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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18:22:03

我特意留给爸妈的江景套房被未婚夫前女友霸占了。

未婚夫郑宗扬拿胳膊肘轻轻碰我。

朝电梯那边努了努嘴。

他前女友陶映正拿着二〇〇六的房卡。

“陶映想来看看我结婚。”

“她好不容易来一趟,我把那间给她了。”

我妈听清了后半句。

赶紧把身份证收进口袋。

“那妈先去别处找,你跟小郑忙。”

郑宗扬松了口气。

让我给他看预约转账的截图。

说他舅还等着明天那四万八呢。

我当着他的面打开手机银行。

撤了那笔预约转账。

“你跟你舅说一声。”

“明天用不着等新娘了。”

第一章

姑娘敲了几下电脑。

“是不是跟团的?您再看看群里发的地址。”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说我是新娘。

先查我订的二〇〇六。

她抬头认出了屏幕上的我。

连忙叫了领班过来。

两个人对着电脑看了一分钟。

领班跟我说。

团队最终名单是郑先生今天送来的。

四十间都发了卡。

店里还有个展会团。

一间散房也匀不出来。

我以为她把等着客人来取的房卡也算进去了。

让她先找写着“俞爸爸俞妈妈”的卡套。

“那上头有我画的一把小剪刀。你找找看。”

“俞女士,领钥匙的人都办过入住了。”

我爸听到这里,还是舍不得走。

又把身份证摆过去。

朝姑娘指了指上头的字。

“我是俞国平。”

“小郑平时管我叫俞师傅。”

“会不会是写成俞师傅了?”

我给郑宗扬打电话。

他说忙着陪客人看江。

让我等两分钟。

旁边有个男孩穿着大人的拖鞋下来拿外卖。

脚后跟把拖鞋踩得啪嗒响。

他舅舅举着手机在迎宾屏前拍照。

一边叫他站远点。

别挡了新郎的脸。

女方的几家亲戚也在。

三姨看见我爸捧着西服站柜台前。

要我爸去她那间歇脚。

她和我二姨、我姥姥住一个家庭间。

三张床都是照着人数订的。

我让她们先上楼。

她刚转过去。

我妈就在旁边小声问我。

是不是钱还没交齐。

悄悄往我手里塞一张卡。

我把她的手按了回去。

半年前郑宗扬坚持选这家酒店。

说远道来的亲戚挨着江住。

楼下就能吃喜酒。

我点头。

拿出工作室攒了一个旺季的钱。

把两晚房费一次付清。

我留了他的名字做团房联系人。

方便我量衣服、做样的时候。

有人接洽。

四十间里只有一间套房。

我打算睡客厅的沙发床。

清早妆发师来了。

在我跟前就能摊开箱子。

卧室门一关。

我爸妈还能接着睡。

我爸对新郎就提了一个要求。

明早不用车队绕半座城来接。

在套房里吃碗馄饨。

等女儿梳好头。

老两口看她出这个门。

郑宗扬一口就答应了。

还管我妈要了馄饨馅的方子。

叮的一声,电梯开了。

郑宗扬两手捧着一只白瓷盘。

里头只剩几颗葡萄皮。

在他前面。

一个穿黑裙子的女人回头跟他说。

“这边确实能看到江桥,你没骗我。”

那是陶映。

他电脑里至今有个叫“毕业”的相册。

封面是他们俩在江桥上接吻。

我替他换电脑时见过。

她开口叫了我的名字。

顺手把手机和卡套倒到一只手里。

空出右手跟我握。

红纸上那把白剪刀露出来半截。

两个圆环一大一小。

我没伸手。

“宗扬,二〇〇六的卡怎么在她手上?”

第二章

他先把那盘葡萄皮放下了。

“我给她的。”

“她想来看看我结婚。”

“是我把她从机场接过来的。”

“我总得把人安顿好。”

“安排到哪儿都行,非得是二〇〇六?”

陶映把房卡在指间转了一下。

“我挑的。”

“你们上学那会儿还不认识吧?”

“我跟他在江对岸租过房子。”

“从窗台上正好能看见这儿。”

“那时候他开玩笑。”

“说等有钱了一定请我住一次顶楼。”

她转头看他。

笑着问:“是不是你说的?”

郑宗扬朝我爸妈那边看了一眼。

声音小了。

“她就想要个视野好的。”

“普通房窗户朝哪儿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爸抬头看了看二十楼的指示牌。

小声说:“我们不要看江。”

“留个睡觉的地方就行。”

没人接他这句话。

“现在她有地方了,我爸妈呢?”

郑宗扬的妈妈终于从沙发那头挤过来。

手里是给亲友们分剩的小袋花生。

“瞧我,亲家来了都没顾上打招呼。”

“你们坐,坐。”

“我妹妹住我家那间老房子。”

“就在桥东,叫她给你们拿钥匙。”

我问那边是不是离这里二十多公里。

“晚上不堵,来回都快。”

“让你爸爸妈妈起早点。”

“我弟弟有车,六点给他们接过来。”

“我也睡那儿?化妆师呢?”

“新娘子哪能走。”

“后头更衣室那张美容床躺一个人尽够了。”

“我叫人送床被子。”

她答得太快。

连我睡哪张床都知道。

“要不然,我把房腾出来?”

陶映插了一句。

“要真这么不方便,我这就上去收拾。”

“就是有点可惜。”

“刚发了照片,大家还问我几点去房里看夜景呢。”

郑宗扬伸手按了电梯的上行键。

把她送了进去。

“你住你的。楼下的事我会办。”

门合上的时候。

里头的人举起那只卡套朝外晃了晃。

我妈没看见。

还在找记事本。

想把司机电话先抄下来。

我叫住郑宗扬。

让他跟我到电梯背后。

“什么叫楼下的事?”

“我爸给你缝过三条裤子。”

“你怕你那个前女友搬行李麻烦。”

“就不怕他提着西服坐车坐个来回?”

“禾禾,你看见她就生气。”

“到底是气你爸妈没房。”

“还是因为她是女的?”

我让他别扯远。

问他什么时候把房答应给人家的。

“今天她来都来了,外头又满房……”

“她发照片的时候,知道这间房是新娘出门的房间吗?”

他不说话了。

“她不知道?”

“那你送她上楼时,有没有看见?”

“柜子上那张写着早上几点梳头的单子?”

“我收起来了。”

“什么时候收的?”

“她在门口等你。”

“你跑进去先摘牌子再请她进去吗?”

他背靠着墙。

手指捏住领口拽了拽。

“昨天下午我来摆果盘,顺手就拿了。”

所以最迟昨天下午。

他已经把我爸妈从房间里换了出来。

昨晚跟我爸视频。

他还问西服做好了没。

屏幕里我爸站起来走了两步。

比画着要把女儿的手交给他。

他看完鼓了掌。

一个字没提。

“你明明有工夫再去附近给我爸妈开一间。”

“为什么非得等我们站到前台?”

他有些急了。

“我去另外订。”

“又得跟你解释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房子不住。”

“陶映也就睡两个晚上。”

“谁能想到你要当着她的面讲这些?”

“我们都分手几年了。”

“她说想来看看我过得怎么样。”

“我还非得领她去看一间临街的标间?”

试梳妆镜那天。

我在窗前来来回回挪了一个上午。

郑宗扬陪着我。

替我看镜子里面照不照得出江桥。

我现在才知道。

他那么留心那扇窗。

是要请谁来看。

有人从我们身边走过。

叫了一声新郎官。

他立刻笑着招手。

放下胳膊又低声跟我商量。

“你跟阿姨说一声行不行?”

“她听你的。”

“你说要她去桥东。”

“她肯定一个字都不会问。”

我侧过身。

把通往大堂的路让给他。

“你刚刚请人进电梯的时候,说得很利索。”

“现在原样去跟我爸说一遍。”

他朝外探了一眼。

我爸还直挺挺地举着那套新西服。

跟刚下火车时一个样。

他没迈那一步。

第三章

我妈朝我使了个眼色。

又把记事本翻开。

她用的是服装厂发的小本子。

左边写火车的时间。

右边写化妆师几点到。

司机的电话号码缺最后两位。

刚才太吵,她没听清。

“你给妈再问问?”

“我和你爸过去就行。”

“别耽误你试头纱。”

我把本子替她合上。

“妈,明早你睡到几点算几点。”

郑宗扬以为我答应了。

笑吟吟地过来。

要给我爸叫车。

手机掏出来。

他想起一件要紧事。

“对了禾禾,席面我舅刚才还问。”

“四万八。”

“你预约的转账是不是明天九点到?”

“截个图给他看一眼。”

“老人家不懂,怕我们给忘了。”

楼上宴会厅是他亲舅秦德林包下来的。

二十二桌,每桌三千,六万六。

他拍胸口把请客的事揽过去。

说由他请娘家亲戚吃顿好的。

交了一万八定金。

接着买车换手机。

轮到付尾款。

他问我能不能先帮他垫一下。

“我们还得再分谁请谁啊?”

“反正将来结了婚也就一个钱包。”

当时我没跟他掰扯。

设了预约转账。

把这茬从待办事项里划掉了。

刚才在电梯背后。

他好几次有机会走到我爸妈跟前。

说声是自己换了人。

可他连这句话也要我去说。

他要娶的这个人。

得能给他备钱。

能替他圆话。

最好还不让自己的爹妈碍了他的眼。

我看了一眼我妈那个电话号码都没抄全的小本子。

还试什么头纱。

现在他伸长脖子。

看着我点开那笔四万八。

又看着我按下撤销。

手机要刷脸。

我还往旁边挪了点。

免得把他的脸也照进去。

他一把按住我的手腕。

“你点错了!”

屏幕上清清楚楚三个字,已撤销。

“你把这个截给你舅吧。”

“婚礼也不办了。”

“账你自己跟他算。”

有人还在分花生。

塑料袋窸窣窣地响。

他妈妈反应比他快得多。

立刻伸手去拿西服。

说他们那间大的给亲家住。

她这就上去收拾。

我爸侧过身。

第一次没把东西让出去。

“你们说你们的。”

“这是我衣裳,别给我弄皱了。”

郑宗扬憋了半天冒出来一句。

“不就是间房吗?”

“我现在就叫陶映下来。”

“给叔叔阿姨把卡还了行不行?”

我看着他。

他的手还死死扣着我的腕子。

拇指把我的表带都压歪了。

上楼不远。

电梯就在他背后。

他到现在都没按一下。

我把手抽出来。

走到大堂另一头。

给婚庆发消息终止仪式。

把认得到的亲戚朋友挨个拉进一个群。

【我是俞禾。】

【明天婚礼取消,请大家不要跑一趟。】

第四章

【原因等我回头亲自讲。】

有个姨立刻发来六十秒的语音。

我在一片震动里弯下腰。

拉起我妈的箱子。

“爸,车在外头了。”

门外风灌进来。

我才发现自己出了好大一身汗。

郑宗扬追了我十几步。

走到旋转门前又让他妈叫回去了。

我爸最后出来。

手里多了个东西。

是大堂桌边那支白笔。

阿芹不在。

他替她从格子底下找出笔帽。

扣严实了。

叫我明天还给她。

“你现在还有心思管这个。”

我妈嗔他。

他低头捻了捻笔尖沾在手上的白点。

“四十个名字,也够写一阵的。”

我从后座望向窗外。

司机看我们一家没人说话。

把正在放的喜剧节目也关了。

车刚拐进下一条街。

秦舅的电话就进来了。

“小俞,你方便讲一句实话吗?”

“宗扬跟我说。”

“明天饭照吃,人照坐。”

“只是你不走台了。”

“到底谁说了算?”

秦舅说话的时候。

旁边不时传来刀背敲案板的声音。

他说厨师已经在改刀了。

要撤得赶紧。

再晚一会儿明早用的蹄膀就得上锅。

我请他先把正经婚宴停掉。

“明天没有新娘子。”

“也请您别再摆我的名牌。”

“今晚已经备下什么。”

“麻烦您和宗扬一桌桌对清楚。”

“别让厨师白忙。”

秦舅说宴席是宗扬下的单。

他会去找他。

我是答应过代付。

钱没到。

他总得问问女方到底什么意思。

“他现在要把桌子减到十张。”

“还舍不得换小厅。”

“小俞,他说你明天还来敬一杯就走。”

“你家的人到底还来不来?”

“您把我那张桌子撤了吧。”

“真想请客,让他自己站在门口接。”

我挂了电话。

我妈在旁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三年前我开工作室接到第一笔团单。

工厂要我先垫面料款。

我说得拿存折出来看看。

我妈坐在旁边。

连着叹了三次气。

后来瞒着我往我卡里打了五千块。

她自己拿不出十万。

还是下意识地怕我付不起。

这次我摸不准她的意思。

“妈,你要是想骂我,现在还来得及。”

她一拍我。

“你想哪儿去了?”

“我饿了快半天了。”

“怕你俩吵到一半。”

“我肚子叫起来不合适。”

司机听见,终于笑了。

绕到老街口。

指给我们一家还有空房的小旅馆。

门面挨着一家粥铺。

推开窗户。

楼下摊饼的大嫂把鸡蛋磕得嗒嗒响。

我订了两间。

一间给爸妈。

一间留给自己。

老板娘看见西服。

掏出一只带横杆的好衣架给我爸。

他把西服挂进柜里。

衣摆上有一点窝进去。

伸手细细理了才关门。

我跑到粥铺端上来一锅砂锅粥。

三个人把小桌子围满了。

我妈烫了舌头。

还抢着捞里头的虾。

我爸一只都没吃。

剥了壳。

整整齐齐码在锅盖上推给她。

郑宗扬第三回打过来。

我才擦了手去接。

“你是真不打算给了?”

“你订房十万都说掏就掏。”

“到头来在我亲舅这儿给我难堪?”

“你舅找你算了多少?”

“一万八押着。”

“退桌的菜他去跟别的厅调。”

“我改成十桌家宴,三千一桌。”

“哪怕我妈带来的人都坐不满十桌。”

“我也得摆。”

“大家好端端为我跑了一趟。”

“难道让他们回去煮面条?”

“那你还得付一万二。”

“你账上够不够?”

他顿了一会儿。

说:“吃完收的礼也不止这些。”

“你先给我。”

“我明天红包一拆就还你。”

我看一眼放在手边的记事本。

刚刚我妈把手机收的红包和纸包的都报给我听。

已经有五家了。

要是他笃定我会回去。

笃定我妈也会把这本账交到他手里。

一万二当然不愁。

“我家收到的那些礼金,已经在退了。”

“你把我这边从你的算盘上拨下去。”

“再想想够不够。”

我妈在一旁催我快喝粥。

他听见了。

忽然换了挺温和的声音。

“你在吃什么?”

“给我留一口,我过去接你。”

“禾禾,妈都答应换房了。”

“你要我跟陶映说以后不见面我也能说。”

“你过来把亲友群里那条撤了。”

“就说今晚喝了点酒,手滑发错了。”

“你实在不好意思,我来发。”

“我还没喝酒,你也清醒。”

“郑宗扬,明天中午你请家宴。”

“订席的人是你。”

“你先跟秦舅把这个讲清楚。”

那头有个女人叫他。

说同学们都过来了。

要不要现在开酒。

他立刻隔着话筒回。

“开,醒半个小时正好喝。”

“明天中午还有!”

下一句却是压着喉咙冲我。

“楼下酒行的货都到了。”

“这个钱他不让签单。”

“见钱才肯开箱。”

“你就给我转个三千六行不行?”

我没出声。

那头的人又说。

“郑总,你当年那句苟富贵勿相忘。”

“原来当真的啊!”

“那我真开了!”

隔着手机。

我听见酒箱被人搬动的响声。

那一桌人等的都是他一个人点头。

“我不拦你喝酒。”

“你去付钱吧。”

我挂了电话。

把粥盛完。

又打开跟婚庆的聊天框。

舞台搭了一半。

撤场的人工和已经做好的灯牌单独算。

一千七。

我付了。

装花的师傅刚刚出车。

看见消息把花拉回去。

只收了我来去的运费。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

我推开爸妈的房门。

窗户上挂着我和我妈昨晚换的袜子。

我爸那双破了个洞。

让我妈偷偷给扔了。

我爸正拿着床头送的一次性针线包。

要我把他那双袜子找回来。

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

“白带了一套西服。”

“好歹让我在屋里穿一下。”

我替他解下防尘袋。

他从里面拿出来一块浅绿色的方巾。

跟老板娘借了熨斗。

仔仔细细把方巾压成一丛挺括的小尖儿。

插在胸袋里。

“那是你妈挑的,跟领带一个颜色。”

他在镜子里看见我。

问:“给爸拍一张,好不好?”

我给他拍了七八张。

越拍他越入戏。

最后一张让我妈披了件旅馆的浴巾。

装成新娘子挽住他。

我妈一脸嫌弃。

右手倒是挽得挺牢。

手机在拍照时连着振了好几下。

退出来一看。

郑宗扬在两家的接待群里发了消息。

【换个吃法。】

【今天中午是我私人请各位,不收礼。】

【老同学们多点菜,别给我省。】

他马上又给我发了单独的一条。

【你妈还有几个红包没退?】

【先放着吧。】

我觉得不可思议。

昨晚找下属借钱。

他还知道要写个借条。

到了我这里。

连我妈放红包的抽屉他都当成自家的了。

我把他那条问红包的话回了个零。

然后给三姨打电话。

请她问问我姥姥要不要过来。

看我爸穿西服。

一起去吃顿有伦教糕的早茶。

早茶店吵得很。

配着菜心和虾饺。

我好容易吃进去第一口热的伦教糕。

阿芹到了。

她没进包间。

打电话把我叫到门口。

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住宿名单。

我把那支白笔递给她。

“姐,这笔你爸帮我收的?”

“我以为丢了。”

她接过来。

在手背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是你表哥叫你来拿什么东西吗?”

她咬了一下嘴唇。

“他叫我去把昨晚那张房表扔了。”

“说反正亲戚都住进去了。”

“用不着了。”

“姐,昨晚那些卡套。”

“一开始是我按你的名单写的。”

“我知道。我们一起写的。”

“可昨晚交给前台的。”

“是另外一份名单。”

“我另外抄过一份。”

她展开手里的纸。

在我爸妈名字原先的位置。

端端正正写着陶映。

“我当时不知道是他以前的女朋友。”

“他让我在卡套写名字的地方贴了张标签。”

“写上预留两个字。”

“交给他去办入住。”

“你几时贴的?”

“礼拜二晚上。”

“他礼拜一来找的我。”

我吃早茶的筷子还捏在手里。

昨天他在电梯背后跟我说的是。

“我来摆果盘,顺手就拿了。”

可这几天他天天在家吃晚饭。

起码有五顿饭的工夫跟我开口。

阿芹翻出同她哥的聊天。

屏幕朝我转过来。

第一段是他发的房间照片。

拍的就是放我爸妈名牌的位置。

配着三行字。

【顶上这间我自己有用。】

【你嫂子手上还有一份。】

【别去改她的。】

【到了当天两张不同。】

【以我交前台的为准。】

【不要重新拿一个卡套。】

【四十个都写满了。】

【她收东西会点数。】

阿芹问叔叔阿姨怎么办。

他回了一段语音。

只有八秒。

早茶店正有人扯着嗓子报茶位。

我听不清。

她陪我躲到楼梯拐角。

又给我放一遍。

我听见他的声音。

扬着一点笑。

“她妈要知道是自己占了客人的房。”

“能连夜走回县里。”

“你操这份心干吗?”

这句话听起来很松快。

像他正坐沙发上跟人说笑话。

那片刻我甚至宁愿他是喝醉了骂我家两句。

第六章

阿芹小声说。

“礼拜二写好预留。”

“我还多问了一句。”

“他说你跟他已经讲好了。”

“让你留着老表。”

“是怕你爸妈看见换名字心里不舒服。”

“我也没再找你问。”

我想起陶映在电梯口晃的那把剪刀。

剪刀画在卡套背面。

正面不管贴什么。

另一面仍然留着我那两笔。

“我把那八秒钟发给你。”

“姐,我妈还在郑家。”

“群里你先别提我。”

“可也别让人家说是酒店弄错了。”

我点了头。

当着她的面收了。

她又提醒我。

自己只见过那张表。

陶映跟郑宗扬有没有别的。

她不知道。

我说。

“我收到这些。”

“就已经够了。”

回包间的时候。

点心车从我面前推过去。

我姥姥正把一只耳朵凑过去。

问刚出炉的糕还有几块。

妈妈把最后一块夹给我。

悄悄跟我说。

“太甜啦。”

“我吃不惯。”

十一点半。

接待群里开始有人问。

席是从哪扇门进。

郑宗扬的妈妈发了个花开富贵的表情。

让大家进旁边的小宴会厅。

有人问那边能坐多少人。

她说够的。

自家人挤一挤。

【原来门口那块大屏幕呢?】

一个叫山川的老同学问。

【撤了,维修。】

我看着“维修”两个字。

拿茶水送下去一口干烧卖。

老人家收花生时那个利索劲儿。

这会儿也用到嘴上来了。

我二姨刚把姥姥送回酒店。

碰上男方那边客人陆续在进门。

有个人手里还拿着给新人准备的一对搪瓷杯。

到门口找了一圈。

找不着该递给谁。

郑宗扬接了。

搁在门后的小桌上。

他伸手把人往厅里领。

两排做冷餐的点心架都是空的。

她没进去。

拍了一段门口的小视频发给我。

画面最里头。

他正赶着挪一张椅子。

给端盘子的师傅让道。

相机一转过来。

他就把椅子往旁边人手里一塞。

忙着理袖口。

我回了二姨一句。

帮我带姥姥午睡吧。

她起得太早。

又走了不少路。

半个钟头后。

请客的人终于在群里发了第一次脾气。

有人问昨晚的红酒能不能再开两瓶。

一桌十来个人分一瓶。

不够喝。

陶映说她给大家从套房带了好些甜点下来。

有小朋友的带去拿。

别跟宗扬客气。

郑宗扬先回她一个笑脸。

山川在那条问酒的消息底下连发了两张碰杯图。

发完图。

他又问。

“郑总,我们这桌十个大老爷们就不跟小孩抢点心了。”

“再开一瓶行吗?”

郑宗扬忽然冒出来一句。

“你想喝自己花钱买不行?”

“非得叫我开?”

山川把那两张碰杯图都撤了。

群里安静下来。

郑宗扬那句叫人自己花钱的话。

明晃晃挂在最后一行。

第七章

楼梯口搭过半截子花门。

花拿走了。

剩两只盘着铁丝的架子。

我那幅绣帘歪在上头。

最底下缀的珠子已经叫谁踩掉了一串。

我和阿芹一起爬上小梯子卸帘子。

收下来一翻。

背面是我妈用矮针藏进去的一个禾字。

蓝线压着白底。

只有挨近才看得见。

阿芹伸手把珠子捡回来。

装在一只小碟子里给我。

小宴会厅的门开了。

一拨宾客朝电梯走过来。

有人认出我这张脸。

低头看一眼门后摞着的搪瓷杯。

又抬眼瞧我。

山川多喝了两杯。

揪着郑宗扬问。

“哥们,你请我们来吃饭。”

“是让我们替你评理。”

“还是来看你过得好?”

“我可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弯弯绕。”

郑宗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等人进了电梯才冲我过来。

“阿芹,先前改房的事你是不是没弄好?”

“我让你给叔叔阿姨在旁边找房。”

“你是不是又忙忘了?”

站门口的亲戚齐刷刷地朝她看。

她脸立刻涨红了。

她今年十九。

开学才敢一个人坐高铁。

小时候一挨她表哥训就往大人后面躲。

“哥,你没让我订。”

“你再想想。”

“你光记得给前台送表了。”

“后头我跟你讲的你还记不记得?”

我把怀里的布往柜子上一搁。

“是我要对房号的。”

“有一句话当时我没听见。”

“今天阿芹让我听了两遍。”

“阿芹,你自己定。”

“现在要不要让你哥也听听。”

屋里有人端着茶。

喝也不是。

走也不是。

她声音小。

可她没再往人后面退。

“我放。”

“我哥说我漏事。”

“这个我不能认。”

她按下那段语音。

靠近柜台的人都听见了。

一句连夜走回县里还没说完。

他妈唉了一声。

赶紧伸手去挡手机。

郑宗扬看见旁边还站着陶映。

她一手撑着行李箱。

一手勾着那个红卡套。

微微张了张嘴,问。

“你原来一直知道他们没房?”

“昨晚你还说他们嫌这里吵。”

“原本就不想来住。”

“昨晚在柜台。”

“禾禾爸妈都看着我。”

“我要是说我早就答应了你。”

“像什么话?”

“前天我问你。”

“新娘子早上从哪儿走。”

“你回的是什么?”

“你说这间没人要了。”

“现在你又说是为了我。”

陶映往前走了一步。

把卡套放到他手里。

“我说我要最好的。”

“是我想要。”

“我自己花钱买了机票来看你。”

“你要是请不起那间房。”

“你就说。”

“我又不是没住过马路边上的小旅馆。”

“你编那么多闲话。”

“留给谁听啊?”

她把箱子拉走。

郑宗扬的拇指按在那把画歪了的白剪刀上。

头也没抬。

郑妈妈叫阿芹送送人。

阿芹把那一碟散珠倒进我的手心。

没动。

秦舅从厨房出来。

把菜单跟郑宗扬的订金单夹在一起。

一项项划给他看。

十桌,上齐。

不算他昨晚另外借钱买的酒。

也没多收他那十二桌的取消费。

六千现金是郑妈妈刚刚到柜员机取的。

付完。

还欠六千。

“你说你对得上。”

“我就叫会计下账。”

郑宗扬抬眼看我。

我把卷好的帘子扛上肩。

没给他搭话的机会。

门合上前。

秦舅又说了一句。

“看清楚抬头。”

“今儿这张单是你的名。”

“你总往人家那边望什么?”

第八章

我把帘子放进车里。

刚扣上安全带。

手机就响了。

是郑宗扬。

他叫我禾禾。

头一个字没叫完就哽住了。

我第一次听见他在电话里哭。

忍不住把车窗落下来往上看。

二楼是玻璃外墙。

三楼挂着厚帘子。

什么都看不见。

“你先别开走,听我说完。”

“舅说剩下那六千我可以慢慢还。”

“他让我晚班过来。”

“后厨缺个收盘子洗碗的人。”

“一班算两百。”

“我妈已经替我付了半笔。”

“你忍心让我真去啊?”

“你舅给的工钱,你觉得少?”

“哪里是工钱的事?”

“我跟我同学在这儿吃过多少回饭。”

“都知道我是秦老板的外甥。”

“以前我进去坐单间。”

“以后端着盘子从边门出来。”

“看见我像什么?”

“你还能接着进单间坐。”

“钱你自己想办法。”

他哭腔一下重了。

“我这个月的工资还车贷了。”

“昨天酒还是借来的。”

“禾禾,我现在就差六千。”

“你坐车里点一下确认。”

“之后我们回家说什么都行。”

“行不行?”

“你去刷盘子吧。”

我说。

他在那头半天没动静。

过了一会儿冒出来一句很孩子气的话。

“你明明有。”

“宗扬,你跟陶映讲你有能力让她去看江。”

“你不也明明没有?”

他有点急了。

“我又没打算跟她复合。”

“上学那会儿在桥下面吃馄饨。”

“我钱包让人偷了。”

“她替我出的那七块钱。”

“分手以后她回来找过我。”

“我都没去见她。”

“如今她过来。”

“我不想让她还当我是个穷酸样子。”

“人这辈子就结一次婚。”

“叫人瞧得起一点。”

“有错?”

“你昨晚上让我妈睡到桥东去。”

“今天让我替你贴六千。”

“就是想让她好好看看。”

“你终于有钱了?”

“你跟我分这么清干什么?”

“你刚开店连样衣架都装不起来。”

“是我给你弄的。”

“那件事你总记得吧?”

我记得。

那架子一百六十块钱。

隔壁店主问我哪儿买的。

他把价签翻过去。

报了一千六。

回去我笑了他一路。

他也笑。

说禾禾你就这点最好。

在人前从来不拆我的台。

从那天到今天。

我们一起吃过多少顿饭。

他在两家长辈面前替我添茶。

我在他同事来店里取西服时偷偷划掉吊牌上的价钱。

让他把送礼的人情做足。

我替他划过那么多张价签。

他手里终于有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账单。

才过了五分钟。

就急得在电话里哭成这样。

我吸了口气。

酒店门童在车窗外给我比手势。

示意车后有客人要上车。

“架子我还在用。”

“你帮过我。”

“我也记得你当年没钱吃馄饨。”

“是人家替你付的。”

“可是宗扬,我爸妈没欠过你一碗馄饨。”

我把车窗升起来。

“你的客人都吃完了。”

“你去把盘子刷干净。”

这回他还没来得及叫我的名字。

我就挂断了电话。

第九章

去工作室放好绣帘。

再回旅馆时。

我爸已经把第二天早上那两张回程票退了。

“反正房你给我们订到明天。”

“想去看看你的铺子。”

“再住几天,你收不收?”

我正在喝水。

一口没咽下去差点呛着。

我开店三年。

他们来过两回。

每次郑宗扬跟着。

两个人就说年轻人忙。

哪怕只差半碗饭也要先赶车回县里。

生怕女婿觉得岳父母粘人。

“爸,你真想留下来陪我啊?”

“谁陪你?”

“我去看你裁的衣裳。”

他拍了拍床上那件西服。

“你妈跟我做了一辈子衣服。”

“这次她自己的裙子都没来得及给人看。”

我妈把记事本翻到最后。

在亲戚们的姓名后头挨个打钩。

嘴里还问。

“小郑要是没换房。”

“你俩就真打算结啦?”

我嗯了一声。

她放下笔。

指着我的手腕。

昨天被他扣出的印还浅浅的。

她说。

“我当时就看见了。”

“我想喊他松手。”

“脑子里头一个念头居然是。”

“不行呀,人家新郎官没面子。”

“妈以后想叫谁松手,就叫。”

我说。

我爸轻轻哼了一声。

“昨天大堂里。”

“我最臊的就是要把身份证递第三回。”

“你们后来站到电梯后面去。”

“他探出头看了我一眼。”

“你还记得不?”

“我那会儿还眼巴巴等他过来。”

“说叔叔我给你换一间。”

“他倒好,看了一眼。”

“又把头缩回去了。”

“要是你真跟他过一辈子。”

“往后逢着点什么事。”

“我姑娘得一个人站多少回柜台?”

我把床上的那身西服摊开。

两边衣襟平平整整地叠好。

“明天都穿上吧。”

“谁做的衣服谁给我当模特。”

“我还省了广告钱。”

妈妈拿手指梳了两下头发。

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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