
跪在巷口哭天抢地地拍打门环,
求我念在旧日亲家份上赏他们老两口一间栖身屋舍、留几百两养老银子。
彼时我正坐在院中海棠树下替母亲煎药,
听见管家禀报,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对他们的哭求概不理会:
“不必理会,让护院直接把人驱出巷子,日后沈家任何人靠近十丈之内,直接乱棍打出。”
门外的哭嚎声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半月之后,春风吹暖运河水波,
我将京城诸事料理妥当,奉着先父《江南水患治河全策》手稿与御赐“忠烈清白”牌坊,
带着母亲登船南下,重返江南故里。
回到苏州老宅的白墙黛瓦之间,
我用追回的银两延请江南名医,
每日精心为母亲调理汤药,
自己则亲自接手打理父亲留下的江南义庄与河工书院。
半年过去,母亲久病的身子日渐康健,
双颊重现红润,常坐在廊下含笑看我核对义庄账目。
庭前春水初生,微风拂过满院梅林,
过往一切阴霾尽数散去,我与母亲在这江南烟雨之中,
真正开启了安稳自在的全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