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睡三千年,刚睁眼就看到我的养女谢青梧带着玄元宗十万弟子跪满山道。
谢青梧,双手捧着一卷玉书,眼眶通红。
“父亲。”
“众生苦等三千年,天门终于有了重开的机会。”
“请您自毁道基,将修为传给圣子,助他飞升。”
我低头看着请愿书,又看了看被所有人护在中央的白衣少年。
沉默片刻。
“他飞升,非得要我的修为?他不能自己修?”
谢青梧摇头。
“他自己修也行,就是用你的快。”
我:“……”
挺好。
一觉醒来,家里孩子长大了,准备吃老子绝户了。
胆子真是肥嘟嘟的。
可他们不知道。
我不只是玄元宗老祖,我还是天道。
1
天道按道理来说是不能介入世界因果的。
可三千年前,世界灵脉一条条枯死,我看不下去,便化成人身落到人间。
救人,建宗,补天。
顺便捡了个孩子,就是谢青梧。
她那时候瘦得像只小猫,抱着我衣角不肯松手。
从那天起,她成了我的女儿。
后来,我封天外裂缝消耗太多,便给玄元宗留下几件法器,沉睡去了。
没想到我苏醒后她们疯成这样。
我看向那个被称为圣子的少年。
“你叫什么?”
他走上前,行了一礼。
“晚辈叶沉舟,拜见老祖。”
我脑海中自动浮现他的前半生。
三岁引气,十岁筑基,身上还有一层像模像样的天命气。
叶沉舟话说的大义凛然。
“老祖守护人间三千年,功德无量。”
“如今只差一步,人间便可重开天门。”
“若老祖愿舍一身修为,玄元宗上下,乃至天下众生,都会铭记您的恩德。”
我听乐了。
“我死了还要你们记得有啥用?”
叶沉舟笑容僵住,谢青梧脸色白了又白。
“父亲,这是为了天下苍生。”
我把玉书丢回她面前。
“若我不愿呢?”
风吹过山道。
十万人同时低下头。
谢青梧指尖发抖。
“父亲,青梧不敢逼您。”
我扫了一眼跪满山路的人。
“你管这叫不敢?”
她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我起身拍了拍袖子。
“散了吧,玉书是假的。”
说完,我转身就要回禁地。
我得先看看这一界三千年被折腾成什么样。
可我刚迈出一步,身后山道上,十万弟子齐齐叩首。
轰。
“请老祖归道,助圣子开天!”
“请老祖归道,助圣子开天!”
一声比一声整齐,也一声比一声刺耳。
我停下脚步。
谢青梧跪行上前,拦在我面前,她眼泪落下来,手里的捆仙绳却一点没松。
“父亲,若只为我自己,青梧宁愿一死,也不会求您。”
“可这是天下修士三千年的盼头。”
“父亲,请不要逼我。”
我挑了挑眉,看来是准备硬来了。
我现在是真有点好奇了,能把他们洗脑成这样的到底是什么人。
“行。”
谢青梧猛地抬头。
叶沉舟眼底也闪过一抹压不住的喜色。
2
他们将我带去了传功阵。
谢青梧站在阵外,声音低哑。
“父亲,此阵会尽量减少您的痛苦。”
我看了她一眼。
“你还挺周到。”
她脸色更白。
叶沉舟走到另一侧阵位,衣袂飘飘。
“老祖玄元宗后世必为您立万世功碑。”
我问:“碑上写什么?”
他一怔。
我替他想了想。
“写陆玄老祖睡醒后直接被后辈合伙送走?”
四周不少弟子表情微妙。
叶沉舟强笑。
“老祖何必如此刻薄。”
谢青梧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决心。
“别说了,启阵吧。”
九峰钟响。
阵纹一圈圈亮起。
十万弟子盘膝坐在山道两侧,双手结印,口中念诵所谓仙师传下的祈天诀。
声音汇聚成潮,往主峰压来。
“旧道归元,新天垂恩,圣子承命,万灵登仙。”
我站在阵心,没有反抗。
阵法牵引我的气机。
我随手放出一缕假灵力,让它顺着阵纹流动。
下一刻,我脸色微微一白,往后退了半步。
谢青梧瞬间慌了。
“父亲。”
叶沉舟眼睛却亮了。
虽然他很快低下头,可那点喜意还是没藏住。
十万弟子也以为阵法生效,叩首声更重。
“老祖大义,玄元永记,天下永念。”
我心里呵了一声,顺势坐入阵心,闭上眼。
外人看来,我像是道基松动,已被阵法压住。
实际上,我的神念已经钻进阵法最深处。
那枚黑金符文像一颗虫卵,趴在阵心里,正一点点吞吃四周汇来的愿力。
愿力。
这东西本该很干净。
凡人拜神,弟子敬祖,众生心念聚成香火,若用得好,可以护城、镇灾、稳灵脉。
可眼前这些愿力里,混着极细的金丝。
它们扎在每个弟子的神魂里。
而现场弟子里,谢青梧的神魂里愿力最多。
我看见一根根愿丝缠着她的心神,在她耳边反复低语。
牺牲父亲一人,换天下重开仙路,你不是不孝,你是在救众生。
难怪。
我顺着愿丝往前看。
所有金线,最终都汇入叶沉舟胸口那团金光里。
金光外层神圣明亮,里面却是一枚黑金色印记。
引界钥,三号。
我没有立刻拔掉愿丝。
因为那样只能救眼前这些人,抓不到源头。
我的神念继续往下探。
越过主峰,越过九座灵峰,越过十二条祖脉。
最后,我看见这些愿丝扎进了整个人间界的灵脉里。
山河、城池、凡人、修士。
全被这枚黑金符文圈了进去。
我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传功阵。
也不是什么飞升阵。
这是献祭阵。
而它真正要献祭的,不是我。
是整个人间界。
3
阵法转到第三轮时,天上开始放光。
云霞铺满玄元宗上空,金色莲花一朵接一朵落下,仙乐声从高处传来。
十万弟子激动得差点把头磕碎。
“登仙台现世,仙官显圣,恭迎仙官。”
我抬头看了一眼。
仙乐是幻音符,金莲是聚灵阵捏的。
至于那座从云层后浮现的白玉高台,边角留着玄元宗炼器堂的火纹。
一个男人从高台上走出。
金纹仙袍,眉心银点,神情淡漠,好像多看下界一眼都是施舍。
他就是弟子口中的那个什么仙官秦无咎。
他站在云端,俯视着我。
“陆玄,你醒得正好。”
我靠在阵心里,语气虚弱。
“你认识我?”
他轻笑。
“三千年前的人间第一修士,玄元宗开宗老祖,本官自然知道。”
我翻了个白眼。
他这资料不全,老子还是天道呢。
秦无咎看向叶沉舟。
“沉舟,入阵。”
叶沉舟立刻走进另一处阵眼,恭恭敬敬跪下。
阵纹顿时大亮。
秦无咎取出一枚玉印,悬在登仙台上。
玉印一出,玄元宗九峰同时震颤。
十二条祖脉从地底亮起,灵气像江河一样往上翻涌。
谢青梧终于察觉不对。
“仙官,祖脉为何被牵动?!”
秦无咎淡淡道:“圣子飞升,须以宗门底蕴铸天梯。”
谢青梧声音发紧。
“十二祖脉乃玄元根基,若被抽空,宗门至少衰败千年。”
秦无咎看她一眼。
“举宗成仙之后,下界根基还有何用?”
这话一出,谢青梧愣住。
叶沉舟立刻道:“宗主,仙官所言极是。”
“只要我过了天门,必会接引玄元上下。”
“祖脉今日耗尽,来日我百倍还之。”
我差点鼓掌,这画饼技术真是一流。
玉印缓缓下压。
我终于看清印底两个古字。
夺界。
原来如此。
上界三十六司里,我当年隐约感应过一个夺界司。
三千年前那场天崩,多半就跟他们有关。
只是当时黑潮肆虐,我忙着补天,没空追源头。
现在倒好。
自己送上门了。
我抬手一点,清光没入所有弟子的眉心。
下一瞬,弟子眼前的幻象被剥开。
仙乐消失,金莲腐烂。
而云层之后,根本没有天门,只有一口巨大黑炉。
炉口朝下,像一张等着吞食世界的嘴。
叶沉舟胸口金光在大家眼里裂开。
里面不是仙骨,不是天命。
而是一枚写着编号的黑金印记。
引界钥,三号。
秦无咎冷冷看着我。
“看来你果然不是普通修士。”
山道上不少弟子也开始骚动。
愿丝颤动,想把他们重新拉回狂热。
秦无咎忽然笑了。
“不过没事。”
他抬起手。
“沉舟,过来。”
叶沉舟一喜。
“仙官……”
下一刻,他胸口的引界印骤然刺入神魂深处。
叶沉舟惨叫一声,被金光钉到半空,朝我伸出手。
“救我。”
与此同时,十万弟子眉心的愿丝也猛然收紧。
惨叫声响遍玄元宗。
秦无咎低头看我。
“阵已开,钥已动,界炉已经锁住此界。”
“陆玄,现在你再怎么挣扎都晚了。”
我沉默片刻,慢慢站起身,随意一踩。
阵心破碎。
4
秦无咎脸上的淡漠终于裂了。
秦无咎死死盯着我。
“你到底是谁?”
我没回答。
而是抬手抓向叶沉舟。
叶沉舟还被引界印钉在半空,已经惨叫到声音嘶哑。
刚才连破数境的气势全没了。
现在只剩一个被榨干的倒霉蛋。
我指尖扣住他胸口的黑金印记,往外一扯。
叶沉舟凄厉嚎叫。
“老祖求你救救我。”
我看他一眼。
“这会儿想起我了?”
叶沉舟涕泪横流。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飞了,我再也不飞了。”
他说得很真。
但我听得出来,他怕的不是自己错。
他怕的是自己死。
我没跟他废话。
指尖用力,引界印被硬生生剥离出来。
叶沉舟从半空摔下,像一滩烂泥砸在地上。
他的境界飞快跌落。
那些靠引界印催熟出来的东西,一旦抽走,就像泡沫遇火,散得干干净净。
叶沉舟眼神空洞,嘴里喃喃。
“我的天命……”
我随口道:“假的。”
他整个人抖了一下,像被抽走了骨头。
我捏着引界印,看向秦无咎。
“钥匙被我拆了。”
“你还有第二把吗?”
秦无咎脸色铁青。
“看来没有。”
我抬手一挥。
八十一枚阵印升空。
玄元宗护山大阵重新铺开。
云层中垂下的黑色锁链撞上阵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锁链疯狂扭动,却再也落不下半寸。
人间界各处,被抽走的灵气开始倒流。
玄元宗弟子眉心的愿丝一根根绷断。
许多人猛地清醒,茫然看着四周。
秦无咎怒喝:“陆玄,你敢坏夺界司大事?”
我问:“夺界司很厉害?”
他冷笑。
“上界三十六司之一,掌万界升降归属。”
“本官一句令下,便可判此界为逆界。”
我想了想。
“听起来像是强制拆迁的。”
秦无咎:“……”
他咬破指尖,将血抹在夺界印上。
“请司印投影。”
天穹轰然一震。
云层后的黑炉虚影陡然凝实。
炉口深处,一只黑金色巨手慢慢探出。
那只手还没真正落下,玄元宗九峰便齐齐下沉。
无数弟子七窍流血,连谢青梧都被压得抬不起头。
我抬头看着那只手,伸手一握。
天穹雷云迅速聚集收缩,化作一柄青色长尺。
天道戒尺。
秦无咎瞳孔骤缩。
“天道戒尺!你怎么可能会有天道戒尺!!”
我没理他。
啪。
我一尺抽下。
巨手被抽得偏移,砸碎旁边一座空山。
我再一尺。
巨手掌心裂开。
我越抽越气。
“让你动我灵脉。”
啪。
“让你拿众生当材料。”
啪。
“让你写那破玉书。”
啪。
最后一尺落下,巨手轰然崩碎。
云层后传来一道冰冷声音。
“秦无咎,快回来。”
秦无咎立刻催动夺界印。
我抬指一点,把引界印按进夺界印里。
两枚界印上的符印互相撕咬,发出刺耳尖啸。
“不!!!!!”
5
秦无咎奔溃了。
“你敢反锁上界通道,夺界司不会放过你。”
我看着他。
“你们都来拆我家了。”
“还指望我给你留门?”
通道倒卷。
炼界炉虚影崩塌。
秦无咎惨叫着被自己的夺界印钉在登仙台上。
整个人间界被抽走的灵气、寿元、愿力,如潮水般倒流。
无数凡人抬头望天,不知为何,忽然觉得胸口轻了。
谢青梧跪在山道上,怔怔看我。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
我不是挡住众生飞升的人。
我是替他们挡住锅的人。
秦无咎没死。
不是我心软。
是他暂时还有用。
上界夺界司既然盯上人间界,杀一个跑腿的解决不了问题。
得顺着他,把后面那窝东西摸清楚。
我把他钉在登仙台上,顺手封了修为和神魂。
秦无咎倒也硬气。
一开始还冷笑。
“陆玄,你以为制住本官,便能保住此界?”
“夺界司一旦判定失控,镇界使必会降临。”
“到时你和此界众生,都会被炼成界灰。”
我听完点点头。
然后拿天道戒尺抽了他一下。
啪。
他半张脸都抽歪了。
我问:“镇界使什么时候来?”
秦无咎咬牙不答。
啪。
第二下。
“多少人?”
他眼神怨毒。
啪。
第三下。
我说:“我耐心不多。”
秦无咎终于吐血开口。
“三日后。”
“几个人?”
“三个。”
“什么实力?”
他冷笑。
“足以镇杀一界天道。”
啪。
我又抽了他一下。
他怒道:“我已经说了。”
我说:“这一尺是抽你说废话。”
秦无咎气得差点昏过去。
山道上没人敢吭声。
刚清醒的玄元宗弟子一个个低着头,脸色比纸还白。
尤其那些之前喊着请我归道喊得最卖力的,现在恨不得把舌头割了。
我看向谢青梧。
“宗门账册拿来。”
谢青梧一愣。
大概没想到我刚解决吞界危机,第一件事是查账。
但她不敢问,立刻让人取来宗门总册。
我翻了两页,血压差点上来。
虽然我是天道,没有血压这种东西。
但不妨碍我想抽人。
三千年前我留下的三十六座天材库,空了二十九座。
九峰灵玉储备,只剩一成半。
原本用来稳固天穹裂痕的补天石,被挪去给叶沉舟炼仙衣。
镇压黑潮余烬的清明钟,被拆了一半材料,给登仙台镶边。
我抬头看谢青梧。
“你解释一下。”
她脸色惨白。
“仙官说,天门重开后,这些下界之物都无用了。”
我闭上眼。
好。
很好。
骗子一句下界无用,你们就把家底拆了。
我又翻到一页。
“十二祖脉的维护阵,为什么停了七座?”
一名峰主哆哆嗦嗦跪下。
“回老祖,为了给圣子凝聚飞升气运,抽调了阵师。”
我看向叶沉舟。
他还瘫在地上,听见这话下意识缩了缩。
我问:“清心阁为什么废了?”
另一个长老跪倒。
“仙官说弟子杂念太多,会冲撞天门,便将清心阁改作祈天殿,让弟子日日诵念仙谕。”
难怪愿丝扎得这么深。
我忽然觉得秦无咎能骗成功,不光是他手段高。
玄元宗也确实给力。
门打开。
饭端好。
碗筷摆齐。
还问人家要不要加点葱花。
我把账册合上。
“谢青梧。”
她伏身。
“在。”
“从现在起,你还是宗主。”
她猛地抬头,眼神震颤。
我说:“别高兴。”
“三日内,修复祖脉维护阵。”
“清点所有被秦无咎改动过的阵法、典籍、祈文。”
“凡是沾了愿丝的弟子,送入清心池洗魂。”
“参与逼宫的长老,全部削一阶职权,去外门修山门。”
一群长老脸色发绿,却没人敢反驳。
我又看向叶沉舟。
“至于你。”
叶沉舟抖得更厉害。
“老祖,我已知错。”
我说:“你不是知错。”
“你是发现飞升梦变成火坑,才害怕。”
他张了张嘴。
一句辩解都说不出来。
我抬手封住他的灵力。
“关入思过崖。”
“什么时候能承认自己不是天命,什么时候再出来扫地。”
谢青梧低声道:“是。”
秦无咎忽然笑了。
“陆玄,三日时间,你修阵也好,清账也罢,都无意义。”
“镇界使不是本官这种采界使。”
“他们身负司律,能带部分上界规则入界。”
“你挡不住。”
我看向他。
“你刚才说,三个人?”
他冷笑。
“怕了?”
我说:“不是。”
“我在想,三个人的话,登仙台可能不够结实。”
秦无咎愣住。
我吩咐谢青梧。
“把登仙台加固。”
谢青梧怔怔问:“父亲要做什么?”
我看着天。
“三天后,客人来。”
“总不能让他们掉下来,把我家地板砸坏。”
六
三天过得很快。
玄元宗上下忙得像被雷劈了窝。
事实上,也差不多。
我把戒尺悬在主峰上空。
谁修阵偷懒,谁清查不细,谁洗魂时还偷偷念秦无咎那套仙谕,戒尺自动落一下。
第一天,外门三百弟子被抽得满山乱窜。
第二天,七位长老被抽到主动申请去挖祖脉淤泥。
第三天,全宗效率高得吓人。
谢青梧三天没合眼。
她带人修复七座祖脉维护阵,拆掉三百六十处祈天符文,又把秦无咎住过的仙官殿扒得只剩地基。
从地基下,挖出一箱黑金玉牌。
每块玉牌上都刻着编号。
不止叶沉舟一个。
玄元宗近百年来所有所谓天赋暴涨的弟子,魂里都被埋过愿丝种子。
有些还没成熟。
有些已经废了。
谢青梧抱着那箱玉牌,在主峰跪了半个时辰。
我没安慰她。
有些错,不能靠一句被骗就抹过去。
痛够了,才能记住。
第三日午时,天暗了。
不是乌云。
是天幕被人从外面压出了裂纹。
三道身影从裂纹后走出。
他们穿着黑甲,面无表情,身后各自悬着一枚小小的司律符。
秦无咎看见他们,顿时大笑。
“陆玄,你完了。”
“镇界使已至。”
为首黑甲人低头看向玄元宗。
“此界天道陆玄,阻碍夺界,囚禁采界使,反锁通道。”
“按司律,当镇。”
我站在登仙台上,抬头问:“能讲理吗?”
黑甲人语气冰冷。
“司律即理。”
我懂了。
不能。
三名镇界使同时落下。
他们身上的气息确实比秦无咎强太多。
而且他们带来的司律符,正在压制人间界规则。
谢青梧脸色发白。
“父亲。”
我摆摆手。
“退后。”
黑甲人抬手,一柄黑色长戟朝我刺来。
空间被撕出细密裂缝。
我没有硬接。
我伸手一招,护山大阵化作八十一道阵环,套住长戟。
下一瞬,另外两名镇界使左右夹击。
一个持刀。
一个结印。
刀光劈开主峰云海。
印法化作黑色山岳,压向我头顶。
我抬手挥出天道戒尺。
啪。
黑山碎。
反手再抽。
啪。
刀光裂。
持刀镇界使被抽退百丈,眼里终于出现惊讶。
“此界天道规则为何如此厚重?”
我说:“可能因为我补过墙。”
他没听懂。
我也懒得解释。
三人联手,确实难缠。
他们不像秦无咎,只会装腔作势和摇人。
镇界使是真正负责打架的。
司律符护住他们神魂,让天道权柄很难直接镇杀。
而他们每次出手,都会在天幕上撕出一道细小伤痕。
不能拖。
再拖,人间界刚补好的裂壳又要漏风。
我抬手,将万法天书翻开。
书页哗啦啦作响。
玄元宗三千年来所有秘法同时浮现。
剑术。
雷法。
阵道。
丹火。
符禁。
这些都是我当年从天道规则中拆出来,教给玄元宗的。
现在,我收回来用一下。
万法齐落。
三名镇界使被迫分开。
我趁机一尺抽在其中一人司律符上。
咔嚓。
符裂了。
那人脸色骤变。
“你竟能破司律?”
我说:“你们上界的规矩,落到我界里,就得先问我。”
戒尺第二下落下。
司律符碎。
那名镇界使失去符印护持,瞬间被人间界规则压住。
我一脚把他踹进登仙台。
轰。
台面裂了三寸。
我皱眉。
“谢青梧。”
她吓了一跳。
“在。”
“不是让你加固吗?”
谢青梧:“……”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另外两名镇界使对视一眼,竟然转身就要退回天裂。
我哪能让他们走。
来了就想跑。
当我这儿是茶楼吗?
我以夺界印残片反锁通道,八十一枚阵印封住天空。
两人撞在阵幕上,被弹了回来。
我举起戒尺。
他们终于慌了。
“陆玄,夺界司不会放过你。”
我点头。
“这句秦无咎说过。”
啪。
“换一句。”
七
三个镇界使,全被我挂在了登仙台外。
秦无咎挂在中间。
另外三个挂在旁边。
整整齐齐。
玄元宗弟子路过时,头都不敢抬。
我让谢青梧竖了块牌子。
上写八个字。
上界诈骗,谨防飞升。
谢青梧写字时手都在抖。
“父亲,这样会不会激怒夺界司?”
我说:“我不挂,他们就不怒了?”
她沉默。
确实。
夺界司这种东西,一看就不是讲道理的。
我审了三名镇界使。
比秦无咎硬一点,但也有限。
戒尺抽到第九下,为首那个就开口了。
夺界司盯上的世界不止人间界。
他们把下界分成很多类。
有的灵气充沛,适合炼成仙土。
有的生灵气血旺盛,适合炼成寿砂。
有的天道虚弱,适合拆了做规则材料。
人间界比较特殊。
三千年前本该被他们收走。
结果第一次通道刚开,就遇上黑潮反噬和我补天。
夺界司派下来的那批采界使全灭,坐标也被天裂乱流卷碎。
他们找了三千年,才重新定位到这里。
秦无咎只是先遣。
叶沉舟这种引界钥,也不是唯一的方案。
若钥匙失败,他们会启用第二套。
天谕悬赏。
果然,当天夜里,整个人间界上空响起一道威严声音。
“此界天道陆玄,私阻飞升,拘押仙官,罪同逆天。”
“三日之内,诛陆玄者,可得登仙名额百位。”
“献玄元宗者,可保一宗举界迁升。”
“若执迷不悟,此界列入弃界,众生同罪。”
声音传遍山河。
凡人听不懂,只觉天上打雷。
修士却全炸了。
玄元宗大殿里,谢青梧脸色难看。
“父亲,他们在逼天下宗门围攻我们。”
我说:“正常。”
“打不过房主,就鼓动邻居来拆墙。”
她眼底有愧。
因为不久前,她也是被鼓动的那个。
第二天,玄元宗山门外来了很多人。
三百宗门,来了两百多家。
长老们吓得脸都绿了。
谢青梧握着剑,站在我身后。
“父亲,若他们真被飞升名额蛊惑……”
我摆手。
“先看看。”
最先上山的是天河宗老祖,楚观澜。
他活了两千多年,白发白眉,背着一把锈剑。
走到山门前,他看了看挂在登仙台外的四个上界仙官,又看了看那块“谨防飞升”的牌子。
沉默良久。
然后问我:“飞升后,真会被炼?”
我点头。
他指向秦无咎。
“让他说。”
秦无咎闭口不言。
我抬手。
“我说。”
秦无咎立刻开口。
“真会。”
楚观澜脸色一下沉了。
后面各宗强者也哗然。
有人不信。
有人恐惧。
有人愤怒。
我让谢青梧把夺界司玉牌、引界印、炼界炉投影残片全摆出来。
证据一件件摊开。
山门外,从喧闹变成死寂。
一个渡劫老怪声音发抖。
“老夫苦修两千四百年,为的就是飞升。”
“你告诉我,上去是进炉?”
我说:“大概率。”
他骂了一句很脏的话。
然后当场拔剑,砍碎了自己宗门带来的请愿旗。
楚观澜抬头望天,冷笑。
“难怪三千年无人飞升。”
“不是天门不开。”
“是门后面蹲着屠户。”
原本可能围攻玄元宗的各宗强者,没有动手。
他们进了山门。
不是投降。
是开会。
这场会开得很热闹。
有人主张躲。
有人主张谈。
也有人问,能不能假装杀我,骗一波名额。
我看向那人。
他立刻改口。
“我的意思是,骗他们下来杀。”
我说:“这个可以。”
三日后,夺界司必定还会派人确认。
既然他们想要我的命。
那我送他们一个。
不过真的不能送。
假的可以。
我让玄元宗炼器堂连夜打造了一尊天道法身。
外形照我捏。
里面塞满三千道雷罚符、八百道封禁阵、十二条祖脉临时借来的灵爆印。
谢青梧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父亲,这会不会太狠?”
我瞥她一眼。
“你前几天请我自毁道基的时候,觉得狠吗?”
谢青梧默默低头。
“我再去加两层困仙阵。”
八
第三日。
天门裂缝再次出现。
这次出来的不是三个人。
是九个。
为首之人穿赤金长袍,身后悬着一枚比镇界使更完整的司印。
他俯视玄元宗。
“谁献陆玄?”
我站在登仙台上,旁边摆着那尊天道法身。
法身闭着眼,气息全无,看起来很像被封住的我。
我举手。
“我。”
赤金长袍男子沉默了一下。
“你是谁?”
我说:“陆玄。”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法身。
“那这是?”
我认真道:“我的遗体。”
空气突然安静。
楚观澜躲在阵后,肩膀抖得厉害。
谢青梧闭了闭眼,一副不忍直视的表情。
赤金男子脸色沉下。
“你在戏弄本使?”
我说:“没有。”
“人活着,提前准备遗体,很合理。”
他冷笑。
“下界天道,果然狂妄。”
我叹了口气。
“你们怎么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
赤金男子懒得再废话。
他抬手抓向法身。
“既然你不肯跪,那本使亲自取。”
很好。
就怕你不拿。
他手掌触碰法身的一瞬间,我转身就跑。
赤金男子眼神骤变。
“退。”
晚了。
轰。
登仙台像被十万个雷劫同时点燃。
三千道雷罚符炸开,八百道封禁阵反卷,十二条祖脉灵爆印一口气掀翻半片云海。
藏在四周的各宗强者同时出手。
剑光、符阵、火海、山岳法相,铺天盖地砸向爆炸中心。
他们憋了太久。
知道飞升真相后,下手一个比一个黑。
赤金男子从雷火中冲出时,半边袍子都没了。
他怒吼。
“蝼蚁。”
楚观澜一剑斩过去。
“蝼你祖宗。”
大战爆发。
这赤金男子比镇界使强得多。
他的司印能短暂撑开上界规则,硬是在我界里开出一小片不受我掌控的区域。
那里法则混乱。
我的天道戒尺抽进去,力道会被削去大半。
他一人挡住楚观澜等十几名渡劫,又反手重伤两位宗主。
确实有点东西。
我没急着进那片区域。
在自己家里,对方非要铺一块他家的地毯跟我打。
我为什么要踩上去?
我抬手调动十二祖脉。
灵气从地底升起,化作一口大锅形状的阵罩,把那片上界规则区域扣住。
赤金男子脸色一变。
“你做什么?”
我说:“炖一下。”
他:“……”
祖脉阵罩疯狂收缩。
他撑开的上界规则被一点点挤压。
赤金男子咬牙,司印大亮。
九名上界使者同时结阵,竟然要强行撕开天幕逃离。
我冷笑。
“来了还想走?”
八十一枚护山阵印封天。
万法天书镇地。
天道戒尺悬在阵眼之上。
我一步迈入阵中。
赤金男子盯着我,眼神阴冷。
“陆玄,你不过一界小道。”
“夺界司背后,是仙庭。”
“仙庭之上,还有天君。”
“天君之上,还有帝座。”
我点头。
“继续。”
他一怔。
我说:“我记一下账。”
他脸皮抽动。
“你真以为自己能反抗整个上界?”
我想了想。
“三千年前,我以为补天很难。”
“后来也补上了。”
“所以有些事,不试试怎么知道?”
赤金男子怒极,司印化作长枪刺来。
这一枪确实快。
快到楚观澜等人都看不清。
但在人间界,我不需要看清。
因为他脚下的风,他周围的灵气,他头顶的雷云,全都在告诉我他要往哪刺。
我侧身避开,戒尺落下。
啪。
司印裂开一道缝。
赤金男子脸色骤白。
我第二尺接上。
啪。
长枪碎。
第三尺。
啪。
他被抽跪在登仙台上。
九名上界使者全被阵法压下。
各宗强者看着这一幕,半天没人说话。
我也没说话。
因为天幕裂缝并没有关闭。
反而越扩越大。
裂缝之后,一只巨大的眼睛睁开。
仅仅一只眼,便让整个人间界风停云止。
那声音低沉而冰冷。
“人间界天道。”
“终于找到你了。”
赤金男子满脸狂喜。
“司主。”
我心里微沉。
夺界司真正的大人物,来了。
九
那只眼睛隔着天幕盯着我。
不像秦无咎那些人,还需要借玉印、钥匙、阵法。
他只是看了一眼,人间界边缘的十七层规则壳便同时震响。
谢青梧脸色发白。
楚观澜握剑的手也绷紧。
我没有退。
退也没用。
对方的真身下不来,但目光已经锁定了此界。
巨眼缓缓开口。
“三千年前,是你坏了第一次夺界?”
我想了想。
“不确定。”
“那时候来拆我家的东西太多,我没来得及挨个问名字。”
巨眼沉默一瞬。
杀意骤然压下。
赤金男子跪在地上大喊。
“司主,此界天道已化灵,若能炼化,足以补全一枚上等界基。”
巨眼看向我,像是在看一块材料。
“确实不错。”
我最烦这种眼神。
好像众生、山河、世界,在他们眼里都只是能称重的东西。
巨眼后方,一只手掌慢慢伸出。
比之前司印投影强十倍不止。
十七层规则壳被压得咯吱作响。
人间界大地开始震颤。
我知道,这一下硬扛不了。
不是打不过技巧问题。
是体量差距。
他真身站在上界,只探下一只手,就已经让人间界快承受不住。
若我继续在这里与他对撞,玄元宗会先碎。
我抬手,掌心出现一枚青色天印。
这是我的天道本印。
也是人间界真正核心。
谢青梧慌了。
“父亲。”
我说:“别怕。”
她眼泪瞬间下来了。
“您每次这么说,都没好事。”
我愣了一下。
小姑娘记性还挺好。
三千年前我进禁地前,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我看向楚观澜。
“若我离开一阵,人间界交给你们看着。”
楚观澜瞳孔一缩。
“你要做什么?”
我望向天幕后的巨眼。
“他既然下不来。”
“那我上去。”
所有人都僵住。
秦无咎瞪大眼。
“疯子。”
“你一个新生灵智的下界天道,敢入上界?”
我说:“你们上界的人总爱来我家串门。”
“礼尚往来,我也该去看看。”
巨手落下。
我将天印按入裂缝。
人间界所有山河同时发光。
九峰、十二祖脉、万法天书、护山阵印、众生愿力,全部汇聚成一道青色长桥。
这不是天门。
是我三千年前补天时,留在裂口深处的后手。
原本用来驱逐黑潮。
现在用来送我上门。
巨眼终于有了波动。
“你敢。”
我笑了。
“都到这份上了,还问敢不敢?”
天道戒尺化作长剑。
我朝巨手斩下。
没有花哨异象。
只有人间界三千年积攒的一口气。
斩。
巨手断裂。
天幕裂缝被我反向撕开。
恐怖吸力从上界传来,瞬间卷住我。
谢青梧冲上前。
“父亲。”
我回头看她。
“守好玄元宗。”
她哭着点头。
我又看向山门那块牌子。
想了想,补了一句。
“把上界诈骗那牌子挂高点。”
“让后人长长记性。”
谢青梧边哭边应。
“是。”
楚观澜大声问:“陆玄,你若上去,怎么回来?”
我被吸得越来越高。
只能喊回去。
“打听一下路。”
“顺便要点赔偿。”
下一刻,我穿过裂缝。
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我站在一片荒凉的白色大地上。
这里的灵气浓度高得吓人。
规则也比人间界更沉。
我的身体刚落地,天道化身便开始重新凝实,境界层层拔高。
原来这就是上界。
还没等我适应,远处忽然传来轰鸣。
一座黑金巨城正冒着浓烟。
城门上写着三个字。
夺界司。
不过“司”字已经被劈没了一半。
我正看得出神,一个灰衣老人从城墙缺口里走出来,肩上扛着半块门匾。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陆玄?”
我眯起眼。
这人我认识。
三千年前,黑潮最凶的时候,有个老头路过人间界,指点过我怎么补天。
他自称路过散修,姓姜。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个热心强者。
现在看,他热心得有点过分。
我问:“姜老头,你怎么在这?”
老人把门匾往地上一扔。
“我来找夺界司算旧账。”
他上下打量我。
“你怎么上来了?”
我指了指天空。
“他们拆我家。”
姜老头沉默片刻。
然后笑了。
“那正好。”
“人齐了。”
远处又落下十几道身影。
有背剑的,有拎斧的,有踩着火鸟的,一个个气息强得离谱。
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稀罕物。
有人问:“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间界天道?”
姜老头点头。
“他补了三千年墙,根基厚得不像话。”
我皱眉。
“什么意思?”
姜老头指向旁边一座黑山。
“打一拳试试。”
我抬手,随便一拳。
轰。
黑山没了。
后面半座城墙也塌了。
我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
姜老头满意点头。
“不错,比我想的还结实。”
我问:“刚才隔界出手那只眼是谁?”
“夺界司司主,封无烬。”
“厉害吗?”
“比你现在高不少。”
“高多少?”
姜老头想了想。
“七八个大境界吧。”
我转身就往裂缝走。
姜老头一把拉住我。
“去哪?”
我说:“回去闭关。”
“高七八个大境界,我不闭关,等着被拍成饼?”
周围那群人忽然都笑了。
姜老头拍了拍我肩膀。
“别慌。”
“他现在没空拍你。”
“为什么?”
姜老头指了指冒烟的夺界司。
“我刚把他司衙砍了。”
我:“……”
老人又补了一句。
“他本人也被我打断一条胳膊,现在正忙着接骨。”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老头转身往城里走。
“走,带你见见世面。”
我警惕起来。
“什么世面?”
他咧嘴一笑。
“把夺界司库房搬了。”
我想起玄元宗被秦无咎骗走的那些宝库、补天石、清明钟材料,还有被折腾得半死的十二祖脉。
心情忽然好了。
“能报账吗?”
姜老头回头看我。
“报什么账?”
我认真道:“他们拆我家,骗我孩子,抽我灵脉,还差点把整个人间界塞进炉子。”
“这些都得赔。”
姜老头沉默了一下。
随后大笑。
“有道理。”
他抬手一剑,把夺界司剩下半扇城门也劈了。
“先搬库房。”
“搬完库房,再去找他们司主要精神损失。”
我跟在他身后,忽然觉得上界也没那么吓人。
至少这里的门。
看起来挺好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