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头七刚过,我爸就领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姑娘进了门。
“要不是你妈当年死皮赖脸缠着我,我早和玉兰在一起了,还好她死得及时。”
“你妈那个岗位,就让玉兰女儿去接班吧,也算是她给玉兰的一点补偿。”
我还没开口,我奶先叹了口气:
“你爸一个大男人,不能没人伺候,你就成全你爸,让出岗位下乡插队去吧。”
那个女人更是抹着眼泪,挑衅的说:
“禾禾,你放心,我会和我女儿替你好好照顾你爸的。”
那一刻,他们全都看向我。
等着我哭喊,等着我抱着我妈的遗像求我爸别这么绝情。
我看着他们,只问了一句:
“你们真要结婚吗?”
没人接话,得到的只有我爸的一记白眼。
我笑了,然后同意了放弃我妈的岗位。
等我爸结婚证一领完,在他们摆酒的那天,我只说了一句话。
“既然证已经领完了,我想说一件藏了二十年的事。”
结果,全屋人的脸色都变了。
01
劳资科通知我厂里的顶职名额下来的那天,我爸带着沈玉兰和沈秀秀进了我家。
沈玉兰进门先看我妈遗像一眼,她的眼圈一下红了。
“秋芸姐是个好人啊,就是命薄,走得太早了。”
她嘴上说着难过,可眼睛已经把屋里打量了一遍。
沈秀秀更直接,伸手就把大衣从衣架上扯下来往身上比
我爸咳了一声。
“禾禾,叫人。”
我没动。
这时,我奶从里屋走了出来,一看见沈玉兰她们,立刻笑开了。
“玉兰来了?快坐。秀秀也坐,别站着。”
沈秀秀乖巧地扶住我奶。
“奶奶,我帮您倒水。”
一声奶奶,听得我胃里抽搐。
我爸像没看见我的脸色难看一样,脱下外套直接坐到桌边。
“今天刚好人都在,我把话说明白。”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两张纸,压在桌上。
一张是结婚申请表,一张是关于放弃顶职名额的说明。
我盯着那两张纸,半天没眨眼。
“你什么意思?”
周建成皱眉。
“你不是小孩子了,别装听不懂,你妈没了,家里总得有个女人操持。”
“玉兰这些年一个人带着秀秀也不容易,我准备跟她领证。”
我看着他,只觉得荒唐。
我妈头七才刚过,他就把姘头接回了家。
看我没说话,周建成继续说:
“还有你妈那个岗位,让秀秀接班。”
我耳朵嗡了一声。
“凭什么?”
沈玉兰立刻低下头。
“建成,要不算了吧。禾禾肯定舍不得。”
她嘴上说算了,脚却半步都没挪动。
我爸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秀秀比你大一岁,她在乡下耽误这么多年,也该有个正经出路。”
“你年纪还小,吃点苦没坏处。”
我说:
“那是我妈留下的岗位。”
“你妈人都没了!”
他声音拔高。
这话一出,我就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
我奶也上接话:
“你爸说得没错,你妈活着的时候就倔,死了还想把家拴住吗?”
“再说了,你妈那个岗位本来就是厂里照顾家属,给谁不是给?”
沈玉兰也在一旁抹眼泪。
“禾禾,你放心,等你下乡了以后,姨一定给你经常给你寄东西。”
我笑了一下。
“下乡?”
周建成避开我的眼睛。
“街道动员知识青年支援农村建设,你年纪也到了,也该下乡了。”
我直接气笑了,原来都安排好了。
先让我把工作岗位让出来,再把我送走。
等我一走,家里的一切就都成他们的了。
沈秀秀抱着那件灰呢大衣,声音轻柔。
“妹妹,你放心,之后我也会经常给你写信的。”
我走过去,直接从她怀里把大衣拿回来。
“这是我妈的,你没资格碰!”
她眼眶立刻红了。
“我只是想看看。”
我爸拍桌子。
“周禾!你太不像话了!不过就是个死人的东西!你至于吗?”
那一瞬间,我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我看向周建成:
“你就这么想和这个女人结婚吗?”
他梗着脖子说:
“我娶谁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管!”
我笑了,然后拿起笔,在那张说明上签下了名字。
周建成松了口气。
沈玉兰和沈秀秀的眼里也闪过一点亮光。
我没再和他们多说一句话,转身进了房。
关上门前,我看向外头那几张志得意满的脸,冷笑出声。
你真以为这份工作我签了放弃你就能拿到吗?
02
周建成比我想的还急。
那张说明签完第二天,他就开始到处找关系。
一回到家,他就摆出一副为这个家操碎了心的样子。
“为了你们,我这几天腿都要跑断了。”
我坐在桌边补衣服,抬都没抬一下。
“为了我们?”
他不满意我这态度。
“周禾,你别阴阳怪气的,你妈走了,现在是我在养着你!”
我针尖扎进指腹,冒出一颗血珠。
我想起我妈最后几个月,疼得整夜睡不着。
可却周建成说厂里忙,一次都没来看过,可我明明在他的枕头下看到了好几张车票。
而地址正是沈玉兰老家。
周建成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怕了。
“下乡报名表我也问好了,你这两天把证明材料准备一下。”
我抬头看向他:
“我不去。”
他猛地看向我。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
周建成的脸色黑下来。
“这由不得你。”
我抬眼。
“报名表得本人签字。”
他冷笑。
“我是你爸,我让你去你就得去!你不签,我就按着你的手签!”
我没再争。
有些话,不必在家里说,要留到人最多的时候说出来才精彩。
这几天,家属院也热闹起来。
我奶见人就夸沈玉兰好。
“玉兰命苦,年轻时就跟我家建成认识,要不是当年错过,也不会拖到现在才结婚。”
“她就是心疼建成,才愿意进门帮忙。”
说到我,她就叹气。
“禾禾这孩子随她妈,性子犟,我们也是为她好,乡下锻炼几年就知道家里有多不容易了。”
邻居王婶拉住我,悄悄问:
“你爸真要再娶?”
我点头。
她压低声音:
“你妈这才走多久啊。”
我没接话。
王婶看着我,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
院里有人替我不平,也有人劝我。
“你爸还年轻,总不能守着你妈一辈子吧。”
“家里总要有女人料理家事的。”
“岗位让给姐姐也不算亏,将来她挣工资了,还不是一家人花。”
这些话听多了,我也懒得再接,毕竟大家都只听自己想听的。
沈玉兰搬进来的那天,只说暂住几天,帮着料理家务。
可第一天,她就把我妈的枕巾换下来,说颜色晦气。
她直接没有留我的饭,还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
“禾禾,你爸赚钱也不容易,家里如今多两张嘴,你就少吃点吧。”
更是拿着钥匙打开了我妈的柜子。
我正要抢钥匙,她却先开了口:
“禾禾,你别怪沈姨多嘴。”
“你爸说了,这柜子里的料子、你妈这块手表,还有那台缝纫机,都给我当彩礼。”
“这些东西迟早都是我的,你也就别惦记了。”
盯着她那副嚣张的样子,我忽然笑了。
“周建成拿我妈的东西充彩礼,你们一个敢收,一个敢给,真不嫌寒碜。”
沈玉兰脸色一变,眼泪说来就来,转身就冲周建成哭诉:
“建成,这家我是没法待了,我好心好意来帮忙,孩子却这么防着我,我图什么啊?”
周建成听到这话,脸马上沉了。
“周禾,道歉!”
我死死盯着他:
“那是我妈的东西,她算什么东西?也配用我妈的东西!”
没等我说完,周建成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
我脸偏到一边,耳朵里嗡嗡响。
他对着我骂道:
“你妈死了,这个家就我说了算!她的东西我想给谁给谁,轮得到你放屁?”
沈秀秀扑过来扶沈玉兰,声音发颤。
“周叔,你别打妹妹,都是我和我妈不好,我们不该来的。”
她越这样,周建成越心疼。
他指着我骂道: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看就是你妈把你惯坏了,我养你不是让你跟我顶嘴的!”
我捂着脸,问他:
“你养我?”
他像听见笑话。。
“不是我,你吃什么穿什么?”
我被他的不要脸气笑了。
因为我记得清清楚楚,从小到大,我的所有开销其实妈妈白夜倒班赚来的。
他哪来的脸说是他养我。
我舌尖顶了顶发麻的腮帮子,还想说话。
周建成却一把拽住我胳膊,把我搡到灶房门口:
“你给我进去醒醒脑子!”
门从外面插上了。
我拍门,拍到手掌发麻,外头沈秀秀还在小声劝:
“爸,别锁妹妹了,晚上冷。”
周建成更愤怒了:“让她长长记性!”
那晚我在灶房蜷了半宿,
第二天清早,是外公的朋友顾伯伯把我弄出来的。
他是来告诉我,劳资科那边已经把我从入职名单上划去了,问我要不要帮忙去协调一下。
我摇了摇头:
“再等等,等他领证了,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03
周建成领证那天,买了两斤水果糖,挨家挨户发。
他站在院子里,声音响亮。
“今天我和玉兰要去登记了,明天就在食堂摆两桌。大家都来喝杯喜酒啊。”
沈秀秀挽着他胳膊,第一次改口。
“爸,糖不够了,我再去拿。”
周建成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院里一群人跟着恭喜。
我站在屋门口看着,指甲掐进了掌心。
第二天,我奶一大早就把我叫起来干活。
“别给我摆着副死人脸,今天是你爸的好日子。”
我趿上鞋,低头去灶间烧水,一句话没说。
沈玉兰从屋里出来,穿着我妈那件灰呢大衣。
我看着她。
她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口。
“禾禾,你爸说今天要穿的喜庆点,我也没件像样衣服,就先借来穿一下。”
我说:
“怎么,才新婚第一天就开始抢东西了,不怕我妈找上你吗?”
她脸一白。
我奶冲过来就朝着我骂:
“大喜日子你咒谁呢?小蹄子,你妈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坏东西!”
沈玉兰立刻拉住她。
“妈,算了。禾禾心里难受我也能理解。”
这声妈叫得倒是熟悉。
周建成穿着新中山装从里屋出来,他看了我一眼。
“今天你给我安分点。”
我把洗好的菜放进筐里。
“放心。”
他皱眉看了我片刻,大概没看出什么,就带着沈玉兰走了。
沈秀秀留在家里陪我奶。
她换了一件蓝布衬衫,把我妈的工作证夹在胸前口袋里。
我看着那种工作证,朝她伸手:
“还给我,那不是你的。”
她低头摸了摸工作证边角。
“很快就是了,周禾,你别怪我,人总得替自己打算。”
我没再和她废话,一把将工作证抢了回来,揣进怀里。
沈秀秀立刻叫起来:
“奶奶!她抢我东西!”
我奶从里屋冲出来,抬手就朝我脸上扇了一巴掌。
“反了天了!大喜的日子你抢什么抢?拿出来!”
我捂着脸没动。
她更来气,抄起门后的扫帚就往我身上抽:
“你妈死了你还拿个破证当宝!今天不治治你,你还真当这个家没人管得了你!”
扫帚疙瘩抽在胳膊上,我往后退了一步,手却死死按着怀里的工作证没松。
沈秀秀在旁边拉我奶,火上浇油:
“奶奶,别打了,妹妹小,不懂事……”
她越劝,我奶越骂:
“小什么小!她妈就是个犟种,生个丫头也这么犟!”
我咬着牙没哭,只说了一句:
“这是我妈的。”
我奶打得手酸了,最后把扫帚一扔:
“滚去灶间干活!今天敢再摆脸色,晚上别吃饭!”
04
我转身进了灶间,把工作证从怀里摸出来,用围裙擦了擦边角,贴身藏好。
那是我妈的东西,一分一毫都不能落到她们手里。
下午,在食堂里周建成胸前别了一朵红花,沈玉兰头发上夹了红卡子。
两个人一进门,大家就鼓掌。
我爸举着结婚证给人看,胳膊伸得老长,生怕谁看不清。
“以后玉兰就是我爱人了。这个家,也算重新完整了。”
沈玉兰低着头笑,脸上带着新媳妇的羞涩。
沈秀秀站在他们身边,就像是真正的一家三口。
有人说:
“秀秀也快进厂了吧?”
周建成立刻笑道:
“手续还在办。禾禾懂事,把她妈的名额让出来了。”
“等秀秀进去了,家里就多了个挣钱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落到我身上。
有人夸我。
“这孩子大气。”
“到底是亲姐妹,以后互相帮衬。”
亲姐妹?我差点笑出声。
我妈咽气那天,沈秀秀连门都没登过。
沈秀秀端着杯汽水走过来。
“妹妹,谢谢你成全我。”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一桌人听见。
“以后我进了厂,一定替你好好孝顺爸和奶奶。”
我奶也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递给沈玉兰。
“玉兰,以后家里的东西就都是你的了。”
沈玉兰接过去,眼睛通红。
“妈,您放心,我会把建成照顾好,也会把两个孩子都照看好。”
她转头看我。
“禾禾还小,难免会想不开,以后我慢慢教的。”
这话说的,好像她真成了这个家的女主人一样。
周建成喝了点酒,脸色泛红,他端着酒杯站起来。
“这些年,我也不容易。”
“秋芸病了那么久,家里家外都是我顶着。她那个病,说白了就是拖累人。”
“现在玉兰来了,秀秀也快有工作了,禾禾下乡锻炼几年,这日子总会越过越好。”
听到这里,我终于站了起来。
满屋人都看向我。
周建成皱眉。
“你干什么?”
我看了看他胸前的红花,又看了看沈玉兰手里的钥匙,突然开口说:
“既然你们已经领证了,那有件埋了二十年的事,现在说正合适。”
周建成脸上的红,一点点退了。
他盯着我。
“你别胡闹。”
我从衣襟内侧取出折好的纸慢慢展开。
“外公留下的遗嘱,你还记得吗?”
05
酒杯从周建成手里滑下去。
砰的一声碎了。
食堂里一下没了声音。
连后厨切菜的师傅都探出头来。
周建成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纸。
“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说:
“我妈给我的。”
沈玉兰脸上的笑僵住。
“建成,什么遗嘱?”
周建成没回答。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就要抢。
我后退一步。
门口有人咳了一声。
“周建成,你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
顾伯伯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厂工会的干事,劳资科干部,街道主任,还有居委会的王主任。
沈玉兰握着钥匙的手一下收紧。
我奶噌地站起来。
“顾书记,这是我们家喜事,你带这么多人来干什么?”
顾伯伯看都没看她。
他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到桌上。
“今天来,不是喝喜酒。”
“是处理沈秋芸同志身后权益被侵占的问题。”
这句话一落,食堂里像炸了锅。
周建成脸色铁青。
“你别乱扣帽子。我和玉兰是正常结婚,谁侵占谁?”
顾伯伯打开档案袋。
里面是一份保存得很好的旧文件。
纸发黄,字迹却清楚。
还有街道章,厂工会章,居委会见证签名。
“这份材料,二十年前由沈老同志留下。”
“当年你还没进厂,是沈老同志用自己的工伤照顾关系,请厂里给你推荐临时工名额。”
“你读夜校的钱,考级的钱,转正前的担保,也是沈家出的。”
“沈老同志担心女儿和外孙女日后被欺负,特意立下这份说明。”
顾伯伯看向围观的人,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其中写明,周建成若在妻子生前背弃婚姻,或妻子亡故未满三年另娶,并借此侵占沈家住房、财物、工作便利,损害外孙女周禾权益,沈家遗留的一切安排,不得由周建成支配。”
“已受沈家资助的部分,需据账返还。”
沈玉兰脸色彻底白了。
她小声问:
“建成,他说的是真的?”
周建成额角青筋跳着。
“都是陈年旧事!老头子死前写几句话,能管二十年后?”
街道主任开口:
“周建成,单凭遗嘱确实不能替代所有手续。”
他顿了一下。
“但它和当年的住房登记,工会安置材料,财物清单,顶职审核材料互相对应。现在有人举报你伪造女儿自愿放弃岗位,试图将亡妻岗位转给无亲属关系人员。我们当然要查。”
周建成猛地看向我。
“是你举报的?”
我说:
“是我。”
他眼里像要喷火。
“我是你爸!”
我看着他。
“你逼我把我妈的岗位让给沈秀秀,还要送我下乡的时候,想过你是我爸吗?”
他一噎。
我奶扑过来,指着我骂。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爸再娶怎么了?你妈死了,还不许活人过日子?”
我看向她。
“没人不许他过日子。”
“可他不该拿我妈的房子、我妈的岗位、我妈的票证,去给别人过日子。”
顾伯伯把另一份表拿出来。
“先说房子。”
周建成马上说:
“这屋是厂里分给我的。”
“不是。”
顾伯伯抬眼。
“档案上写得明白。这套两居室,是沈老同志因工负伤后,厂里照顾沈家安置的住房。你当年以女婿身份随住。”
“沈秋芸同志在世,你可以住。”
“她去世后,按原始安置说明及沈老遗嘱补充,居住权益优先保障其亲生女儿周禾。”
他看向沈玉兰手里的钥匙。
“周建成无权把这套房的钥匙交给新婚妻子。”
沈玉兰像被烫到一样,手一松。
钥匙掉在桌上。
我奶急了。
“那我儿子住了二十年,怎么就没权了?”
居委会王主任说:
“住得久,不等于归你们处分。尤其是在侵害未成年子女权益的情况下。”
沈秀秀终于慌了。
她摸了摸胸前的工作证,想偷偷摘下来。
我走过去,伸出手。
“还我。”
她咬唇。
“这是周叔给我的。”
“那上面写的是我妈的名字。”
她不肯动。
劳资科干部上前。
“沈秀秀同志,请你把沈秋芸同志的工作证交出来。”
沈秀秀眼圈一红,慢慢摘下工作证。
我接过来时,手有些抖。
不是怕。
是我忽然觉得,我妈好像终于回到了我手里。
06
顾伯伯让劳资科干部把材料摊开。
第一份,是我签过的放弃说明。
第二份,是周建成递交的家庭情况说明。
第三份,是沈秀秀的所谓接替申请草稿。
劳资科干部推了推眼镜。
“周建成,你在说明里写,沈秀秀自幼由沈秋芸同志照顾,与周家形成事实抚养关系。”
他看向沈秀秀。
“这是真的吗?”
沈秀秀脸唰地白了。
她看向周建成。
“我……我不知道,都是周叔让我填的。”
周建成怒道:
“你胡说什么?”
沈玉兰也急了。
“秀秀小,不懂这些。建成,你不是说都能办吗?”
周建成嘴唇动了动。
劳资科干部继续说:
“沈秀秀户籍不在周家,与沈秋芸同志无血缘关系,也无合法收养手续。”
“按厂里现行规定,她没有资格接替沈秋芸同志岗位。”
“即便周禾同志放弃,该名额也不会自动转给她。”
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
“那不是白抢吗?”
“周建成也太敢了。”
我看着我爸。
“你知道她不能接,对吧?”
他不说话。
我替他说:
“所以你要我签放弃说明。”
“再在上面补一句我自愿同意家庭另作安排。”
“等我被你送去下乡,厂里再查,也没人替我说话了。”
周建成猛地拍桌。
“你小小年纪,心思怎么这么毒?”
我笑了。
“我毒?”
我指着那份说明。
“那行字是我写的吗?”
劳资科干部把纸拿起来。
“经初步比对,说明上的签名是周禾本人所签,但补充说明部分与签名字迹不一致。”
“周建成,你解释一下。”
周建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我就是代她把意思写清楚。”
我问:
“我让你代了吗?”
他吼道:
“我是你父亲!”
顾伯伯冷声说:
“父亲也不能伪造子女意愿。”
这句话像一巴掌抽在周建成脸上。
食堂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终于不再像刚才敬酒时那么风光。
沈玉兰站不住了。
她拉住周建成袖子。
“建成,你不是说岗位肯定能给秀秀吗?你不是说禾禾已经同意了吗?”
周建成甩开她。
“你少说两句。”
沈玉兰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这才意识到,她的新婚饭还没吃完,饭碗可能就碎了。
顾伯伯拿出第二摞账本。
“再说财物。”
我看见那本账,眼眶热了一下。
那是我妈的字。
一笔一笔,写得工整。
哪一年外公给周建成交夜校费。
哪一年买自行车票。
哪一年缝纫机票给了周家。
哪一年周建成说厂里评先进要送礼,拿走了妈妈存的三十六块。
哪一年我妈病重,工资却少了一大截。
账后面夹着汇款单。
收款人,沈玉兰。
金额不大,却密密麻麻。
有五块的,十块的,二十块的。
在那个年月,这不是小数。
顾伯伯把几张汇款单摆出来。
“周建成,这些钱从哪里来的?”
周建成额头冒汗。
“我自己的工资。”
我说:
“那个月,我妈连止疼药都舍不得买。”
“你跟她说工资扣了奖金。”
“可你把二十块寄给沈玉兰,让沈秀秀买布做新衣。”
沈秀秀脸涨得通红。
“你胡说!”
我看向她。
“你身上那件蓝布衬衫,就是那年做的吧?”
她下意识低头看衣服。
这一低头,什么都不用说了。
沈玉兰终于装不下去了。
她哭着说:
“建成给我钱,是他愿意帮我们孤儿寡母。你妈管不住男人,怪谁?”
满屋人都安静了。
这才是她心里的实话。
什么不抢。
什么心疼。
不过是抢到了才敢说出口。
我看着她。
“我妈不管,是因为她病着,还要替我留后路。”
“不是因为你赢了。”
沈玉兰脸色扭曲。
我爸低吼:
“够了!”
我说:
“不够。”
“你们穿我妈的衣服,拿我妈的钥匙,抢我妈的岗位,还要花我妈的钱。”
“今天不过才刚开始。”
07
清查从婚宴那天一直闹到晚上。
两桌菜早凉了。
没人再动筷子。
厂里的人把钥匙收走,暂时交给居委会登记。
我妈的工作证、粮本、票证也全部清点。
沈玉兰坐在板凳上,脸上粉都花了。
沈秀秀眼睛红肿,不停小声哭。
可这一次,没人再夸她懂事。
周建成靠着墙,像被抽走了骨头。
顾伯伯把处理意见念给他听。
“第一,沈秋芸同志岗位接替手续暂停被你干预的所有材料,重新按规定审核。”
“周禾作为亲生女儿,有优先接替资格。”
“第二,你递交的沈秀秀相关材料存在明显不实,厂劳资科将上报厂办调查。”
“第三,关于沈家住房权益,暂不允许你私自转交、占用或迁入无关人员。”
“第四,亡妻财物、票证、汇款情况,由工会和居委会协助核查。”
每一句,都像钉子钉进周建成脸上。
他终于急了。
“顾书记,你非要把我往死里整吗?”
顾伯伯看着他。
“不是我整你。”
“是你觉得沈秋芸死了,没人会替她说话。”
周建成转头看我,眼神从愤怒变成哀求。
“禾禾,今天闹成这样,你满意了?”
我没说话。
他往前走一步。
“我是你亲爸。你把我弄倒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看着他。
“那你把我送下乡,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噎住。
我奶在旁边哭天抢地。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养出这么个孙女!一家人关起门来不能商量,非要找外人来丢脸!”
我说:
“关起门来,你们让我签让岗说明。”
“再关几天,你们就该逼我签下乡表了。”
王主任皱眉问:
“下乡报名表怎么回事?”
我爸眼神一闪。
我直接说:
“他说已经替我向街道打听好了,要把我送去插队。”
街道主任看向周建成。
“周禾已涉及亡故职工子女安置审核,在此期间,任何下乡安排都必须尊重本人意愿,不得由家长私自代签。”
“尤其是在监护人涉嫌侵害其权益的情况下。”
周建成脸彻底灰了。
他最后一条路也被堵住了。
沈秀秀突然站起来。
“凭什么?”
她指着我,声音尖得发抖。
“凭什么她什么都有?房子是她的,岗位是她的,大家都帮她。”
“我就活该回乡下?我就活该没工作?”
我看着她。
“这些本来也不是你的。”
她哭着喊:
“可周叔说了,他会给我安排。他说以后我就是他女儿。”
我说:
“他想当你爸,可以。”
“但不能拿我妈的命,给你换饭碗。”
沈玉兰猛地站起来,拉住沈秀秀。
“我们走。”
周建成愣住。
“玉兰?”
沈玉兰看他的眼神,已经没有半点刚进门时的柔情。
“你不是说房子稳了吗?你不是说岗位能办吗?你不是说周禾一个小丫头,翻不出浪吗?”
周建成脸上难堪极了。
“我也没想到……”
沈玉兰冷笑。
“你没想到的多了。”
“你一个连房子都做不了主的人,凭什么让我跟你领证?”
这句话一出,满屋人都听懂了。
所谓等了多年。
所谓不图东西。
原来图得清清楚楚。
周建成像被人当众扒了衣服。
“玉兰,你怎么能这么说?”
沈玉兰抓起自己的包袱。
“我不这么说,还陪你一起被查?”
她拉着沈秀秀就往外走。
沈秀秀临走前还回头瞪我。
“周禾,你会遭报应的。”
我说:
“报应要是真有,也该先排你们前头。”
她哭着跑了。
沈玉兰母女一走,周建成整个人垮了。
他坐在凳子上,喃喃说:
“她就是一时气话。”
没人搭理他。
我看着桌上的结婚证。
红色封皮很新。
新得刺眼。
他盼来的新生活,只撑了不到半天。
08
婚宴之后,家属院很久没这么热闹过。
只是这一次,没人再当面恭喜周建成。
大家看见我,眼神复杂。
有人同情。
有人佩服。
也有人背后说我太狠。
“亲爸都能告,以后谁敢惹她。”
“那姑娘才十七,心眼深得吓人。”
王婶听见了,当场怼回去。
“她不狠,等着被送下乡?等着她妈的岗位被人抢?”
我听见这些话时,正在晒我妈的旧床单。
风把床单吹起来,白花花一片。
我突然觉得,我妈的气息终于不再压抑。
周建成被厂里停职配合调查。
他那几天没回家。
听说住在厂招待所,天天跑办公室解释。
他说自己没坏心,只是想让家里多一个工人。
他说给沈玉兰寄钱,是救济困难群众。
他说我签字时没有反对,是后来被人挑唆。
可顾伯伯他们手里的材料太全。
账本,汇款单,住房档案,劳资科材料,还有那句被他代写的“自愿”。
每一样都能把他的嘴堵回去。
沈玉兰母女更快。
她们原本借周家名义办的返城和招工证明全部被退回。
沈秀秀没资格进厂。
原先该去哪里,就还得回哪里。
听说她在街道办公室哭得差点晕过去。
沈玉兰也闹。
说自己刚领证,是合法妻子,凭什么不能住周家房子。
街道主任一句话让她闭了嘴。
“合法妻子不代表可以侵占亡故职工子女的安置权益。”
她后来来过家属院一次,想拿东西。
周建成也来了。
两个人在楼下吵了一架。
沈玉兰骂他没用。
周建成骂她贪心。
我站在窗后看着。
他们曾经觉得我妈碍事,觉得我碍事。
现在碍事的人没了,他们反而连好好说话都做不到。
我奶最难处理。
她赖在我家炕上不走。
“这是我儿子的家,我凭什么走?”
居委会来劝。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儿子被亲闺女害了,我这个当妈的还不能留下照看?”
王主任说:
“这套房目前居住权益优先保障周禾。周建成还在调查期间,您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激化矛盾。”
我奶拍大腿骂我。
“白眼狼!你妈死得早,就该有人管教你。”
我收拾出她的包袱,放到门口。
她指着我手抖。
“你敢赶我?”
我说:
“你那天把钥匙交给沈玉兰的时候,就没把这里当我家。”
她噎了一下,又骂:
“你这么绝,以后没人给你撑腰。”
我看着她。
“我从来没靠你们撑过。”
最后,街道把她送回老宅。
临上板车前,她还在骂。
我没有回嘴。
有些人一辈子都觉得,女人就该忍,就该让,就该把自己的路铺给别人走。
我不想和她讲道理。
我要把门关上。
把我妈留下的家,重新收拾干净。
三天后,劳资科正式通知我去体检。
沈秋芸同志的岗位接替,按规定由亲生女儿周禾办理。
拿到通知那一刻,我坐在凳子上,半天没动。
我以为我会哭。
可我没有。
我只是把那张纸放进我妈的铁皮盒里。
和她的信放在一起。
晚上,周建成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人瘦了一圈。
头发乱着,眼底全是红血丝。
我没有让他进屋。
他看着我,声音沙哑。
“禾禾。”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轻地叫我。
以前他叫我,不是命令,就是责备。
“爸错了。”
我静静看着他。
他说:
“我就是一时糊涂。你妈走了,我心里空,玉兰又……”
我打断他。
“你不是糊涂。”
他愣住。
我说:
“你只是以为我妈死了,就没人记账了。”
他的脸一下灰白。
“你真要看着厂里处分我?”
我反问:
“你真要看着我被送去下乡?”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把门关上。
门外,他站了很久。
可这一次,我没有心软。
09
我正式进厂那天,是个晴天。
纺织厂大门口挂着红横幅。
风一吹,布角哗啦啦响。
劳资科给我发了一套蓝工装,一本新的工作证。
工作证上贴着我的照片。
姓名,周禾。
工种,学徒。
我摸着那两个字,指尖发烫。
顾伯伯把我带到质检组,又领我去车间。
机器声很大,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老师傅姓秦,是我妈从前的同事。
她看见我,眼眶红了。
“你妈当年手最稳,眼也尖。”
她把一个旧工具箱递给我。
“这是你妈用过的。厂里一直收着,想着你要是来了,就交给你。”
工具箱边角磨得发亮,锁扣有些松。
我打开一看,里面有剪刀,尺子,放大镜,还有一本小笔记。
第一页写着我妈的名字。
沈秋芸。
我鼻子发酸,赶紧低下头。
秦师傅拍拍我的肩。
“别怕。刚来都不会,慢慢学。”
我点头。
第一天很累。
站久了腿酸,棉絮沾在头发上,手指被线头磨得发红。
可下班铃响时,我却觉得心里很踏实。
这种累,是给自己挣路的累。
不是被人推着往绝处走的累。
周建成后来被厂里记了处分,调离原来的岗位。
侵占和挪用的财物,一部分折算后从工资里扣还。
他和沈玉兰那张刚领不久的结婚证,很快也成了笑话。
听说沈玉兰回去后闹着要分开。
她不肯跟一个没房、没权、还背着处分的男人过日子。
周建成来找过我几次。
一次带着一兜苹果。
一次带着我小时候用过的拨浪鼓。
他站在门外,说:
“禾禾,爸年纪也不小了。你总不能真不认我。”
我看着那个拨浪鼓。
小时候,我确实盼过他抱我。
可他总说忙。
他忙着应酬,忙着给沈玉兰写信,忙着做一个被人称赞的男人。
我长到十七岁,终于不再需要那个拨浪鼓。
我说:
“你以后别来了。”
他眼神发慌。
“我可是你爸。”
我说:
“我知道。”
“所以我没有多说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厂里怎么处理,是厂里的事。”
“我怎么过,是我的事。”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最后,他把苹果放在门口走了。
我没有拿。
第二天,王婶拿去喂了她家的兔子。
我奶偶尔托人带话,说她病了,让我去看看。
我没去。
不是我冷血。
是我清楚,只要我再走回去,她就会继续站在长辈的位置上,让我让,让我忍,让我给周建成求情。
我这辈子已经听够了。
我把家重新收拾了一遍。
沈玉兰摸过的枕巾,我洗干净收起来。
我妈那件被改过的灰呢大衣,我拆了线,重新熨平。
虽然再也恢复不成原样,但我还是把它挂回衣柜最里面。
不是舍不得衣服。
是我想告诉妈妈,她的东西没有被人拿走。
铁皮盒被我放在抽屉最底层。
里面有外公的遗嘱复印件,妈妈的信,我的新工作证,还有第一月工资条。
领到工资那天,我买了一块桃酥。
坐在宿舍楼后的台阶上,一小口一小口吃。
很甜。
甜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天快黑时,厂里的广播响了。
远处红旗在风里展开。
我忽然想起妈妈临终前摸着我的头说:
“禾禾,人不能总等别人救。”
“你得自己站稳。”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我妈留给我的,不只是一个岗位,一间房,几张票证。
她留给我的,是在别人都想替我签字时,把笔夺回来的勇气。
那一年,我十七岁。
我没有下乡。
没有把妈妈的岗位让给沈秀秀。
也没有让沈玉兰穿着我妈的衣服,拿着我妈的钥匙,在我家里当女主人。
我站在纺织厂门口,看着傍晚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机器声从车间里传出来,轰隆隆的,像一颗重新跳动的心。
从今往后,我的人生,不再由他们安排。
我是周禾。
也是沈秋芸的女儿。
我会替她好好活。
也替自己,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