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市一院六楼那个闹了半年的“医闹专业户”,忽然没声了。
这半年来,他每天准时堵护士站,骂人、摔东西。
整层病区都拿他当疯子看热闹。
可今晚,走廊里静得没有半点声音。
我后背发凉,推醒丈夫秦川:
“别问,立刻办转院,越快越好。”
“晚晚,他不闹了不是好事吗?”
陪床的母亲陈秀兰当场拍床骂我败家发疯。
同屋病友更是举着刚发进病友群的视频
嘲笑我小题大做:
“人家孙德彪傍晚刚给护士站鞠躬赔礼,”
“又去后街买年货,你疑神疑鬼什么?”
“就是,见不得医院消停啊?”
我让他们撤回视频,锁紧病房门。
他们笑得更凶。
最后,我宁可亏掉押金,也硬拽着全家连夜转院。
凌晨一点二十分。
病友群里突然弹出一段十秒视频。
母亲点开后,手里的水杯直接砸在了地上。
1
晚上九点四十分,
我去往走廊尽头的茶水间,发现整层住院部安静得反常。
三天前,我刚做了急性胆囊炎手术,住在市一院六楼。
这儿有个出了名的医闹专业户,
叫孙德彪。
半年前他父亲因晚期肠癌穿孔
抢救无效去世,
他拒不接受鉴定,
硬说医院做坏了手术。
半年来,
他天天背着破帆布包堵在六楼护士站,
拉横幅、敲不锈钢盆辱骂医护。
每次民警来他就躺地装病,
等人走了接着闹,
病友们都拿他当免费猴戏看。
可今晚直到九点半,
走廊里竟没有半声叫骂。
我端着热敷贴路过北侧消防通道时,
瞥见防火门玻璃后蹲着一道人影。
孙德彪正蹲在污物间垃圾桶旁,
一声不吭地把用了半年的扩音喇叭、
索赔横幅和亡父遗照相框
掰碎塞进垃圾袋。
他换上一件袖口扎紧的深色工装,
右手拇指反复摩挲着
怀里鼓起的一道狭长硬物,
布满血丝的眼睛
死死盯着604病房方向。
我在司法鉴定中心做了六年
暴力风险评估,
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下午查房时护士长提过,
法院今天刚向孙德彪送达了
终审驳回诉求、强制执行罚款的裁定书。
一个长期高调宣泄的偏执者,
在败诉当天突然停止喧哗、
销毁所有谈判工具,
绝不是想通了要回家。
那是他彻底放弃索赔幻想,
准备在今晚拉人垫背的毁灭前兆!
我快步退回604病房拉上隔帘,
压低声音对丈夫秦川说:
“秦川,”
“孙德彪在污物间把喇叭横幅全砸了,”
“怀里揣着家伙。”
“你现在去护士站办自动出院,”
“联系转运车,”
“咱们马上转去市中心医院。”
秦川深知我的专业判断,
立刻拔掉充电器收好药盒,
低声提醒道:
“咱妈身上穿的还是周二”
“在茶水间笑话孙德彪时穿的红毛衣,”
“她最心疼那点医保押金,”
“怕是不肯走。”
“今晚就是把床位直接退了,”
“也得把她带出这栋楼。”
我深吸一口气,
掀开了隔帘。
折叠陪护床上的小夜灯亮着,
穿着红毛衣的母亲陈秀兰
正戴着老花镜刷手机。
外放扬声器里传出刺耳的哄笑声,
正是“六楼普外病友交流群”的语音。
我快步走过去,
压低声音说:
“妈,”
“把手机调成静音,”
“赶紧穿外套跟我们下楼办转院。”
陈秀兰眼皮都没抬,
不耐烦地挥手:
“知微你又发什么疯?”
“这都快十点了,”
“放着85%报销的三甲床位不住,”
“半夜花那冤枉钱转什么院?”
“孙德彪今晚不对劲。”
2
我伸手去拿她搭在椅背上的厚外套:
“他刚在污物间把闹事的喇叭全砸了,”
“怀里揣着凶器,”
“咱们得马上离开这层楼。”
陈秀兰一把甩开我的手,
嗓门瞬间拔高:
“呸!大晚上的你瞎咒什么?”
“那个无赖天天敲盆你嫌吵,”
“今晚消停了你又说他要伤人,”
“我看你就是在鉴定中心上班”
“上出毛病来了!”
“妈,你小声点!”
我想去拦她,
陈秀兰却推开我冲到病房门口,
一把拉开了604的木门。
她叉着腰朝走廊大喊:
“大家伙儿快出来评评理啊!”
“我家闺女魔怔了,”
“非说那个医闹不吵架就是要行凶,”
“大半夜逼着我退掉医保床位”
“去转院啊!”
老住院部隔音极差,
她这一喊,
同病房1床的赵建军、
2床的李莉,
还有对门603病房的刘桂芳
全都围了过来。
刘大姐倚着门框笑出了声:
“陈大姐,”
“你们家知微胆子怎么比针鼻儿还小?”
2床的李莉举着手机凑过来,
满脸看热闹的兴奋:
“知微姐,”
“你可真是小题大做!”
“人家孙德彪今晚不仅没闹,”
“彻底认怂滚蛋了!”
李莉点开手机屏幕晃到我眼前:
“我傍晚下楼拿外卖,”
“在护士站和医院后街碰见孙德彪了。”
“他还主动给护士站鞠躬赔礼,”
“说以后再也不来烦医院了,”
“接着就去后街日杂店买年货了!”
“我刚把视频发进病友群,”
“大家都在笑话他被法院罚怕了呢!”
1床的赵建军靠在床头柜上,
粗着嗓子起哄:
“我刚在群里还连发三条语音艾特他了,”
“问他今晚怎么当起缩头乌龟了,”
“是不是嗓子嚎劈叉了,”
“哈哈!”
我低头看向李莉手机里的视频,
呼吸猛地一滞。
镜头里,
孙德彪确实在后街五金日杂店窗口付钱。
可他塞进帆布包里的
根本不是什么年货,
而是一双防割劳保手套、
一卷缠刀柄用的生胶带,
以及两把加长木柄剔骨尖刀!
而在前一段他在护士站鞠躬
退后的画面里,
他左手背在身后,
顺势用一枚硬币
卡死了北侧消防通道电磁锁的闭合簧片!
我猛地抬头看向李莉和赵建军,
声音发紧:
“李莉,”
“他买的是剔骨刀和防割手套,”
“还把北侧消防门锁舌卡死了!”
“你们赶紧把群里的视频撤回来,”
“把病房门反锁顶死,”
“千万别再刺激他了!”
3
李莉嗤笑一声收回手机:
“知微姐,”
“你这被害妄想症真得去治治了,”
“买把刀就是杀人犯啊?”
赵建军不屑地啐了一口:
“就孙德彪那个一百一十斤的窝囊废,”
“借他十个胆子敢跟老子动刀?”
“老子偏不撤回!”
说着,
他当着我的面又在群里
发了一条带“604病房”门牌号的
挑衅文字,
骂孙德彪是没种的软脚虾。
陈秀兰觉得在病友面前丢尽了脸,
一屁股坐在3号病床边,
死死抓着护栏:
“我哪儿也不去!”
“住院押金交了小三千,”
“半夜办自动出院医保一分不报!”
“要走你们自己走,”
“别拉着我丢人现眼!”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六楼普外病友交流群”里,
赵建军和李莉的嘲讽消息下面,
一排病友正在发表情包起哄。
群成员列表里,
那个平时顶着空白头像、
被孙德彪用来偷看科室动向的
潜水小号,
刚刚上线点开了语音。
我心头一凛,
再没有任何犹豫。
好言相劝他们当耳旁风,
我绝不拿一家人的命去陪葬。
陈秀兰还坐在床沿上冷笑:
“沈知微,”
“你今晚要是敢踏出这个门,”
“明早全科室都得把你当疯子笑话!”
“自费转院白扔两千八百块押金,”
“你钱多烧得慌?”
“两千八百块押金。”
我看着她,
平静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下一秒,
秦川已经带着值班护工
大步走进了病房。
“3床沈知微已办妥”
“自动出院结账手续,”
“现在清床消毒!”
护工熟练地一把掀掉
3号病床上的被褥和床垫套,
塞进回收袋里,
只留下一块光秃秃的木床板。
我当面点开手机银行,
给陈秀兰卡里转了五千块钱,
把电子回执亮到她眼前:
“妈,”
“差价我双倍补给你了,”
“但3号床已经退掉清床了。”
“医院规定退床后不得滞留,”
“而且楼下转院专车已经打表计费,”
“超时一分钟扣十块,”
“就从这五千块钱里扣。”
陈秀兰看着光秃秃的床板,
又听说专车按分钟扣她的钱,
瞬间从床沿上弹了起来:
“超时一分钟扣十块?”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
“还不快下楼!”
她抓起桌上的保温桶,
连床底的旧棉拖鞋都顾不上拿,
急火火地催着秦川推轮椅往外走。
路过护士站时,
我打开手机录音,
向值班护士小周和夜班保安老周
详细说明了孙德彪买剔骨刀
及北侧消防门锁舌被卡死的情况,
叮嘱他们立刻锁门戒备。
小周紧张地记下了我的电话,
保安老周却打着哈欠摆手
说待会儿去巡一圈。
身后走廊里,
赵建军、李莉和刘大姐
扒着栏杆笑得前仰后合,
喊着明早等我们灰溜溜回来
求护士加床。
我头也不回地进电梯下楼,
十一点十分,
车子稳稳停在了实行
全楼层双门禁刷卡的
市中心医院南院区门前。
4
市中心医院南院区大厅
有双岗退伍保安值夜,
电梯必须刷专属住院卡
才能到达八楼。
办好入住进了808特需单人病房,
我第一件事就是拧死防撞门锁,
扣好内侧安全插销。
秦川配合护士挂上我的术后消炎点滴,
扶我靠在床头休息。
沙发旁,
陈秀兰查了一遍银行卡余额,
又抓起桌上四百五一天的
床位费单据,
指着我数落起来:
“知微,”
“四百五一天的自费病房,”
“真是烧钱!”
“就因为你神经过敏,”
“害我连双旧棉拖鞋”
“都落在604床底下了,”
“还被赵建军他们当成笑柄,”
“过两天碰到熟人怎么抬头!”
我端起温水抿了一口,
没接她的话,
只静静看着墙上的电子挂钟。
十一点五十分。
秦川走过来替我调慢输液滴速,
低声劝道:
“妈,你少抱怨两句。”
“刚才下楼前我也看了一眼,”
“六楼北侧那扇消防门确实没关严,”
“小心点总没错。”
“能有什么错?”
“医院那么大,”
“还能让一个无赖翻了天?”
陈秀兰撇了撇嘴,
戴上老花镜点开
“六楼普外病友交流群”:
“你们两口子就是胆小怕事!”
“看着吧,”
“人家在604睡得香着呢!”
刚过十二点,
群里确实还有人拿我们取乐。
2床李莉发了一张
光秃秃的3号空床板照片:
“3床沈知微一家真当逃兵跑路了,”
“笑死我了。”
“今晚六楼安静得连根针”
“掉地上都听得见,”
“她纯粹是脑子有病。”
1床赵建军回了个大笑表情:
“等明早他们灰溜溜回来”
“求主任加床,”
“我非在门口鼓掌欢迎冤大头不可!”
陈秀兰把手机屏幕晃到我眼前,
满脸笃定:
“你看看!”
“哪来的行凶伤人?”
“全是你在自己吓自己!”
我盯着屏幕上那张3号床板的照片,
眉头越拧越紧。
直到凌晨一点二十分。
安静了一个多小时的病友群,
突然弹出2床李莉发来的
一段十秒短视频。
陈秀兰顺手点开。
画面里,
604房门半开,
走廊惨白的灯光下,
身穿深色工装的孙德彪
正低头站在门口,
李莉尖细的笑声从镜头后传出来:
“哟,孙德彪你大半夜不睡觉,”
“跑我们604门口当门神啊——”
话音未落,
镜头里寒光一闪,
手机画面剧烈翻转砸向地面!
扬声器里骤然炸开
1床赵建军凄厉变调的惨叫,
夹杂着输液架砸碎玻璃的巨响,
随即画面中断!
陈秀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颤抖着连拨三次李莉、的电话,
全是无人接听。
凌晨两点十分,
我的手机突然急促震动起来!
是昨晚在六楼护士站
记下我电话的值班护士小周
打来的微信视频。
我刚接通,
屏幕里就映出配药室监控分屏上
刺眼的红蓝警灯和满地狼藉的走廊,
小周脸色惨白地哭喊:
“沈姐!”
“幸亏你们一家退床转院了!”
再看她身后监控屏里
604病房的画面,
我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5
哐当一声。
陈秀兰手里的搪瓷水杯
重重砸在地板上,
温水泼了一地。
视频还没有挂断,
值班护士小周带着哭腔的颤音
传遍病房:
“沈姐!”
“你看见监控了吗?”
“604病房里全都是血啊!”
秦川脸色发白,
快步上前托稳手机问道:
“周护士,”
“我是沈知微爱人!”
“六楼现在情况怎么样?”
“凶手抓住了吗?”
镜头那头,
小周躲在反锁的配药室里,
指着墙上的监控屏幕,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刚被特警用防暴叉”
“按在走廊里了!”
“是那个医闹孙德彪疯了!”
“警察刚搜出法院下午”
“给他的罚款裁定书,”
“他晚上把索赔横幅全撕了,”
“带了两把缠着生胶带的剔骨尖刀”
“躲在北侧楼梯间!”
我后背发麻,
手指攥紧了被角。
小周擦着眼泪,
声音发抖:
“沈姐你们走时提醒过我,”
“我就留心把配药室锁上了。”
“可保安老周没当回事,”
“十二点五十孙德彪戴着防割手套,”
“从白天卡死锁舌的北侧消防梯”
“摸上六楼,”
“先砍伤了打瞌睡的老周,”
“接着就直奔604病房!”
秦川倒吸一口凉气:
“604的赵建军和李莉没锁门?”
“不仅没锁,”
“还是他们自己开的门!”
小周拍着胸口哭喊:
“孙德彪在门口停下时,”
“李莉和赵建军还以为他又来耍无赖,”
“举着手机拉开门想拍视频发群里”
“显威风!”
“结果孙德彪迎面一刀”
“扎穿了赵建军的右肩和肚子,”
“赵建军当场倒在血泊里!”
“李莉吓得往洗手间跑,”
“后背和胳膊连挨了三刀!”
“对门603的刘大姐推门探头看,”
“左胳膊也被划开一道大口子,”
“幸亏同屋家属把她拽回去”
“顶死了门!”
病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陈秀兰粗重的喘息声。
小周把镜头对准604病房的监控回放,
压低声音颤声道:
“沈姐,”
“最吓人的是,”
“孙德彪砍倒赵建军和李莉后,”
“发疯一样冲向你们原来的3号床!”
“他看见3号床只剩光秃秃的床板,”
“气得暴跳如雷,”
“举起剔骨刀把3号床的木头床头板”
“和床底陈阿姨落下的一双旧棉拖鞋”
“劈得稀巴烂,”
“嘴里一直在骂3床那个臭娘们”
“和穿红毛衣的老太婆怎么跑了!”
扑通一声。
陈秀兰顺着沙发边缘
瘫滑在地板上,
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发抖。
“劈、劈我的棉拖鞋……”
她盯着屏幕里那双被砍成碎布条的
旧拖鞋,
眼泪汹涌而出,
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失声痛哭:
“知微,妈错了!”
“要不是你果断退了床位把我带走,”
“这会儿挨那十几刀的就是我和你啊!”
“妈为了省那两千块钱押金,”
“差点把咱们娘俩的命”
“交代在604啊!”
我看着吓破了胆的陈秀兰,
心里也是一阵发紧。
我深吸一口气,
让秦川把母亲扶回沙发,
随即拨通了110报警专线:
“您好,”
“我是市一院六楼604室”
“原3床患者沈知微。”
“我们一家昨晚十点半”
“已转至市中心医院南院区808房,”
“全员平安,”
“愿随时配合警方调查。”
6
天蒙蒙亮时,
特需病区走廊外
响起沉稳整齐的脚步声。
病房门铃响了两下,
传来一道低沉有力的男声:
“沈知微女士,”
“我是市局刑侦支队重案大队”
“大队长周凛,”
“接到你在110指挥中心的报备,”
“过来核实你们一家人的安全情况。”
我走到门后,
隔着金属安全插销
推开一道窄缝。
门外站着三名民警和一名便衣刑警,
为首的男人三十五六岁,
眼底带着血丝,
风衣下摆沾着暗褐色血迹。
我谨慎地开口:
“周队长您好,”
“麻烦出示一下警官证”
“和昨晚的接警回执编号,”
“我核对一下。”
周凛取出警官证递到门缝前,
又准确报出了我凌晨报警的回执编号。
核对无误后,
我才摘下安全插销开门。
陈秀兰早已脱掉了那件红毛衣,
换了件深灰外套,
双腿还是软得站不稳,
全靠秦川扶着。
周凛确认我们一家三口毫发无伤,
紧绷的眉心松了口气:
“你们是昨晚市一院六楼604”
“及相邻病房唯一全员未受伤的住户。”
“你目前已符合出院标准,”
“需要你们先跟我们回市一院外围”
“指认一下北侧消防门卡簧位置,”
“再去临时警务室做笔录。”
早上七点半,
警车停在市一院住院部大楼
警戒线旁。
晨雾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
和血腥气,
急诊转运通道外停着两辆救护车。
左臂打着厚石膏、
肩膀缠满渗血纱布的603病房刘大姐
正坐在轮椅上挂水等转科。
刘大姐一看见我和陈秀兰
完好无损地下车,
抓着轮椅扶手号啕大哭:
“知微妹子!陈大姐!”
“你们一家真的全躲过一劫啊!”
医护人员连忙按住她,
刘大姐却用右手拼命拍打着大腿,
哭得撕心裂肺:
“悔死我了!”
“昨晚十点在病房里,”
“知微明明把视频放大给我们看,”
“告诉我们孙德彪买的是”
“剔骨刀和生胶带,”
“让我们把群里的视频撤回来、”
“把房门反锁死啊!”
刘大姐老泪纵横,
声音嘶哑:
“是我们不听啊!”
“李莉还笑话知微有被害妄想症,”
“半夜孙德彪站门口,”
“赵建军和李莉还拉开门”
“拿手机拍他笑话……”
“刀捅进来的时候,”
“李莉满嘴是血地冲走廊喊,”
“说她后悔没听沈知微的话”
“一起转院啊!”
不远处,
2床李莉正戴着氧气面罩
被推上重症转运车,
她隔着车窗看见我,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丈夫张伟蹲在救护车踏板旁
狠狠抓着头发痛哭:
“莉莉进手术室前抓着我的手哭,”
“说昨晚但凡听3床沈知微一句话”
“跟着办出院,”
“哪怕白扔三千块押金,”
“也用不着挨这三刀罪啊!”
陈秀兰看着推床上插满管子的李莉
和血迹斑斑的刘大姐,
吓得脸色铁青,
扶着墙根干呕不止,
再也不敢往里看一眼。
7
上午九点,
市一院行政楼临时设立的
刑侦询问休息室里。
随队女警给陈秀兰递了一杯温糖水,
她捧着纸杯缓了半天,
才止住牙齿的打战。
她低着头缩在沙发角落里,
再也不敢抱怨半句床位费。
女警在旁轻声通报了
核实后的伤情统计。
六楼604和603两间病房,
除了行凶者孙德彪,
以及昨晚十点半提前办自动出院
离开的我们3床一家三口,
其余留守病友无一幸免。
1床赵建军右肩及腹部被刺穿,
还在重症监护室抢救。
2床李莉后背和手臂连中三刀,
缝合了四十多针。
603室刘大姐左臂深部刀伤,
夜班保安老周肩部被砍伤。
女警叹了口气:
“你们一家三口能毫发无损地避开,”
“真是万幸。”
我握着温水杯,
指尖却有些发凉。
在司法鉴定中心评估过
上百起恶性案卷,
我比谁都清楚,
危机面前从来没有侥幸可言。
昨晚但凡秦川犹豫半句,
或者我在病房里为了顾全陈秀兰的面子
和那点押金妥协留下来,
今天躺在重症监护室名单上的,
必定有我们一家三口。
这时,
周凛队长拿着一个透明物证袋
推门进来,
放在桌上:
“这是从孙德彪贴身帆布包里”
“搜出来的法院《民事裁定书》,”
“背面是他昨晚十一点半”
“对照病友群聊天记录”
“和平时盯梢列出的报复名单。”
我低头看去。
皱巴巴的裁定书背面,
用红圆珠笔重重写着四行字,
笔锋几乎划破纸背:
第一行:
604-1床赵建军,
发语音骂我是软脚虾。
第二行:
604-2床李莉,
偷拍我视频发群里拿我当猴耍。
第三行:
603刘桂芳,
天天在走廊学我哭腔看笑话。
第四行:
604-3床穿红毛衣的老太婆,
周二在茶水间嚼舌根,
说我爹死得好、
骂我是蹭盒饭的绝户狗。
看到最后一行,
秦川浑身一震,
猛地转头看向陈秀兰。
陈秀兰死死盯着
“穿红毛衣的老太婆”几个字,
瞬间血色尽失,
手里的纸杯洒了一身水。
原来我们3床根本不是
被同屋病友连累的池鱼。
就因为陈秀兰平时管不住嘴,
在茶水间跟人嚼舌根看笑话,
孙德彪早就把我们3床
列进了必杀名单第四位!
周凛收起物证袋,
严肃地说:
“孙德彪供述,”
“他砍倒赵建军和李莉后,”
“对着3号空病床的床板和旧拖鞋”
“连劈了十四刀,”
“直到把刀刃砍豁才停手。”
“沈知微女士,”
“请跟我去隔壁询问室”
“做正式笔录。”
周凛刚出门,
陈秀兰顺着椅背瘫坐在地上,
一把抓住我的衣摆老泪纵横:
“知微,是妈害了全家啊!”
“是妈那张碎嘴”
“把疯子招到床头的!”
“昨晚你救我,”
“我还骂你神经病……”
“妈真该死,”
“妈差点害死你啊!”
我弯腰把她拉回椅子上:
“妈,过去的事不提了。”
“记住昨晚那十四刀,”
“以后什么热闹该看、”
“什么话不该说,”
“心里有数就行。”
陈秀兰拼命点头,
哭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8
走进询问室,
周凛队长示意我坐下,
对面的记录员打开了
同步录音录像。
“沈知微女士,”
“昨晚十点半案发前,”
“整个六楼病区只有你们3床一家”
“突然办自动出院转走。”
“按规定,”
“请把昨晚你见到和听到的一切”
“说清楚。”
我点点头,
从九点四十去茶水间说起:
“孙德彪在普外科闹了整整半年,”
“每晚八点半都会在护士站敲盆叫骂。”
“但昨天下午法院驳回诉求的裁定”
“送达后,”
“他昨晚彻底没了动静。”
我条理清晰地继续说道:
“我路过北侧消防通道时,”
“看见他蹲在污物间里,”
“一声不吭地把用了半年的扩音喇叭、”
“索赔横幅和亡父遗照相框”
“掰碎塞进垃圾桶。”
“而且他换上了扎紧袖口的深色工装,”
“右手拇指一直在摩挲”
“怀里的狭长硬物。”
周凛对照着勘查报告,
眉头微动:
“仅凭这些反常举动,”
“你就决定连夜带全家自动出院?”
“一开始只是高度警觉。”
我取出手机,
调出昨晚保存的群聊截图、
视频和预警录音递过去:
“真正让我确定不能留的,”
“是我去叫母亲时,”
“2床李莉给我们看的这段傍晚视频。”
“她拍到孙德彪给护士站鞠躬”
“并去后街买东西发在群里嘲笑,”
“但我看清视频里他在五金店”
“买的是防割手套、”
“生胶带和两把剔骨尖刀。”
“而且他在护士站鞠躬后退时,”
“左手用硬币卡死了”
“北侧消防通道电磁锁的锁舌。”
我直视着周凛:
“我在司法鉴定中心”
“做暴力风险评估六年,”
“很清楚销毁谈判工具、”
“备齐冷兵器并留出消防暗门”
“意味着什么。”
“当时李莉和1床赵建军”
“正在群里发语音艾特孙德彪羞辱,”
“我看到孙德彪的潜水小号”
“突然上线了,”
“当场劝他们撤回消息、”
“反锁房门,”
“但他们不信,”
“还骂我有被害妄想症。”
周凛问: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
“强行拉他们一起下楼?”
“因为十点多那会儿,”
“孙德彪还没有动手,”
“连我母亲都当众骂我是神经病。”
我平静地回答:
“如果我留在病房”
“跟三个成年人拉扯,”
“不仅拉不走他们,”
“还会把全家人拖到”
“孙德彪提刀上楼。”
“我唯一能做的,”
“就是当面劝他们锁好门,”
“并在下楼时向值班护士小周”
“和保安老周做了录音预警。”
正说着,
门外走廊突然传来刺耳的哭闹声。
1床重伤者赵建军的妻子冯翠翠
赶到警务室,
拽着民警撒泼:
“604室3床那个沈知微呢?”
“她既然看出了孙德彪要砍人,”
“为什么不把我家老赵一起拉走?”
“我家老赵在ICU一天一万多”
“抢救费,”
“她必须赔钱!”
周凛脸色一沉,
拉开询问室的门,
举起刚打印的群聊记录
和预警录音文本:
“这里是刑侦询问室,”
“不是你胡搅蛮缠的地方!”
“十点二十五分,”
“沈知微女士在病房明确劝告”
“赵建军和李莉撤回视频、”
“反锁房门,”
“下楼又向护士站预警。”
“是赵建军自己骂她神经病、”
“发定位挑衅,”
“半夜也是他自己主动开门!”
冯翠翠顿时语塞。
周凛冷冷道:
“沈知微女士凭风险意识自救,”
“并履行了提醒道义,”
“在法律和情理上没有任何责任。”
“再敢骚扰证人,”
“直接按寻衅滋事拘留!”
做完笔录签完字,
周凛把手机还给我,
温和地说:
“沈女士,”
“调查结束了,”
“你们一家可以回去了。”
9
从市一院出来后,
我们一家三口直接回了
市中心医院南院区,
安心住满三天直到我拆线出院。
出院当天下午,
周凛队长打来电话,
告知孙德彪已因涉嫌故意杀人罪
被检察院正式批准逮捕。
听说在看守所提审时,
孙德彪脸上没有半点悔意。
当民警念出重伤病友的名单时,
他甚至闭上眼冷笑,
叫嚣全病区的人都拿他当猴耍,
唯一遗憾的就是没砍着
3床那对母女。
挂断电话,
我看着窗外明朗的阳光,
心里彻底松了一口气。
回家那天晚上,
陈秀兰主动敲开了
我和秦川房间的门。
她手里捧着自己的养老金存折、
工资卡,
还有一把剪刀
和那件周二穿去茶水间的红毛衣。
她当着我和秦川的面,
咔嚓几剪刀把那件红毛衣
剪成碎布条扔进垃圾桶,
随后双手把存折和工资卡
递到我面前:
“知微,”
“这些卡你全都收着。”
我愣了一下,
把养老存折推回她手里:
“妈,”
“养老钱你自己留着就行。”
“妈以前总觉得省几百块钱是本事,”
“耳根子软又爱凑热闹嚼舌根。”
陈秀兰眼眶泛红,
拿出手机把以前加的
十几个病友群、
街坊八卦群、
拼团群一个接一个点开,
全部按下了“删除并退出”。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认真地看着我:
“这几天我一闭上眼,”
“就梦见604病房被劈烂的”
“3号床头板和那双碎拖鞋,”
“醒来就是一身冷汗。”
“要不是你那晚果断退床”
“把我带走,”
“咱们家就全完了。”
“往后咱们家,”
“大事小事全凭你做主,”
“秦川也得听你的。”
秦川握住我的手,
温声道:
“我本来就什么都听知微的。”
半个月后,
市公安局和卫健委联合发来通报表扬,
肯定我在市一院伤人案前
精准识别高危信号、
主动向护士站留痕预警的
专业表现。
市医疗安全风险防控中心
正式聘任我为高级评估顾问,
牵头全市三甲医院住院部的
安防改造。
上任第一个月,
我就推动市一院在内的
八家公立医院全面升级了
三道安防机制:
第一,
各病区全面加装双向刷卡门禁
与消防通道电磁锁异常报警系统,
一旦消防门锁舌被卡或强开,
警报直接连通警务站。
第二,
建立高危医闹黑名单联动机制,
对多次滋事或收到败诉裁定的
高危人员实行安保专人盯防
与一键报警响应。
第三,
我在家里为全家人配齐了
涵盖公立特需与高端私立医院
直付的商业医疗险,
并在玄关备齐了急救箱
和应急设备。
那天傍晚,
秦川下班回来,
看我还在书房核对
病区门禁验收表,
端着热牛奶走过来笑了一下:
“今天去市一院办事,”
“听说现在进住院部比进金库还严,”
“连送外卖都得过两道安检登记。”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嘴角弯起一点弧度:
“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
“过来帮我把妈下个月的体检单”
“核对一遍。”
秦川放下牛奶走到我身边,
窗外暖黄的灯光映在书桌上,
安稳而踏实。